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牙膏白)
傍晚
謝謝你過來打招呼,約翰。再見。
「約翰」是一個鐵鏽色尖釘形狀的詞。我試過把它隱藏在我羽絨被的深處,來掩蓋碧·拉卡姆的傷害性錯誤,可是現在是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時候了。我們第一次見面,碧並沒有邀請我進她家,她甚至連我的名字都沒記住。
現在我已經重新創造了所有正確的顏色,我不忍心再看這幅畫。很尷尬。正視我的錯誤太痛苦,即使是在私下裡,當沒有人能嘲笑我的時候,也同樣非常痛苦。
我爬下床,把畫轉過來對著牆。我檢查了我的筆記本,找到了我之前日記上記錄的那一天。
正如我擔心的那樣。
一月十八日,我並沒有在筆記本上記錄碧·拉卡姆所犯下的錯誤。內容只包含我上門的日期和時間,全程持續了五分十八秒,沒有其他細節。
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允許自己只保留我們初次見面時的天藍色。它滲入了其他顏色,無情地制服了它們。我沒有試圖阻止它,因為這顏色與媽媽的顏色是如此相似。我絕不會讓另一個顏色那樣做的。
碧·拉卡姆聲音的顏色塗滿了門前臺階,掩蓋了令人不快的真相——這次遭遇對我來說比對她來說更重要。
我沒有時間沉溺於我受挫的驕傲,或者我的嘴裡留下了一種可怕的金屬味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必須重新畫更多的場景,因為它們在我的腦海裡像泡沫一樣消逝。爸爸不會來檢視我的,現在是晚上十點零三分,他已經早早上床睡覺了。我看不見電視的顏色,他可能在看書。可能是在讀那本一個月前他就假裝在讀的書:李查德sup/sup的傑克·李奇系列的一部恐怖故事。有一次我走進了他的臥室,他沒有讀他最喜歡的作家的小說,他把真正在讀的書藏在李查德那本書的裡面了。
《瞭解孩子的自閉症和其他學習障礙》。
我想他現在正在研究這本書,試圖理解為什麼我有困難,為什麼我和其他十幾歲的男孩不同。
為什麼我很難去愛。
我打賭這本書根本沒有提到我的顏色。他們不像我那樣很難去愛,他們只是需要不斷地關注。
我把我的畫筆在水盆裡輕輕地蘸了兩下,然後用鼻子輕輕地呼吸,與此同時,我肚子上的嘴巴醒來。我要逼著自己從第一次與碧·拉卡姆談話的那天起,每天多畫兩幅畫。
我得嚴格篩選,必須這樣才行。
我不想再重複一遍。一月十八日晚上碧·拉卡姆又一次大聲播放了火星音樂。我已經記錄了前一晚的顏色,我懷疑畫能否有改進的地方。
還有需要回憶的其他更重要的細節,其他需要講的故事。要揭示他們的真實色彩需要時間。
三十到四十幅畫——如果我想從今天開始捕捉代表碧·拉卡姆火星音樂的戲劇化色彩,我就必須畫這麼多幅畫。如果我強迫自己把這些都畫到油畫布上,我得在每幅畫的底部加上深棕色,左下角帶有藍灰色環的不規則矩形。
那是她前門的敲門聲,通常是來自一個男人,在深夜裡音樂達到了最響亮的高潮的時候。他經常去碧·拉卡姆家,回來時到大衛·吉爾伯特家裡。有時那人回來時到奧利·沃特金斯家,其他時候他從碧·拉卡姆家走出來,先到大衛·吉爾伯特家,然後又到奧利·沃特金斯家。他們這樣東家出西家進的,使人很難辨別他們的身份。
其他時候,當她深夜裡大聲播放著音樂時,這條街上有更多的人造訪碧·拉卡姆的家。他們回來的時候沒有去大衛·吉爾伯特或奧利·沃特金斯家。我在我筆記本上寫下了他們的地址,準備在需要的時候給警察看:主要是十三號、十七號和二十五號。泰德,這個已經被裁員的it男,孤身一人住在十三號。他禿頂,戴黑色矩形眼鏡,很容易辨認。凱倫是一名記者,總有一部閃閃發光的銀色電話貼在她的耳朵上。她就在隔壁,十七號。瑪格達、伊扎克和他們剛出生的兒子——雅庫布,住在二十五號。
伊扎克右手大拇指下面有一個十字架文身,但從我的窗戶來確定這一點是不可能的。警察不應該依賴我的記錄:可能有不同的人從二十五號出來,到二十號抱怨碧播放的音樂。瑪格達和伊扎克當時有很多來客,都是想看他們的孩子的。
我需要精緻的淺藍色和暗褐色來重現下一個場景。那天晚上他們衝破黑暗,給我的空白油畫布上色。
我得讓這幅畫與眾不同,因為,從未來幾個月形成的模式來看,它確實與眾不同。碧·拉卡姆與一個陌生人爭論,這與她的火星音樂沒有關係。這場爭吵發生在她把音樂調到震耳欲聾的最大音量之前,不像後來那些次,都是在播放音樂之後。
這幅畫必須有天青石色的花紋。
這幅畫一定要獨一無二。
李查德(leechild):英國小說家,編劇,代表作有「浪子神探」傑克·李奇系列作品。——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