訊問
四月十六日,星期六,上午十一點零一分
「我要你慢慢消化理解,」褪色的鉻橙色說著,「從你四月八日星期五晚上進入碧·拉卡姆家開始。不用急,我們按你自己的速度來消化理解。」
利奧解釋說,我說話的時候,不想讓任何人看著我,甚至人們挪動椅子,都會讓我找不到合適的詞。他們同意了。褪色的鉻橙色建議我嘗試另一種方式。
他讓我把我腦海裡的畫面畫出來——是個好主意,可是這很困難,因為我害怕那些顏色,我知道它們會傷害我。
記住,一筆一筆地畫。我必須要的就是:把這部分故事一筆一筆地還原出來,用我所有鮮豔的顏色。
*
「你來了,賈斯珀!」一個金髮碧眼的女人站在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的門口,她波浪翻滾的頭髮披在她的肩上,髮梢潮溼捲曲。我聞到了椰子的味道,這是我不熟悉的,但是她的耳朵上有銀色的燕子,一個長長的黑色項鍊掛在她的脖子上。
黑曜石:世界上保護能力最強的寶石。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天藍色,肯定是碧·拉卡姆。她聲音的顏色辨識度這麼高,我不可能把她與任何人混淆。
「你總是說話算話,」她接著說道,「我就愛你這一點,賈斯珀。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你總是想做正確的事兒。」
我把我的資料夾緊緊地抱在胸前。我肩上背的是一包筆記本,裡面記錄著大衛·吉爾伯特的威脅。我低頭看了看毯子,上面有一塊塊的泥,在毯子的毛上結了塊。
一隻黑色的大箱子放在它旁邊,即將被扔掉。
「進來,進來。」
門關上時,椰子味道又飄進了我的鼻孔。她把我的滑雪衫掛在衣架上。
「你覺得怎麼樣?」她像芭蕾舞演員似的踮起腳尖旋轉,她的藍色長裙呈扇形散開。
「我一直在想你今天早上說的話。你需要在你家外面裝上攝像頭,因為我不能每時每刻都在窗前站崗。我得去上學,得睡覺。這樣我們就能抓住大衛·吉爾伯特非法侵入你前花園的證據了。」
「不,我是說裙子怎麼樣。我是特別為你穿的,因為我知道你喜歡這種顏色。這是鈷藍色,你最喜歡的顏色。」
「這不是鈷藍色。」
「我肯定這是鈷藍色,賈斯珀,是商店的女導購告訴我的。」
「她錯了,這比鈷藍色暗多了。」
碧哈哈大笑,出現了天藍色,帶有深灰色的山峰,比以往更高,更尖銳。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不是吧,賈斯珀。我的意思是說,你是顏色和繪畫專家,我不是!無論如何,我想讓你知道我昨天買這條裙子的時候想的是你。女導購聲稱這是鈷藍色,我信了她的話,我真傻。這是你媽媽的顏色,不是嗎,鈷藍色?」
「媽媽總是鈷藍色。」
「那我是什麼顏色?」
「你是天藍色,我以前告訴過你,碧·拉卡姆。你應該在橡樹周圍建起一道柵欄來保護長尾小鸚鵡,我們應該在橡樹周圍建起柵欄來保護長尾小鸚鵡。我們也可以給皇家警衛隊而非警察打電話,我在網際網路上找到了這個電話號碼。」
碧雙手拍到了一起:「當然,天藍色。我真傻!這意味著我和你媽媽的顏色幾乎是一樣的。這樣我們差不多就像姐妹了。好吧,不管怎樣,家庭很重要,賈斯珀,你不覺得嗎?這是我從未有過卻一直想要的。」
「媽媽根本就沒有姐妹,她是獨生女。鈷藍色是用氧化鈷和氧化鋁鹽製成的,一七七七年第一次在英語中用作顏色名稱。一八一八年,水彩畫家約翰·瓦利建議在畫天空的時候用鈷藍色代替群青。」我說道。
「嗯。」霧濛濛的雲幾乎遮住了她的天藍色。
碧把頭髮往一邊一甩。更多的椰子味道。
「你為什麼不坐到廚房來?我也快完事兒了。我一直在忙著收拾衣服,去參加我朋友的女性週末聚會。我不知道該拿什麼。最後,我把這麼多東西塞進手提箱裡,不得不坐在上面才把拉鏈拉上。不管怎樣,時間不夠用啦!」
「現在是傍晚六點,」我說,「是我們約定談計劃,看長尾小鸚鵡畫的時間。」
「是的,不過你是我認識的唯一按時出現的男孩兒。我認識的大多數男孩都會遲到。盧卡斯總是遲到,你不記得他總是遲到嗎?」
我不記得有這種事。我不太瞭解他,無法說這是真還是假。「他今天在學校。」我主動說道,「我不知道他上課是否遲到了。他比我大,我們不在一個班。」
我跟著她進了廚房。廚房看起來、聞起來都跟平時不一樣。盤子、碗和其他器皿都堆放在水槽裡沒有洗。到處都堆著髒罐子和盤子,包括我計劃展示繪畫作品的桌子。桌子上有三個褐色的蘋果核和從一個大白包裡撒出的糖,還有碧忘記扔掉的空牛奶盒。
「你看見他了嗎?」
「誰?」我想讓碧飛來飛去地把廚房整理好,就像白雪公主和森林裡所有的動物——松鼠、兔子和老鼠一起做的那樣。
「盧卡斯。」
我們又回到了碧·拉卡姆最喜歡的話題,而不是長尾小鸚鵡上。如果她把桌子清理乾淨的話,我們應該看長尾小鸚鵡畫了。這是我的錯,她邀請我到這裡來談大衛·吉爾伯特,但我無意間提到盧卡斯·德魯裡。是我把話題帶了過去,不是她,我為什麼這麼做?
「副校長保爾森在會上宣讀了盧卡斯·德魯裡的名字,一個男孩代表他們班領了獎,」我說著,「他們這個星期獲勝,奪回了獎項。對了,盧卡斯·德魯裡沒遲到。這個男孩上臺只用了二十九秒,可真快,有些孩子領獎要用一分鐘十七秒。」
碧玩弄著她的連衣裙。我認為這條裙子不適合她,跟她的項鍊也不配。
「也許盧卡斯喜歡讓我等吧,星期三夜裡他也沒有露面。我給他做了一頓夜宵,足足等了他兩個小時。賈斯珀,你能想象嗎,一位女士做了一頓可愛的晚餐,誰會讓她等那麼長時間?」
「一個沒有手錶的人吧?」我啟發道。
「你這樣的人就不會,賈斯珀。」碧半蹲著凝視著烤箱裡面,「我沒有計時器,我們倆都需要盯著點餡餅。」她戴上了一副藍白條紋的手套,開啟烤箱的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啊。」她閉上了眼睛。
我也聞到了一股香味,是雞肉餡餅。
「你永遠不會讓我那麼等,是吧,賈斯珀?你是一位紳士,真正的紳士。」
「我有手錶,這意味著我永遠都會做一個守時的人。」
「這是我喜歡你的另一個原因,賈斯珀。」她啪的一聲把烤箱門關上。黃色火花。「對於男孩來說,守時是一種罕見的品質,也是好修養,現在,人們都低估了這兩點,可是女人喜歡紳士。」
她對一片狼藉視而不見,直接開啟了冰箱的門。我的手掌發癢。她為什麼不打掃一下?她抽出一瓶酒,雙手捧著:「我需要喝酒,你不知道我多想喝一杯,賈斯珀,可我卻不能喝。」
「我沒事,」我說道,「你渴你就喝唄!」
碧把酒瓶放回冰箱:「謝謝,不過,我在學著做個好人,我必須做個好人,雖然這對於我來說很難,因為做好人特別好玩兒,你不覺得嗎?」她發出一陣笑聲,出現了藍色條紋。
我開啟了我的資料夾,不能肯定應該說什麼或者做什麼。
我想展示全部八張長尾小鸚鵡畫,我們倆一起研究一下。我的原計劃就是在討論完大衛·吉爾伯特問題之後就研究畫,可是桌子上黏糊糊的,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砂糖也撒了,她早飯後忘記清理了。兩個玉米片粘在桌子上。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用指甲摳出一個又硬又尖的穀物片。
「哎喲!」它扎進了我的指甲下面,扎破了我的皮膚。
我吸吮著手指,碧·拉卡姆什麼也沒說。她衝著我所在的方向哼著一首粉色的芭蕾舞曲,我沒聽出是哪首。
「我很高興你今天提起盧卡斯的事。」她說道,「我一直在擔心他,也擔心你。自從我上次請你幫我傳遞那個便條以來,我就沒有見過你們倆,這讓我一直想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我在椅子上挪了身子。我不想談論血橙色的狗叫聲和盧卡斯爸爸大喊大叫的灰色邊緣的骯髒棕色。
「我得走了。」我站起來,把椅子帶倒了,出現暗褐色的漣漪。
「對不起,賈斯珀,回來,坐下。」
「我想把我的畫和筆記本帶回家。你說你想看看,可是你一次沒有問過,你一直在問盧卡斯的事。當你應該對我們要保護的長尾小鸚鵡感興趣的時候,你只對盧卡斯感興趣。」
「這不是真的,」碧說著,「我不是有意讓你難過的,賈斯珀,我也很難過,跟你一樣。」
我盯著指甲下面的血跡。這個玉米片很鋒利,像一把小刀。這麼小的東西怎麼可能造成這麼大的痛苦?
「我不能把你可愛的畫鋪在我亂七八糟的桌子上。你回來坐下,我給你騰個地方。」
我猶豫了,就像她在街上把我抓住那樣。
離開還是留下。
留下還是離開。
我想離開,可是碧像白雪公主一樣——身邊卻沒有動物助手——跑來跑去地收拾桌子。她把牛奶盒甩進垃圾箱裡,把蘋果核和撒了的糖清理掉,把一大抱報紙扔進回收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