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故事
媽媽的葬禮以後,我兩個星期都一動不動,也不說話。我沒有意識到有那麼長時間,但是,爸爸後來給我補充了種種細節。我待在床上,一個個醫生來給我治療,都千方百計地勸我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我開口說一個句子。我跟誰都一聲不吭。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我一個顏色都不記得了。媽媽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她的顏色也遺棄了我。也可能我停止了看,停止了聽。
這太可怕了,不過與此同時也感覺到是真實的。是它已經發生了脫節,出現了錯誤和不協調。它們不能就像以前一樣繼續,整個世界都崩潰了,再也不會是鈷藍色了。
我不說話了,爸爸離開了皇家海軍陸戰隊,我們兩個都放棄了一切。我記得那空虛、沉默的調色盤。
當媽媽的棺材被放進地下的時候有顏色嗎?低沉的褐色哭泣聲?綠色,哀鳴的雲團?爸爸的戰友紛紛發出的低低的、瓦灰色的致哀聲?我想象著他們向空中鳴槍致意,這是他們在美國舉行軍人葬禮的方式。
我永遠也不知道用什麼顏色向媽媽表達最後的敬意,我永遠也畫不出這最後的畫面。
幾個星期模糊成灰白色的低語。我再次記起的第一批顏色是那麼的明亮,那麼的生機勃勃,以至於我以為我的視網膜著火了。姥姥設法把我從床上拉起來,拉出了家門。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她把我從原來的家帶到公園的拐角處,因為爸爸需要一些「空間」。如果你費心去看的話,當你走下街道時,在場地的右側有一個公園,你會發現公園裡有大量的空間——一個很大的兒童遊樂園。
我知道這是一個綠松石的日子——星期六——因為孩子們和他們的父母在遊樂園那邊。
白灰色的噪聲,突如其來的亮紅色和黃色點點。
我屏住了呼吸。我很震驚自己能再次看到色彩,意識到它並沒有從世界上完全消失,跟隨媽媽離去。孩子們哈哈大笑,又喊又叫,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去玩吧,賈斯珀,」姥姥一邊說著,一邊咳嗽出一陣陣古怪的牛奶凍粉紅色和紫羅蘭色,「玩一玩,這對你有好處。你為什麼不向那些帶著球的小男孩跑過去呢?」
她指著遠處,但我沒有看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著淡粉色,飛馳而過的高速列車像幾乎半透明的緞帶。鐵路線在靠近遊樂場的籬笆後面,是我和媽媽在一起逛公園時最喜歡的地方。她任由我在籬笆前站了好幾個小時,從未試過說服我去玩那總是讓我覺得噁心的鞦韆或蹺蹺板。
我看到火車裡的人們閃過,隱約可見模糊的五官。他們怎麼可以在這樣的日子出門旅行?媽媽死後,他們的旅行還在繼續,這簡直是對媽媽的不敬。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籬笆前看火車的人只剩下了一個,而不是平時的兩個人。
我環顧四周,告訴姥姥我想要回家,可是卻沒有找到她。五個女人擠在我的右邊,三個擠在我的左邊。三個人分開站著,玩著手裡的手機。我一個都不認識。
「姥姥!」我大聲喊道,「你在哪兒?」
從我的聲音中發出的碧綠色尖叫像一條龍一樣蜷縮著,從遊樂園站起來,隨時準備攻擊每一個人。每一個人。當我轉來轉去的時候,眼淚從我臉上滑落。
「救命啊!救救我!姥姥你在哪兒?’
地面向我猛衝過來,朝我的臉上狠狠地打了一拳。我覺得臉上有什麼東西又熱又黏。
我聽到了刺耳的丁香粉色咳嗽聲和藍色的腳步聲,帶有波浪形的黑色輪廓。一個女人跪在我身邊,氣喘吁吁地發出樹莓慕斯的之字形聲音。
「我在這兒,賈斯珀,是姥姥。你摔倒了嗎?」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緊緊地抓著,害怕自己如果不緊緊地抓著,她會化作一股淡紫色的煙霧消失不見。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永遠都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的,」她說,「我保證。」
她確實離開了我。那不是她的錯,她不是故意要違揹她的諾言的。兩個星期後,她去世了。我也沒有去參加葬禮,爸爸不讓我去,因為我一直搖搖晃晃的,還不停地甩自己的手臂,這很尷尬。
從那時起,我再也沒有見過清淡的、嬌嫩的丁香色和牛奶凍淡粉色,也沒有見過樹莓慕斯的之字形聲音。這讓我更難過了。它們是直白的顏色,總是竭盡全力。我愛它們,它們也愛我,從來不計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