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牙膏白)
上午
我透過窗簾的縫隙,向年幼的長尾小鸚鵡打招呼——這是我們的日常例行活動。我估計這些小鳥剛剛六個星期大。它們通常都會調皮地尖叫著來回應,出現矢車菊藍色和金鳳花黃圈。今天,它們梳理羽毛,在一起嘰嘰喳喳。它們忽略了我,因為我沒能保護它們。只有兩隻在樹上,五隻成年鳥——比平時少得多多了。有一隻正在啄已經空了的鳥食罐,盼著能挖出鳥食。它不明白出了什麼亂子。
我沒有把窗簾全都拉開,以防理查德·張伯倫的竊聽人員在監視我。我迅速地偷看了一眼。只見兩個穿藍色校服的女孩從文森特花園街二十四號跑了出來:這個地址住的是莫莉和薩拉。一個女人在後面追趕她們,可能是她們的媽媽,辛迪。她總是把這兩個女孩穿成差不多一樣——就算在週末也是如此——所以,從這方面看,我從來都分不清誰是莫莉誰是薩拉。
我在我們的街道上看不到一輛貨車,也看不到警車。沒有探員敲碧·拉卡姆家的前門。
那幢房子看起來跟昨天夜裡一模一樣。
空寂無人。
責備的。
圖謀復仇的。
我就讓窗簾這麼拉著,我穿上了校服,小心翼翼,動作儘可能小。我的肚子像星星閃光一般刺痛著。我不肯定自己是否被感染了,因為我們到現在都沒去看過醫生。是爸爸在照顧我,這樣更安全。
醫生會問我們倆太多難以回答的問題。
我把媽媽的一粒紐扣揣進了褲兜。我把這粒紐扣從她開襟羊毛衫上剪下來,走到哪裡帶到哪裡,這意味著我感覺緊張的時候,她絕對不會遠離。
接下來,我把一張五英鎊的紙幣塞進運動夾克的口袋。紙幣已經卷了邊,破舊了,讓我的頭皮發麻,可是我不能換,我再也沒有零花錢了。
我看都沒看,就把手伸到了床下。我知道確切的地方和目標。我的手指抓到了一個冰冷和不可饒恕的東西:一個被損毀的女士陶瓷玩偶。兩個月前,我羞愧難當,沒臉把它還給碧·拉卡姆,而現在供認也為時太晚。
我把破損的玩偶藏到我的運動夾克裡——她已經回不了家了,可也不能待在我的臥室裡。不能再待下去了,這樣不行。
我檢視垂下來的勿忘我藍色毯子,封閉了我的小窩,把臥室的門關上。關了兩次,確認確實關上了。只有這樣,我才能下樓。
爸爸正在廚房煎培根,他沒有回頭。我利用這個機會,把玩偶塞進書包,挨著湯姆森夫人的數學練習冊。它們責怪地刺我的手指。她是上星期四借出去的,而我現在還沒物歸原主。
爸爸從來沒有在我上學的日子煎火腿雞蛋。我們只會在星期日上午進行足球訓練之前吃培根,是他逼著我進行足球訓練的。這個週末,我不踢足球,也沒有去里士滿公園,在刻著媽媽名字的長椅上坐坐。爸爸沒去跑步。如果有人在監視我們的話,他們就會意識到威沙特家的例行活動——還有碧·拉卡姆家的例行活動——都停止了。
我的雙腿想衝出去,一直跑,跑到我臥室的角落,直到鑽進毯子底下。
「拿一個盤子,賈斯珀。快熟了。我們今天都需要一頓好早餐。」
好。這又是一個愚蠢的詞。
一個好的夜晚,一頓好的早餐,一個好的白天。這不是一個好的色彩,這是無禮的黃色,中心是利賓納牌黑加侖糖果的黏糊糊的紫色。
我不想要爸爸星期天忘煎的培根。
我拿起我最喜歡的藍白條紋的碗,伸手去夠那包脆穀樂。
沙沙聲,沙沙聲。蜷縮的捲心萵苣在噴濺。
脆穀樂倒到我的碗裡,一直倒到第二條條紋的邊緣。我把牛奶倒進去,一直倒到瓷釉的裂紋處。這是一項精細的操作。超過了裂紋處,穀物就毀了,我就不得不扔掉它,重新開始。
爸爸沒有轉身。他嘖了一聲,出現了淺棕色的點。「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吃。給我多倒點。」
他用鉗子把培根從鍋裡夾起來,在他的盤子裡堆成一堆。他坐在他平常坐的座位上,在餐桌上跟我坐對面,他說這會鼓勵我練習眼神交流,學習對話技巧。
我希望讓他的椅子神奇地展開翅膀,飛到空中,然後從廚房窗戶飛出去。
我拿起勺子,凝視著漂浮的七顆脆穀樂,它們就像牛奶裡的小救生筏。我的喉嚨發緊。我把五顆脆穀樂丟回到海里。
「你今天感覺還好,賈斯珀,因為我要去公司開一天的會。」
我在這句話裡找不到問號,聽起來像一個陳述句。
「是的。」這是另一個謊言,但這是他想聽到的。我可以說一些我不想說的話,如果這對爸爸有幫助的話。他也是這麼對待我的。
他已經承受了很多,像我一樣。但他沒有媽媽的開襟羊毛衫可以摩挲。
「好訊息。」他長出了一口氣,「我接到一個遲到的電話,通知要開會。你得把備用鑰匙帶上,好自己開門。」
我咳嗽起來,因為一顆脆穀樂卡在我的喉嚨裡。穀類食品的味道不對,不新鮮了。不知怎麼回事,牛奶也不新鮮了。我檢查標籤看是不是爸爸不小心買錯了牌子。它們跟平常買的是一個牌子。問題一定在我,今天早上是我不一樣了。
我的同學會注意到嗎?老師們會注意到嗎?爸爸注意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