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期二(瓶綠色)

那天傍晚的晚些時候

我在洗手間把我的畫筆一字排開。我不想讓爸爸知道我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還沒睡覺。我慢慢擰開水龍頭,水涓涓細流。

翠鳥藍色的雲團,小圓形的。

我喜歡這種顏色。它是歡快的,在世界上了無牽掛。

興奮的戰慄在我背上玩著「不給糖就搗蛋」的花樣,我每次開啟一管新顏料的時候都是如此。我愛輕輕地擠壓光滑的顏料管。用力過猛,顏料會噴濺出來,會浪費;用力不夠,無法把一個像模像樣的故事從頭到尾道盡。

一小點顏料往往是最好的起筆之處。我可以增加顏色的噴濺量,讓它在體積上變大,直到變成一個完美的總量為止。我清楚地記得那天夜裡我第一次見到這個神秘的女人,內心是多麼興奮,並且多麼渴望有一個適當的時機與她面對面地認識一下。

當那天夜裡的音樂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在最後一個來訪者大衛·吉爾伯特持續了三分十三秒的來訪之後,我開始計劃哪天我可以會見我們的新鄰居。我必須把她的相貌記住(一頭長長的金髮,沒穿多少衣服),並且想出一個完美的自我介紹。

這兩點都非常重要。我不想讓她以為我跟別人一樣,是個愚蠢的瘋子。

我希望——「希望」是一個番茄醬顏色的詞——她能懂我。她怎麼懂我呢?她喜歡火星音樂和狂野的舞蹈。我們倆唯一的區別就是我不喜歡寒冷,現在也還是不喜歡。我只喜歡穿著衣服跳舞。

我手拿著溼漉漉的畫筆躡手躡腳地回到我的臥室,在一塊舊手巾上擦乾,一個被擠捏的瓶子裡的猩紅色再次擁抱了我。爸爸臥室裡的電視嗡嗡地響著,出現了灰色的模糊線條,然而我的腦海裡卻是番茄醬的顏色。

我一爬到床上,就記起明天要上學,爆米花黃色的恐懼爬到了羽絨被下面跟我在一起。稍許的移動都是不禮貌地拒絕,然而,我還是努力把它踢了出去,用番茄醬的顏色取而代之。

通常情況下,在星期天的夜晚,恐懼是我床上不受歡迎的客人,會讓我想起課間的嚴酷考驗——一撥又一撥的陌生面孔從走廊向我湧來。

事實證明,有些面孔是友好的,有些卻是不友好的。學生的腦門上沒印著好人和壞人,無法幫助我透過千篇一律的校服去識別。

今天不一樣。明天是星期三(牙膏是白色的),恐懼是一個更嚴苛的顏色,因為還要再次面對盧卡斯·德魯裡,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這是第一次。

上星期,由於我犯下的愚蠢的大錯誤,他對我火冒三丈。現在警察也介入了,他會變本加厲地火冒三丈。

他會對我大喊大叫,出現了帶刺的孔雀藍。

我從床上跳下來,把窗簾緊緊地拉到一塊兒,掩住乍現的晨光和過往汽車模模糊糊的紫黑色線條。

碧·拉卡姆家的窗戶透過鴨蛋青色窗簾的布料責怪地瞪著我。

不論我道多少次歉,玻璃窗框根本不肯饒恕我。

盧卡斯·德魯裡倘若知道我對碧·拉卡姆做了什麼,他也不會饒恕我。我希望明天在學校可以躲開他,可是我躲不開。

你不可能躲開你認不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