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口安吾|sakaguchiango
十一點三十五分,郊外電車到達f車站。這趟開往f站方向的電車,從始發到末班,每隔三十分鐘一班,因此,下一班要在十二點零五分才會到。這不由得讓文作有些擔心能否趕上截稿的時間。
「啊,還有五十天啊。」
下了電車之後,文作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流行作家神田兵太郎為文作所在的報社寫連載小說,已經寫了一百來篇了,而約定的是一百五十篇,因此,在全部完成之前,文作必須每天坐電車來f站。從車站到神田家,文作花了十分鐘。
有一個身穿西服的年輕女子走在他前面。
「哦,看來這人也是‘跑神田家’sup/sup的。」文作憑直覺得出這麼個結論。
沿著田間小路走到頭是一座小山丘,一旁還有個神社。登上小山丘,就是神田兵太郎的家。附近除了他家,再也沒有人家了,因此,這是個生活極為不便的地方。
年輕女子站在神社前,顯得有些猶豫不決。見此情形,從後面趕上來的文作便毫不猶豫地跟她搭了話。
「您是去神田老師家吧。」
「啊?」
「神田老師家在山上,要從這兒轉過去。」
「嗯。我知道的。」
「哦,是嗎?不好意思,打擾了。」
文作鞠了一躬,略帶慌張地走上了坡道。因為,這女子只有二十一二的年紀,且長得美貌驚人。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跑神田家’的人裡面居然還有如此美貌動人的妙人,簡直夠得上‘日本小姐’的範兒了。所謂典型的美人標本,不就是她這樣的嗎?不過長得也太中規中矩了,還有些冷冰冰的。對我表現得熟視無睹,這也太沒眼力見了吧。」
「跑神田家」的女記者中,有一位名叫安川久子的雜誌記者,是個大美人——這在記者圈裡已是人盡皆知,或許就是這一位吧。雖說是流行作家,可神田兵太郎是個著作銷量幾十萬的流行作家,不是那種每個月都大量書寫的流行作家。因此,要想讓他寫稿可不那麼容易。可是,最近某女性雜誌卻每月都刊載他的文章。據說這是向他派出美女記者安川久子之後的事情。
「神田兵太郎這位老師還真叫人捉摸不透。有人說他性無能,也有人說他是同性戀。結果美女記者卻攻克了他這個堡壘,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更叫人搞不懂了。」
按響了神田家的門鈴,毛利明美小姐便開門出來,將文作引入一個大客廳。這幢西洋式建築的結構很怪,有一個大得莫名其妙的客廳,在其周邊附帶著幾個小房間,僅此而已。今年六十歲的神田兵太郎,最近幾年迷上了空手道,寫作之餘會在這個大客廳裡拳打腳踢地練上個把鐘頭,然後洗澡。由於他一般會在寫完報刊連載的文稿後練習,所以文作也見識過幾次神田老師的矯健身手。每逢那種時候,神田老師就會施展開他那看著依舊十分年輕的身體——簡直叫人不相信他真有六十歲了,渾身大汗淋漓,就像淋了一場陣雨似的,嘴裡面還「哎!呀——」地怪叫著,橫衝直撞。在練完後,他就衝進浴室去洗澡。
「剛練完空手道,這會兒正洗澡呢。」明美說道,隨即就讓文作在一張放在客廳角落裡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位毛利明美小姐也是個人物。她原本是個業餘的脫衣舞女,自從在女子大學的演藝會上表演脫衣舞並豔壓群芳之後,就對自己的肉體充滿了自信,甚至產生了一脫成名、顛倒眾生的野心。不久之後就學會了挑選名畫家,自己給他們做模特兒的玩法,在她征服了這些所謂的最高階女體鑑賞家,感到心滿意足之後,便開始了與文人神田兵太郎的同居生活。
有著性無能、同性戀之傳聞的神田老師,居然會和明美小姐同居,這也曾讓那些記者、編輯一時摸不著頭腦。不過最後他們得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結論:正因為神田老師是性無能,是同性戀者,所以極可能是一位最純粹的女體鑑賞家。而他與明美小姐之間,估計是這麼一種方式的結合。
由於文作總在這個時間來取稿,所以明美小姐很快就端來了早就準備好的三明治和咖啡。
「稿子寫好了嗎?」
「嗯,寫好了。都在這兒呢。」明美小姐從壁爐臺上拿起稿子交給他。
「太好了。老師總這麼守時,真是幫了我們的大忙了。」
這樣的大家,時間觀念反倒是十分嚴格的,神田老師總是在正午之前將夠連載一次的稿子準備好。當然了,如果能將四五天連載的稿子一起準備好,文作就更求之不得了,可既然人家每天都這麼準時交稿,他也不能再提什麼更高的要求了。
「喂!浴巾!」神田老師在浴室裡大聲喊道。
「來啦——」明美小姐立刻朝浴室跑去。
文作進來時就聽到有「譁——譁——」的水聲,直到這會兒才停止,看來神田老師剛才一直在洗淋浴。
「給。冷。冷。冷。快!快!快!」明美小姐似乎因為寒冷而在催促著他。估計是在給他裹上浴巾吧。神田老師似乎是吹著口哨跑進寢室的,在將神田送進寢室後,明美小姐一個人出來了。
「老師非常喜歡淋浴嘛。」
「是啊,三九天也洗,怪不得皮膚還這麼年輕呢。」明美小姐的臉上露出了不快的神情,可她又像是要加以掩蓋似的,立刻問道:「你在電車上有沒有看到一位漂亮小姐?」
「有啊,看到了,還一起走到神社那兒呢。那是誰呀?」
「安川久子小姐。」
「果然是她。真是個美人啊。」
「嗯。」明美小姐又沉下臉來。
「怎麼了?」
聽文作這麼一問,明美小姐便強作苦笑道:「不,沒什麼。老師正等著她,剛才又問起了。說來了就趕緊領進起居室。自己剛洗完澡,還光著身子呢,猴急猴急的。」
「要跳脫衣舞嗎?」
「胡說八道!」
就在此時,門鈴響了,眼見得是安川久子到了。由於神田老師早就吩咐過,所以明美小姐立刻領著安川久子穿過大客廳,進入了神田老師的起居室。起居室、寢室和浴室,這三個小房間是並排著的,每個房間都有通往大客廳的門,各個房間橫向之間也都有相通的小門。也就是說,可以不出入大客廳而往來於浴室、寢室和起居室之間。因此,明美小姐感到不快也並非毫無來由。
「安川小姐到了!」
明美小姐開啟寢室的門大喊了一聲,隨即「砰」的一聲門關上了。誰知神田老師在寢室內也大叫了起來:「明美!明美!」
明美小姐不耐煩地重新拉開寢室的門,將臉探進去問道:「又怎麼了?」
神田老師嘮嘮叨叨地說些什麼。明美小姐再次關上房門,回到了文作身旁。
「男人可真是蠻不講理啊!」
「怎麼了?」
「自己將美女留在隔壁房間,卻叫我出去散會兒步。」
「就神田老師而言,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什麼老師、老師的?這位老師就是日本最大的色鬼呀。」
「嚯——」
「‘嚯’什麼‘嚯’?走吧!這裡的空氣太骯髒了,淫風正打著旋兒呢。」明美小姐拉起文作的手就往外走。恰在此時,響起了正午的汽笛。
「我也跟你去銀座散散心吧。」
「我可不直接回銀座哦。先要去畫插圖的老師那兒轉一下,然後才回去呢。」
走在山丘的途中,他們遇到了用腳踏車裝東西往上爬的書生木曾英介,他去商場買東西了。
「安川小姐在起居室裡,你還是別去裡屋的好。」
明美小姐提醒木曾道。她把文作一直送到了電車站。
文作先去了畫插圖的老師家,交了稿件,取了畫好的插圖,然後在快到三點的時候回到了報社。可他剛一進屋,就被社會部的三四個記者攔住了去路。
「剛才上哪兒晃悠去了?」
「別開玩笑,好不好?我是去取小說的稿子和插圖,哪有工夫閒逛呀?」
「你小子沒殺死神田兵太郎吧?」
「嚇唬小孩兒哪?」
「神田兵太郎自殺了!也有人懷疑他是被殺的。不管怎麼樣,你小子還是先藏起來吧。」
「為什麼?」
「在幹完這裡的活兒之前,不想把你交出去唄。神田兵太郎就死在你去他家的那段時間裡。如果真是他殺,那麼你小子就是頭一號的嫌疑犯。」
「我在那兒的時候剛好是正午。神田老師剛洗完淋浴,還活蹦亂跳著呢。」
「慢來,慢來。你要坦白,就來這屋吧……」
社會部的這幾條莽漢將文作像犯人似的圍在中間,推推搡搡地把他押進了旁邊的一個房間。
明美小姐把文作送到了車站後,就溜達著散開了步,在一個農民家買了剛生下的雞蛋,並在那裡聊了二十來分鐘。等她回到神田老師的住宅時,已經是一點多鐘了。
書生木曾英介這時正在廚房前的空地上劈柴。進屋之前,明美小姐先循著劈柴的聲響來到了木曾英介的身邊。
「安川小姐呢?」
「不清楚啊。」
「她還沒回去嗎?」
「我一直在這兒劈柴,屋裡的情況一概不知……」
果然,他的身旁散落著很多劈柴。
明美小姐進屋後,十分果敢地敲了敲起居室的門。此時整個住宅內沒有一點聲音,真是死一般的寂靜,這讓明美小姐不由得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起居室內卻傳來了安川小姐清澈明亮的應答聲。
「請進!」
「啊呀,安川小姐,就你一個人在嗎?」
「是啊。」
「老師呢?」
「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我一直在等他……」
「他在寫稿嗎?」
「不知道。我還沒見到他呢。」
「哎?從您來到這裡?」
「是啊。」安川久子說,已經一個小時了,她一直在邊等老師邊讀自己帶來的一本書。明美小姐看了看四周,果然,和剛剛領安川小姐進來時一模一樣,毫無改變。
於是,明美小姐去寢室看了看。
結果她一眼就看到了赤身露體俯臥著的神田老師,下半身蓋著浴巾,右邊的太陽穴被手槍打了個洞,手槍就落在他的右手旁,沒有了體溫,他已經死了。
警察審訊時,安川久子如此答道:「我在起居室裡的時候,沒聽到隔壁房間有什麼動靜。」
「你一直待在起居室嗎?」
「不,我出去過兩次。」
「出去幹嗎?」
「因為電話響了。總是沒人接,我就出去看了下,或許是對方等得太久了,等我去接的時候,已經掛了。」
「大概在什麼時候?」
「在我到那兒不久後,估計是十二點零五分,或十二點十分左右吧。」
「當時屋裡沒別人了嗎?」
「反正我是什麼人都沒看到。」
「你離開房間幾分鐘?」
「一小會兒。我‘咔嚓咔嚓’地按了按電話,發現對方已經掛了,就回房間去了,就這麼一小段時間。」
「那時,你聽到槍聲了嗎?」
「沒注意。或許是因為收音機響著,所以才沒聽到。」
「是你開的收音機嗎?」
「不是的。我到那兒時,就已經開著了。」
那收音機,是神田老師自己開的。據說是他在開始練空手道的時候開的。
明美小姐和文作離開那兒時,也都聽到收音機是開著的。明美小姐說,本想去關了收音機再出去的,後來覺得「還是讓他們方便行事些」,就沒關。
「你的心胸可真寬啊!」
有記者對此深感敬佩後,明美小姐還意味深長地微笑道:「因為連我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嘛。」結果,某報紙就對這一橋段做了生動的報道。
木曾英介的證言如下:「我回去的時候,大概是在十二點零五分吧。為什麼會知道時間呢?因為我將腳踏車停在神社前,想先歇一會兒再爬坡的時候,正好聽到了正午的汽笛聲。您問電話嗎?這個我不知道。因為我在廚房卸完貨,就馬上開始劈柴了。」
木曾英介今年二十八歲。曾是終戰那會兒的學生兵sup/sup,長得十分英俊。面對記者們不懷好意地提出的,神田老師是否酷好男色的問題,他不動聲色地回答道:「我只不過是老師的學生、書生、男用人。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哎?情人?老師的情人不是明美小姐嗎?哎?安川久子小姐與老師的關係?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對於神田老師的私生活毫無興趣。」
「你沒聽到槍聲嗎?」
「我要是聽到的話,一定會有所行動的。我可是忠於書生之義務的。」
「關於他自殺的原因,你知道些什麼?」
「什麼都不知道。說起來文人可分為兩種:要自殺的和不自殺的。不自殺的文人可謂人類之中與自殺最無緣的人了。」
「他殺方面的原因,你知道些什麼嗎?」
「如果說我殺死老師的理由,那是絕對沒有的。至於別人,就不得而知了。」
「你和明美小姐的關係如何?」記者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木曾像是非常不解地望著他的臉,嘟囔道:「如果說我們關係親密,那麼老師的存在必不可少。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們能夠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全拜老師所賜。像我這種不具備生活能力的人,要是沒了老師,絕對不可能與明美小姐在同一個屋簷下過日子。你們只要看一眼明美小姐的臉,就應該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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