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什麼問題嗎?」他問道,「要不要我給你爸爸打電話?你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在學校嗎?」
「不要!」
警車開走了。我失去了自己的機會,但是還會有一個供認的機會,褪色的鉻橙色會派這輛車回來的。今天,也可能是明天。他會弄明白我做了什麼,不是嗎?最終他肯定會的。
「你跟碧是好朋友,是不是?」奧利·沃特金斯問道。
這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我沒有張開嘴巴,相反,我用手指摩挲著那粒紐扣。
一下,二下,三下,四下,五下。
「你知道警察找她幹什麼嗎?自從這個週末以來,他們已經是第四次到她家來了。」
我又一次退後了一步,因為他的衣服該洗了,陳腐菸草的臭味讓我肚子疼。
「我納悶她這次又做了什麼。」他說道。
我使勁地搖頭。我可以像救護飛機一樣起飛,在房子上空翱翔。我要從這裡飛走,率領亂鬨鬨的長尾小鸚鵡們。我敢肯定它們願意追隨我。它們不想留在這裡,在這裡,很難了解哪個人是可信賴的。
「今天上午我清理媽媽的閣樓時,警察敲開了我家的門,問我知不知道碧在哪裡。」
他真喜歡聊天,簡直是個話癆。他阻攔了我奔向我小窩的腳步。我不能無禮,我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我的言行舉止必須像個正常人那樣,再堅持幾分鐘。
「他們還敲過這條街上幾家的門呢,也敲過大衛家。」他為什麼不停地說話呢?可能是因為他媽媽死後感到孤單了,像我一樣。
「那個女警察也沒告訴他,她要找碧幹什麼,不過,我們倆都認為是因為音樂太吵。我告訴她我認為碧一定是離開了,她家房子整個週末都靜悄悄的。我猜等她回來的時候,一定會被扇耳光,命令她消減噪聲,大衛一直威脅說要這麼做。」
扇耳光。我不喜歡在他舌頭上轉的這個冒泡的檸檬果子露色的詞。我轉換了話題。
「母雞是雌性的雞。你知道母雞的記性跟大象一樣好嗎?在一百多隻母雞裡,它們能分辨彼此的臉。除了有一點我無法肯定,那就是嚴格意義上講,母雞是否有臉。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奶油黃承認,「我聽說你對事實的記憶力,以及對人的聲音的辨別力很好,對人臉的辨別力沒有那麼好。是這樣嗎?」
「誰告訴你的?」
「大衛。在碧舉辦的熟悉新鄰居的聚會上,他跟你爸爸聊天來著。你記得嗎,我離開得早,回去照看媽媽,不過那確實是一個熱鬧的夜晚。」
我渾身顫抖,那時候,爸爸正在……
我把這幅可怕的畫面從腦海裡硬逼出去。自那個星期五的晚上以後,那個聚會高居我最不想畫的事物清單榜首。不過我還沒排序。在此之前,我還有其他要重現的畫面。一想到繪畫顏料在我的臥室裡迫不及待地等著我,我就手癢。
「火星音樂消失了,碧·拉卡姆再也沒有餵過長尾小鸚鵡。」
「在聚會上?」他問道。
「在週末。再也沒有火星音樂。所有的鳥食罐都是空的,沒有花生,也沒有蘋果片和板油。」
「火星音樂?你說得對。實際上,當她把音量放到最大,到震耳欲聾的程度時,聽起來是像外星人在媽媽的梳妝檯上搖撥浪鼓。媽媽這時就會央求我採取些措施干預一下,因為她下不了床,不能親自去求碧。」
他詛咒火星音樂的時候,一種酷似諾如病毒感染者的嘔吐物顏色出現了,我倒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跟小孩子在一起還不太習慣。我自己還沒有孩子,也沒有侄女和外甥。」
我肚子吐出一顆顆銀色的星星:「我得走啦!」
「稍等,賈斯珀。你對長尾小鸚鵡的認識是正確的。我以往都沒注意到。碧沒有再給鳥食罐里加鳥食,她肯定是走了。如果警察再回來的話,我會告訴警察的。」
「我很難過。」
長尾小鸚鵡沒食吃,死了十幾只,都是我的錯。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補救我所做的一切。
「你為那些鳥兒感覺難過?」奶油黃問道,「當然,我忘了,你是個鳥類愛好者,跟我一樣。我曾經見過你幫助碧給鳥食罐加滿鳥食。好一個年輕的鳥類學者,是不是?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我不要去想碧·拉卡姆、長尾小鸚鵡、自己,我不喜歡這樣的三角關係。我把她遮蔽在畫面之外,轉而集中精力想我和長尾小鸚鵡。
「我還剩下半袋,可是,爸爸說我必須遠離碧·拉卡姆家,」我說道,「說她是一個麻煩製造者,一個愚蠢、輕佻的小妞,一個精神失常的人。他不允許我碰鳥食罐。他在這條街上有臥底,要是我把鳥食罐加滿的話,他們會向他告密的。」
「哈,讓我猜猜,是大衛,對嗎?」
「他的最大愛好就是射殺野雞和山鶉,砰,砰,砰。」
「嗯,他出來遛狗了。警察過來以後,我跟他聊過天。他今天也敲過碧家的大門。她今天上午真夠受歡迎。」
我咬著嘴唇,盯著人行道。
「你現在跟我想的一樣嗎?」奶油黃問道。
「為什麼那個殺鳥的大衛·吉爾伯特一定要打擾碧·拉卡姆?」
她不喜歡他來訪。我聽到過她告訴他走開,絕對不要在二月十三日回來。他在情人節的前一天抱著一束花出現過,當時我正在研究她臥室窗前的長尾小鸚鵡。她不想要那束花。
那天,我應該及早給警察打電話。
我觀察八哥在遠處街尾的一棵樹上爭來吵去,企圖用它們珊瑚粉色的唧唧啾啾來吸引我的注意。它們的顏色永遠都無法與長尾小鸚鵡相媲美,它們應該放棄。我不會畫它們的。
「我的意思是說,你爸爸並沒有禁止我去喂長尾小鸚鵡,對吧?像我們這樣的鳥類愛好者應該緊緊團結在一起。」他說道。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緊緊團結在一起聽起來是天長地久,就像使用具有超級力量的黏合劑,而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除了我們都是鳥類愛好者,我們的媽媽都是死於癌症的事實。
我不想跟他論證。我的肚子、膝蓋、手都疼,我想回家。
「你幹嗎不把那袋給我,讓我來替你喂呢?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做任何錯事,你爸爸也不會找你麻煩了。」
我想了十七秒:「那貨車裡的人呢,他們會告訴爸爸嗎?」
「什麼貨車?」奶油黃往街道上東張西望。
「我會找到的。」我說道,對他的問題避而不答。貨車裡的人只對我有興趣,不過,他最好不要把注意力引向他自己,「你能保證不會告訴我爸爸,也不會告訴大衛·吉爾伯特嗎?」
「我心畫十字,以死起誓。」
他只是嘴上說說,人人如此。
我想告訴他我們這條街上死的人已經夠多的了。
我沒告訴他。
我什麼都沒說,這樣安全得多。
我們默默地穿過馬路,向我家走去。奶油黃停在人行道上,大門旁,我掀起大理石大花盆,找到鑰匙,在花盆砸到我的手指之前鬆開了它。
我進了門以後,在分心忘了該做的事之前,集中精力尋找鳥食。
我在廚房的櫥櫃裡,穀物包的後面找到那個袋子。爸爸從來都不會藏東西,也許在皇家海軍陸戰隊根本就不教這種技能。我跑到門口,上了小路。我把袋子塞進那個人的手裡,衝回家,「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從客廳的窗戶可以看到奶油黃穿過馬路,右手拎著那個袋子,一甩一甩的。他推開碧·拉卡姆家的大門,然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一個男人向他走來。他的狗叫了起來。這條街上只有一個男人,他身穿櫻桃紅色燈芯絨褲,戴棕色鴨舌帽,狗的叫聲是薯條黃色。
我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媽媽的紐扣。
摩挲,摩挲,摩挲。
這一定是鳥類捕殺者大衛·吉爾伯特出來遛狗,回來的時間比預料的早一些。他又到了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外面了。他當場捕獲了一個同樣愛鳥的人。他有一支獵槍,以前就曾經威脅過要把它派上用場。他威脅過碧·拉卡姆。
快從殺鳥者大衛·吉爾伯特身邊逃走!
奶油黃沒動彈。他是動彈不得,他被綁架了。他一定知道關於這支槍的種種,所以不想冒險逃跑。他在被挾持走以前——就像我在學校被x和y挾持一樣——想方設法把那袋鳥食藏到背後。他們走上了通往隔壁家的小路。
那是文森特花園街二十二號,大衛·吉爾伯特的家。我把遛狗的那個人猜對了。他們進屋的時候,他的雙手放在奶油黃的肩上。他在強迫他進去,不管他願意不願意,跟我被推進科學實驗室是一樣的。
當時沒人來幫我。
想著這裡也沒人幫奶油黃,整條街上空空如也。
沒有目擊證人,除了我。
大衛·吉爾伯特會因為奶油黃想給我的長尾小鸚鵡餵食而懲罰他。我害怕,我害怕極了。我需要行動。有人有危險,那種你無法視而不見的可怕的危險。
我不聽從腦海裡爸爸的聲音,他命令我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自己身上,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們倆做的事情上。
我不理會腦海裡的鉻橙色的聲音,他告訴我不要再撥打不必要的報警電話。
我不理會我的小窩,我的顏料,我肚子疼痛的呼喚,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明亮,就像一個火熱的、錐形的銀色星星。
我抓起我的手機撥打999。我告訴接線員我需要警察,不是消防熱線,因為我沒有看見火焰。不管怎樣,還沒看見。
「上個星期,我們這條街上發生了一起可怕的謀殺事件,而現在有一個人被綁架了,」我告訴電話中的那個女人,「他被迫進了一幢房子,他現在處境十分危險。」
我把大衛·吉爾伯特的地址給了她。她問了關於我的大量無關的細節:我為什麼從家裡打電話?我為什麼沒在學校?我以前撥打過999嗎?我的父母在哪裡?他們知道我一個人在家嗎?
她應該問我關於綁架的問題。她應該問關於大衛·吉爾伯特的資訊。他是這幅畫裡真正的惡棍。
「那個演員同名的理查德·張伯倫,認識我。」我說道,「他告訴我不要再給999撥電話了,可是他不能要求我對另一個人在這條街上身處可怕的危險視而不見。這絕對是一個緊急情況。」我又重複了一遍,以免她第一次沒有聽見,「發生了一起綁架事件,不應該與謀殺事件混為一談。」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在窗前等待警察的到來。他們需要快點。長尾小鸚鵡在碧·拉卡姆的橡樹上尖叫著綠色和雕花玻璃的孔雀藍。
它們害怕極了,像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