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誰呀?」我重複道。
「我說不準,」他答道,「幾個月以前,波林·拉卡姆在這個家裡去世。這個女人可能是波林的朋友、侄女,或者其他什麼的。要不,她也可能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兒。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大衛不久以前提到過她,說她根本不肯回來參加拉卡姆夫人的葬禮。」
這對我來說都是新聞。我以前並不知道路對面住的那個老太太叫波林·拉卡姆,也不知道她在自己的新家去世了。大約是因為她不喜歡她的新家吧?
「嗯,那這個女人是誰?她是波林的一個朋友?一個侄女?一個失散多年,沒回來參加她葬禮的女兒?還沒有名字?」
爸爸被激怒了。他沒有掌握把證據搞清楚的重要性。我不可能同時認識兩個人或者三個人。她要麼是某人的一個朋友,要麼是某人失去了她,需要再找到她,尋求幫助。
「我不知道,賈斯珀。你要我幫你去問問她嗎?」他擺弄著望遠鏡上的帶子,我恨不得一把從他手裡搶回來,生怕他磨損皮帶。「我們應該像鄰居一樣歡迎她到我們的街道來,你說是不是?幫助她站穩腳跟?」
我凝視著窗外,心中大惑不解。顯而易見,她的腳跟就在那裡,她不需要他的幫助也能站穩。她甚至能踮起足尖跳舞。
我不想指出他的問題有多愚蠢。與其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腳上,他應該從我們家跑出去,跑上通往她家的小路。我可以在視窗看著,因為我很快就能親自與她會面了。沒時間準備說什麼。
太晚啦!
一個男人走上了通往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的小路,穿著深色褲子和深色上衣。我猜他是一個興奮起來的鄰居,來歡迎我們這條街上的新住戶。
他砰砰砰地大力砸門。不規則的赤褐色圓圈。
音樂戛然而止。
我立刻就對來訪者產生了反感,他妨礙了爸爸對不知名的女人做自我介紹。更糟糕的是,他毀了她的調色盤。
「哦唷!」爸爸說道。
「哦唷!」我表示同意,這個人看上去來者不善。
無名女人繫上睡袍的腰帶,就好像在聖誕節系一個包裹去郵局郵寄一樣。十五秒過後,她在前門出現。她的嘴大張著,好像在牙醫的椅子上坐下了一般。她退後了一步,離門更遠了些。也許他根本不是一個興奮的鄰居。我不喜歡他把她的口型變成「o」的形狀。
「她為什麼往後退啊?」我問道,「他把她嚇著了嗎?我們應該報警嗎?」
「不用,賈斯珀。那是住在十八號的奧利·沃特金斯,他上週回來探望他媽媽。沃特金斯太太健康狀況很差,我懷疑以後不會在這條街上經常看到奧利。」
「你肯定那裡的那個女人沒事吧?」
「肯定,沃特金斯並不想傷害她。他只是讓她大吃一驚罷了,僅此而已。她可能沒想到剛搬到這裡的第一個晚上就會有人上門。」
我的手再次渴望把望遠鏡一把扯回來。爸爸緊緊地抓著它,他不想鬆手,儘管它並不屬於他。它是我的。我正要指出這個重要證據的時候,奧利的手伸了出來。我喘不上氣來。我也後退了一步,證實了奧利正要抓住無名女人的腰帶。
「不要擔心,賈斯珀。他不是在威脅她或者做類似的事情,他是想握她的手來著。不要忘了,人們初次見面自我介紹的時候都會握手的,這是禮貌。」
那個女人不想握他的手。也許她不懂爸爸所說的社交場上的規矩。她雙手抱緊了自己的身體,好像為了長途運輸,特別選用了結實的棕色塑膠綁帶把包裹系得更緊些似的。
「哈!那很好。」爸爸說道。
「我知道。這意味著因為他去歡迎她了,所以我們現在不能去歡迎她。」這種失望透頂的感覺像壓在我肩上的重擔,鑽進了地毯,鑽透了木地板,把我拋到了下面的客廳。那個男人偷走了我們自我介紹的機會。
「我懷疑他是接待委員會的,」爸爸說道,「我的意思是說,他出於禮貌,可能已經對她到我們這條街表示過歡迎了。但我不認為這是他今天晚上造訪的真正原因。」
「為什麼呢?那麼是什麼原因呢?」我盯著那個神秘的男人,奧利·沃特金斯,帶著神秘的目的想插隊,趕在我們前面會見無名女人。
「他可能想跟她說說音樂。這噪聲正好穿過排屋的牆。他和他媽媽一定能聽到那些鮮豔的色彩。」
這時,我有了另一種奇特的感覺。
妒忌。這個詞有著淡而無味的醃洋蔥的顏色。
奧利·沃特金斯和他的媽媽不會因為顏色稀釋而受罪,這可以被通往他們前屋的牆所吸收。
「幸運,他們幸運。」我說道。
爸爸偶然間呼氣吸氣,形成一滴芥末色和褐色的調味汁:「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喜歡在家裡大聲播放音樂,賈斯珀。我敢肯定他要她把音量調低。這是個住宅區,不是伊比沙島。」
為什麼奧利·沃特金斯和他的媽媽要讓那些色彩消失呢?伊比沙島聽起來是個挺好玩兒的地方啊!
那扇前門關上了,那個男人又沿著那條小路往回走。他抬起頭,向我們揚起了一隻手。爸爸也揚起一隻手回應。
「你要考慮奧利的感受啊!」爸爸說道,「他跟他的媽媽這段時間不容易。現在不會持續太久了,她時日無多了。」
爸爸又錯了,我根本不想考慮奧利的感受。我都不知道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的聲音是什麼顏色。我以前從來都沒見過他——至少我認為我沒見過。我辨認不出他穿的衣服。
我只想知道奧利·沃特金斯到底為什麼不喜歡她大聲放音樂,叫停了這些可愛的色彩。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因為我能感覺到自己被那些顏色分了心。爸爸有一點是說對了——那個沿著人行道走下去,去了通向隔壁鄰居家——文森特花園街十八號的小路。他肯定是奧利·沃特金斯,回到他那個時日無多的媽媽身邊。為了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
「就這樣,賈斯珀。」爸爸把望遠鏡的皮帶纏好,「該上床睡覺了,明天還要上學呢!今夜我們這條街不會再興奮起來了。」聽起來,由於這場表演結束了,他也跟我一樣失望。
我咬著唇閉上了眼睛。我不想讓火星的顏色消失,我會在睡夢中把它們遺忘。我的鬧鐘會像往常一樣在早晨六點五十分鈴聲大作,所以我必須立刻把它們畫下來。
我不需要擔心。幾秒鐘以後,火星音樂戲劇性地迴歸了,片刻的安靜過後,又調大了音量,比以前更大聲。
我的眼睛刷一下睜開了。無名女人回到了客廳,旋轉,她的睡袍飄飛,好像微風變得更大了似的。
我無法自持。我知道爸爸不喜歡我跳舞,可我還是擺動雙臂,蹦來蹦去,沉浸在這些顏色裡。我獨自一人跟她共舞,一個完美的顏色混合。
無畏的色彩不在乎任何人怎麼想,怎麼說。
爸爸沒有像往常那樣訓斥我,也沒有要求我停止舞蹈。他站在窗前,凝視著鮮豔色彩的起義。
「大衛·吉爾伯特也來抱怨噪聲問題了,」他低聲說道,「他很快就會訴諸法律。她會後悔搬到他隔壁的。」
那天晚上的第二位來訪者大衛·吉爾伯特大踏步走上了花園的小路。他是從這幢房子的另一側來的——文森特花園街二十二號。如果我沒有看見這一幕,爸爸也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的話,我會以為奧利·沃特金斯又回來了。他頭上還戴了一頂帽子。
「我認為她不會為奧利·沃特金斯或者大衛·吉爾伯特把音量調低,」我說道,「我覺得她不會這麼做,這種音樂只能大聲播放。鄰居們會漸漸習慣的。」
爸爸竊笑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旋轉的深黃褐色。
「我並不想跟大衛較量,我認為他會因此精疲力竭。不論她是誰,她都是一個製造麻煩的人。」
「真的嗎?」
在我看來,她並不像是一個製造麻煩的人。製造麻煩的人會用圍巾遮住臉,或者在週末往牆上噴漆塗鴉。他們在街角閒逛,看誰靠得太近就拳打腳踢。
聽起來,爸爸並不為無名女人本人以及她演變為麻煩製造者的事實而擔心。他用我的雙筒望遠鏡仔仔細細地研究她,儘管誰都不喜歡被偷窺。
「唔……」他的聲音是熱乎乎的奶油烤麵包。
《動物狂歡節》(thecarnivalofanimals):法國作曲家卡米爾·聖桑(charlescamillesaint-saens,1835.10.9—1921.12.16)創作的十四樂章組曲,用生動的手法,描寫動物們在熱鬧的節日行列中各種滑稽有趣的情形。下文中提到的《鳥舍》《序奏和獅王的進行曲》等曲目均出自本組曲。——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