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七捕物帳:十五之夜須當心

推理要在本格前 果麥 第2頁,共2頁

「寺裡的和尚在嗎?」

「住持和火工都在。那三人來到了住持的客堂……」

「就是這間,是吧?」

「是的。後來,住持、火工、虛無僧和那女子,就聚在一起,在這兒喝起酒來。」

「你是在哪兒看到的?」

「我繞過院子,躲在那棵大芭蕉的後面……突然,有人薅住了我的衣袖,我嚇了一大跳,回頭看去……」

「是阿鐮老婆子吧?」半七笑道。

「阿鐮生拉硬拽地,一直把我拖到了大門口,往我手裡塞了一分sup/sup銀錢,叫我趕緊走人,不然的話,恐怕性命不保……我也開始害怕起來,就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你跟阿鐮老婆子混得很熟嗎?」

「也不能算很熟吧,由於她手裡有幾個錢,我時不時地會跟她去借點零花錢來用。啊,不,我不會不還的。那個老婆子,可厲害著呢……」

說到這裡,元八用袖子趕了趕撲到眼角上的蚊子。雖說眼下是性命攸關的時候,可這裡的豹腳蚊還是讓他分了神。半七也一樣,他對於成群結隊圍攻而來的豹腳蚊子,也毫無抵抗之力。

「好吧,現在把話倒回去,我再次問你,你為什麼要跟蹤我們?」半七問道。

關於這個問題,元八是這麼回答的:他剛才路過「綠屋」附近時,看到店裡的女侍正在送兩位客人出來。元八到底也是在世面上混的,一眼就看出這兩位客人非同尋常,就悄悄地跟女侍打聽了一下。女侍告訴他是三河町的半七及其小弟。他一聽,心裡就打了個激靈,來不及跟「綠屋」的老闆甚右衛門商量,就如影隨形地跟在了半七他們身後。不過他也藉此機會辯解道,自己雖然拿了阿鐮的一分銀錢,可僅此而已,跟她並無更深的瓜葛。

「你後來見過阿鐮嗎?」半七又問道。

「聽到從這兒的井裡打撈出四個死人後,我就立刻趕來了,阿鐮也在。由於她是最先發現死人的,所以村裡的老大們正向她問這問那的。我呢,由於心裡有鬼,就儘量往後躲,遠遠地瞄著。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阿鐮了。」

「發現死屍,不是在十五之夜過後的第四天嗎?在此期間,你一次都沒見過阿鐮嗎?」

「沒見過。」

這時,松吉急急忙忙地跑進了院子。眼下雖說已是秋天,可八月裡的天氣依舊挺熱,故而松吉站定身軀後,一個勁兒地擦脖子上的汗水。他說道:「老大,阿鐮不見了。」

「哎?不在家裡嗎?」

「她那個雜貨鋪裡空空如也,左鄰右舍也都說不知道她去哪兒了。我還掛念著您這頭,所以就把嚮導留在那兒看著,自己趕緊跑回來了。老大,您說這可咋辦呢?」

「還能咋辦?」半七咋舌道,「早知如此,就先逮住那個老婆子了。當然,現在說這話也是事後諸葛亮。對了,要你找的東西帶來了嗎?」

「我在那店裡找了找,發現了一本記錄每天買賣情況的賬本。您看,這個管用嗎?」

說著,松吉從懷裡掏出一本用草紙訂成的賬本。

「什麼都行啊。」半七接過賬本,與那張寫著「十五之夜須當心」的字條比對著。松吉也上了簷廊,湊過頭來張望。

「哦,果然很像啊。」

「何止是很像,就是同一個人寫的。各種各樣的人來到這個寺裡,將密信投進木魚,就像商量著什麼事兒,這一點是清楚了。可是,這個‘十五之夜須當心’,到底在提醒誰‘須當心’呢?」

說到這裡,半七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頭來問:「喂,元八。你那天夜裡躲在芭蕉樹後偷聽時,聽到什麼沒有?」

「他們的聲音很低,根本聽不清楚。只有一次,那個叫全真的火工來到簷廊上,望著月亮說:‘月亮真好啊。諏訪神社sup/sup的祭禮也快到了吧。’然後住持全達笑著說:‘想看諏訪的祭禮,就得馬上出發了。要不,十月裡就到不了了。’隨後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來。」

「諏訪的祭禮……在信州sup/sup吧。」松吉脫口而出道。

「不對。信州的諏訪祭禮不在十月份。」半七糾正道,「十月裡舉辦祭禮的,應該是長崎的諏訪神社吧。那可是九州的第一大祭禮,據說排場大極了。我好像曾經聽什麼人說到過。嗯,長崎……長崎……」

唸叨了好幾遍「長崎」之後,半七便將作為物證的字條和賬本揣入了懷中。

「我們總在這兒守株待兔,狐仙貓怪不會輕易出來的。還是先收了攤,回‘綠屋’去吧。」

「雜貨鋪那邊怎麼辦?」松吉問道。

「也不能指望帶路的那傢伙。你也去,耐心守著吧。我隨後也會過去。元八你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哪兒也不許去,因為隨時都會傳喚你的,知道嗎?」

元八連連點頭,逃一樣地跑了出去。隨後,半七和松吉也走出了龍濤寺。

「這小子怎麼回事?有點鬼頭鬼腦的。」松吉說道。

「遊手好閒的小混混罷了。還算老實,說不定還能用作誘餌。暫時先‘放養’著吧。」

走到半路,在他們分道揚鑣後,半七再次來到了「綠屋」的店門口。

「哎呀,我又來了。光天化日的,我也不能在大街上戳著不是?就借寶店的屋簷躲躲吧。你們不用管我,不用管我。」

這話當然算是打招呼了,「綠屋」又怎會真的置之不理呢,於是半七再次被熱情地迎上了二樓的小包廂,老闆甚右衛門也立刻出來接待了。

「怎麼樣?憑您的眼力……已經看了個八九不離十了吧。」

「眼前一片漆黑,眼睛、鼻子全不靈光了。」半七笑道,「正打算天黑之後,再去看一回呢。」

「哦,那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古寺裡審妖怪這活兒,看來還真得在深更半夜裡幹啊。」甚右衛門也笑了,「那麼,怎麼樣?要不要去將元八那傢伙叫來問問?」

「哦,元八已經來過了。」

「是去寺裡的嗎?是盯你們梢去的吧……哈哈,這個傻瓜,被嚇壞了吧?」

「我們可沒嚇唬他。問了他幾句話而已。對了,我還有事想問你呢。這裡附近有長崎人嗎?」

「長崎人?好像沒有從那麼遠地方來的人。啊,有的,有的……就是那個開雜貨鋪的叫阿鐮的女人……就是前面跟你說過的,那個最早在古井裡發現死屍的女人。是不是長崎人,不太清楚,可確實聽說她生在遙遠的九州。這又怎麼了?」

「倒也沒怎麼,只不過這個叫阿鐮的老婆子沒了蹤影……還有一件事,不知你曉不曉得,元八在那個十五之夜,在破寺院裡還拿過阿鐮一分銀錢呢。」

「哎?」甚右衛門將眼睛瞪得溜圓,「還有這事?好小子,居然還瞞著我。這麼看來,那小子是愈發脫不了干係了。還有那個阿鐮,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

「是啊。」半七抽著煙,陷入了沉思。

沒過多久,日落西山,女侍們端來了酒菜。半七推辭了酒,吃了晚飯。就在他放下筷子,開始喝茶的時候,松吉悶悶不樂地回來了,說阿鐮還是沒有現身。半七心想,看來她是不會回來了。

「我也猜到會是這樣。好了,你也在這兒吃晚飯吧。夜裡還要幹活兒呢。」

當屋後的田裡傳出蛙叫聲,寒冷的夜風開始砭人肌膚的時候,半七和松吉整了整身上的行頭,走出了「綠屋」。

「阿松,你可要打起精神來。剛才我也說了,今夜也許會遇上狐仙貓怪之類的妖怪,小心別讓它們撓著。」半七走在前面,嘴裡還開著玩笑。

到了龍濤寺,他們倆在昏暗的正殿正中央坐了下來。眼下正是天剛剛斷黑的時分,這個點對於他們倆來說,可以說是正合適,也可以說不太合適。默默地坐了一陣子之後,豹腳蚊子就嗡嗡叫著從四面八方圍攻上來了。

「這裡的蚊子可真厲害啊。」松吉說著用袖子左右驅趕了起來,「真吃不消。」

「大白天就那麼厲害,到了夜裡自然更加猖狂。」半七說道,「忍著吧。不光是蚊子,馬上還有妖怪出現呢。」

夜越來越深,四周越來越黑。蚊子的嗡嗡聲,秋蟲的唧唧聲,屋頂上方時不時還有蒼鴴飛過,留下一兩聲淒厲的叫聲。古寺的氣氛越來越陰森恐怖。他倆咬著牙,一動不動地坐著,耐心地等待著。然而,到了夜裡十點多,還是沒有駭人的妖怪出現。松吉有些不耐煩了,輕聲說道:「老大,妖怪怎麼還不來呢?」

「秋夜長著呢。妖怪都是在丑時三刻sup/sup出來的。」

「這也太長了吧。能抽袋煙,歇會兒嗎?」

「不行!絕對不能打火。」

「伸手不見五指啊。」

「正因為黑,才不能打火。」

恰在此時,一道閃電掠過屋簷,雖不甚明亮,卻也將漆黑的夜幕撕開了一道口子。秋夜多閃電,這本身沒什麼奇怪。讓半七他們大吃一驚的是,閃電的亮光之下,正殿前的院子裡,站著一個女人!那女人正走近簷廊,探頭朝裡面窺視著,那張被閃電照亮的臉蛋,刷白刷白。

也不知這女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那張奇怪的臉蛋就像是隨著閃電突然浮現出來一樣,半七他們心裡不禁「咯噔」了一下:妖怪終於出現了!

然而,隨著閃電的消失,一切又重歸黑暗。

半七猛地跳起身來,衝到了漆黑一片的院子裡。

與此同時,古井那邊傳來了落水聲——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掉進去了。

半七在黑暗中喊道:「阿松,你去井邊看看。」

閃電又起。只見一個很大的身影藏在芭蕉樹後,手裡似乎還握著一柄匕首似的利刃。

「好吧,故事就先講到這兒吧。」半七老人說道,「怎麼樣?你已經大致明白了吧?」

「不明白。」我回答道,不禁為自己的遲鈍感到害羞,「那個女人後來自然是抓到的吧。」

「女人?嗯,一個抓到了,一個逃跑了。」

「哎?有兩個女人嗎?」

「是啊。一個是手握匕首的女人……她揮舞著利刃朝我撲來,我畢竟也是吃這碗飯的,哪裡怕這個,使了一招‘空手入白刃’,就把她給揪住了。還有一個女人……偷偷地藏在那口古井旁,看到松吉繞過去,就一把將他推開,飛也似的逃跑了。當時一片漆黑,也怪不得阿松。」

「那麼跳井的又是誰?」

「跳井?沒人跳井。哦,是一具男屍,被扔下去的……」

「啊?男屍……」

「嗯,就是元八那小子的屍首。」

「元八也被殺死了?」

「是啊。唉,說來也可憐啊。」

「那麼,那兩個女人是何許人呢?」我繼續問道。

「一個名叫阿曼,看著還挺年輕,其實已經二十六歲了。還有一個就是老婆子阿鐮了。這個老婆子身體結實著呢,一點都不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半七老人解釋道,「估計你也猜到了吧,那個龍濤寺,就是壞蛋們的老巢……戲劇和草雙紙sup/sup中不是經常提到的嗎?大凡古寺破廟,往往都是盜賊的棲身之地。這個破寺也是這樣,由於好長時間沒有當家和尚,結果就被壞蛋給佔了。不過壞蛋們也明白,總是沒住持的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真的和尚來做當家的,所以他們乾脆自己扮作了和尚。就這樣,全達和全真,一個當住持,一個做火工,在龍濤寺裡紮了根。他們兩個原本就是鄉下的和尚,所以唸經、敲木魚什麼的也都會一點。他們慣會裝模作樣,為了欺騙世人,還故意煞有介事地敲著鈴鐺外出化緣。」

「那麼,那兩個虛無僧也是冒牌貨了?」

「當然是冒牌貨了。用戲裡的人物來說,就是《忠臣藏》sup/sup裡的本藏或《毛谷村》裡的阿園了。想必你也知道吧,和尚、虛無僧什麼的,都是歸寺社奉行sup/sup管的,衙門裡的人也不能隨便動他們。壞蛋們也正是要鑽這個空子,才這麼喬裝改扮。他們倆結成一對,專門偷盜商人、旗本sup/sup家,做下的案子似乎還不小呢。在出了這事的一個月之前,有兩個盜賊闖進了東兩國sup/sup的一家典當行。那天晚上十分悶熱,其中一人取下面罩來擦汗,露出了和尚頭來,把店裡的夥計嚇了一跳。我聽到了這事,知道最近有‘和尚頭’在這一帶活動,所以當時立刻就聯想到,龍濤寺的和尚會不會是他們的同黨。

「再說,那古井裡的死屍,也就是兩個和尚、兩個虛無僧,怎麼可能是一齊投井的呢?更何況那些死屍沒喝飽水,顯然不是淹死的。可是,要說是被別人殺死後扔到井裡的,不可能身上不留一點傷痕。即便是被毒死的,也還是會留下痕跡,驗屍的差人怎麼可能一點都發現不了呢?我曾聽醫生講過,殺了人而不留下一點痕跡的方法只有一種,那就是用‘吃了立馬就睡覺的藥’。他所說的‘吃了立馬就睡覺的藥’,其實就是嗎啡。今天怎麼樣我不知道,反正在江戶時代,這種‘吃了立馬就睡覺的藥’在驗屍時查不出來。可是,在那會兒,這種藥很難搞到手。所以說,我儘管從一開始就懷疑那四人會不會是被人弄了手腳,吃了睡覺的藥後被人扔到井裡的,可一直不知道那種藥來自何處。後來還是從元八的嘴裡聽到了一些情況。前面我也說了,那個火工曾說過想看諏訪神社的祭禮的話。我注意到,那不是指信州的諏訪,而是長崎的諏訪。那就是說,他們之中,有人與長崎有關係。因為長崎經常有外國的船隻進進出出,是能弄到嗎啡這種‘吃了立馬就睡覺的藥’的。問了‘綠屋’的老爺子才知道,那個開雜貨鋪的阿鐮就出生在九州,那就跟長崎沾上邊了。」

「那麼,那個阿鐮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的興趣也越來越濃了,不禁問道。

「阿鐮果然是長崎人。她老公叫德之助,已經死了,大約在二十年前吧,他們就離開了老家,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先是在江戶的品川落腳,之後又搬到了山手一帶,最後才來到了這個押上村,已經在這兒太太平平地生活了十五六年了。至於他們為什麼要背井離鄉,來到遙遠的江戶,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我猜他們是幹了什麼缺德事,逃出來的。說到這裡,估計你也猜得出了吧,那個對長崎的祭禮戀戀不捨的火工全真,應該與阿鐮夫婦有點關係。其實,他就是阿鐮的外甥。他小時候曾在長崎鄉下的小廟裡做過小和尚,也是因為出了什麼事,才在五六年前從家裡跑出來,想投奔舅母阿鐮的,半路上,在東海道三島的旅店裡認識了全達,就結伴同行,一起來到了江戶。他們在路上是怎麼回事,我不清楚,可我知道他們到了江戶之後,確實幹了不少壞事。他們以龍濤寺這座空廟為巢穴,應該也是受了阿鐮的指點。不久之後,阿鐮的老公德之助死了,她將其葬在了龍濤寺,之後,她就以上墳為名,頻繁出入該寺。就這麼著,阿鐮不僅對他們所幹的壞事瞭如指掌,還幫他們鑑別偷盜來的東西,並幫著銷贓,而附近的居民居然一無所知。」

「那兩個虛無僧又是什麼樣的人呢?也是長崎人嗎?」

「不,他們不是長崎人。據說他們都是從北方來的浪人,但真實身份不得而知。由於他們都有著一身的武藝,估計原先也是腰插雙刀之人sup/sup吧。那兩人既非兄弟,也不是叔侄,一個叫石田,另一個叫水野,當然了,這都是假名字。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認識的,怎麼認識的。這石田與水野後來也加入了龍濤寺一夥,正如前面說的那樣,專門偷盜商人、旗本家。就這樣過了好多年,居然蒙過了世人的眼睛。可是後來,他們自己卻鬧起了內訌。」

「是為了那個叫阿曼的女人吧。」

「哦,要不說你年輕呢,一下子就想到那方面去了。」半七老人笑道,「沒錯,那個叫阿曼的年輕女子,就是引發他們內訌的禍根……她原本是長崎那邊的妓女,聽說是在十九歲那年,被一個大阪的大老闆看上後替她贖了身,帶回了大阪。可沒過多久,她就勾引了店裡的一個年輕夥計私奔了。但是,在半路也搞不清到底誰拋棄了誰,反正她一個人來到了江戶。一會兒給人做小老婆,一會兒又幹起了老本行,花樣挺多。有一天,正下著雪,她走到本所的番場附近時,在多田的藥師廟前肚子突然疼得不行了。正好虛無僧石田路過那兒,就照料了她一會兒,並把她帶到了自己的秘密據點龍濤寺。當然了,這到底是阿曼使的心眼,還是石田動了色心,就不得而知了。然而,妓女出身的阿曼自然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手段厲害著呢,沒過多久,她就將石田、水野、全達還有全真這四個男人迷得團團轉,自己做了他們的頭兒。這麼一來,也搞得男人們很沒面子。哈哈哈哈……不過阿曼並不與他們一起住在龍濤寺,而在深川sup/sup那邊賃屋單住,給外界的感覺,似乎是某個有錢人的外室。不過她時不時地會上龍濤寺那兒去。

「倘若僅僅是這樣的話,倒也還算好的。後來事情又有了發展。原來那四個男人之中,要數全真最年輕,才二十五歲,比阿曼還小一歲。並且,他們還是長崎的老鄉,所以阿曼有意無意間,露出了更偏愛全真的樣子來。這麼一來,另外三個男人便不自在起來。爭風吃醋的結果必然導致窩裡反。最後,阿曼居然要帶著全真私奔。後來全達出面干涉,算是暫時把事情給擺平了。可那全達原本也是感覺不自在的人之一,怎麼能嚥下這口氣呢?於是他悄悄地跟石田、水野商量好,打算在十五之夜喝酒賞月的時候,借酒鬧事,當場殺了全真那個小夥子。估計阿曼是要幫著全真的,那就一塊殺了了事。這些傢伙一旦發起醋勁兒來,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於是他們就在全然不知自身命運的前提下,巴巴地盼望著十五之夜的到來。可不知怎麼的,這個秘密竟被阿鐮老婆子發覺了。

「出於世道人情,阿鐮自然也偏愛自己的外甥,於是就想悄悄地把這個秘密告訴全真。她在八月十五那天的白天來到龍濤寺,卻發現阿曼和那四個男人都不在,故而寫了那張‘十五之夜須當心’的字條塞進了木魚肚子。那個有機關的木魚,用今天的話來說,就像郵筒似的,沒人在的時候將字條塞進這個‘郵筒’,就像約定好有事商量一樣。考慮得還真周到啊。

「但是,誰會去開啟這個‘郵筒’,取出字條呢?這個是事先不知道的情況。要是被全真或阿曼看到了字條,當然是最好了。可要是不巧被其他三人看到了,那可就適得其反了。所以說,阿鐮的內心也七上八下的。那天天黑以後,阿曼從深川過來了。因為有事,她先去阿鐮的雜貨鋪轉了一下,阿鐮心想來得正好,就把‘十五之夜須當心’一事跟她露了底。其實,阿曼也早就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一點,說了句‘沒事兒,一切包在我身上’後,就回龍濤寺去了。就在回去的路上,她遇到了元八。於是她就故意裝作不認識路的樣子,問神明菩薩在哪兒。」

「元八不認識阿曼嗎?」

「不認識。因為,除了那兩個住在寺裡的和尚,阿曼和兩個虛無僧進出龍濤寺都十分小心……再說那附近原本就都是田地,沒什麼人家……所以幾乎沒人注意到他們的動靜。也正因為這樣,元八就這麼上了當。那個叫阿曼的年輕女子,自然是個狐狸精,可誰知元八竟會鬼迷心竅地盯上她,正當她覺得有些難以應付的當兒,石田和水野這兩個虛無僧到了,結果元八就被摔了個大跟頭。隨後,阿曼就和那兩個虛無僧一起進了龍濤寺——他們不知道元八還跟在後面。他們和寺裡的全達、全真一起喝酒賞月,不一會兒,大家都喝得醉醺醺了。這時,原本應該出頭挑事兒的石田,第一個倒在了地上。緊接著全達和全真也倒了,最後倒下的是水野。他們就像《小栗判官》戲中那樣,一個接一個地,全‘咕咚咕咚’地倒在了地上。

「看到這情景後,連阿曼都嚇了一大跳。因為,原本想好的是,趕在他們動手打架之前,先用嗎啡將全達、石田和水野三人放倒。可事實上不知在哪個步驟弄錯了,連全真也給放倒了。這可是大大出乎阿曼的意料。可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已經到了這一步,又有什麼辦法呢?恰好這時,阿鐮那個老婆子前來打探動靜,她們兩人商量後,就將那四個死人,一個個地拖出來,扔到了井裡。然而,事情也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放任不管呀,所以在第四天早上,阿鐮裝作偶然發現的樣子,大聲嚷嚷起來,弄得滿城風雨。」

「如此說來,那個‘木魚郵筒’,誰都沒去開啟過了?」

「是啊。那句‘須當心’的提示,根本沒起什麼作用。那四個男人全都死了之後,估計阿曼和阿鐮也都慌了神,就把這事兒給忘了。直到第五天我們進去為止,那張字條一直原封未動地留在木魚肚子裡呢。」

到此為止,這案子,算是真相大白了。還有一點不太明白的是,後來那兩個女人為什麼又潛入古寺,並將元八也扔進了古井。對此,半七老人又做了附加說明。

「由於誤用嗎啡,造成了意想不到的結果,要是阿曼和阿鐮就此收手,各奔東西的話,也就沒後面什麼事了。可她們倆還是不肯死心。因為她們知道,那四個男人偷來的錢和值錢的東西,不可能全部花光的,肯定在廟裡什麼地方藏著。所以她們後來又偷偷地溜進寺裡,在墳地和地板下面亂挖一氣。還在須彌壇那兒翻找了一通。可是,凡是她們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過了,還是什麼都沒找著。而這時,我們前來辦案。眼尖的阿鐮看到我們後,就逃出了自己的雜貨鋪,躲在別的地方冷眼旁觀事情的動向。結果發現元八落入了我們的掌心。雖說我們後來把他放回家了,可他到底會說出些什麼來還是難以預料。尤其是阿鐮在那個十五之夜還給了元八一分銀錢呢,於是她就跟阿曼商量後,將元八騙到不知什麼地方,也給他喝了嗎啡。估計是阿曼利用色相將他勾引出來的吧。儘管我吩咐過元八,叫他哪兒也不要去,可他還是色膽包天,結果白白送掉了自己的性命。按說阿鐮她們將元八的屍體隨便往附近的河裡一扔就完事了,可她們也不知是中了什麼邪,非要將死人扔進古寺的井裡,也算是她們的好運到頭,一下子就撞在了我們所佈下的網中。其實也不僅是她們,幾乎所有的罪犯都有個重複做同樣事情的毛病,往往因此露出了馬腳。這還真有些不可思議啊。」

「可是,就憑她們兩個女人,能將元八的屍體從那麼遠的地方搬過來嗎?」

「元八本就是個小個子男人,而阿鐮那個老婆子倒是十分壯實。她自己也交代了,說就是她背過去的。事實到底怎麼樣,就不知道了。那個‘綠屋’的甚右衛門,雖說現在做正經生意了,可他從前的手下,還有不少在外面晃悠著呢。我也想到或許是阿鐮花了點小錢,讓他們來乾的這活。可看在甚右衛門的面子上,我們也就不予深究了。」

「阿曼是被你捉住了……那麼,後來阿鐮又怎麼樣了?」

「當天夜裡是被她逃走了。不過五六天之後,也在深川的小旅店裡抓到了她。她還對龍濤寺裡藏著的錢財念念不忘呢,所以想等到風頭過去後,再去寺裡找找看。說起來她也算是老奸巨猾,可做事兒沒個乾脆勁,要不說畢竟是個女人嘛。」

「還有那個嗎啡,到底是誰拿去的?」我最後問道。

「這個麼,說來也有點可笑……」半七老人笑道,「阿曼說是阿鐮給她的,阿鐮說是阿曼帶來的,雙方互相推諉。其實,事情到了這一步,不管是誰帶來的,都不會對定罪的輕重有什麼影響。可她們還是犟著,一直到最後也沒有招供。不過,據我看來,多半還是阿曼帶來的吧。」

日本禪宗支派普化宗帶發託缽的雲遊僧人。不穿僧衣,頭戴名曰「天蓋」的深草笠,吹著尺八,邊乞討,邊雲遊修行。

地名。位於日本東京都墨田區西南部,隅田川東岸的一個地區。

江戶歌舞伎的創始人,初代中村勘三郎(1598-1658)的姓。

1848-1854年,日本江戶時代末期,孝明天皇時的年號。

1793-1853年,日本德川幕府第十二代將軍。

日本民俗之一。在特定的月齡日子裡,人們聚集在一起擺上供品,邊聚餐邊等待月出。

芒草為秋天七草之一。日本人中秋賞月時要供奉糰子和芒草。

日本人掃墓時,要用水清洗墓碑。

日本江戶時代代替官府掌管村裡民政、年貢、公事等事務的地主等。身份為農民。

現在的日本東京都品川區。江戶時代是東海道沿途的宿驛地之一,有很多旅店和妓院。

指平假名。舊時沒受過教育的日本婦女不會寫漢字,但通常都會寫假名,故名。

日本舊時的貨幣單位。一兩的四分之一。

總社位於日本長野縣諏訪市的神社。現稱諏訪大社。在日本各地都有分社。

日本舊地名,信濃國的簡稱。相當於現在的長野縣全境。

凌晨1點半到2點左右。

流行於日本江戶時代中期至明治時代初期的通俗插圖讀物。

日本以赤穗義士事件為題材的淨琉璃和歌舞伎的劇本的總稱。

日本江戶幕府的職銜。主要職責為管理寺院和神社、神官和僧侶等。與「町奉行」「勘定奉行」一起並稱為「三奉行」,直屬於將軍。

本義為大將身邊的貼身侍衛,但在江戶時代是指直屬將軍的家臣中,俸祿在一萬石以下,有資格直接晉見將軍的家臣。

地名。位於今日本東京都墨田區。

指武士。江戶時代,幕府只允許武士可以腰插雙刀。

地名。位於今日本東京都江東區隅田川東岸的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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