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本綺堂|okamotokido
一
我以前寫過一齣名叫《虛無僧sup/sup》的二幕戲劇,在歌舞伎座上演過。有關虛無僧的清規戒律和生活狀況,儘管自己多少也做了些調查,但大體上還是以從半七老人那兒聽來的內容為基礎的。
在跟我講述虛無僧時,半七老人還講了一個與虛無僧以及普通和尚相關的偵探故事。而在正式開講前,老人首先介紹了一下本所sup/sup押上村。
「雖說近來已分為押上町、向島押上町了,可在江戶時代那會兒,那個位於柳島與小梅之間的地方,都叫押上村。那可是個很大的村子啊。押上的大雲寺是在江戶一提起來就赫赫有名的淨土宗寺院。或許是由於猿若sup/sup中村勘三郎歷代的墳墓都在那兒的緣故吧,像市村羽左衛門、瀨川菊之丞等名演員的墳墓也在那兒。旁邊的最教寺是日蓮宗的寺院,其鎮寺之寶——抵禦蒙古入侵時的曼荼羅極為有名。不過我下面要講的故事,與這些有名的寺院無關,它發生在龍濤寺——光聽這個名稱,似乎氣派也不小,但其實就只是個很小的、破敗不堪的古寺。很長一段時間裡,甚至連個當家和尚都沒有。由此你就能大致想象得出,是個什麼模樣了。大概在四五年之前,有兩個和尚住進了這個古廟。他們是住持全達和火工全真。由於沒有施主光顧,小寺院窮得叮噹響,全靠住持、火工外出託缽化緣,才勉強支撐著。然而,就在這麼個破舊的小寺院裡,卻發生了一樁離奇古怪的案子。」
嘉永sup/sup六年七月,由於德川家慶sup/sup薨逝,幕府傳令:自七月二十二日起的五十天裡「禁止吹打」。雖說「禁止吹打」只不過是禁止歌舞音樂之類的,可按照當時的習慣,人數較多的聚會以及遊藝娛樂也都要自我約束。因此,到了七月二十六的夜裡,也沒人聚在高臺上或海岸邊拜月sup/sup了。到了下個月的十五之夜,大家也都不舉辦賞月宴會,江戶城裡連叫賣芒草sup/sup的喊聲都聽不見了。
「月亮真好啊。」有一人站在路邊,仰望著天上的明月,自言自語道。此人名叫元八,是押上村某農家之子。他今年二十一歲,是個遊手好閒的浪蕩子,據說平日裡常在賭場鬼混。今夜,他自然是無法老老實實地待在家中看月亮的,趁著酒興,就想出來找點樂子。當他漫無目的地在田埂上轉悠時,忽然遇到了一個用淺黃色手巾包著臉的女子。
「勞駕,我打聽一下。請問神明菩薩就在這附近嗎?」那女子問道。
「神明菩薩……哦,你是問德住寺嗎?」元八藉著月光窺視著那女子的臉問,「你要去德住寺的話,就得往回走了。」
「哦,我走過頭了嗎?」
「嗯,走過頭了。」元八答道,「你從這兒往回走半町地左右,上了大路後再往右拐。」
「謝謝你!」那女子低頭施過禮後,就轉身回去了。雖說那女子用手巾包住了臉,但元八看得出她十分年輕,膚色很白,故而他呆呆地望著她遠去,不免有些想入非非。
「這女人好面生。該不是狐狸精變的吧?」
他暗自尋思著,隨即又想到,要真是狐狸精變的,怎麼會說了這麼幾句話就太平無事地往回走了呢?於是,這個酒意正酣的浪蕩子,忽地動了玩心。他輕手輕腳地,儘量不讓草鞋弄出腳步聲來,一路小跑著追了上去。走在前面的女子似乎沒察覺到身後有人盯梢,只顧低頭往前走。與此同時,她那雙踩在夜露上的草鞋,也特別輕柔,聽不到一點腳步聲。由於月光十分明亮,元八並不擔心丟失目標,所以一開始還故意遠遠地跟在後面。在越來越靠近大道的時候,他緊趕了幾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三四間左右。這時,那女子終於察覺到,回過頭來看了看他。
得知自己暴露後,元八立刻搭話道:「大姐,大姐。去神明菩薩那兒,要穿過一片森林,那裡不是很太平哦。我陪你去吧。」
那女子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就在這時候,元八跑上前來,纏著那年輕女子說:「來,我送你過去。這一帶有壞人,還有狐狸精。沒有當地人相送的話,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呢。」
他淨說些嚇唬人的話,不懷好意地想做個「送行色狼」。然而,那女子也並未拒絕,只是在他的伴隨下,一聲不吭地繼續往前走。途中,元八挖空心思地想跟她套近乎,可她始終不吭聲,像個啞巴似的。很明顯,那女子並不待見這位叫人難以放心的「好心人」,儘管如此,元八還是糾纏不清地陪著她。不一會兒,兩人走完了田埂,來到了較為寬敞的大道,向右轉又走了半町左右,路旁就出現了元八所說的小森林了。
「大姐,從這森林裡穿過去,是近道。」他抓起那女子的手,就要將她拖進森林。那女子默默地甩掉了他的手。元八再次抓住她的手,要把她拖進去。
「喂,大姐,別這麼犟了。還是老老實實地聽我的話吧,準沒錯的……」
然而,話音未落,他就覺得自己脖子後的頭髮被人揪住了。他嚇了一大跳。可還沒等他回過頭去看,就已經被結結實實地摔到了冰冷的地上。越發吃驚的他,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看到面前站著一個虛無僧打扮的男人。除了這個將自己摔在地的男人外,還有另一個虛無僧打扮的男人正護著那女子。
一想到對方有兩個人,再說他們既然是虛無僧,想必武藝也不弱,元八心裡一下子就發怵了,喪失了與之一搏的勇氣。那兩個虛無僧雖說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可他們那銳利而兇險的目光,無疑正穿過頭上所戴的「天蓋」,死死地盯著元八,元八感到不寒而慄,他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泥土,就垂頭喪氣,一聲不吭,灰溜溜地溜走了。
走出七八間遠後,元八又偷偷地回頭看了一下,發現那兩個虛無僧和年輕女子已不見蹤影,看來他們是進入了森林。
「他們是一路的吧。」元八站定身軀,暗自琢磨道。
自己盯上的女人就這麼眼睜睜地被人搶走了,不僅如此,還捱了揍,他覺得自己簡直是窩囊透頂。當然了,要說正面交鋒的話,自己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可就這麼忍氣吞聲地吃啞巴虧,也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再說,女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她跟那兩個虛無僧到底是什麼關係?這件事元八也很想知道。於是,多半也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又悄悄地往回走了。很快,他便來到了森林前。說是森林,其實並沒有多深,也就是一片雜樹林而已。元八對當地的地形瞭如指掌。他走進樹林一看,發現那三人早已穿過了樹林。
「腳指頭還挺利索的嘛。」
元八也加快了腳步。等他走出了黑暗的樹林,發現那二男一女正在前面明亮的月光下走著呢。他們好像是朝德住寺方向走去的。難道那年輕女子與兩個虛無僧在現在這個時候去參拜神明嗎?元八覺得十分奇怪。然而,由於月光明亮,他又不能盯得太緊。因為,倘若被他們發現了,不知道又要吃什麼苦頭呢。故而他與那三人保持著半町左右的距離,時隱時現地跟在後面。結果發現那三人在半道改變了方向,走到一座離德住寺稍遠一些的古寺前,站定了身軀。
那個古寺,正是龍濤寺。
二
自第二天起,人們就沒看到龍濤寺的住持和火工出來託缽化緣。不過那本就是個沒有施主的冷落小寺院,村裡人誰也沒把它當回事。直到第四天早上,附近有個名叫阿鐮的老婆婆去掃墓,去那寺裡的古井打水sup/sup,這才發現了極為可怕的事情。
阿鐮從那廟裡逃出來時,臉已經嚇得刷白刷白。她一路跑,一路挨家挨戶地嚷嚷著。村裡人立刻跑去察看,結果在龍濤寺的古井裡接二連三地打撈出死屍來。除了住持全達和火工全真之外,還有兩個男性虛無僧。當這四具死屍並排放在秋日的陽光下時,看到的人無不驚駭萬分,面無人色。
接到急報後,大驚失色的村吏sup/sup立刻趕來。就連其他村上的人,也都聞風跑來了。畢竟是一下子發現四具死屍的事情,不要說是在鄉下了,即便是在江戶城裡也極為罕見,難怪大家驚恐不已,議論紛紛。儘管事出突然,搞得人心惶惶,村吏還是按規矩申報了官府,安排了驗屍。
兩位僧人的屍首自然是龍濤寺的住持和火工的,這一點毫無疑問,至於那兩個虛無僧到底是何許人,則不得而知。按說,既然是虛無僧,那就應該帶著普化宗本寺所頒發的憑證,可他們倆身上除了尺八、天蓋、袈裟等物品外,什麼都沒有,連短劍、放零星雜物的紙夾之類的小玩意兒也沒有。因此也無法判定他們到底是真虛無僧,還是假虛無僧。其中一人年紀在四十歲上下,左肩有一道疤痕。另一個為二十七八歲光景,膚色白皙,相貌端正。兩人的面相有幾分相似,故而有人說他們或許是兄弟或叔侄,但這不過是一些人的想象而已。
更叫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這四具屍體上,竟然找不出一道傷痕。既沒有被勒死的痕跡,也不像是溺水而亡。是別人將其殺死後拋入古井的?還是出於什麼離奇的原因,四人同時投井自殺的?看來這一謎團,是誰都無法輕易解開了。
「聽說是出了件駭人聽聞的事兒……連你們也受到牽連了吧。」
神田三河町的半七,帶著小弟松吉,站在押上村甚右衛門的店門口。甚右衛門從前也是個人物,涉足非法賭場,揚揚下巴頦就能指使二十來個小夥子。上年紀後,他就金盆洗手,幹起了正經買賣,用老婆的名字開了一間名為「綠屋」的小飯館,過上了衣食無憂的小日子。
滿頭白髮的甚右衛門從賬臺裡探出臉來,笑嘻嘻地打招呼道:「哎呀,三河町,稀客啊。請進,請進。阿松也來了。辛苦,辛苦。我就料到會驚動您二位的大駕。可真是駭人聽聞啊。唉,怎麼會出這種事呢?」
不一會兒,熱情好客的老闆娘也出來招呼,並將兩人帶到了二樓的一個小包廂裡。
「怎麼樣?生意不錯吧?」半七笑著問。
「託您的福,小店總算還能支撐著。可在這‘禁止’的五十天,跟關門歇業也差不多啊。我說,你們這麼快就為了龍濤寺那事大老遠地趕來了,看來這事還真有點難辦哪。」說著,甚右衛門皺起了眉頭。
「雖說這兒不是我們的地盤,可人家寺院方面說了,‘事兒太大,過來查一下吧’,這不,我們就趕緊跑來了。一會兒要去村裡老大那邊露一下面,可想著還是先來您這‘綠屋’打個招呼,聽聽您老的指點為好,所以就前來打攪了……」
半七的話還沒完,甚右衛門趕緊舉起他那隻大手來,將話頭給攔住了。
「打住,打住。您看您說話還是這麼漂亮,把人給捧死了可不好哦。我金盆洗手已有十年了,如今已是老態龍鍾,你們倆呢,風頭正健,我哪能‘指點’你們呢?多謝你們還看得起我老頭子,既然來了,我們就一起喝上一杯,慢慢聊吧。」
這個押上的甚右衛門,雖說現在只做正經生意,可在這一帶還是相當吃得開的。他見半七很給自己面子,一到這兒就先來看自己,心裡十分受用,決定要好好地招待一下對方,表一表自己的心意。於是,他嘴裡一邊客氣著,說什麼這裡的小菜或許不合江戶客人的口味,一邊又吩咐老婆和女侍,趕緊上酒上菜。
「龍濤寺那事,你們大體上也都知道了吧。」推杯換盞之間,甚右衛門如此問道。
「還不太清楚。只聽說是有兩個和尚、兩個虛無僧,死在了一口古井裡……」半七答道。
「是啊,是啊。」甚右衛門連連點頭,「就這麼點情況,別的線索一概沒有。就身上沒一點傷痕來看,似乎是投井自盡。可哪有寺裡的和尚,與雲遊四方的虛無僧湊一塊兒自殺的?所以有人說是仇殺,可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仇殺……」
「因為那兩個是虛無僧,所以有人就聯想起戲劇和說書裡的情節,編出了千里尋仇的說法。說是,那兩個仇人扮成出家人模樣,住進了這破寺院。兩個虛無僧找上門來,是為了給父母或兄弟報仇。他們乒乒乓乓地打了起來,結果雙方同歸於盡了……可是,四人的屍體又怎麼到井裡去的呢?這不合情理呀。別的先不說,為什麼屍體上沒有一道傷痕?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那寺院有錢嗎?」
「哪有什麼錢?那是個出了名的窮寺院。再怎麼不開眼的小偷,也不會去那個寺院偷東西。再說,就算進了賊,那兩個和尚和虛無僧也都不是好惹的。再退一步來說,那就得是在夜裡等他們睡著後再進去,並且把他們全都打死,再一個個地扔到井裡。可這聽著也總覺得不像真事啊。」
「那兩個虛無僧,是早就住在那個破寺院裡的嗎?」
「沒有啊。之前那寺裡就只有住持和火工兩個。那兩個虛無僧不知是從哪兒晃悠過來的,一來就死在那裡了,所以叫人摸不著頭腦啊。」
「哦——」半七放下了酒杯,沉吟了半晌。
松吉也睜大了眼睛,一直在一旁默默地聽著。
「對了,就這事,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說著,甚右衛門就使了個眼色,在一旁給他們斟酒的女侍心領神會,立刻就起身離去了。等到女侍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之下後,他就挪近了一點身子,說道:「屍首是昨天早上發現的,可那兩個虛無僧卻是四日前的十五之夜住進去的。知道這事兒的,只有一個人。他知道這事不能隨便說,弄不好自己會吃不了兜著走,所以就裝作沒事人一樣,一聲沒吭。據他說,當時與那兩個虛無僧在一起的,還有個年輕女子呢。」
「年輕女子?」
半七與松吉不由得面面相覷。
「是啊,一個年輕女子。」甚右衛門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可是,那個年輕女子卻沒死。您說這事蹊蹺不蹊蹺?」
真是蹊蹺啊!半七心中暗忖道。看來只要查明那女子的來歷,就能解開這一團亂麻。甚右衛門又說,唯一知道這事兒的人,名叫元八,就在這村裡。
「那個叫元八的傢伙,常來我這兒玩。昨晚他也來了,偷偷地告訴了我,那十五之夜,還有如此這般的事兒哪。」
三
吃過飯,給過女侍小費後,半七和松吉便出了「綠屋」。此時,已過了下午兩點。
「‘綠屋’的老爺子待客可真有一套,沒想到費了這麼長時間。接下來我們可得用心幹活了。」半七邊走邊說道。
「我們直接去龍濤寺嗎?」松吉問道。
「哦,不,還是先去村裡老大那兒露個臉吧。要不然,有什麼事的時候,面上不好看哪。」
兩人造訪了地主家,通報了自己是受寺院方面委託,前來辦案的公幹。在這兒,他們又聽了一遍案情介紹,不過也沒聽出什麼頭緒來。
「下面,我們想去現場踏勘一下,能安排個人帶路嗎?」
地主當然同意,並立刻借了一個名叫友吉的青年長工給他們。到龍濤寺路途還是比較遠的,一路上,半七又跟這位嚮導打聽了不少情況。
「最先發現屍首的,那個叫阿鐮的老婆婆,為人怎麼樣?靠得住嗎?」
「不見得怎麼誠實可靠吧,不過也沒聽說有什麼不好的。」友吉回答道,「據說她年輕時住在品川sup/sup那邊,十五六年前退居到咱們這兒,開了一家小雜貨店。三年前,她家老頭子死的時候,說是原本所屬的寺院太遠了,不方便,就將老頭子埋在了龍濤寺,她時常去上墳。」
「那個老婆婆多大年紀了?」
「五十七八?嗨,反正六十來歲吧。沒有孩子,老頭子一死,就成了寡婦,一個人過日子。」
「她家在哪裡?」
「德住寺……就是有神明菩薩的那個寺院……那兒離龍濤寺也不遠。」
「那老婆婆真的沒有孩子嗎?」半七又追問了一句。
「外面有沒有,不知道。反正家裡肯定是沒有,她也說自己既沒有孩子,也沒有親戚。」
十五之夜,有個在月光下徘徊的年輕女子曾向元八打聽過神明菩薩在哪兒。這事兒,半七在甚右衛門那兒聽說過。故而他忽然想到,那個年輕女子與那阿鐮老婆婆是否有什麼關係。就算阿鐮自己沒有孩子,也難保沒有她親戚、朋友的女兒來找她。但轉念一想,如果是這樣的話,向人問路的時候,首先就該問阿鐮的家才對啊。不一會兒,他們仨就來到了龍濤寺的大門前。
「果然是個破寺啊。」看到歪歪斜斜,彷彿馬上就要倒下的寺院大門後,松吉情不自禁地嘟囔道,「這種地方,鬧出點鬼故事也不奇怪啊。」
門內,一棵據說是從前被雷電劈死的松樹,依舊橫躺在地上,鋪在地上的舊石板已經被枯黃的秋草所覆蓋。眼下雖說是白天,可四下已是蟲聲唧唧,此起彼伏。半七在草叢中往前走去,心中暗想,就算是窮得叮噹響,可只要有人居住,怎麼會荒成這個樣子?這時,友吉指著僧房前某處說,發現死人的古井就在那兒。半七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棵很大的百日紅下面,有一個石制的井欄,上面長滿了溼漉漉的青苔。看來是這次事件的緣故吧,四周的荒草已被踩得亂七八糟。
半七和松吉一齊朝井裡望去。由於百日紅在上面遮住了陽光,古井裡顯得分外昏暗。井很大,丟入四具死屍綽綽有餘。隨後,在友吉的帶領下,他們又去看了墓地,大樹下面有兩三處新翻挖過的痕跡。半七彎下腰四處察看了一下,發現正殿的廊簷下也有這樣的痕跡。
「亂挖一氣啊。」
「是啊。」松吉也若有所思地歪著腦袋。
之後,三人就進入了正殿,發現地方雖小,倒也中規中矩地設定著須彌壇,常用的佛具也一應俱全。只是到處都積滿了灰塵。他們的腳步聲還嚇跑了一隻大老鼠。
「佛祖在上,恕在下打擾了。」
半七嘴裡唸叨了一句之後,就一一檢查起放在佛像前的香爐、花瓶以及別的佛具。不一會兒,他小聲對松吉說道:「喂,你看。盡是灰塵的佛具上有新的手印。看來有人在昨天晚上或今天早晨來這兒胡亂翻動過了。」
說著,他又拿起木魚敲了幾下。
「這寺裡,也敲木魚嗎?」他問友吉。
「敲不敲木魚,我可不知道。」友吉回答。於是,半七又敲了幾下木魚。
「和尚的客堂在哪兒?」
「在這邊。」
友吉邊說著邊走在前面領路,半七跟了兩三步後,又跑回松吉身邊,小聲說:「喂,阿松。那個木魚裡有機關。我去那邊的時候,你好好檢視一下。」
松吉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半七撇下他,又追上了友吉,來到了住持的客堂。那是個六鋪席大小的房間,殘破的紙拉門敞開著。半七首先開啟壁櫥看了看,見裡面放著寢具和一隻舊藤箱。藤箱沒有上鎖。
「勞駕,幫忙搭把手。」
在友吉的幫助下,半七將壁櫥裡的寢具拖了出來。是一隻扎口枕頭,兩隻木枕頭,被子和褥子也夠三四人用的。除此之外,還有一頂很大的舊蚊帳團成一團,放在裡面。
這時,松吉輕聲喊道:「老大……」
看他的眼色像是發現了什麼,半七回頭看著友吉說道:「你去玄關那兒稍等一會兒。雖說你在這兒也不打擾我們,可我們辦案時,有時候是不能有旁人在場的。」
友吉很聽話地走開了。目送他遠去後,半七和松吉就重新回到了正殿。
「老大,您的眼睛真尖啊。」
「不是我的眼睛尖,是我的耳朵靈。這木魚的聲音怎麼聽都有點不同尋常。怎麼樣?你發現什麼了嗎?」
「你看……」松吉笑著用手將木魚托起來。半七看到那木魚底部有個底蓋。
「哦,怪不得呢。還真動了心思啊。」半七也笑了。
木魚的內部中空——這沒什麼稀奇的,問題是這個木魚的底部是活動的,像個蓋子似的可以開啟。因此,僅從外表來看,與普通的木魚沒什麼兩樣,可只要將什麼東西放入木魚嘴裡,就會落到底蓋上,並能很方便地取出來。這會兒,裡面就落著一張摺疊好的小字條。
半七開啟小字條一看,見上面用女性文字sup/sup寫著:「十五之夜須當心。」
十五之夜須當心——像是提醒「十五之夜」會出什麼大事。
「為什麼要設定這個機關呢?是為了投遞密信吧。」松吉打量著木魚,自問自答道。
「嗯,想來就是這麼回事吧。剛才我在那邊檢視被褥時,聞到了脂粉和頭油的氣味。在這兒又發現了女人寫的字條,看來這案子,審問女人是關鍵。你去跟帶路的那人說,先把那開雜貨鋪的阿鐮叫來。不,那傢伙呆頭呆腦的,讓那老婆子逃走了就不好玩了。你也一起去,把她帶到這兒來。聽著,然後,你就……」半七低聲交代了幾句。
「哦,好嘞。可是,您一個人待在這兒……誰知道這寺裡會出現什麼怪物呢。」
「哈哈,沒事兒。雖說這是個破舊不堪的古寺,可光天化日的,難道還會有狐仙貓怪出沒嗎?頂多也就會出來個耗子和蚊子吧。還能怎樣?」
「您說得沒錯。那我去去就來。」
松吉從廊簷下到院子裡,再轉到大門口去。忽然,半七聽到有陌生男人的說話聲,他側耳靜聽了一下,便立刻想到那是誰了,趕緊來到了大門口,見那兒除了松吉和嚮導友吉之外,還有一個身材矮小的年輕男子。
「喂,你就是元八吧?」半七冷不丁地喊了一嗓子。
「噯,是的。」那男子嚇了一跳,答應道。
「好啊。我也正想找你呢。喂,阿松。這兒沒你的事,你們快去快回吧。」
將松吉和友吉打發走後,半七將戰戰兢兢的元八拖進了住持的客堂。元八似乎也已經知道了對方的身份,顯得有些心神不定,不住地窺探著半七的眼色。
「你來這兒幹什麼?」半七率先發問道。
元八默不作聲。
「是盯我們的梢一路跟來的吧?從‘綠屋’的老爺子那兒聽到了什麼風聲,所以就跟來了,是不是?要不,就是來這破寺院裡找什麼東西?你小子也是賭場裡跑,世面上混的,別裝什麼人前不敢說話的傻蛋,給我好好地回話!」
元八依舊一聲不吭。
「好吧。這事就以後再說吧。我下面問的話,你可要好好回答。」半七繼續說道,「聽‘綠屋’的老爺子說,十五之夜,你在田埂上晃悠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手巾包臉的年輕女子,你送她去神明菩薩那兒的途中,調戲了人家。結果來了兩個虛無僧,把你揍了一頓。事情大概就是這樣的吧。後來你盯著他們三人的梢,看到那三人進了這個破寺……說!後來你怎麼樣了?」
「我回去了。」元八低聲回答道。
「你看到他們進入這寺院後,馬上就回去了?」
「我回去了。」元八重複道。
「直接回家?真的回去了?」半七緊盯著他的臉追問道,「你騙得了‘綠屋’的老爺子可騙不了我。你怎麼會輕易放過那三人呢?你也進入這破寺了吧?你要是隱瞞真相,對你可沒好處。快說實話!後來你還偷聽到了什麼,是不是?」
「我就是直接回家去的呀……後面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小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喂,元八。你小子得了阿鐮老婆子的好處,要為她保密,是不是?我再重複一遍,老子半七可不比‘綠屋’的老爺子。你給我放明白一點!」
吃了這一頓劈頭蓋臉的威嚇後,元八已經面無人色。半七乘勝追擊,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一隻胳膊。
「好小子,你到底想不想吃官司,就看這一番了。說!」
在被揪住了胳膊並猛力搖晃之下,元八開始發抖了。
「老大,您說得對,我是盯了他們三人的梢……」
「還進了這寺院,是不是?後來呢?」
「那三人自說自話地進了這寺院。」
作者「果麥」的其他小說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