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女的是媽媽?」
他嘆了口氣,光滑的淡黃褐色紐扣的形狀:「你是真不知道嗎?」
「我累了,我不能集中精力。」這也是個有用的謊言,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就像六號的暗粉色。
「那個就是。」他一邊指一邊說道,「在照片的最右邊。」
「就是穿藍色罩衫,雙手摟著那個男孩肩膀的人。」我對自己重複了一遍,來幫助自己記住她在照片裡的位置。
「你的肩膀。她正抱著你。你們倆都在衝著照相機的鏡頭笑。」
我看著這些陌生人的面龐。
「那個人是誰?」我指著另一個女人問道,她在更遠的地方。她也穿了件藍色上衣,讓人迷惑不解。
「那是你姥姥。她在……一個月後就過世了……」他那渾濁的黃褐色聲音越來越弱。
我替他把沒說全的話補全:「媽媽去世一個月後,姥姥過世了。由於失去獨生女帶來的悲痛,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爸爸使勁兒吸了一口氣:「是的。」他的話是鋸齒狀的箭,在空中呼嘯而過。
我擊退了他無緣無故的攻擊行為:「她知道她不能代替媽媽,那是不可能的。」
「她當然無法代替媽媽。人無法代替人,就像東西不能代替東西一樣。生活不是那樣的,賈斯珀。你懂的,是吧?」
他內心深處一定知道他在說謊,可我現在不想想這個問題了。
「媽媽的聲音是什麼顏色?」我想轉移話題,於是說道。
爸爸又看了看他的手錶。他在上來跟我道晚安之前應該按下遙控器的「暫停」鍵。他已經錯過了六分二十九秒的《犯罪心理》,連環殺手應該可能已經動手了。
「你知道她是什麼顏色,就是你常說的她的顏色。」
「鈷藍色。」我捏著眼皮,想把眼睛閉上,我在警察局就是這麼做的。沒有奏效。我睜開眼睛,盯著我的油畫。我把畫都一字排開放在窗臺下面了,在我的雙筒望遠鏡下面。我的畫責怪地也盯著我。
「媽媽是鈷藍色,發著微光的鈷藍色緞帶。所以我才要把她記在心間。」
「藍色,」爸爸說道,「才是她的顏色。」
「她是藍色?確切地說不是鈷藍色嗎?」
他的雙肩起了又落。「我不知道啦!媽媽說話的時候,我看見……」
「什麼?」咬著嘴唇的我迫不及待地問,「你看見什麼了?」
「只看見了媽媽,沒看見顏色。在我看來她很正常,在所有人看來她很正常。唯獨你不是這樣,賈斯珀。」
他轉過臉去,我卻不讓媽媽的顏色消失。
「我小時候一直說媽媽是鈷藍色嗎?」我鍥而不捨,「我就沒提到過另一種藍色嗎?比如說天藍色。」
「咱們現在不要說這個了,天不早了,你累了,我也心力交瘁了。」
他的意思是說再也不想跟我談我的顏色了。他要我裝作正常人,好像我看到的世界跟他看到的是一樣的,黑白的,暗淡的,正常的。
「這很重要。我一定要知道我是正確的。」我把纏繞著我雙腳的羽絨被踢開。
「我在想什麼呢?她當然是鈷藍色。」爸爸的聲音是那麼輕,夏日輕柔的微風都能把它吹走,「睡覺以前不要為這個激動。你需要睡覺。你明天要上學,我也要上班。我不能再請假了。你不要再想碧了,要把注意力集中到上學上。你肚子看起來好多了,可是,你需要把你的頭腦矯正過來,好嗎?」
他回來,俯下身來親我的額頭:「晚安,賈斯珀。」
爸爸四大步就走到了門口。他把門關上,像往常那樣,留了正好三英寸的空隙。
他又說了一個謊。
這不是一個安寧的夜晚,遠遠不是。
我等著,直到聽到客廳深褐色的皮製扶手椅發出吱吱聲以後,我從床上跳起來,又抓住了媽媽的聲音的畫。
她那種鈷藍色,沒有現成的顏料,只能自己來調。我試圖通過新增白色或混合黑色來改變顏色,但我所有的嘗試都是錯誤的。
如果說這些藝術作品在誤導我的話,那麼,我的其他作品就是一系列謊言了?我在衣櫃裡的箱子裡篩選著,找出從碧·拉卡姆第一次搬來的那一天以及後來所有的畫。總共有七十七幅,我把它們分了類:長尾小鸚鵡;碧的音樂課;每天的聲音等。
我不擔心這些畫,它們的顏色不會傷害我。
我把它們分成幾堆,更仔細地研究它們的顏色:碧·拉卡姆;爸爸;盧卡斯·德魯裡;鄰居們。
都是主要參與者。
我畫它們是為了幫助自己記住他們的臉。
有些畫拒絕被歸類。對話的顏色流進彼此,徹底轉化為跟原來不一樣的色調。
這時候,我才最終意識到了以前根本不清楚的東西。我的問題就在這裡,這也是我無法百分之百地還原媽媽聲音顏色的原因。
我需要從頭再來。我不把它們還原,就永遠不會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有當我把好顏色和壞顏色分開以後才能做到。
我感覺更沉靜,更有力量了。我可以自控了。我要把這個故事從頭畫下來——從故事開始的那一天開始。我的畫名叫:血橙色在油畫布上襲擊亮藍色和紫羅蘭圈。
我會強迫顏色道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