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瓶綠色)
還是那天的傍晚
更新完我的筆記,我把筆記本推到枕頭底下,回來用手指摩挲百科全書圖片上的雄性長尾小鸚鵡。我不想去想那個戴深藍色棒球帽的男人了。我還會做噩夢的,我吃了爸爸給我的止疼藥以後,再做噩夢對我的肚子會有傷害的。
我也不想去想那些血了,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會擔心。它還沒有走遠。我們家的花園深處有個小棚子,小棚子裡放著除草機,爸爸可能把我星期五夜裡用的那把刀和穿的衣服塞到除草機的後面了。那裡還藏著他偷偷摸摸夾帶的私貨,他還以為我不知道呢——幾包應急的香菸,儘管他應該把煙戒掉。
「這裡一切都還好吧?」渾濁的黃褐色聲音。
百科全書企圖從我的羽絨被裡逃出去,我成功地及時把它抓住了,與此同時,胳膊肘在枕頭上快速移動來保護我的筆記。我不想讓爸爸知道我還在繼續記筆記,我在保守秘密。他一定不喜歡聽我記的這些內容。
現在是晚上七點五十九分。爸爸今天來跟我說晚安比平時要早。一定是新的一集《犯罪心理》就要在電視上開播了。
「今天是難熬的一天,不過現在已經過去了。」他說道,「我不想讓你別再生警察的氣了。我今晚已經跟華盛頓特區的張伯倫說了,他會包辦一切的。現在,碧是別人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了。」
我的心思在長尾小鸚鵡的圖片上。
「她的屍體怎麼處理?」
爸爸吸了一縷淡褐色的煙和氣:「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說過了無數次。我把碧的事情都妥善處理了,你別再擔心她了。」
「可是……」
「聽著,我告訴你,她再不會打擾我們倆了,我向你保證。」
沉默。沒有顏色。
「賈斯珀,你還在聽嗎?」
「是的,我還在這兒。」不幸的是,我希望我不在這裡,我希望我能成為一隻長尾小鸚鵡,依偎在橡樹鳥巢的深處,道路的上方。我打賭那裡很舒適。松鼠離開以後,它成了啄木鳥的巢,但是鸚鵡接管了老松鼠的窩。大衛·吉爾伯特說,他們總是把其他築巢的鳥趕走。
「賈斯珀,看著我,把注意力集中到我的臉上。注意聽我要說的話。」
我不想聽。
我把目光從書上移開,以防爸爸企圖把那袋鳥食也拿走。我把他的臉在頭腦中勾勒出一張簡明扼要的圖畫——藍灰色的眼睛,寬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我閉上眼睛,影像又消失了,就好像我從來沒有畫過一樣。
「睜開眼睛,賈斯珀。」
我聽話地睜開了眼睛,爸爸像變魔術似的又出現了。他的聲音對我有幫助。渾濁的黃褐色。
「我已經告訴過你,警察不會找到碧的屍體的,因為根本就沒有屍體可找。」
現在,該輪到我用呼吸吸入顏色了。顏色比以前更深,更加鋼青。
他努力讓我們倆與星期五夜裡在碧·拉卡姆廚房裡所發生的一切撇清關係。可能他以為褪色的鉻橙色已經給我的臥室裝了竊聽器。他完全可能在我家到處都安裝了竊聽器。在《法律與秩序》中,警察都是這麼做的。
我想象一個深色的貨車停在我家門外——裡面有兩個人,耳朵裡塞著耳機,在聽我和爸爸談話,希望我們無意間透露一些與碧·拉卡姆有牽連的蛛絲馬跡。
我一定要按照事先我們排演的故事講。
沒有屍體。
我低聲重複著這句話。
警察不去找碧·拉卡姆的屍體,就不會找到她的屍體。警察不去找她的屍體,難以捉摸的褪色的鉻橙色就無法證實這一點。他在我給他留下的《糖果屋歷險記》風格的麵包屑軌跡上踩來踩去,絕對不會注意到這些麵包屑通往碧·拉卡姆家的後門。這些麵包屑一直通向她的廚房,然後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麵包屑在哪裡還會再出現。我從現場逃之夭夭以後,爸爸沒有告訴我。她的屍體在被發現以前,幾個月都不會腐爛。
要是被發現了呢?
沒有屍體可發現。
「好吧,爸爸,你確定嗎?」
「我肯定。遠離碧的家,不要再談論她。我再也不想聽你提到她,我要你忘掉她,忘掉你們兩人之間在星期五夜裡發生的一切。再談無益。」
爸爸應該知道最佳對策,因為他說年齡比我大,智慧也比我多。問題是,不論爸爸說什麼,我感覺還是不對勁兒。
我從床頭桌上的書下面抽出一張照片。不是一張新照片。不是新的,因為我給媽媽照相,那是不可能的。她去世的時候,我才九歲,當時不允許我去參加葬禮,因為爸爸說我會覺得太難過。我以前沒有見過這張照片——在相簿和他床頭櫃的抽屜裡都沒見過。我是在他書房檔案櫃的後面發現的。
我凝視著站成一排的六個人:「哪個是媽媽?」
「什麼?」爸爸看了看他的手錶。我耽誤他看重要的探案劇了。情節曲折複雜,他絕對接不上的。
「哪個人是媽媽?」我又重複了一遍,「在這張照片裡。」
「讓我看看照片。」
我舉著照片,卻不想讓他接著。他會留下髒手印的,會毀了照片。
「天哪,我好多年沒見這張照片了,你在哪兒找著的?」
「嗯……嗯……」我不想承認我把他書房的檔案櫃和抽屜又翻了個遍。
除了長尾小鸚鵡和畫畫,我的第三個愛好就是在爸爸不在的時候,把他的東西搜個遍。
「夾在相簿的另一張照片的下面。」在一系列大陰謀裡,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謊言。
爸爸的眉毛向中間蹙了蹙,擰到了一起:「哇哦。這張照片勾起了許多回憶,那是在慶祝姥姥七十五歲的壽宴上。」
有趣,可是他沒有回答我提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