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星期四(蘋果綠)

還是那天的下午

在爸爸轉動門把手之前的幾秒,我趕緊把椅子踢走,跳到了床上。我的油畫——最初的那些,盧卡斯·德魯裡第一次拜訪碧·拉卡姆的家,還有我重畫的那天晚上(那棵橡樹上長尾小鸚鵡的聲音,樂器的背景音樂)——都鋪在了地毯上。在歸檔之前,我還沒有機會比較其中的差異,按照先後順序排列。

現在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三分。

爸爸提早來了兩分鐘。

他沒有像我期待的那樣隨手把門關上。相反,他直接走到我的床邊。我聽到了窗戶附近石灰綠的一聲微妙的沙沙聲。他拾起了一張油畫。

他在幹什麼?

我想掀開羽絨被,大喊一聲:把你的手從我的畫上拿開!你並沒有擁有碧·拉卡姆!你從來沒有擁有過,她不是你的!

相反,我紋絲不動。他的眼神在一幅畫上特別流連的時候,我眼睫毛都緊閉著,一動不動。我不能肯定,但是我懷疑那張畫是他第一次與碧相見:紙上骯髒的汁液圈。

他現在能從上面看到些什麼?這幅畫會給他帶來的回憶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我實在辨別不出這張畫上的資訊。他們倆使用的暗語,他一定理解得清楚明白,而我當時就挨著他們站在門階上,卻也無法解碼。

我聽到了帶白色斑點的、不清晰的褐色。

我想坐起來看看他在幹什麼,實際上卻是用指甲摳自己的皮膚來阻止自己。我又聽到了一聲顏色更深的哽咽。我眯縫著眼睛,只見他淚流滿面。

他在為碧·拉卡姆哭泣,她死了,他為此難過。

他為星期五夜裡的所作所為而悔恨。

我也是!

這些詞在我腦海裡發出尖銳的海藍色尖叫,而我嘴裡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幅畫回到地毯上的時候,又響起了一片綠葉色的沙沙聲。門咔嗒一聲關上了,爸爸離開了。

我依然保持高度警惕,以防他在樓梯上滯留,等我一出來就把我當場擒獲。

我在床上躺了四分鐘十五秒,直到我看到淡棕色的木質圓圈。前門開了又關上了。

是真的嗎?他丟下我一個人走了?

我從床上跳下來,躲在窗簾後面偷看。爸爸穿著他平時常穿的跑步裝備:白色t恤、海軍藍色的運動褲、棒球帽。他到了門口然後拐彎到了街上。他抬起頭來,我彎下身子。

我數到六十,然後再次檢視。這次他跑到了這條街的盡頭,他真的走了。

他被我騙了,以為我睡得很熟。他不知道他距離真相有多麼遙遠。我沒時間睡覺,因為我需要糾正我們犯下的可怕錯誤。

我本來計劃繼續畫畫,但是這打亂了一切。我絕對沒想到他會離開家。

在他改變主意返回之前,我搜查了他的房間。他的房間還像平時一樣一團糟。他都懶得把羽絨被疊好,那個羽絨被已經三個半星期沒洗了。他的床頭櫃上有半杯沒喝完的伯爵茶,一個有裂縫的盤子裡有陳舊的烤麵包屑。我很想打掃一下,卻又怕暴露自己過來偷偷探查過。

我在找他星期五晚上穿過的衣服,他身上一定會有血跡。

他把那套衣服洗了嗎?還是銷燬了?還是跟碧·拉卡姆的屍體丟在了一起?

我屏住呼吸,限制自己用二十秒時間去戳髒衣籃裡的衣服——這籃衣服已經臭出了放射性。

接下來,我搜查他的衣櫃後面,他以前在軍隊背的帆布背包後面,那個背包是他去里士滿公園那次背的。這是他假裝還在皇家海軍陸戰隊服役,最終加入英國空軍特別部隊的道具,其實他是因為媽媽身體欠佳,被迫退出了陸戰隊候選人培訓。

他的步行靴子上沾滿了泥。我不記得我們在里士滿公園觀察鳥類的時候他穿過步行靴,他通常都穿運動鞋。他最後一次穿這雙靴子是什麼時候?我們在遭遇了上次的災難以後,沒有再出去露營。他在那個星期五夜裡可能穿了這雙靴子,那天下著雨,道路泥濘,他可能在碧·拉卡姆家後面的小巷裡留下自己的足跡。

我想多停留一會兒,可是我還有其他東西要搜查。我跑下樓,發現一張他在廚房餐桌上給我留的便條,上面用紅筆草草地寫了幾行字:

我出去跑一會兒步,讓腦袋清醒一下。很快就回來。冰箱裡有乳酪三明治。治肚子疼的止疼藥在盤子裡。

有人叫門,不要開門。不要接電話。不要給警察打電話。

我把藥丸放進嘴裡,舉起我「最好的兒子」杯子,把裡面的水一飲而盡。

把我吃掉。

把我喝掉。

爸爸之前做過這種事情嗎?他以為我睡了或者藏在小窩裡的時候,也常常溜出家門嗎?

我一直以為我用毯子把自己蓋住,抓著媽媽的開襟羊毛衫摩挲紐扣的時候,他在書房用筆記型電腦測試程式,或者在樓下看電視。

假如他一直都跟我待在一起會怎樣?

假如他抓住機會離開家,以為我絕對不會發現,又會怎樣?

這麼思考了一番,我推算好的時間線就被推翻了。他完全可以在週末轉移碧·拉卡姆的屍體,而不是星期五夜裡,因為他知道我在小窩裡。他完全可以花更長時間清理好,在更遠的地方找到完美的藏屍地點。這個地點道路泥濘,比我想象的還要糟,需要用到他的靴子和迷彩服的地方。

他完全可以把碧·拉卡姆的屍體放在後備廂裡,開往幾個小時車程以外的某個地方處理掉,在我從小窩裡爬出來之前趕回家。

此外,爸爸認為我不知道詳情的時候,還會幹什麼?

他把殺人用的兇器藏到哪裡了?

我會把這把刀和你的衣服處理掉,你不會再見到它們了。這是爸爸說的。

我在穿過廚房的時候,撞倒了一把椅子。

笨傢伙。

我把被撞翻的椅子正過來,把它放回原處。我不能留下任何線索,在回去的路上不能有錯位的傢俱或者任何模糊的腳印。我不能留下我企圖追蹤爸爸行動,搜查他一號藏匿地點的痕跡。

我從後門出去,停下了腳步,後背貼在牆上。我的心咚咚地跳出了混有紅色的深紫色的節奏。我看到一隻藍綠色的畫眉鳥在召喚我,鼓勵我奮力前進。

我以衝刺的速度穿過草地,許久無人修剪的草長得很長,帶有骯髒的黃色斑塊。從眼角的餘光,我看到了那個帶小小的十字架標記的長尾小鸚鵡寶寶墳墓。我不忍直視。

小屋的門吱呀作響,深瓶綠色,我隨手關上了門。我徑直走向那臺壞掉的割草機,把它拖到一邊,把佈滿灰塵的老樹葉和一隻已經幹得脫水的大蜘蛛碰到了地上。

他的煙盒完好無損,但我卻看不見那把刀,以及我的牛仔褲、運動衫和滑雪衫。

我踢倒了一箇舊桶和一把鐵鍬,重新放置了花園的水管。搜查三分二十三秒以後,我放棄了。

什麼也沒有。

爸爸不僅轉移了屍體,他還轉移了所有讓我與犯罪現場可能產生聯絡的東西。

他一定已經意識到我應該會到藏東西的地方來,應該發現這裡更安全了。也許是他在一次跑步的過程中揣摩出來的,他以為當時我在睡覺,或者在我的小窩裡蜷縮著身體為媽媽而哭泣。

爸爸還掩蓋了什麼?他企圖替我講什麼故事?

我盯著後門。我現在不能停下來,我能嗎?

他記得把碧·拉卡姆的後門關上、鎖好了嗎?把她的鑰匙放回原來藏匿的地方了嗎?

在我就此說服自己之前,我跑回到草坪上。大門開著,搖擺著,顏色是深綠。我把門朝小巷方向固定下來之前,檢查街上有沒有人。我在三十秒內就完成了金蟬脫殼。褪色的鉻橙色的探員不會看見我,如果他們在這關鍵時刻正好看著別處的話。我沒有聽到大衛·吉爾伯特的狗發出的薯條黃色叫聲。我已經脫身了。

我選擇從垃圾堆上走,雜草從舊臉盆和一個破水壺裡長出來,我星期五夜裡逃跑的時候跌跌撞撞,被它們絆倒過。在黑暗中轉移碧·拉卡姆的屍體,對於爸爸來說也一定不容易。

我在地面上搜尋,沒有發現血跡和被撕破的衣服碎片,沒有我和爸爸留下的線索。也許他白天再次選擇這條路從這裡穿行,檢查我們是否仍有嫌疑。

我在轉角拐彎的時候猶豫了。我已經到了碧·拉卡姆家的後面,我還要走更遠嗎?我還要重走我星期五夜裡的路線嗎?

我必須這麼做。我已經走了這麼遠,在我找到更多線索之前,我不能打退堂鼓。我要回想起來,我要填充我筆記和油畫裡的空白。

我記憶中的空白。

我伸出手推開大門的時候,心裡湧出令人激動的、非常鮮豔的紅色。大門壞了,既開不好也關不好。

碧有過修理後門的打算,卻一直沒騰出時間來。她家的後面跟我們家一樣雜草叢生。我垂著眼睛,這樣就不用看窗戶了,餘光看到後門關上了。我不記得星期五晚上開門還是關門了。

我只記得逃跑了。

我發現了那個石制火烈鳥小雕像,我把它往後翹起來,我把它轉過來,直到我絕對肯定。

那裡也是什麼都沒有。

碧·拉卡姆的備用鑰匙也不見了。爸爸做完清理工作之後忘了把它放回原處了。如果警察搜查我們家,在罈罈罐罐裡發現了她的鑰匙,這就是一個能導致我們倆鋃鐺入獄的證據。

我正要撤退的時候,聽見了墨綠色的標槍。有人把後門門閂弄得叮噹亂響。

可能是警察。

他們也在找碧·拉卡姆的證據。他們終於追蹤了麵包屑的蹤跡。

我不能在這裡被抓。但我怎麼才能出去呢?我逃不出去。我的臂力不夠,撐不到籬笆上。再說籬笆也太高,翻不過去。我不想從籬笆鑲板上的縫隙擠進隔壁鄰居的花園,我可能會沾上木屑。

沒有選擇。

我一頭扎進披屋sup/sup的垃圾箱裡。蒼蠅在垃圾袋周圍嗡嗡地叫著,垃圾袋本應放到街上,等收垃圾的人星期天早晨收走的。

碧並沒有遵守她的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