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星期三(牙膏白)

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

我回到了我的小窩,入口用勿忘我藍毯子封住了,手裡緊緊地抓著媽媽的開襟羊毛衫。離開我的安全窩是一個可怕的錯誤,她的紐扣和玫瑰花的香味幾乎蓋過了我頭髮和衣服上揮之不去的醫院的味道。

只是那又是一個謊言。那不是她的香味。十八個月以前,我在媽媽的開襟羊毛衫上吐了以後,爸爸把它洗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從百貨商店又買了一瓶玫瑰花香水,噴到開襟羊毛衫上,好幫我紀念媽媽。

他說聞起來是一樣的。

他錯了,聞起來不一樣。聞起來很像媽媽的味道,但不完全是,就像我給她的聲音畫的畫似的,兩者都沒有準確地捕捉到她。

我的手指摩挲著開襟羊毛衫上的紐扣。

花園裡面徜徉,玩具狗熊一樣。

我小時候,媽媽就這麼說。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她在我的手上畫了一條又一條線,同時抬頭看著她給我釘在天花板上那閃閃發亮的點點繁星。

開襟羊毛衫上的紐扣跟她閃亮的粉色指甲一樣光滑。

一步兩步走來,給你撓撓癢癢。

只是那時媽媽從來不習慣於給我身體的任何一部分撓癢癢,因為她知道我不喜歡。相反,她讓我給她的下巴下面撓癢癢。當時這樣總會逗得我們倆哈哈大笑。

我在醫院待的時間並不長——那個男醫生給我做完檢查,警察找到了爸爸,就回家了。兩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個小時吧。很難說,因為我在前門外昏倒以後,我的表摔停了,而病房的鐘又慢了,我失去了時間概念。

我知道這是一個重要證據:這段時間足夠給我和爸爸帶來一大堆麻煩。我昏過去以後,那個女警官慌了神,用無線電對講機叫了一輛救護車。假如我當時還有意識的話,我會阻止她,可是我當時已經沒有意識了。這些事情都不在我控制範圍之內,就像最近發生在我身上的很多事情一樣。爸爸不懂。

你不應該逃學。

你不應該撥打999。

那個醫生給我做了檢查,看見了我肚子上的洞。他用一條又一條的小膠帶把它固定住,因為做外科縫合為時已晚。他給了我藥片,防止感染,塗上了清淡的消炎藥膏。我沒有告訴他我的肚子是怎麼受的傷,我什麼都沒有告訴他。我說不說也沒有什麼區別,因為那個女警官都替我說了。她告訴那個男醫生我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住在哪裡。她在那裡的一份記錄上了解到的,可能是從褪色的鉻橙色那裡吧。

那時,她已經知道我的直系親屬是我爸爸,他是我唯一活著的親屬,她不可能給我媽媽打電話,因為她已經死了,下葬了,像早夭的長尾小鸚鵡一樣。

像我姥姥、碧·拉卡姆的媽媽和奧利·沃特金斯的媽媽一樣。

等他最後露面的時候,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他是被從一個重要會議上拽出來的。又有一個女人出現在醫院裡,她跟我爸爸單獨聊了幾句。她是一名社工。「我們很快就會和她再見面,現在醫生已經給我的肚子進行了認真的檢查,」爸爸說道,「我們可能還要見一位兒童心理醫生,還有所有的警官。」

跟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談都沒有意義:褪色的鉻橙色,用對講機叫救護車的鮮綠藍女警官,這位社工,還有兒童心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