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日
紙上骯髒的汁液圈
在學校,對長尾小鸚鵡的威脅在我腦海裡縈繞不去,我在衛生間撥打999以後的很長時間都是如此。
我的地理老師帕克漢姆先生很生氣,因為我踢椅子,不肯坐下。他不明白,我不能把手機收起來。我一定要用手拿著,等探員給我回電話。我需要知道警察準備怎麼處理大衛·吉爾伯特。
帕克漢姆先生企圖把手機從我手中拿走,我對他尖叫出電光碧綠色的雲團。他把我帶到班主任辦公室,我非但沒有得到輔導,反而在門旁邊沒有光澤的海軍藍椅子上坐了三分十二秒。當莫爾夫人叫我進去的時候,她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已經給我爸爸打了電話,他也已經對警察說了。雖然我給999打的電話沒什麼用,但他們已經從電話記錄裡瞭解了他的種種細節。
你爸爸說不用為長尾小鸚鵡擔心。警察已經把它載入正式記錄。你不必為這件事難過,這不是問題。
載入正式記錄是什麼意思?實際上警察在採取措施嗎?他們在調查大衛·吉爾伯特嗎?他們會把他緝拿歸案,然後在我們街上安排巡邏員,在我上學的時候保護長尾小鸚鵡嗎?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莫爾夫人不知道,對於我焦慮的問題,她根本就無計可施。然後,我不得不整天待在輔導室,中午都不用去食堂了。
一個助教端了個盤子坐在我身邊。她嚼三明治的時候,下巴發出深粉色的咔嗒聲,導致我把指甲扎進了手掌心。
一天過去了,沒有一個探員來跟我談話。
壞訊息。
我害怕警察還沒開始辦案就結案了,因為這涉及長尾小鸚鵡,而不是他們優先選擇的人類。我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我對另一個來監視我的助教講了這個問題,但是他卻不感興趣。他讓我住嘴,繼續做功課。此後,我放棄了,我假裝自己在做功課。
我假裝自己是正常人。
在內心深處,我不相信我的班主任,我不相信爸爸。我一整天都為碧·拉卡姆和長尾小鸚鵡揪心。
*
我從學校回到家裡的時候,二十四隻長尾小鸚鵡在碧·拉卡姆的橡樹周圍飛來飛去。我跑步上樓進了我的臥室,站在窗前用望遠鏡警戒著,可是卻沒有窺見大衛·吉爾伯特和他的獵槍。也許我錯了,警察並沒有忽略我的電話內容,在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這條街上安排了巡邏人員來預防長尾小鸚鵡的混亂局面。
我把大衛·吉爾伯特嚇跑了。
儘管如此,爸爸下班回來以後還為我們的新鄰居擔心,他說我們應該再核實一下,在與大衛出現爭執以後,她是否安好。我說沒必要,因為警察對住在二十二號的鳥類殺手全都清楚。
我的肚子低吼出相思鸚鵡的綠色,說明該到吃晚飯的時間了。爸爸在回家的路上從街角的商店買了一束正在枯萎的紫色鬱金香,而不是晚飯。
「我們現在出去走走,免得錯過她。」他堅持說,「她可能晚上會出去。」
他的右手緊緊地握著那束花,就像那天夜裡我們看她跳舞時他緊緊地握著我的雙筒望遠鏡一樣。他握得那麼緊,好像永遠也不願意放手似的。
「她晚上不出去,」我反駁說,「她晚上待在家裡要麼聽她的火星音樂,要麼彈鋼琴。其他時候她用手捂著眼睛,抱著一本藍色的書在地板上搖晃。我在我的視窗看見過她。」
「聽著,我們現在就去,回來之後再來談尊重他人隱私的問題。你去還是不去?」他把棒球帽從大廳的衣架上摘了下來。
我跟著他穿過馬路到了她家門前。我不想讓他毀了我和碧·拉卡姆之間的事。時間也不對:快傍晚六點了,我該吃晚飯了。
爸爸停下了腳步,凝視著她的屋頂。
「那兒有什麼?」我希望他三思之後回心轉意要回家給我做雞肉餡餅了,我們週五的晚飯通常就是雞肉餡餅。
「我看見了一隻長尾小鸚鵡,它爬進了屋簷,那裡還有一隻。」
「哇哦。」
我仰起頭來看著,希望看到綠色尾巴上的羽毛,或者是鳥嘴,這時碧·拉卡姆開了門。
「你又來啦,賈斯珀。」天藍色。
我低下頭,數著走廊裡的紙箱,一共有七個。「你有望遠鏡嗎?我想觀察那邊的長尾小鸚鵡。」我用手指了指。
「呃,手頭沒有。咦,你的忘帶了嗎?」
「忘了,我下次記著帶上。」
我檢視了一下她的頭髮:金色的,不是紅色的。她的耳環是銀質的小燕子形狀:「一隻燕子倒過來了。」
「是嗎?」她凝視著屋頂,「跟長尾小鸚鵡在一起了?」
我哼了一聲,出現了冷藍色的泡泡:「你可真逗,燕子和長尾小鸚鵡永遠也不會在一起棲息,它們的種類完全不同。」
在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她的耳環時,爸爸插嘴道:「我今天早晨還沒有機會正式介紹一下我自己。我是賈斯珀的爸爸,埃德。我們住在那裡。」他扭過頭用手指了指。
「我知道你住在哪裡,」她回答說,「我已經跟賈斯珀談過長尾小鸚鵡和望遠鏡。你知道,他從他的臥室窗前觀察一切。」
爸爸摘下帽子,低下頭來看我。他用一隻手梳理了一下頭髮,說:「我不知道啊!對不起。我們提到過望遠鏡,不過賈斯珀確實喜歡觀察鳥兒。」
「你呢,你喜歡鳥兒嗎?」
爸爸咳嗽了一聲,出現了帶有鐵鏽色的黃褐色雲團:「有幾種喜歡的,有幾種我特別喜歡。」
「你聽聽,誰都會以為你在跟我調情,埃迪!」
「我就不會那麼想,」我在爸爸說出什麼傻話之前搶著回答,「他想把他的名字告訴你,他叫埃德,不叫埃迪。僅此而已。現在我們要走了,因為快傍晚六點鐘了,這是我家的晚餐時間。」
爸爸輕聲笑道:「這個送給你。」他把鬱金香遞給了她,「抱歉——我沒買到更好的花,這是花店裡唯一沒死的花。聽著,我為早些時候的事道歉。我不知道大衛在長尾小鸚鵡問題上會那麼不理智。他的本意是好的,但是有時會略微有點強迫症。」
「這都是小菜一碟。」她說道,「我回來之後連屁股都沒坐熱,他幾乎每天都在附近抱怨這抱怨那的,現在又抱怨起長尾小鸚鵡來。他真的有槍嗎?我應該擔心他嗎?」
「應該,」我插了話,「你應該極度擔心才對。大衛·吉爾伯特喜歡射殺野雞和鷓鴣,他也因此成了一個殺手。我們不能讓他射殺長尾小鸚鵡。」
「當然不能,」她答道,「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我向你保證,我會用生命保衛它們,賈斯珀。」
我把自己最美的笑容作為禮物送給了她,因為我相信她。我想她絕對會竭盡全力保護長尾小鸚鵡,就像我會做的那樣。
「幸好它們在你的屋簷下。」爸爸一邊問一邊抬頭看著,「如果它們不明智地決定在大衛的屋簷下築巢搭窩的話,就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沒門兒!」她朝外邁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