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日,下午三點三十一分
天空藍與冷藍色在油畫布上相遇
一個女人在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的門口出現了,被一堆紙箱和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包圍著。我用力敲過一次門,只是在鋼琴音符的色彩褪色以後。我不想打斷鋼青色和海軍藍優雅、閃亮波紋的雨滴。等待還能讓我有時間按摩我體內的刺痛,因為寬鬆運動外衣們在我回家的路上追了我五分之二的路程。
她在一分二十五秒後到了,就像我欣賞她音樂的顏色一樣,我也欣賞她的這一點。我喜歡做重要的事情不拖拉的人。
我研究這個人的身材。這個人的身材看起來像無名女人,只是她比我想象的要嬌小,讓我想起一隻鳥寶寶。她像我一樣,很瘦,只比我高几英寸。
她把金髮別到耳朵後面,露出了小小的銀燕耳環。她穿的針織套衫帶深v領,開到長裙的腰帶處。我看著裙子下襬的流蘇在地上晃,像給地板撓癢癢一樣。
唰,唰,唰。
我想進一步研究她的耳環,可是那樣的話意味著又要看見v領上露出的脖子,她的脖子看起來很有異國情調,就像第一天的夜晚一樣。
「你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天空藍。
明亮的,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藍,你在一個完美的炎熱的夏日下午在沙灘上能夠看到的那種天空藍——群青色和天藍色的混合物。
她的聲音幾乎就是鈷藍色,像媽媽的顏色,卻又不完全一樣。不過已經很接近了,比我預料的更接近。自從媽媽死後,我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接近媽媽的色彩。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把自我介紹忘了個一乾二淨。
「水蒼玉sup/sup是一種次寶石。」
她哈哈大笑,出現了豔麗動人的,帶群青邊的天空藍。「你說得非常正確。水蒼玉是我一直以來都喜歡的寶石,人們相信它具有強大的治癒力量,你知道嗎?」
她接著說話的時候,我的目光從裙子的流蘇往上移。
「它提供慰藉、平安、力量,還有巨大的快樂。」她把金髮甩到肩膀的後面。我想讓她把前額擦一下,上面有一抹灰色的灰土。「你為什麼喜歡水蒼玉(賈斯珀)?」
「我叫賈斯珀。你多大?」
「哈!我明白了。你直奔主題,是不是?你肯定明白,絕對不能問女人這樣的私人問題吧?」
「為什麼不能?我跟你住得只隔一條馬路,」我用手指著我的窗戶,「我的臥室就在那裡,那裡是我睡覺的地方。」
「啊,拿雙筒望遠鏡的男孩,跟窗戶裡的一個帥氣的爸爸住在一起的男孩。」
我對後者一點也不確定,因為我以前從來沒聽哪個人這樣說過爸爸,可我能確認的是前者——拿雙筒望遠鏡的男孩。我懷疑這條街上有沒有第二個這樣的男孩,我確實一個也沒發現。
「我用雙筒望遠鏡觀察鳥。」我解釋說。
「這算是一種解釋。」她咯咯地笑了,出現了帶白邊的淡藍色。我沒有跟著她一起笑,因為觀察鳥沒有什麼好笑的。這是一項嚴肅的追求,觀察和記錄我看到的每一隻鳥。要了解整個英國所有種類的鳥都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更不用說去了解全世界所有種類的鳥了。
「你很快就會死嗎?所以你才不想告訴我多大吧?」
「什麼?我應該不希望這樣。你問的問題確實好笑!」
「謝謝你!」
「你是個不同尋常的男孩,」這個女人說道,「我以前絕沒有認識過像你這樣的人。」
我嘴角上揚呈弧狀,因為她讓不同尋常聽起來像是在夸人。我重新開始自我介紹,因為我第一次嘗試就搞砸了——就像我心不在焉的時候,就會往畫筆上蘸太多水一樣。
「這個自我介紹真有意思。」她說。我說:「謝謝!」
「我可以聽聽你的自我介紹嗎?」我提示道。
「好啊,我想想。我有個朋友結婚,我從澳大利亞回來,順便處理房子的事情。我得在這個狗屁地方一直住到我拿定主意怎麼裝修這座房子。在把它放到市場上出售之前,我還有好多活兒要幹。」
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聲音的總色調,而非那個糊狀的橘黃色粗話上。
「你是波林·拉卡姆的侄女、朋友,還是失散多年的女兒呢?」我問道,想把拼圖塊安進拼板裡。這塊名叫「澳大利亞」的拼塊讓我大吃一驚。她並沒有什麼口音。
「失散多年的女兒?」這個女人哈哈大笑,出現了明亮的天空藍,她長裙上的流蘇又發出了唰唰的聲音,「這個,我說不準。我從來沒有和別人失散過,我也不想被找到,你明白嗎?我想消失得無影無蹤。沒人想找我,尤其是我媽媽。」
「就像那些東西?」我回頭掃了一眼,「你想再找到它們嗎?如果有人把它們拿走,你會在意嗎?」
他們拿不走,現在我已經提醒警察了,我完全有把握了。
箱子在廢物箱裡堆得很高。無名女人一定幹了一整天的活兒,清理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