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瓷質女士玩偶撐起了冰藍色的裙子等我欣賞,它不想回到那個箱子裡去,它渴望被注視。它的朋友們從皺巴巴的報紙裡探出頭和肩膀來,企圖掙脫束縛,跟它在一起。

我把瓷質舞蹈玩偶放到五斗櫥上,把那個箱子推到離窗戶更近的地方,這樣她的玩偶朋友就也可以看長尾小鸚鵡了。

我在碧·拉卡姆的房間裡忘記了時間,就像被兔子洞吸進一個五彩斑斕的新世界,不想回到原來的生活裡,原來的生活色彩沒有那麼鮮豔,沒有那麼真實。

我狂熱地迅速記下關於長尾小鸚鵡的筆記,它們的編號,它們做的動作,以及所唱的歌曲。我不願意遺漏任何一點資訊,一定要把我記得的每一種顏色畫出來。

它們的合唱伴隨著混亂的寶藍色鋼琴聲;木吉他的銀白形狀和中心的藍綠色,以及電吉他閃閃發光的紫色和尖尖的金色。更多的長尾小鸚鵡也來參加這場小型音樂會。

直到爸爸給我的手機發來簡訊,出現了紅色和黃色的泡泡時,我才意識到樓下的樂器已經停止了演奏。外面的天已經黑了,然而長尾小鸚鵡還繼續在樹枝上大放異彩。

你還在碧家嗎?晚飯時間到了。

不可能吧。我看了看手錶:晚上七點,晚飯時間過了,而且早就過了我本該停留的時間。音樂課程已經在一小時三十分鐘前結束了,據碧·拉卡姆的推斷,她不知道我遭遇了什麼。

亮銀色和綠色的燈管突然亮了起來,並且變幻成了貓眼石色——火星音樂開始播放了,而不是樂器演奏出來的音樂。

我看了最後一眼——我離橡樹的距離足夠近,看到兩隻長尾小鸚鵡鑽進一個巢穴裡。我等了幾秒鐘看它們會不會再出來。

我的手機又響了,出現了更多的紅色和黃色的泡泡。

現在回家,賈斯珀。

我用口型隔著窗戶向長尾小鸚鵡告別,然後興奮地跑下樓去,因為碧·拉卡姆想要跟我分享她的火星音樂,我要描述在剛剛過去的兩個半小時中的所見所聞。

大廳很滑,所以我穿著襪子滑著步進了客廳。一個女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個豆袋坐墊上,她長長的金髮傾瀉在光禿禿的地板上。一個男孩坐在她旁邊的墊子上,抱著一把吉他。

「你當然知道怎麼進來,賈斯珀!」那個女人的聲音是天藍色,是碧·拉卡姆。

地板上的男孩咯咯地笑了,出現了冷杉綠點。「噁心!」

另一個男孩扶著牆壁,好像怕牆倒了似的。我開始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我以為碧的客廳裡只有一個男孩,而不是兩個。這個男孩的頭頂有一個記號,這個記號我在碧的臥室裡見過,十字架印。

她把手伸向牆邊的男孩,儘管我站得離她更近。「拉我起來,好嗎?」

這個男孩無精打采地走過去,把手伸了過去。他想要把她拉起來,可是,她卻失去了平衡,結果兩個人都摔到了坐墊上。

「哦,你把我壓扁了!」

「對不起!」迷人的藍綠色,「你沒配合!」

碧·拉卡姆聽起來不痛苦,她在哈哈大笑,和男孩一起哈哈大笑——天藍色和藍綠色的混合物。我沒有加入,這兩個顏色的組合讓我喘不過氣來。

「你以前認識盧卡斯嗎,賈斯珀?」她問道,與此同時,她想再站起來,「他來接他的弟弟,對了,他弟弟是一位天資非凡的天生音樂家。」

地板上那個更小的男孩咕噥了一聲,出現了深冷杉綠,可能他對這話並不是特別受用。

「我們聽音樂聽得誤事了,」她繼續說道,「音樂把你吸了進去,你明白嗎?它讓你忘掉一切,活在當下。」

我確實能夠理解。我聽火星音樂的時候,我看長尾小鸚鵡的時候,我跟碧·拉卡姆在一起的時候,也都是這樣的感覺。

「我在你的樹上看到了二十一隻長尾小鸚鵡,」我說道,「因為擺了二十一個裝蘋果的盤子,還有五串花生,六個鳥食罐,謝謝你!」

「不是二十隻或者二十二隻?」她問道。

「肯定是二十一隻,我一個一個數的。為保準確,我還重數了一遍。」

我無法大聲重複我的大新聞,因為她沒有回應。坐在墊子上的男孩咯咯地笑著,出現了綠灰色的圓圈。

「我覺得它們會留在這裡,」我補充道,「它們喜歡這裡,喜歡那棵樹,喜歡我們這條街,喜歡跟你在一起。」

如果長尾小鸚鵡想留下的話,她是不是也會留下呢?

碧·拉卡姆對屋裡的兩個男孩點了點頭:「你知道嗎,他們都跟你上一個學校,賈斯珀。這是李和盧卡斯·德魯裡。」

「二十一隻長尾小鸚鵡,」我重複道,「在這裡留下了。」

我不能肯定這一點,但我對這個番茄醬顏色的詞有期待。所以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與我的大新聞相比,這太微不足道了。

這些男孩在我看來都一樣。他們穿著校服,所以一定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可是我卻分辨不出他們。我懷疑他們和我一樣喜歡長尾小鸚鵡,甚至還有火星音樂。他們不大可能像我這樣欣賞顏色,擁有壯麗的鮮豔色彩。

「爸爸想讓我回家吃晚飯,」我說道,「我不一定非得回去。我可以把長尾小鸚鵡的一切都告訴你,我做了大量的筆記。」我舉起我的筆記本和望遠鏡。

坐在地板上的男孩又偷偷地笑了起來,出現了冷杉的綠色。

我想讓她堅持留下跟他們一起聽火星音樂,同時我來解釋每個帶顏色的詞,還有長尾小鸚鵡的一舉一動。相反,她咯咯地笑著,出現了最淡的天藍色,玩弄著她的頭髮,用食指纏上再解開。

「當然,賈斯珀,你應該回家。」

「可是我——」

「你在樓上那麼安靜,我都忘了你還在我家了,」她繼續說道,掩蓋住了我聲音的顏色,「你能自己回到家嗎?教了這麼長時間的課,我想喝杯酒,這是個讓人口渴的工作。誰想喝啤酒?」

碧·拉卡姆沒有再看我,她在看其中的一個男孩,高個子的那個,也許她怕他帶著吉他跑了吧。

我的頭又動了動,向外走去,手裡緊緊地握著我的雙筒望遠鏡。我在門廊裡摸索著繫鞋帶的時候,傳來了藍綠色叮噹作響的笑聲,讓我的後脖頸感到刺痛、難受。

我做了什麼得罪碧·拉卡姆的事情,可是我無法確定是什麼事。我感覺到了一個變化,我聲音的顏色已經起了微妙的變化,而她不太喜歡這種色調,不管怎麼說,不如那個男孩的藍綠色那麼招人喜歡。對於她來說,我的聲音不夠美。

我怎麼跟藍綠色競爭呢?我只能更加努力地工作,讓她喜歡冷藍色。

就在我隨手關上前門的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忘了感謝她讓我看長尾小鸚鵡了。

我粗魯無禮了,不可原諒地粗魯無禮。

爸爸讓我保證一定要說謝謝你,我也在腦海裡排練過,可是那些不速之客——那些被允許留下來聽火星音樂、喝啤酒的男孩——讓我反感。

我發誓要補償碧·拉卡姆。我要潤色出一個比我排練過的那個更好的新版本致歉。我要一遍又一遍地畫她的聲音,向她全方位展現她聲音的美,只有我才能看到的顏色。我還要把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的聲音儘可能地畫成最好的畫:鋼琴、木吉他、電吉他和長尾小鸚鵡。

我要把我所有的畫都給碧·拉卡姆看,讓她大吃一驚。她會向我致歉,再次邀請我去看長尾小鸚鵡。我們會一起觀察鳥兒,肩並著肩,因為其他男孩——特別是那個有著迷人聲音顏色的男孩——就會消失。

我們倆,只有我們倆在她的臥室裡,跟瓷質舞女玩偶在一起,而這次,爸爸不會打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