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月十八日,早上六點五十分

紙上的橘子醬色、鈷藍色和緋紅色的星星

無名女人搬進來,大聲播放火星音樂以後的第一個早晨,我看見了參差不齊的深橙皮果醬色。

我跳下床,拿起望遠鏡站在視窗前。我先檢查了橡樹,在受到喜鵲沒來由的攻擊以後,鸚鵡仍然在躲避。有兩隻鴿子落到了樹上,對於先前的伏擊一無所知。

當我的鬧鐘發出柔和的嗶嗶聲時,像往常一樣,我的臥室裡出現了粉紅色的泡泡。我在筆記本上草草記下了時間。我是肯定要去上學的。

沒得商量。

鴿子飛走了,被尖尖的、不自然的形狀擾亂了。

另一輛卡車來了,顏色是比前一天的車更為野蠻的橙紅色。它沒有拉走傢俱,相反,它在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外面卸下了一個廢料桶。

一輛汽車鳴著喇叭,閃爍著緋紅的星星,一個男人開啟了卡車的車門,毫無預警地跳了出來。他的朋友向司機打了個響指,司機用一個鮮紅的嘟嘟聲來回應。

八哥也來到了我們鄰居的樹上,還帶了一隻知更鳥。它羞澀的顫音是驕傲自大的紅珊瑚色下面淺藍色的波浪線。時間都記錄在我的筆記本上。

那個無名女人飛跑出了房子,赤著腳,身穿一件閃亮的藍色睡袍,這件衣服的領子開得很低。男人們張開嘴想說話。我不認為他們說出了什麼話,因為他們嘴唇的形狀都沒有改變。她晨衣的顏色也讓我大吃一驚。

鈷藍色。

啊,啊,啊,啊,啊!!!!!!

我在筆記本里的那些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加上六個感嘆號。

正是鈷藍色,正是這個顏色在很久以後誤導了我。我必須承認我的錯誤,與碧·拉卡姆有關的眾多錯誤中的第一個錯誤。第一印象可能是錯誤的,我現在知道了。我希望我沒有犯這個錯誤。

當我看到鈷藍色時,我也在我的腦後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喜歡你到月球來,歡迎回來。

永遠愛你。

媽媽的聲音是那麼栩栩如生,使我驚喜不已。她的聲音既鮮明又洪亮,好像她就站在房間裡,在找尋我,雖然她從來沒有在這所房子裡住過。我以為我永遠失去了她,我們把她留在普利茅斯的墓地裡。

在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一個真相:媽媽曾經發誓永遠不離開我。

她信守諾言。

她又回來找我了。

在這裡,在文森特花園街。

我的膝蓋在癱軟,我緊緊抓住窗臺。我知道,只要我一鬆手,我就一定會倒下,什麼都扶不住。不是倒在地板上,而是倒進比地板還要深的地方。我感到一個無底洞在對面的地毯上開啟,想把我吞下去。

我聽不見那個無名女人對卡車上的男人說了什麼,但一定很搞笑。他們笑得前仰後合,顏色像果醬泡泡,與此同時她把金色長髮在手指上打著結。

當他們爬回卡車時,她把睡袍的腰部系得更緊。睡袍前面開口很低,可她不怕冷。

卡車沿著街道開走了,嘟嘟地射出深紅色帶金邊的星星。無名女人盯著廢料桶看了十五秒鐘,然後從她的花園裡摘了一朵花,是一朵雛菊,我想。她往回走,朝前門走去。她沒有進去,而是轉來轉去。

她直視著我,優雅地揮了揮手,像公主一樣。她的睡袍袖子從胳膊上滑了下來。

我蹲到窗臺下。

太晚了,那個無名女人看見我在用望遠鏡看她。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我在臥室的窗戶前。

我擔心她會生氣,不想認識我。她會向爸爸告狀,或者跟鄰居嘲笑我。

她會叫我偷窺狂sup/sup。或者偷窺狂賈斯珀,如果她想開個玩笑的話。

有趣的是,她很久以後,當我們成為好朋友時,她告訴我的卻是她喜歡被偷窺。

我的意思是,喜歡被人看。

她是真的不在意,她很享受有觀眾的感覺,她說這讓她感覺自己還活著。

一月十八日,早上七點四十五分,那天早上的晚些時候

紙上的肉桂色塊

我對長尾小鸚鵡的觀察還在繼續。

我一手拿著望遠鏡,一手拿著筆記本,計算出我最喜歡的鳥類在我去學校之前回來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三。醜陋的顏色把它擋開了。他們已經把其他的鳥嚇跑了。我在我們這條街上看不到它們的任何顏色。我沒有塗畫一個音符。

無名女人可能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而她無意中把她的東西扔到了當地的野生動物身上,扔進了廢料桶:書架、書籍、椅子、裝飾品、罐子,還有平底鍋、報紙、燈罩和窗簾。

砰。砰的一聲,肉桂色塊轉變成橘黃棕色。

前後,女人走來走去,從房子裡進進出出,把她不想要的東西運出來。越來越多的紙箱子裡堆滿了垃圾。我想讓她快點收拾——她越早把所有的東西都扔出去,長尾小鸚鵡在我上學前露面的機率就更大。

可能有百分之二十二的機會。

通過我的望遠鏡,我可以看到一些箱子已經用帶子捆了起來。我不知道它們做了什麼讓她心煩,但她都不喜歡它們。她不想看到箱子裡面裝了什麼。網眼窗簾的歸宿也是廢料桶。它們由於莫名其妙的原因得罪了她,只能被扔掉。

我花了十四分二十五秒觀察著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那棵橡樹,尋找長尾小鸚鵡的生命跡象。接著,爸爸敲我臥室的門,門上出現了淡黃褐色的圓圈形狀。他要再次檢查我是否已經準備好了去上學。

我當然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前一天晚上討論過了。我們都要去做我們不想做的事情。

「那裡的那個女人,她是什麼人?」我又問他,「她為什麼不喜歡傢俱呢?」

「她一定是這家的一個親戚,」他答道,「因為她在清理房子。大衛昨天晚上碰見她了,如果你願意的話,等我下班回來問問他,好吧?他一直都是個包打聽,八卦得很。」

我把頭調整到正確的位置,示意他我喜歡他出的這個主意。我不希望爸爸再搞砸了,第一次見面至關重要,因為他說第一印象就是這麼來的。如果她不喜歡他的話,她也許也就不會喜歡我。

「她什麼東西都不想存,」我指出,「一件東西都不想存。她把拉卡姆夫人的家翻了個底朝天,很快就會什麼也不剩了。」

爸爸承認他在客廳觀察過這個女人——同一個屋簷下的兩個人在不同的房間同時看。只是我有雙筒望遠鏡。

「扔東西是令人驚歎的事情,」他說著,往視窗靠得更近了些,「她完全可以找一個打掃房子的公司過來整理所有的東西。她應該還是有點錢的,廢物箱裡有好東西。」

「也許她不想讓房子裡有別人用過的任何東西。也許她一想到東西有人用過,看過,就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