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期二(瓶綠色)

還是那天的下午

在去警察局之前,爸爸就教我對星期五晚上避而不談。我必須遵守我們所商定的內容。可是,一到警察局,他,而不是我,卻率先偏離了我們商定的計劃。雖然他們在等候室的另一邊,我卻可以聽到他連珠炮似的向那個警官發問:

「這次是正式訊問嗎?」他問道,「是關於小男孩們去碧家的訊問嗎?」

那個探員低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潺潺的流水,背景上的灰白色的聲音漸漸飄遠,好像是不想引起注意似的。

「哦,好的。不是正式訊問,而是對碧,特別是她與盧卡斯·德魯裡之間關係的解釋說明,對嗎?我曾經就你可能會對賈斯珀提出的問題向他解釋,可是,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理解起來不容易。」

灰白色的線條化作輕柔的雲朵飄走了。

「你沒有試圖把碧控制起來嗎?」爸爸接著問道。

那個探員點頭的同時,可以聽到更多帶顏色的、壓低的聲音——在解釋警方還無法確定是否審訊她。

什麼叫第一次解釋?我到底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我的目光逐一從這兩個人的臉上掃過,卻沒有發現任何線索的印記。爸爸和這位探員想要談談對碧·拉卡姆的第一印象嗎?

天藍色。

回憶一下我和她的第一次見面?

我當時有一種感覺,覺得我們會成為好朋友。

要麼他們想了解她第一次的威脅?

今天夜裡為我做這件事,否則,我就再也不讓你看我臥室窗外的長尾小鸚鵡了,你要是不老老實實地按照我說的去做,我就不喂長尾小鸚鵡了。

我想要爸爸給我解釋一下他們討論的內容,可是,他得去車裡取箱子。就在我們等的時候,我盯著自己的一隻鴿灰色的腳輕輕拍打著,感覺到那個探員的眼睛像刀一樣切開了我的前額,進入我的大腦,彷彿從頭到尾對每個細節都瞭如指掌似的。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彩色故事從頭到尾未經剪輯。

等候室的四壁向我合攏過來,我無法呼吸。我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顏色也看不見。我非但忘掉了要講的故事,那個我和爸爸在家裡編排了幾個小時的故事。相反,我一有機會就向那位探員走去,深吸一口氣以後,就開始招供。我給他講了那些在碧·拉卡姆家的橡樹上築巢的,頸部有色環的長尾小鸚鵡。

它們非常聰明,音樂色彩豐富,像一個充滿活力的管絃樂隊。它們已經讓我跟鄰居與警察起了爭執,但是仍然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鳥。

更重要的是,我聲音洪亮而清晰地說:「冰藍色晶體,邊緣閃閃發光,還有鋸齒狀的銀色冰柱。」

爸爸回來了,抱著車裡摞在上層的兩個箱子,我沒來得及解釋星期五夜裡碧的尖叫聲的那些顏色和形狀。

「賈斯珀,我不在這裡的時候你別說話。」他責怪我,「去那邊坐著。」

他的眉間出現了一條深深的紋線。他因為我揹著他開始講故事而惱火、生氣和擔心。爸爸沒必要擔心,因為我花了三分二十三秒來描述長尾小鸚鵡及其華美的顏色,還沒有講到用鋒利的、閃著寒光的刀子刺殺碧和那些鮮血淋漓的場面呢!

爸爸轉向穿套裝的男人說話時,左眼抽搐了一下。「他在學校最喜歡的課程是藝術,一談起顏色和油畫就會陶醉其中,忘乎所以。」

他那渾濁的黃褐色聲音悄悄向我傳遞了一個警告:

保持安靜,否則有人會把你帶到另一個世界。

我回到鮮豔的橙色塑膠椅子上,而與此同時,那個探員按了幾個門板上銀幣形狀的數字,接著就消失了。爸爸一趟一趟地搬運著箱子。我伸開雙臂,以防警察認為我看起來有防範心理,有要隱瞞的事情。

爸爸總是說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注意一個人的臉,注意眼神交流,否則你會看起來很詭詐。

如果感覺這太難了,那就轉而盯著對方的眉毛上方,假裝在看對方的眼睛。

試著表現得很正常。

不要拍打你的手臂。

不要東搖西晃。

不要大談你所看到的顏色。

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對碧·拉卡姆做了什麼。

記住,那不是他們今天要對我們訊問的原因。

我可以肯定自己給那個探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告訴他的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相。嗯,百分之六十六是真相。我還沒有對他和盤托出,我不想去想那其餘的百分之三十四。

三分十五秒以後,值班警察在門縫裡跟我們低聲說了幾句話,爸爸把那些箱子搬進了一個小屋。

十秒鐘以後,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進了屋,他先看了看我,然後抬頭看了看攝像機。

「你好,賈斯珀。感謝你今天到這裡來。為了保留這次記錄,接下來會進行錄影,我來介紹一下在場的各位:我是理查德·張伯倫警官,同時在場的還有賈斯珀的父親,埃德·威沙特。今天是四月十二日,星期二,我們在這裡討論對你的鄰居碧·拉卡姆指控的相關問題。」

他的聲音是褪色的鉻橙色。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我顫抖著再次問道。

「理查德·張伯倫——跟那個演員同名呢!」他回答,「這也是我能出名的唯一原因。我們現在開始,好嗎?」

我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為了躲開看起來令人作嘔的汙漬,我差點從沙發邊上掉下去,爸爸猛地一把抓住了我,用力向後拉。

我的心就像一個巨大的玻璃電梯。這不是我在等候室遇到的第一個探員,那個人聽得認真,回答令人安心,是白灰色的低聲細語。

這是褪色的鉻橙色,可能是以某個神秘的美國探案節目裡的演員名字命名的。

我立刻對他產生了反感,原因是:

1.他的顏色(顯而易見)。

2.他談到了無名演員,還自稱自己有名氣。

3.他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他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就開始問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問題:關於學校、我的朋友和老師、給男孩子們的禮物和可以偽裝成閃閃發光糖果的安全套包裝。可是,他提的問題從一開始就不對——而且它們沒有進展。

從等候室來的那個穿灰色套裝的人到哪裡去了?

*

「我不想無禮,可我不喜歡你的顏色,不想跟你說話了。」

「賈斯珀!孩子,我們是怎麼說的,回答問題時要有禮貌,尊重別人。」

「可以,可是,也許那個灰白色低聲細語的警官可以回來?似乎他可以聽懂我的意思。我不想要跟演員同名的理查德·張伯倫,我想要等候室的那個探員。」

沉默。

人們都說沉默是金,他們說得不對,沉默根本就沒有顏色。

褪色的鉻橙色又說話了:「等候室裡的那個人,其實就是我。你還跟我講了顏色和長尾小鸚鵡。」

「什麼?」

他拿起了筆記本:「冰藍色晶體,邊緣閃閃發光,鋸齒狀的銀色冰柱。你還說長尾小鸚鵡非常聰明。」

我看了一眼爸爸,求證褪色的鉻橙色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他點點頭:「我從車裡搬箱子的時候,你當時在跟張伯倫警官說話。」

我幾乎不敢相信。我凝視著沙發上這位探員身旁的那件灰色夾克衫,這個理查德·張伯倫已經把它脫掉了,他進來的時候,我沒有注意到他帶了這件夾克衫過來。

「哦。」我想不到還能說些什麼,哦是個小詞,準確地反映了我的感受。

微小。微不足道。

哦。一個人們看不見的顏色。

「對不起,我忘了。」當然,這是一個謊言,卻是一個有用的謊言,就像「對不起,我沒看見你」一樣。這樣的話,我反反覆覆地說,每天至少都要說一遍,每當我應該認出卻沒有認出某個人的時候都會說。

「我沒有事先提醒你,」爸爸渾濁的褐色聲音對理查德·張伯倫說道,「如果我事先沒有告訴他,就在他的學校出現,他連我都認不出來。」

他說得沒錯。

我不記得爸爸的臉。

不記得理查德·張伯倫的臉。

不記得任何人的臉。

我看得見他們,也看不見他們。我看不出完整的畫面。

我閉上了眼睛。聽到爸爸渾濁的黃褐色聲音,卻無法在大腦裡合成他臉的影像。他通常穿藍色牛仔褲和藍色襯衫,我無法在一排穿同樣衣服的男人中辨認出他來。爸爸今天穿的也是這麼一身嗎?我不記得了。我沒太注意。

他說話的時候,理查德·張伯倫褪色的鉻橙色聲音連續敲打著我的眼球,可是,假如他在街上攔住我的去路,我還真認不出來他,除非我能想起他某個獨特的細節,譬如他戴的手錶的牌子,他戴的帽子,穿的襪子圖案像荷馬·辛普森,他聲音的顏色。這些才是我首先注意到的,而不是人們頭髮的顏色和髮型,人們的髮色和髮型總會變化。

我又睜開了眼睛,常見的線索這次沒能幫到我。褪色的鉻橙色沒有穿奇裝異服。他脫下了他的灰色夾克衫來騙我,他用耳語的白色和灰色線條來掩蓋他真實的聲音顏色。

耳語總是讓我有挫敗感,因為耳語完全地改變了人聲音的色彩。咳嗽和感冒也是同樣的卑鄙伎倆。

又是一陣沒有顏色的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上次長。我用舌頭數到第十顆牙齒的時候,理查德·張伯倫清了清嗓子,生成了一種咄咄逼人的黃褐色。

他指著我的箱子說:「你就這樣進城去了。」我坐在那裡,半個臀部懸空著,沙發上有雞蛋形狀的油汙。

我嘆了口氣,說道:「我們沒有進城。我們是直接來的,否則的話,我們到得就更晚了。」

「好——吧。」褪色的鉻橙色延伸為同樣令人不快的褐泥色。

他解釋說,看到我保留了這麼多筆記本他很驚訝,還強調說今天沒必要帶這麼多。他只想知道我是否可能對調查有幫助。

在爸爸阻止我之前,我從六號箱子裡抽出了那個事關重要的筆記本,翻到一月二十二日。這不是真正的開始的日子,但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日子,對隨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都產生影響的日子:

早上七點零二分

長尾小鸚鵡落在二十號文森特花園街的橡樹上。

快樂,明亮的粉紅色和藍寶石陣雨,帶金色水滴。

早上七點零六分

穿著一件白菜綠睡衣的男人,開啟了樓上挨著碧·拉卡姆家的窗戶,對長尾小鸚鵡大喊大叫,言語是有刺痛感的西紅柿紅。線索:二十二號是大衛·吉爾伯特家。

「我們可以慢慢來嗎?我不能肯定你的筆記會給我們什麼線索。」褪色的鉻橙色打斷道,這讓我咬牙切齒。

我嘆了口氣。我們回到了我們開始的地方,褪色的鉻橙色又問起了那些錯誤的問題。

假如他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探員的話,他會讓我倒敘。從更早的時間開始,從一切開始的那天——一月十七日。

那天,碧·拉卡姆搬到了我們這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