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可以理解褪色的鉻橙色為什麼不耐煩。自從她被謀殺,已經四天了,而他似乎還沒有意識到她已經死了,而他需要按照正確的程式走。我再次嘗試從一月二十二日開始,因為這部分在我的頭腦裡非常清晰,一點也不混亂:
上午八點二十九分
一個穿櫻桃紅色燈芯絨褲的男人牽著一條吠叫著薯條黃色的狗,跟爸爸在街上交談。穿著黑粗呢大衣的男人抽著煙來了,可是我聽不見他說的話。
櫻桃紅燈芯絨褲子威脅說要用獵槍殺死長尾小鸚鵡。他褲子的顏色,他沙啞的聲音,還有狗叫的聲音給我提供了線索——這一定是二十二號的大衛·吉爾伯特。
我不知道穿黑粗呢大衣的男人的聲音是什麼顏色。我後來再一次查證了他的身份,爸爸說是奧利·沃特金斯。我以前沒和他說過話。他兩個星期前搬回了這條街,來照顧他的媽媽,二十二號的莉莉·沃特金斯,她於十八日死於癌症。
我頓了頓,等待褪色的鉻橙色跟上我的思路,因為這是我們這條街即將發生的謀殺的第一個線索。可是,他卻在用鋼筆敲著膝蓋,錯過了這條至關重要的線索。
啪,啪,啪。
一個淡淡的棕色聲音,邊緣呈藍黑色的薄片狀。
我忽略了這一惱人的顏色,來到了九分鐘以後的這條筆記。
上午八點三十八分
跟爸爸一起去學校,擔心大衛·吉爾伯特。他在我們這條街上住的時間跟沃特金斯夫人一樣長。我問爸爸他為什麼會提到獵槍。爸爸說他是一個退休的獵場看守人,每年還在繼續獵殺野雞和山鶉。
為什麼,哦,為什麼沒有人出面阻止這個潛在的殺手大衛·吉爾伯特呢?
上午九點零二分
到學校。遲到。爸爸告訴我不必擔心。他很擔心我,說自己不應該提及大衛·吉爾伯特的愛好和以前曾經從事過的職業。忘了這件事吧!
上午九點零六分
一定要救長尾小鸚鵡。注意未來的潛在殺手——二十二號的大衛·吉爾伯特。在衛生間我用手機撥打999,報告有人威脅要進行謀殺。
上午九點零八分
電話接線員說……
「讓我們休息一下吧,賈斯珀,」褪色的鉻橙色打斷了我,「我想我們應該現在處理這個問題。我能從我們的日誌記錄裡看到這通報警電話,是你最近打給警察局的。這些電話不屬於緊急情況。不必要的999電話佔用了警察局的資源,這些資源應該用於嚴格意義上的緊急情況。這些電話浪費了警察的時間。」
這個白痴是誰啊?他此刻正在浪費我的時間,此時我完全可以觀賞我的長尾小鸚鵡。可能連演員理查德·張伯倫都比他聰明。
「那當然屬於必要的電話,那就是那天的緊急情況。你不明白嗎?我在報告一個即將發生的謀殺威脅。如果你想阻止一場謀殺的話,你應該更加嚴肅地對待這個電話。」
「賈斯珀……」爸爸開口阻止我。
「沒什麼。」生鏽的鉻橙色像指揮交通似的舉起一隻手。
可能他指揮交通的水平都比向我訊問謀殺案的水平高。
「你爸爸已經解釋過,你懷疑你們所住的這條街上有人殺了幾隻在拉卡姆小姐家門前花園建巢的長尾小鸚鵡。」
「我知道已經死了十二隻長尾小鸚鵡了,要是你把那隻長尾小鸚鵡寶寶也算在內的話,就是十三隻了。長尾小鸚鵡寶寶死於三月二十四日,可那是個意外死亡。其餘那些長尾小鸚鵡肯定是被蓄意謀殺的。」
褪色的鉻橙色頷首:「我理解你發現近期發生的事件以後難以承受的心情。」
「就是,」我承認,「謀殺讓我沮喪。」
「住口,賈斯珀!」爸爸警告我。
褪色的鉻橙色又用手做了一個停車的動作:「沒關係,威沙特先生,我能處理好。」
他向我俯下身來,而我為了躲避他,差點兒從沙發墊上掉下來。
「不必擔心,賈斯珀。我們當然可以說說你對長尾小鸚鵡死亡的關切。不過,我更願意先談談你的朋友們:碧·拉卡姆和盧卡斯·德魯裡。」
這個警察局是怎麼找到這個人的?難道他是遭遇過喪屍末日的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類倖存者嗎?老實說,我想這正是他突然提出長尾小鸚鵡屠殺問題之前,我們一直談論的話題。
我想我應該再給他一次機會,儘管他愚蠢到以為我和盧卡斯是朋友。我們從來沒有做過朋友。我們是碧·拉卡姆的朋友,她心甘情願的同伴。
我試著讓他明白「冰藍色晶體,閃閃發光的邊緣,還有鋸齒狀的銀色冰柱。」我強調冰柱,因為這很重要。這是週五晚上的一件事,卻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其餘部分太模糊,太多空白和捲曲的問號,但冰柱的鋸齒讓我想起那把刀。
「你已經跟我說了兩次了,但恐怕藝術家眼裡的顏色對我來說沒太多意義。」褪色的鉻橙色說,「聽著,假如我讓你迷惑不解了,我要說聲對不起。讓我們把話說清楚,我們所訊問的男孩都沒有什麼麻煩和危險。在調查碧·拉卡姆小姐以及與她面談之前,我們正在努力構建幾個背景事實。」
我想告訴他,他永遠也沒有可能跟碧·拉卡姆談話了,可是他卻沒有興趣聽。他的聲音像指甲刮黑板一樣刺耳。
「我想回家。」
「求你了,賈斯珀。集中精力,沒多長時間啦!」渾濁的黃褐色聲音裡有一種微黃色的懇求的語調。
「我不能這樣做。我太年輕了。我不能這樣做。我太年輕了。」我大聲地說,但爸爸不肯聽。
他說:「對於你的調查來說,賈斯珀不是一個理想的證人。他的學校裡肯定還有其他男孩可以幫助你?那些沒有那麼多特殊需求的男孩怎麼樣?」
我需要回家。這就是我的特殊需求。我肚子疼。沒人肯聽我說話。他們歷來不肯聽我說話,就好像我不存在似的。可能我已經在自己的指尖下化為烏有。
「我理解你的關心,威沙特先生。我會在本週把他們召集起來開個會,談談我們的案子。可是,我們需要深入瞭解賈斯珀與碧·拉卡姆和盧卡斯·德魯裡之間的關係。我們相信,他所知道的資訊對我們的調查有幫助。他可能在與他們所謂的‘關係’中記錄了一些重要時間和日期。」
「我不信。」
一個忐忑不安的、淡淡的檸檬色。
我的一個筆記本反抗著爸爸探尋的手指。
「看看這個記錄。人們從碧·拉卡姆家進進出出,只有一些基本細節:黑色運動夾克進去了,淡藍色外套離開了,等等。賈斯珀對於他們的長相沒有感覺,甚至對他們是十幾歲的孩子還是成年人都沒有感覺。我懷疑他能不能辨認出盧卡斯以及其他男孩。」
爸爸瀏覽著我的筆記本。
「賈斯珀的大多數筆記,記錄的並不是人,而是他所看到的棲息在碧·拉卡姆家樹上的長尾小鸚鵡和其他鳥類。他是一個熱心的鳥類學家。」
褪色的鉻橙色的手伸進箱子,抽出一本鋼青色筆記本,筆記本封皮上有一隻白兔。
「不對,」我驚訝地說道,「兔子這本不是那個箱子裡的。」
「好的,對不起。」褪色的鉻橙色說道。
白兔封皮的筆記本回到了箱子裡。
「看看這本筆記,」爸爸手裡拿著另一個筆記本,說道,「這都是關於他那些顏色的。對你來說怎麼會是有趣的呢?對誰來說會是有趣的?」
我想大聲尖叫,拳打腳踢,搖晃身體。
爸爸沒有把我的與眾不同視為一個正面的因素。他不去尋找那些我們可能共有的顏色,只找那些我們不一樣的顏色。
我需要堅持住。我不得不集中在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顏色上:鈷藍色。
這是我從媽媽那裡繼承的全部——她聲音的顏色——可是,自從碧·拉卡姆搬到我們住的這條街,這顏色變淡了。這是一個漸變的過程,我沒留意,等我留意時,已經為時晚矣。
「帶我回家!」我喊道,「立刻!馬上!現在就回!」
我聲音的顏色和參差不齊的形狀讓我自己都感到震驚。通常情況下,我的聲音是冷靜的藍色,比媽媽的鈷藍色淡一點。今天我聲音的顏色看起來很奇怪。是不是平時我聲音的顏色比媽媽的顏色深呢?還是比媽媽的更灰暗呢?我不記得了。我需要記住媽媽,我要把她的聲音畫出來。
「我非走不可啦!」
可是為時已晚。她的顏色在我的手中溜掉了,就像沙子從指間漏掉了似的。我用雙手捂住了眼球,我想把生動、安全的鑽藍色留在眼瞼後面。
摩挲,摩挲,摩挲。
我想要她的開襟羊毛衫。我忘了帶上開襟羊毛衫上的一粒紐扣了,因為當時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確保箱子的順序正確這件事上了。
我掃了一眼整個房間,後脖頸有種刺痛感。褪色的鉻橙色告訴我這個鏡子只是一個裝飾品,跟牆上掛的輪船圖片一樣。他堅持說鏡子後面什麼都沒有,可我不信任他的顏色。
確實有人正站在鏡子後面,仔細觀察我的臉,我的言談舉止,嘲笑我的失態。鏡子的那一側猩紅色的沙發上坐著三個陌生人。
我一個都不認識。
最矮小的那個,深色金髮,正在前仰後合地搖晃著,張開嘴尖叫著。
淡藍色略微帶些紫羅蘭色的豎線。
他吐在沙發上了。
*
爸爸沉默了。他既沒有把廣播按到二號頻道,也沒有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手指。我猜測,如果把整個令人尷尬的嘔吐時間也考慮進去的話,這也不讓人驚訝。儘管褪色的鉻橙色說不用擔心,可爸爸還在生我的氣。好多孩子都在那個房間吐了;警察局僱人來清除汙跡。爸爸說我如果不更加努力自控的話,我的下場就會是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
這張沙發肯定見識過大量的噁心行為。褪色的鉻橙色往牆上掛這面騙人的鏡子的時候期待會有怎樣的結果?前一分鐘你還覺得是一個人,後一分鐘你就被陌生人包圍了。
我平靜下來以後,他領我看鏡子的後面,是一面正常的牆。
並沒有連線另一個房間的隱形窗戶。
我試圖遮蔽轟隆隆駛過的卡車和轎車深深的顏色和粗糙的形狀。爸爸從開車開始就沒說過一個字,橘子醬橙色混合著簡潔的穗黃色。也許他並沒有生我的氣。也許他在想碧·拉卡姆。
他知道我們都需要時間來反思所發生的一切——我需要沒有不必要的顏色和形狀的紛擾,他需要沒有我在旁邊對顏色和形狀喋喋不休。
鑑於他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應該努力讓他感覺好些。最近這三天,除了去警察局,他並沒有強迫我離開我的小窩。他昨天給我就讀的學校打電話,說我肚子疼得厲害。起碼這不是一個謊話。
「不要擔心,爸爸,」我看著他,終於開了口,「我想我們已經做到了。」
「我們做到了什麼?」他問道,並沒有轉頭看我。
「我們擺脫了謀殺的罪名。那個跟一個演員同名的理查德·張伯倫,他一無所知。」
爸爸吐出了一句淡黃色的罵人話。
我討厭罵人。他也知道我討厭罵人。
他在報復我在那個房間裡的沙發上的嘔吐行為。
「對不起,賈斯珀。我不應該用那個詞。我告訴你的話你都懂不懂?你對所發生的一切就是那麼看的?」
我緊緊地閉著眼睛,在安全帶下面蜷縮成了一個球。
是的,我是那麼看的,那裡所發生的一切就是這樣。
儘管他一再警告我別說話,我還是試圖招供。我也確實這麼做了,因為我對在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廚房所發生的一切感到非常非常非常難過,我理應受到懲罰。
褪色的鉻橙色不肯聽。我懷疑他是不是要開始尋找碧·拉卡姆的屍體。
這給我留下了時間。
留下了保護倖存下來的長尾小鸚鵡的時間。我需要更長一段時間,大約七天,未成年的長尾小鸚鵡才能拋棄在碧·拉卡姆家橡樹和屋簷上的鳥巢,飛走,飛得遠遠的,遠離這條街上潛在的危險。
可我卻無法離開。
我再也無法對那些色彩視而不見。
我不得不正視真相。我不得不回憶我謀殺碧·拉卡姆那天夜裡所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