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月十七日,早上七點零一分

血橙色在油畫布上襲擊亮藍色和紫羅蘭圈

帶有病態粉紅色的血橙色要求我全神貫注,與此同時,三隻喜鵲與一隻不明身份的鳥在二十號家的雜草叢生的前花園裡的一棵橡樹上鬧鬨鬨地爭論不休,自從我們十個月前搬到這裡,各種各樣的鳥都在爭奪對樹木和樹葉的所有權。

我用爸爸在聖誕節給我買的雙筒望遠鏡看著喜鵲不懷好意地在空中飛舞和搏鬥。通常,我在我們星期天下午散步時,用雙筒望遠鏡觀察里士滿公園裡形成各種各樣顏色的鳥:斑點小一些的啄木鳥、棕柳鶯和松鴉。我看不出跟喜鵲爭論的鳥是什麼鳥,但是我已經對它肅然起敬了。雖然敵眾我寡,但是它勇敢地堅守陣地。那隻鳥現在還躲在一根樹枝後面,聲音的顏色被新的、薑黃色的尖利形狀所淹沒。

一輛藍色的大貨車停在屋外,但是喜鵲還沒有擺脫對它們的惡毒攻擊。一個穿著牛仔褲和一件海軍藍運動衫的男人從車裡出來,走上了通往前門的小路。我開始以為只有一個人往返於貨車和房子之間搬傢俱,直到我看到兩個穿著牛仔褲和海軍運動衫的男人抬著一個五斗櫃,才知道原來有兩個人。

我沒太在意,因為還有兩隻喜鵲落在樹上,是三個惡霸請來的援軍。

然後,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一隻長尾小鸚鵡對著喜鵲尖叫,然後直衝雲霄——它是明亮的藍色和紫色圓圈,中間是翠玉色。

回來!

我張開嘴大喊,但喉嚨由於興奮已經幹了,說不出話來。我只在里士滿公園見過長尾小鸚鵡,在我住的這條街上從來沒見過。

我放下望遠鏡,把長尾小鸚鵡記錄下來。在我的淡綠松石筆記本里,我記錄了在公園和我們所住的街道上所有的鳥。我不關心喜鵲,我一直不喜歡它們那愛出風頭的顏色。

穿過馬路,男人們繼續工作。裡裡外外,來來往往。他們把床墊和箱子從房子裡拖出來,把它們擠進貨車的後面。

我用望遠鏡掃視樹枝,但我看不到更遠處樹上的長尾小鸚鵡。那些喜鵲也飛走了,證明了它們的領土之戰毫無意義。

我繼續看著那棵樹,怒火滿腔,因為我可能錯過了又一次看到長尾小鸚鵡的機會。當爸爸告訴我時間到了,該上學時,我不肯從窗前挪動。他試圖把我拉走,但我尖叫著,直到鼻血流到胸口。我沒有乾淨的白襯衫可換,因為爸爸又忘了洗,所以我們達成一致,我可以暫時不去上學,他在書房工作,設計一個新的應用程式。

在男人們令人不愉快的顏色叫喊聲和黃色車頂的貨車發動機快速旋轉的刺耳聲音消失以後很久,街道上一直靜得出奇。我聽不到一隻棕柳鶯和麻雀的顏色,一聲小汽車的鳴笛聲或開關門的聲音。

也許我在窗前守望的時候遮蔽了其他聲音。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前花園的那棵樹上,不過,我認為沒有人進進出出。平安無事。

這是暴風雨前的寂靜,這條街道都屏息靜氣地等待那隻長尾小鸚鵡歸來。

那天晚上,九點三十四分

油畫布上的《動物狂歡節》,有一抹渾濁的黃褐色

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的窗戶大開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傾瀉出來,像一條長長的、彎彎的蛇在路上拖曳而來,爬上我的臥室,敲打著窗戶。敲打著這條街上的每一扇窗戶。

我在這裡。注意看我。

這些顏色砰的一聲來到,互相滲透,把一切都攪亂了。

也許有人會覺得它們討厭。它們當然討厭,那天夜裡,在接下來的那幾個星期和那幾個月裡,都是討厭的。

有光澤的深洋紅色大提琴;鋼琴上的耀眼、明亮的電光點和長笛上帶絳紅色斑點的淺粉色的圓圈,都正式宣佈有新的來者已經蒞臨這條街道。

來者是一個人,還有一隻長尾小鸚鵡。他們想引人注目。他們像我一樣喜歡響亮的音樂。

後來,很久以後,我發現這首美妙的音樂叫作《動物狂歡節》sup/sup。法國浪漫主義作曲家卡米爾·聖桑的十四樂章交響樂。他為動物寫音樂:袋鼠、大象和烏龜。我喜歡《鳥舍》的這些顏色,最喜歡的是叢林間的鳥,但那天晚上輪到《獅王的進行曲》了。

顏色一開始流動,我就從床上跳下來跑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個有著一頭金髮的女郎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在客廳裡亂轉。她像我一樣跳舞,不在乎有沒有人看,不在乎飲料是不是灑了。

她旋轉著,旋轉著,用顏色鮮豔的披肩把自己裹起來,披肩上閃爍著音樂的色彩,緊緊地擁抱著她的身體。

這些顏色與我眼前的一塊透明的屏風相互重疊,淡入淡出。如果我伸出手來,感覺就像我幾乎可以觸控它們一樣。

「賈斯珀,把音量調低……」

最後一個詞很長,並且拉長了,因為句子根本就沒有結束,就像爸爸跟我說話時說的許多句子一樣。

他朝我走來,但我卻無法回頭。這個跳動的音樂把一切都從我的腦海中推了出來。就算我們家的房子燒成灰燼,我也不情願動一動。

我認為這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顏色組合。當然,我錯了。一群鸚鵡來了以後,結果好多了。但那時我並不知道。

我把望遠鏡對準對面的房子。五彩繽紛的音樂把大部分傢俱從客廳裡擠出去了。沙發、小桌子和椅子被推到了鋼琴邊上的牆上。一個綠色的豆袋坐墊還留在原處,支架上放了一個蘋果牌播放器。

我認出平時掛在窗戶上的深褐色窗簾和灰白色的帳幔現在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桌子上。它們被打包了,不需要了。

「好傢伙!」爸爸一把從我手裡搶走望遠鏡,「人們會怎麼想?你不應該這麼做,誰都不喜歡被偷看。」

我才不操心什麼人會有想法。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放棄去猜這個特殊的謎的謎底了。

正常情況下,爸爸貪婪的手都會讓我很憤怒——搶東西是粗暴無禮的。這也是他教給我的規矩。我並沒有提醒他,因為顏色的深度已經讓我目瞪口呆了。

在這個女人雪白玉臂的映襯下,這些顏色讓人目眩神迷,她一圈又一圈地跳著華爾茲,如花的裙袍展開,好像一陣微風突然吹過一樣。

我無法移開眼去看爸爸。

他正要說明我做錯了什麼的時候,音樂戛然而止。

「不要!等等!」我大聲喊道。

那些顏色消失得像橡樹上的那隻長尾小鸚鵡一樣快。它們並非飄走了或者融化了,而是瞬間消失,就像關電視一樣。可是,接下來……

幾分鐘以後,晚上九點三十九分

油畫布上的火星音樂和熱乎乎的奶油烤麵包

那個女人一定聽到了我的喊聲。

她穿過房間向豆袋坐墊跑去,從播放器傳出的霓虹聲更大、更醒目、更閃亮。

火星音樂。

這些顏色都是異域來客,只有我才理解——像爸爸這樣的人不知道有這些顏色存在,這些顏色跟真實世界裡的顏色不一樣,它們只存在於我的腦海裡——無法描述,更不用說畫出來。

銀色、祖母綠、紫羅蘭和黃色同時出現,然而卻根本不是這些顏色。

「她喜歡她的電子舞曲,是不是?」爸爸問道,「鄰居們會興奮的。」

這聽起來像個問題,可是我卻沒有答案。我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在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幹什麼。

這次,爸爸對其他詞彙的選擇很準確。我興奮了,跟所有的鄰居一起。她不僅喜歡舞蹈和古典音樂,她更喜歡火星音樂。

我感覺到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好朋友。

「她這樣不會受歡迎的。」他說道,「她把車直接停到了大衛家門前,就已經惹惱了他。」

「她是誰呀?」我問道,「她為什麼沒有得體的衣服穿呢?那些人為什麼用貨車把她的傢俱拉走呢?」

爸爸沒有回答。他看著她把頭髮甩來甩去地狂熱舞蹈。我覺得爸爸為她難過,因為她買不起傢俱和窗簾。她穿了一件顏色鮮豔、滑稽可笑的花睡袍,衣服不停地從她的肩上滑落,落到腰間。不論是否使用雙筒望遠鏡,看她那頗具異國情調的皮膚,都讓人覺得不對勁。

爸爸說,她不是原來住在這裡的那個老太太。這個「她」——無名女人——不會讓我想起一個老人,一點兒也不會。正常情況下,我是不太注意別人的頭髮的,可是她的頭髮是長髮,是金髮,是多姿多彩的頭髮。她在房間裡優雅地移動,像一個芭蕾舞演員,或者一位指揮一個管絃樂隊顏色的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