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四點三十分

油畫布上的湖藍色和冷杉樹綠色

「已經到那個時間了嗎?」五天以後,碧·拉卡姆開啟前門,撥出明亮的天藍色泡泡。她光著腳,金髮鬆鬆地披散在她雙肩周圍,是我喜歡的樣子。我再次數了數走廊裡的紙箱,一共有七個。

「現在是下午四點三十分整,」我說著,看了看我的手錶,「你現在還沒把這些箱子搬走,數量還跟原來一樣。」

「什麼?是的,我速度挺慢的。我已經往廢料桶裡倒了一些。有這麼多老掉牙的東西要扔,我總是拖延。我面對它的時候沒法兒不生氣。太多悲傷的回憶,你知道嗎?」

我走進來的時候,努力把嘴角向上揚起,做出微笑的樣子。她不得不停止使用顏色卑鄙的語言。

「我可以進你的臥室嗎?」

她咯咯地笑著,亮晶晶的淡天空藍色圓形水滴。她把門開得更大了些:「你不是那種繞圈子的人,對吧?像你這樣可愛的先生提出這種要求,我怎麼能拒絕呢?」

我脫了鞋,整整齊齊地放到了封好了的箱子旁邊。我在等她先上去,爸爸說我應該這麼做。

在她沒說你可以進她的臥室之前,不要興奮地跑上樓梯。她怎麼說,你就不折不扣地去照做,否則,她可能不會邀請你再去了。

「我領你看看我準備在哪兒上課。」她說道,「我需要再快點兒,因為我的音樂課就要開始了,第一個學生很快就到。你要保持安靜,好嗎?」

我點點頭,表示我明白。

碧·拉卡姆爬上破舊的紅色樓梯,進入二樓的左邊第二間。我在後面跟著,屏住呼吸,地毯又髒又臭,很可能到處都是細菌,也可能是蟎蟲。

「這是我媽媽以前住的房間,不過現在是我住著。」她說道。

這個房間像起居室一樣空蕩蕩,冷冰冰的。大部分傢俱都被搬到了貨車上,還有外面的廢料桶裡,就像是在給她的音樂騰地方似的。窗戶開著,牆像融化了的雪人那樣白,有灰色的沙粒,除了兩個小區域,在那裡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印著兩個銳利、質樸的白色十字架形狀。

「我媽媽的瓷質耶穌受難像應該第一個丟進廢料桶。」她說著,順著我直勾勾的目光看過去,「不管我費多大勁兒,牆上的印記都去不掉。」

「那個魔鬼在尋找耶穌受難像。」我說道,想起了我在她的廢料桶裡見到的東西。

「誰?」

我搖了搖頭。提到這個魔鬼是一個錯誤,會把她嚇跑的。我不想讓她把這棟房子賣掉,然後離開。她一定要跟我和長尾小鸚鵡待在一起。「沒有什麼,沒事。」

「這麼亂,不好意思啊!」她拿起一個黑色的垃圾袋,露出裡面灰色和棕色的衣服,「我需要明天把媽媽的舊衣服送到慈善商店去。我可能會買一個新衣櫃。她這個舊的都要散架了,門也關不上。那些貴的衣櫃,只是為了裝點房間秀給別人看的東西,我通通不要。」

房間裡現在為數不多的物品有:一個挨著窗戶的五斗櫥,四個垃圾袋,一個簸箕和刷子,一罐傢俱上光劑和三個紙箱。瓷質女士玩偶的頭從最大的箱子裡探出來。

「你沒有床啊!」我說著,指了指地板上的充氣床墊。我喜歡她的睡袋。

是午夜藍色。

「床墊用不了了,我把它也丟掉了。一想到我還要睡在以前睡過的臥室裡,我就無法面對。我已經把房間清理過一遍,扔了一大堆東西,費了好大的事兒。所有的東西都在廢物箱裡,除了一些我都忘了自己還留著的舊雜誌。」

「睡在你以前睡過的臥室裡會讓你難過,」我說著,不禁渾身顫抖起來,「像我一樣,這會讓你想起你小的時候。我保留著鳥類雜誌,因為它們讓我開心。想到你死去的母親和她的耶穌受難像會讓你難過。」

拉卡姆抽了抽鼻子,出現了帶白色的藍色條紋。

「不是,這你就理解錯了,賈斯珀。那個老巫婆讓我發瘋,快煩死了,直到現在還是這樣。要不是怕把鄰居都招過來,我早就在後花園點火把她的東西都燒了。我可能還會這麼做的,這會讓我感覺好些,表示我不再害怕,我很堅強。」

我玩弄著我的望遠鏡。疏遠,爸爸在描繪碧·拉卡姆與她母親的關係時用的就是這個詞。我當時沒有理解是什麼意思,我現在理解了。

它的意思是對一個已經死去、被埋葬了的人恨得那麼深,你想燒了他們的所有東西,毀了他們的東西。你想讓他們消失,除了一堆灰燼,什麼也不留。

對於碧來說,波林·拉卡姆夫人一定是一個可怕的人,所以碧才會如此惡毒地咒罵她。我猜測她媽媽的顏色是可怕的鉻橙棕色,不可能是像碧那樣的天藍色,也不可能像我媽媽那樣的鈷藍色。那個老巫婆可能也會仇恨長尾小鸚鵡,就像大衛·吉爾伯特那樣。

我走到窗前,因為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緊鎖的眉頭。她恨她的母親,一定有她的理由。我眨了眨眼睛,把進入我腦海的鈷藍色趕走,我想保護它不受「疏遠」這個詞的傷害。

「你願意關窗戶就關上,屋裡特別冷,我是想給屋子通通風來著。」

我倒是不冷,因為我穿的是帶兜帽的防寒服。樓下的衣架沒有通用的掛鉤,個個都生鏽了,我不能把它扔在佈滿細菌的地毯上。

「長尾小鸚鵡!這兒的視野太完美了!」我靠在窗臺上,眉頭的皺紋從我臉上消失了,就像黃油在煎鍋裡消失了一樣。拉卡姆夫人,這個死在家裡的老巫婆,在我的腦海裡被推得遠遠的。三隻長尾小鸚鵡落在一根樹枝上,靠近窗戶,十分誘人。如果我伸出手而它們不飛走的話,我幾乎可以觸控到它們,它們就那麼近。

「我知道,我愛它們。」她和我一起站在窗前,長尾小鸚鵡飛到了樹的更高處,「它們是我每天早上見到的第一種東西,賈斯珀,它們讓我感到快樂。它們幫助我忘了過去所有的壞事,你知道嗎,它們融化了一切。」

就像煎鍋上的黃油。

「我也這樣覺得,」我說道,「當我畫長尾小鸚鵡的時候,當我畫你的時候。」

「哇哦,你現在在畫我,是嗎?你一定要給我看看。」

「我會的。我下次來看長尾小鸚鵡的時候,會把我所有的畫帶給你看。」

「還有下次呢?」碧問道,「我還沒邀請你呢,賈斯珀。」

我咬著我的嘴唇,咬得很用力,直到我品嚐到了紅棕色的味道。我是不是誤會了她,就像爸爸想要進她的臥室那樣?她沒有邀請我看她的畫嗎?或者是因為我太興奮了,聽錯了她的話?

「不要在意我說什麼,我就是說著玩兒的,對不起啊!當然,你可以回來。你發的傳單起了巨大的作用,你很多朋友的父母都來找我諮詢了。」

我不知道有誰拿了傳單。我把傳單撒在學校附近,這樣我就不用親手遞給他們了。我正要把實情告訴她——我更願意找另一種方法來幫她——這時門鈴響了。

銀色的藍色線條。

「糟了,是他。」

我畏縮了:「是大衛·吉爾伯特?帶著他的獵槍?」

碧用鼻子哼了一聲,出現了鵝卵石形狀的深藍色:「最好別再是他。我需要一根棍子把這個人打跑,還有他的同伴。」

「我沒有棍子。」我掃視房間,尋找武器,從一個紙箱裡撿起一個飾品。

「好吧,對不起,是我的第一位上音樂課的學生。待在這裡,好嗎?後面還有更多的孩子來,我想我一小時左右才會回來。」

我站在二樓,左手握著瓷質玩偶做出禦敵的架勢,以防她判斷錯了,大衛·吉爾伯特再次出現。

「嗨!歡迎!」碧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進來,進來,非常歡迎你,我們會玩得很開心的!」

我沒有看到那個學音樂的小學生,對方含糊不清地小聲說著話,出現了灰白色。我不感興趣。我走進臥室,準備把飾品放回原來的地方,這次我近距離地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