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田匡介|kusudakyousuke
(一)嚴寒殺人事件
「喂喂,是啊。我是田名網……是的,我還在警視廳呢……哦哦,您是久保田檢事嗎?哦,來這兒了……哦哦,是這樣啊。是的,我當上外公了。我女兒嫁到這兒來了嘛……久保田先生,您好啊……嗯嗯,我就是特意申請休假來看看外孫的呀。哦?出了兇殺案了……不至於非要拉上我吧……行啊,行啊……您過獎了。那我就露一下面?哪裡,哪裡。」
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之後,田名網警部走出了電話間。
「出什麼事了,外公?」
「喂喂,怎麼連你都突然叫起外公了。拉倒吧,雖說我有了外孫,可也沒有立刻叫人外公的吧?」
「可是,他爸,剛才在電話裡,你自己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啊哈哈哈,被你聽到了?」
「你那麼大聲,還聽不到嗎?我還擔心吵醒寶寶呢,這不是剛睡著嘛……」
「嗯嗯。」
田名網警部用大手捋了一把臉龐,一屁股在火爐前坐了下來。
「有案子了?」
「嗯,是啊。唉,都來到樺太了,好不容易得著這麼個歇口氣的機會……」
「就是前一陣被殺的,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倔老頭嗎?」
「啊,是啊。我推託過一回了。可原先在東京地方法院的久保田,來這兒當檢事了,這回就是他打電話來的。唉,要說這日本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啊。」
這位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系長,田名網幸策警部,被報社記者和熟悉的人稱為「網兄」,這次休假,來到了惠須取sup/sup。
惠須取,這個發生了兇殺慘案的小鎮,位於北緯五十度的國境往南一百多公里的西海岸,面朝北冰洋,鎮上只有一條沿海岸線的大道。大正時代末期,樺太造紙公司曾以其雄厚的資金實力在這個從密林中開闢出來的小鎮上,建造造紙廠,開煤礦。
田名網警部乘坐警察署派來迎接他的狗拉雪橇,來到了被稱作「下町」的街市。這天十分難得,是個無風的大晴天。雪橇在「針葉樹牆」間跑得飛快,將橇底滑板壓出的、讓人聽著十分舒暢的吱吱聲和丁零零的鈴鐺聲拋在了後面。
警察署是一幢原木構建的建築,地板很高,由沙俄時代郡公所改建而成。聽到了雪橇的鈴鐺聲,署長便親自迎了出來。
「啊呀,辛苦了。勞您的大駕,真是不好意思啊……」
「哪裡,哪裡。」
田名網警部一進屋,就感到火爐的熱氣直撲自己那被凍得發僵的臉蛋。他一邊往裡走,一邊用手用力地搓揉著自己的臉蛋。這時,久保田檢事起身出迎,並伸出了手來。
「啊呀,好久沒見了。挺好的吧……」
「你也好啊。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見你啊。怎麼說來著,你的孩子在造紙廠工作?」
「是啊,大女兒嫁到這兒來了……」
「哦,是這麼回事啊……剛才聽古市君說過……一來是想見見你,二來也想聽聽你的意見,所以就打電話給你了,就算幫我一個忙吧。」
「啊哈哈哈。你看你說的,我能幫你什麼忙呢?」
「是啊。從前那些報社的記者總說,只要去找‘網兄’,準有案子。所以不都追著你來嗎?」老同事古市署長說。
「你說反了。是有案子,我才去的,不是我去的地方總有案子。照你這麼說,我不就成了兇手了嗎?啊哈哈哈。好吧,我既然來了,就瞭解一下案情吧,不一定能幫上什麼忙,就算是增長一點見識吧。」
「這是個十分棘手的案子。兇手幹得滴水不漏,門窗都是從裡面反鎖的,簡直可以當作‘密室殺人’的樣板了。」久保田檢事氣鼓鼓地說。
「要是在本部的話,有鑑定課幫襯著,我們還能幹點事,可是在這兒……」
「那是個無比刻薄的倔老頭,人人都討厭他。就連他老婆,也是看到他就頭疼。雖說不經過徹底調查還很難說,可似乎他在金錢方面也挺遭人嫉恨……反正這個叫早川久三的老頭,在一個非常寒冷的夜晚被人殺死了……」
如此這般地開了個頭後,古市署長就將案發經過,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樺太冬天的早晨,總是來得比較晚。那天也是如此,到了九點鐘,太陽才剛剛露面。
久三老人平日裡總是天沒亮就起床了,今天卻很特別,到了這個時候似乎還沒起床。
到了十點鐘,他還沒到茶間來,他的妻子首先就感到奇怪了。
「老頭子今天這是怎麼了?」她停下了正在盛飯的手,不由得嘟囔了起來。已經坐在餐桌旁的五十嵐和伊東也都覺得有點奇怪。
「還不來吃早飯,真是稀罕啊……」
「就是呀,望月,你見過老闆沒有?」妻子阿常朝門檻外喊道。
「沒有。今天早上,我還沒見到過他呢……也許在書庫裡?」
「也許吧……可是,那兒還沒生火呀。你去看一下吧。」
望月出去了。不過很快就回來了,他說:「書庫的門反鎖著,可裡面也沒人應聲。」
「沒人應聲?」阿常不由得直起了身子。她心想,老頭子近來心臟不好,書庫裡還沒生火,他會不會因寒冷而導致身體麻痺什麼的呢?想到這兒,她坐立不安起來。
伊東、五十嵐、望月和阿常四人匆匆吃過早飯後,就一起去了書庫。見那把只能從裡面開關的門鎖確實鎖著,那門又十分厚重,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大家一看不把門弄壞是打不開了,就找來了撬槓,開始不顧一切地撬起門來。雖說這時已經不顧惜門是否會被撬壞了,可那門還是很難撬開。大家撬得額頭冒汗,總算把門弄壞了,進去一看,發現之前的擔心很不幸地變成了事實:早川久三深深地陷在他那把安樂椅中,耷拉著腦袋,死了。
「啊!老頭子!」阿常撲了過去,可剛要去觸碰他的身體,卻立刻又像觸了電似的跳開了。大家全都嚇了一跳,走近一看——
「……」
全都噤若寒蟬,呆若木雞了。
久三的身上並無搏鬥留下的痕跡,頭上還戴著帽子,像是在打瞌睡似的坐著。可是,從腦袋到臉頰再到脖子上,卻牢牢地沾著黑血。腳邊滾落著一根鐵製的、非常結實的撥火棍。看來他是受到了十分沉重的打擊而死掉的,因為那根撥火棍已經稍稍有點彎曲了。
書桌上放著一個皮革的小檔案盒和一兩本日本書。一張寫了一半的「小丑帽」sup/sup,旁邊滾落著鉛筆和鋼筆。大家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後,猛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便趕緊跑出去給警察打電話。
從書庫回到茶間後,大家的臉都白得像紙似的。並且,一個個的全都心神不定。
昨天晚上,早川家總共來了三位客人。
其中之一,是五十嵐新造,他特意從東京過來買早川的藏書。他是久三老人少年時代,還在東京舊書店裡當學徒時的同事。後來,久三來到剛被日本佔領不久的樺太,創立了自己的家業。新造也不含糊,在神田sup/sup擁有了一家自己的舊書店。這次,久三打算將自己龐大的藏書全都處理掉,所以才將五十嵐這個老朋友叫到了樺太來。然而,久三生性暴躁,昨晚就是為了一點小事,把正在哼唱謠曲的五十嵐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
第二位客人,是樺太航路「第二惠須取丸」的伊東憲助事務長。當年久三身體還十分強健時,曾去北海道那邊搜尋舊書,他們就是那會兒認識的。可是近來,久三把他當作用人使喚了。
由於久三的自尊心極強,是個自我中心主義者,所以儘管他還患有心臟病,可只要一激動起來,不管對方是誰,他都極盡諷刺挖苦甚至惡毒咒罵之能事。對於身份低於他的人或用人們,他的態度更是與專制君王差不了多少。昨晚他就將伊東罵了個狗血噴頭。
第三位客人,是附近高澤寺的和尚,年紀輕輕的,還不到三十歲,就已經是世襲的住持了。
這三位,再加上也分不清是僱員、書生還是助手的青年望月,一共四人,一起在久三家吃了晚飯。除了主人久三以外,另外三人都相當能喝,後來確實也都喝得暈暈乎乎了。於是他們先是自吹自擂,後來又開始唱曲子。可就在這時,估計是在十點半左右,也不知出於什麼緣故,久三突然對五十嵐說了這麼一句話:「我說,新造,別的都好說,就是那捲《極樂寺緣起》不能給你。再說那玩意兒是不能用來換錢的呀。」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只有坐在身旁的五十嵐一人能夠聽到。這時,伊東已經唱起了小曲,和尚和望月給他用手打著拍子。
「我說久三,要是這樣的話,你大老遠地把我從東京叫來幹嗎呢?老實說,我就是衝著《極樂寺緣起》來的,要不然,誰肯來樺太這個鬼地方呢?」
「啊?怎麼著,新造。‘樺太這個鬼地方’?哼!你要是不願意待,就請便吧!明天就有船。」極不愉快的久三可不僅是說說而已,他扔下酒杯就站了起來。
「哎!你看你這是怎麼說話的?喂?」五十嵐原本是個為人謙恭的商人,可這會兒酒已上頭,也憋不住了,邊說著話,一邊就要站起身來。
「別介,別介。五十嵐——」高澤寺住持山村常顯隔著餐桌勸阻著。
久三出去後,屋內一度陷入冷場,但很快就恢復了酒席所特有的活力。
不一會兒,伊東站起身來,在茶間跟久三說了些什麼,像是在懇求他,但久三顯得很不耐煩,隨即進入了書庫,伊東也緊隨著進去了。書庫的門半開著,從裡面傳出很大的說話聲——是久三在痛罵伊東。隨後就是「咣噹」一聲關門聲,和「咚咚咚」的腳步聲——伊東神情激動地回來了。
「真是個倔老頭!」伊東惡狠狠地說道。
「哦,啊哈哈哈……」五十嵐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大笑了起來,並將酒杯遞給了伊東。於是,他們兩人又開始推杯換盞起來。一邊喝著,一邊還一會兒握手,一會兒摟肩,還扯開嗓門不停地說著什麼。這時,和尚山村臉色刷白,晃晃悠悠地回來了。他剛才像是去上廁所了。
「啊呀!大師父,你這是怎麼了?」看到他這副樣子後,五十嵐吃驚地問。
「太難受了,全吐掉了。沒事兒,馬上就好了。好久沒這麼喝大了……」
「哦,已經十二點了!」說著,像是酒已經醒了的山村站起身來。五十嵐和伊東想留他可沒留住,於是,他們也站起身來,一同去送他了。
離玄關十米左右的過道盡頭處,有一扇書庫的小窗。窗裡透出微弱的燈光,看來久三還在裡面。
「哦,對了,對了。」正要下臺階的時候,山村像是想起了什麼,朝書庫方向走了一兩步,隨後又像是改主意了,穿上他那雙套了防雪護罩的高齒木屐,走了。
「啊,雪停了哦。」
屋外傳來了山村的說話聲。
(二)豪華的書庫
案發之後,惠須取警察署的署長立刻帶領手下趕到了現場,並做了初步調查,卻發現這個發生在雪夜的「密室殺人事件」迷霧重重,讓人彷彿走入迷宮。
久保田檢事一行,在二日路的本廳接到報案後,也立刻坐上狗拉雪橇趕到了現場。於是,搜查本部又忙忙碌碌地展開了新一輪的調查,可結果依然是一無所獲。僅從鄰居廣瀨醫生那兒,獲得了一份證言。
說是案發當夜,廣瀨醫生因為要去看一個急診患者,在半夜兩點不到,走在通往診療室的走廊上時,他隔著玻璃窗看到隔壁人家還亮著微弱的燈光。
「哎?還沒歇著哪?」出於好奇心,他掀起窗簾望了一下,見書庫裡燈火通明。「嚯,老頭子幹勁十足啊。可是,深更半夜的,天又這麼冷……」
那會兒,他並沒怎麼覺得奇怪,可當他在診療室拿了包返回時,卻發現燈光「嗖——」的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似的,突然變暗,隨即便消失了。
這時,由於玄關柱子上的掛鐘剛好敲了兩下,廣瀨醫生還說:「要是在從前,這就是丑時三刻啊。」
前來接他的人說:「這種陳年老話,還說它幹嗎?」
「那就上路吧。」廣瀨醫生對他攤了攤手說。
也正因為他們還這麼開過玩笑,所以時間記得特別清楚。
之後,這位廣瀨醫生和造紙工廠附屬醫院的若尾院長給屍體做了解剖,推定死亡時間為凌晨兩點前後。警方將案發當時正在久三家的三個男人當作嫌疑物件,進行了詢問。
阿常和一位用人,也是久三的遠親,名叫阿淺的年老婦女,由於她們的臥室離現場較遠,且已被證明在案發時分並未起床,所以被排除在外。而那三個男人:五十嵐、伊東和望月在審訊中都聲稱半夜起來上過廁所,只不過時間上有先有後罷了。
五十嵐與伊東睡在同一個房間裡。伊東說:「五十嵐上廁所回來時,把我給吵醒了。」
可五十嵐所提供的證言則是:「我去上廁所之前,伊東一直就是醒著的。」
而望月則又有一套說法:「我起來上廁所時,書庫裡還亮著燈呢。等我回來重新睡下時,隱隱約約地聽到說話聲和那扇又厚又重的門關上的聲音。」所謂「又厚又重的門」,自然是指書庫的門。而且從他的這番話中,可以聽出某人似乎有嫌疑。對此,檢事當然不會輕易放過,追問之下,望月答道:「僅憑腳步聲聽不出是男是女,可那說話聲很明顯是一個嗓門很粗的男人。」
嗓門很粗的男人……自然是被海風吹啞了喉嚨的伊東了。因為五十嵐說起話來調門很高,像女人似的。而受害人早川久三說起話來則是嘰嘰咕咕,聲音很低的那種。
有關這一點詢問伊東時,他回答道:「我不記得了。不過我夜裡確實起來過,這是事實,可我連碰都沒有碰過那扇門。粗嗓門……我也覺得那是指我。可我再次鑽入被窩之前,沒遇見什麼人呀。難道是我睡迷糊了?或許自言自語地說過‘啊,真冷啊’之類的話亦未可知。反倒是望月那傢伙,一個人睡在那種作了案也沒人知道的地方,並且還是早川死後最大的受益人呢。」臨了他也沒忘記還擊一下望月。
就連早川的老妻阿常也說:「望月來我家幹了好多年,我們準備在我丈夫死後給他五千日元左右的退職金。」
再說望月近來相當放蕩不羈,據說還被早川呵斥過。原來,自從去年秋天起,望月學會了吃喝玩樂,到了年底沒錢還賬,就挪用了早川老人的貨款,受到了老頭子要解僱他的威脅。關於這一點,望月是這麼解釋的:「我是挪用過老闆的一些錢,這是事實。不過只有三百塊。這筆錢,最近會有朋友匯過來。至於五千塊退職金的說法,我也聽到過那麼一兩次,可老闆是個沒準脾氣的人,所以我也沒太當真。解僱不解僱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老闆是個心血來潮、反覆無常的人,一會兒招人喜歡,一會兒招人恨,所以說,那天夜裡,別說是家裡的五個人了,這惠須取鎮上所有的人,都有行兇的動機。」
那天夜裡的雪在十點鐘左右停止了,屋外的雪地上,只留下和尚山村回去時留下的足跡。書庫用原木建成,十分結實,並從裡面閂上了門閂。因此,藏在裡面的兇手,要出去也只有走門出去。
警察署長介紹完畢後,田名網警部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可真是個棘手的案子啊,簡直叫人無從下手……真是個十分高明、佈置周密的兇殺案。雖說我還並不瞭解那是扇什麼樣的門,可兇手居然能從裡面將門閂上,可見其確非等閒之輩。好吧,能讓我先看下現場嗎?」
二十分鐘之後,他們一行人就來到了早川家。
「嚯!這可真是……太壯觀了。」田名網警部一踏進作為案發現場的那個書庫,就由衷地發出了讚歎聲。
這是個由舊樺太時代的原木小屋改造成的書庫兼書房的房間。有十鋪席大小,內壁都貼了木紋清晰的柏木護牆板。為了保溫,護牆板與牆壁之間,還填滿了木屑。窗戶是可以禦寒的雙層式。三面牆幾乎都被書架佔滿,書架上分門別類,井井有條地擺放著和、漢、洋三大類書籍。
室內的傢俱、器具等更是盡顯華貴,全都是模仿羅曼諾夫王朝風格,用桃花心木製作而成。從一側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的,是洋溢著葉卡捷琳娜二世(十八世紀)氣息的掛毯。死者所坐的椅子,椅背木飾上刻著羅曼諾夫王朝的浮雕,還鑲嵌著銀飾。燭臺和資料夾等,無論是形狀還是顏色,都像是中世紀的高加索民間工藝品,看著都叫人心馳神往。
垂掛在天花板中央的是一盞用雕花玻璃製作的西式吊燈,富麗堂皇,並且可以通過蔓草模樣的黑色金屬鏈條來上下升降。往吊燈裡面窺探一下,便可發現其中的六角形油壺也是用雕花玻璃製作而成的。
就連那根被用作兇器的金屬撥火棍,上面也鑲嵌著蔓藤模樣的紋飾。
那扇門框已被撬壞的門,用厚達兩寸的櫟木製成,帶有寬約三寸、縱向很長的山陵浮雕,一條隔一條,凹凸相間。門鎖是落入式,只能從裡側上鎖。那根插閂用硬木製成,長約一尺,寬約一寸五分,厚五分左右,很沉。上面也鑲嵌著阿拉伯風格的紋飾。一頭固定在門上,能從上方落入門框上的l形鎖釦內。並且轉動靈活,落入鎖釦時會發出「咔」的一聲,十分動聽。
「早川這傢伙,雖說名聲不太好,可照這看來,品味還是相當高雅的嘛。」田名網警部一邊聽久保田檢事和古市署長的介紹,一邊仔細觀察書庫內部後,如此說道。
為了防寒,窗戶的縫隙上都貼了紙條,火爐那四寸粗細的煙囪,在伸到室外之前,也拐了兩個彎。
「這樣的話,是連一隻老鼠都進不來的,爐口上都裝了鐵條嘛。」久保田檢事也苦笑道。
田名網警部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一聲不吭地整理著自己的思路。既然人是死在這個連螞蟻都爬不進來的房間裡的,那麼其可能性便是:
1.自殺或死於事故。
然而,由於自己沒法毆打自己的後腦勺,所以不太可能是自殺。如果是死於事故,那麼,這個重量的兇器——撥火棍,必須從相當高的高度落下才行。可事實上,天花板的高度明顯不夠。
2.兇手並未入室卻達到了行兇的目的。
然而,那根撥火棍顯然不能當作暗器來使用。至於利用某種機械裝置,設定好時間通過電力機制或室外操控發射的方式,則室內的空間又太小了。
3.受害人在室外受到攻擊,被搬入室內後才死去。
由於他並未離開這個家,只要一齣聲,大家都能聽得到,因此也不太可能。
4.在門被撬開前,兇手並未逃走。
然而,這個房間並無任何可藏身的地方。即便藏身於牆壁之中,可要瞞過那四人的眼睛且逃走,也是不可能的。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在門上設定機關,行兇後,兇手在室外進行操作,將門鎖上。
田名網警部站起身來,藉助高倍放大鏡重新觀察那扇門。可無論是門裡還是在門外,都找不到如此操作的痕跡。
「久保田檢事,門是從外面鎖上的——這一點是明白無誤的。可他是怎麼鎖上的——怎麼在外面讓插閂落下的——就不得而知了。看來,這個兇手要比我們棋高一著啊。真想不到在靠近國境線的這個地方,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傢伙。現在,他肯定正在暗笑我們的無能吧。」過了一會兒,田名網警部自己打破沉默,對久保田檢事如此說。
「也不見得。正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越是機關算盡,就越可能留下破綻。除非他是個‘流竄犯’或瘋子。」久保田檢事儘管口氣很硬,可還是毫無辦法,就像被凍在厚厚的冰壁中,一點都動彈不得一樣。
「能把未亡人叫來詢問一下嗎?」田名網警部請求古市署長道。
年齡五十開外——看起來更加衰老的小個子婦人——未亡人阿常,戰戰兢兢地站到人們的面前。
「想跟您瞭解一些情況。」在表示了哀悼之後,田名網警部對阿常說,「這次來的客人,都是您丈夫請來的嗎?」
「是的。伊東由於封凍,三四天裡開不了船。每逢這種時候,他都會住到我們這裡來。這次也是這樣,從前天起就住我們家了。正好高澤寺的住持也來了,大家就說,算是給要坐這趟船回東京的五十嵐送行,一起吃頓飯,好好聚一聚……」
「你們跟山村師父,一直都有來往嗎?」
「是啊。因為高澤寺是我們家的家廟。我丈夫跟他們的上一代住持很熟,經常為了下圍棋或書籍的事情一會兒吵架,一會兒和好的,來往很多年了。他在兩三年前去世了,或許是因為他們倆對脾氣吧,去世的前一天他還在我們家玩呢。哦,他是在我們來這兒的第二年,才從巖國sup/sup那兒搬來的,他在年輕時鑽研學問十分用功,到了這兒也沒荒廢,他有好多書,可是……」
「可是?」
「哎,這事兒,該怎麼說呢?當時因為現在那位常顯要上大學,要花很多錢,就賣給我丈夫一些書籍和別的什麼東西。」
「哦,怪不得您丈夫的藏書中,有不少蓋了高澤寺的印章。」說到這,田名網警部突然改變了話題。
「那天夜裡,到了十點鐘左右雪就停了,所以有人進出的話,就會留下腳印。可見除了山村師父,並沒有別人離開。那麼,只能認為兇手就在當時還在家裡的這些人之中。那麼,這些人之中,有誰對您丈夫懷恨在心,或者說,您丈夫死後,誰最能獲得利益?」
「這個嘛……阿淺是我丈夫的遠親,最近又說要把她孫女過繼過來,所以我丈夫一死,最吃虧的就是她了,所以阿淺怎麼會做這種事……」
「聽說望月因為錢上面事情,跟您丈夫有些過節,是嗎?」
「我丈夫死後,是要給他五千來塊退職金的……可是,他總不至於為了這麼點錢,做出這種事來吧。不過,過年的時候,他倒是挪用過我丈夫一些錢,還用了他的印章,我丈夫一怒之下說要趕他走,在新年裡打了他。」
「哦,還打過他?」田名網警部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來。
「我丈夫還不止一次地對伊東以及幾十年沒見面的五十嵐說了許多很過分的話,我聽著的時候都覺得坐立不安。在這方面,我丈夫他……」
田名網警部點了一支菸,繼續問道:「那天夜裡,您丈夫進了書庫之後,就一次都沒出來過嗎?」
「是啊,沒出來過。」
「那天夜裡,您進入過書庫嗎?」
「沒有。」
「您丈夫進入書庫之後的事情,您知道嗎?」
「好像伊東進去過,不過很快又出來了。」
「只有伊東一人進去過嗎?」
「這個嘛……」阿常想了一下回答說,「伊東出來後,過了一會兒,我走過那兒的時候,見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有說話聲。」
「哦,是誰在裡面呢?」
「不太清楚——一個是我丈夫……」
「是您丈夫的說話聲,沒錯吧?」
「啊?是啊。」阿常被田名網警部這突如其來的提問嚇了一跳,不由得仰起臉來,「因為門還開著一條縫,所以我還以為有誰會出來呢。」
「那麼,後來呢?」
「門很快又關上了。所以不知道里面到底是誰。」
「他們說了些什麼事?」
「因為門關上了,聽不清。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是五十嵐……哦,不,還是說不準……後來,我在廚房待了兩三分鐘,回到客廳裡時,看見大家全都在座。山村臉色刷白,正好剛上完廁所回來。」
「之後,山村馬上就回去了,是嗎?」
「是的。大概還不到五分鐘吧……」
「好的,謝謝您。」說著,田名網警部就讓阿常回去了。
(三)三個男人
阿常前腳剛出去,阿淺後腳就被叫了進去。
這個老婆婆,看年齡已經六十好幾了,一副在殖民地居民身上的常見模樣:歷盡世道滄桑,可內心依舊十分堅強。現在,當著可怕的警察大人的面,戰戰兢兢的,無論問她什麼事情,她都只能說出自己想說的一半。田名網警部從她的話中弄清了兩三個無關緊要的情況。
那就是,那天阿淺搬了多少劈柴進書庫;什麼時候給書庫裡的火爐生火的;吊燈油壺裡的油,是加得滿滿的。
阿淺走出去後,田名網警部「哎——」地長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有什麼收穫嗎?」古市署長問道。
「一無所獲。」田名網警部沒好氣地說道,隨即又轉向檢事問:「久保田檢事,指紋的分類出來了嗎?」
「哦,已經安排了,但是,這兒可比不上警視廳的鑑定課,也不知道能否指望得上。」
「哪裡,哪裡,能給分析一下還是很有幫助的。一會兒回到署裡,請給我看一下……下面,詢問一下伊東……請叫他過來吧。」
伊東長著一張四方臉,濃眉大眼,皮膚被海風吹成了紫紅色,四十來歲的年紀,結結實實的身體,一看就是個生活在船上的人。他嚴嚴實實地穿著雙層制服。
「我是伊東憲助。」
「我是警視廳的田名網。殺害早川的兇手還沒找到,所以想得到你的配合。」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那天夜裡兩點鐘前後,你們都起來小便過,那麼,在此之前,你是否因異常的聲響而驚醒過呢?」
「沒有呀。」他頗覺奇怪地看著田名網警部。
田名網警部繼續問道:「你起來小便時,書庫裡的燈亮著嗎?」
「這個嘛……望月君說是亮著的,我可不記得了。」伊東邊思考邊回答道。
「據說那天夜裡你跟早川吵過架,是吧?」田名網警部直勾勾地看著對方的臉問道。伊東就像是看到了什麼耀眼的東西似的眨了兩三下眼睛,但很快就低下頭去。他那張紫色的臉膛上掠過了一道陰影。
「你在書庫裡跟早川說過什麼,是吧?我想知道內容。」
「這個嘛……」他停頓了一下,想了想又說,「平時,早川會託我去買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呢,也會買下他收集來的各種東西。最近,我需要一筆資金,就挪用了一點公司裡的錢。因為我可能會在三月份換一條船,所以跟早川提出來能否通融一下。誰知他非但一口拒絕,還要我把以前借的一千來塊也馬上還給他。因為我給他辦過許多事,所以我們之間一千塊、兩千塊這樣的金額,原本是不當一回事的。可他卻說,要是不馬上還的話,他就要把我挪用公司錢的事給捅出去,所以我不由得火冒三丈……」
「於是就操起了撥火棍!」
「哎?沒有的事。我可沒殺他。當然了,要說早川這傢伙,還真是誰都盼他死的……或者說,要是有人將他吊起來,說不定我會去幫著拉腳的,可是……」說到最後,他居然苦笑了起來。
「那麼,他到底是誰殺的呢?」
「……」
「望月說,你半夜三更從那扇門裡出來過的。」
「他、他是為了掩蓋他自己才這麼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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