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死了!太成功了!母親一定會趕來。她會說「對不起」,然後用力抱住我。從此以後,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是下村把差一點兒哭出來的我拉回了現實。他抱著我,渾身發抖。噁心死了。
「你去跟別人宣傳好了。」
我說完想說的話,甩開下村的手,轉身走了。
我已經沒有什麼話要跟你說了。但是從現在開始,輪到你出場了。就是為了這個,我才跟你這種笨蛋說話,甚至讓你進入「研究室」的,你竟然弄得我滿地毯都是餅乾屑。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一看,下村仍然呆若木雞地戳在那裡。
「啊,對了,你不用介意是我的共犯什麼的。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把你當作夥伴。什麼本事也沒有,自尊心還那麼強,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在我這個發明家看來,你就是個培養失敗的作品。」
太完美了。太痛快了。我居然能想到「失敗的作品」這麼好的詞。我再次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離開游泳池,回「研究室」去了。
按說一切都是照計劃進行的。
我在研究室過了一夜。我一直在等手機響起,等著警察來按門鈴,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直到天亮。下村沒準還抱著媽媽哭哭啼啼的呢。他就是個做什麼都特遲鈍的傢伙。不過屍體差不多該被發現了吧。
從電視和網上看不到一點兒訊息。我覺得很納悶,為了看早報,去上學時回了趟家。我已經變得完全不習慣吃早飯了,美由紀阿姨說著「至少喝點兒牛奶吧?」給我倒了一杯,我一口氣喝完,開啟了放在餐桌上的還沒人看過的報紙。我一向都是從頭版開始看,但今天沒有那個工夫,直接翻到了地方版。
四歲兒童為了餵狗,偷偷進入游泳池,不慎墜亡
不慎墜入池中死亡?是哪裡搞錯了吧,我仔細看了看報道。
十三日下午六點三十分左右,在市立s中學的游泳池裡,發現了該校教師森口悠子的女兒愛美(四歲)的屍體。死因初步推斷是失足掉入蓄著水的游泳池溺亡,s市警察局正在對相關人等進行調查取證。
不管是標題還是措辭,都把案件看作一次意外。而且不是觸電死亡,是溺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正想好好梳理一下,美由紀阿姨在旁邊叫了起來。
「呦!這不是阿修的學校嗎?什麼,森口悠子,是不是阿修班上的森口老師啊?是她吧。沒錯吧。沒錯吧,真是嚇死人了!小孩兒死啦——」
現在一邊回想一邊寫的時候,覺得這繼母還真敢說,不禁有些欽佩她,可當時我哪兒有這份心情。一定是下村幹了什麼多此一舉的事。為了弄清真相,我急忙去了學校。
我一直以為「失敗」這兩個字與我的人生無緣。自以為知道不會失敗的方法。絕不會和笨蛋有什麼關聯。但是我專注於選證人時,卻完全忘掉了這個原則。
學校裡,大家都在談論這次事件。發現屍體的是同班的星野,他肯定地說:「我看見屍體浮在游泳池裡。」不是這樣的吧,我在心裡嘀咕。為什麼不說是渡邊修哉君用全國大賽得獎的小發明殺死了班主任的小孩兒?
他當然不會這麼說了。因為大家都認定這是一次意外,而不是殺人案件。這個計劃太失敗了。一定是下村這個膽小鬼為了隱瞞自己是共犯,把屍體扔到游泳池裡,偽裝成意外的。
我立刻惱怒了。我以為案子雖然被看作意外,他也會多少有點兒害怕吧,沒想到這傢伙沒事人似的來上學,我就更來氣了。
「你幹嗎多管閒事啊!」
我把下村拉到走廊上質問,他竟厚顏無恥地說:
「少跟我說話,我又不是你的夥伴。對了,昨天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想要宣傳的話,你自己幹吧。」
那個時候我就想到了,這傢伙並不是因為害怕才把屍體扔進游泳池的。他是為了破壞我的計劃故意這麼做的。
他為什麼這麼做呢?理由很簡單。就是因為我臨走前對他說的那句話,他是想要報復我。我太小瞧他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在整個日本,沒有比走投無路的笨蛋更可怕的了,保不齊做出什麼荒誕至極的事吧。我後悔不該一時感情用事,選擇了這個笨蛋。
當然我並沒有失去什麼。什麼也沒有改變。我只須繼續做個好學生,重新制訂一個新的計劃即可。
事件到此應該已經結束了。
然而事件並沒有結束。因為受害者的母親,也就是班主任發現了真相。
案發約一個月後,班主任把我叫到化學實驗室,拿出一個又髒又破的小棉兔絨布小挎包給我看。這不是我傾注全力製作的兇器、鍾愛的發明嗎……我差一點兒叫出聲來。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我向她坦白了一切。我說,我想要用自己的發明殺人。我想要製造比露娜希事件更引起媒體關注的事件。只可惜我找來當證人的下村害怕被追究,把屍體扔進了游泳池。這樣的結果讓我感到非常遺憾。
當時我說的那些話很挑釁,沒有被班主任殺了,實屬萬幸。那是當然。這是我將失敗轉變為成功的絕佳機會啊。但是班主任說不會去報警,不會讓此事成為你所期望的驚天動地的殺人案件。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個的都給我擋道啊?諸事不能順心如意令我焦躁萬分。
她說不會去報警。
結業式那天,對全班宣佈了辭職的事之後,班主任以告別詞為幌子說起了事件的真相。我不知道她為何不去報警,卻對班上的笨蛋們講這些,但是她說的話並不無聊。雖然有些誇張做戲,讓人厭煩,但她的人生還真算得上波瀾壯闊。
隨著漸漸接近真相,大家都開始朝我看來。我承受著大家刀子般銳利的目光,沉浸在滿足之中,自己是殺人犯的事實,首先在學校裡傳開也不錯。「要是a再殺人怎麼辦呢?」興奮過頭的笨蛋這麼一問,引出了班主任的驚人回答。
「說a還會殺人是不對的。」
雖說我是當事人,所有情況都清楚,卻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別說有心臟病的人了,就連四歲小孩兒也不會因此而停止心跳。」
她說的是,我的發明被否定,殺害小孩兒的不是我而是下村。我只是讓小孩兒昏過去而已。然後以為小孩兒已死的下村把她扔進了游泳池裡,導致她「溺死」。大家的目光一齊轉向真兇——下村。
羞恥。有生以來從沒有這般無地自容過。我恨不得當場咬舌自盡。但是最後班主任說出了深有含義的告白。
她說,她把艾滋病患者的血液加入了我和下村的牛奶裡。
我要是像下村一樣的笨蛋的話,早就跳起來大叫「bravo!」了。
自從知道是自己扯了母親的後腿,我不止一次地想要自殺,但由於年紀太小,想不出怎麼自殺。那個時候,我不知祈禱過多少次:讓我生場大病死掉吧。
如今,這個願望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實現了。不,應該說是超出預想的局面。而且非常成功。比起成了殺人犯的兒子,母親會更關心患了重病的兒子,更有可能來看我了吧。
這麼說的確很可笑,但那時,我突然產生了活下去的勇氣。
我想立刻就去醫院檢查,然後把感染了hiv的診斷書寄到母親所在的大學,但是檢查結果要三個月後才會知道。
我實在等不及了。自從母親離開之後,我不曾有過這麼充實的時光。父親可能不希望我跟母親見面,但他要是知道我得了這種病,態度也會改變吧。說不定餘生最後的幾年能跟母親一起度過呢。
潛伏期通常是五到十年。我就去上母親任教的大學,跟她一起搞研究吧。這樣我就可以和母親一起創造驚人的發明了。最後我在母親的懷抱裡慢慢死去。
我反覆想象著這個場面,迎來了新學期。下村不來上學了,班上的笨蛋們也怕被感染,都躲著我,每天過得別提多自在了。
但是笨蛋們漸漸開始沒事找事了。有人把紙盒牛奶塞進我書桌抽屜和鞋箱裡,藏起我的運動服,在我的課本上寫「去死吧」。儘管我很煩地想,難為他們琢磨出這麼多無聊的把戲,還真挺佩服他們的。即便如此,當臭味燻人的牛奶塞滿書桌而被擠破的時候,我也曾閃過殺了這些渾蛋的念頭,可一想到跟母親一起生活,就什麼都無所謂了,饒了他們算了。
翹首以盼的三個月終於過去了,我到鄰鎮的綜合醫院去驗了血。
那是驗完血的一星期後了。哪怕是笨蛋,結成一夥的力量也不能小看。放學後,我被他們從背後反剪雙臂,他們用膠帶纏住了我的手腳。襲擊我的傢伙還戴著口罩和橡膠手套,真是準備周到。
我可能會被殺死。若是過去,我根本不會在乎的。可是那時我不想死。因為夢想馬上就要實現了啊。
向這些笨蛋哭泣求饒,他們就會放了我嗎?給他們下跪懇求就能饒過我嗎?我想要活下去,無論怎樣的屈辱我都可以忍。但是,他們那天制裁的目標並不是我,而是班長。他們懷疑她給班主任打小報告,說班上正在實行叫作「制裁」的無聊遊戲。
她辯解說沒有打小報告,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朝我丟了紙盒牛奶。牛奶盒砸到我臉上,發出砰的一聲,摔破了。那瞬間我腦中浮現出母親打我的記憶。當時我臉上是什麼表情呢?班長和我的眼睛對視時,輕輕說了句:「對不起。」於是,她被判定有罪。判處跟我親嘴。他們把我弄來,就是為了這個。
怎麼全是些如此無聊的人啊!我一路想著回到家,看見信箱裡有一封醫院寄來的信。
終於來信了!我用發抖的手開啟一看,頓時墜入了無底的深淵。是陰性。沒有被感染。這種可能性並非沒有。我為什麼絲毫沒有懷疑過呢?可能是因為那天班主任製造的恐怖氣氛讓我這樣認定的吧。
早知這樣,還不如今天被他們殺了呢。
半夜,我給班長打電話把她約了出來。因為我不能把這張已經毫無價值的紙丟掉。儘管對自己沒有價值,但是對以為自己被hiv帶原者親吻的班長來說,或許和性命一樣重要。
不對,這個理由是後加上的。我不想一個人待著。而且我以前就對她有點兒興趣。應該這麼說才對。對她感興趣,是因為我親眼看到過她去藥房買好幾種化學藥品,被人家拒絕了。
「我是想要染頭髮……」
她對店員這麼說。我想,我可以用這些藥品做炸彈。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這個打算。所以就開始注意她了。
她是想要殺什麼人嗎?我甚至產生了或許可以和她有所互助的期待。
我隨口編了個理由就把班長叫出來了,她看了我的驗血結果,卻說了句意想不到的話。
「我早就知道了。」
她這麼說。難道她是用什麼別的方法比我先知道了驗血結果嗎?還是詳細瞭解了hiv的感染途徑,知道班主任用的方法感染率很低呢?但是在「研究室」玄關外,她的回答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班主任根本沒有把血液加到牛奶裡。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班長把標著我和下村學號的空牛奶盒帶回了家,用家裡的藥品檢驗過了。
這麼說,我是被班主任的假話給蒙了,在胡思亂想啊!
問題是班主任為什麼要說這種謊話呢?這樣不就等於根本沒有復仇嗎?難道說她的目的只是想在心理上嚇唬我們?對下村來說,或許算是非常成功。那傢伙用菜刀刺死了母親,腦筋變得有點兒不正常,警方都無法對他問案。但是,在結業式那天,她能夠預見到這種結果嗎?
在我看來,倒是那個戀母狂下村沒有告訴老媽自己可能感染了hiv更讓人驚訝。我以為那傢伙一回家就會跟老媽哭訴,在還檢驗不出是否感染的時候就每天往醫院跑呢。
倘若這是班主任孤注一擲的話,對於下村的報復至少算是成功了。那麼對我的報復呢?不錯,殺死孩子的真兇或許是下村,可是如果我沒有制定這個計劃的話,孩子是不可能死的。班主任是不可能不恨我的。儘管如此,她無論如何也不會預料到我會因為沒有被感染而失魂落魄。
且不說班主任是何企圖,計劃終歸失敗了。真是無聊透頂。活著就是一件無聊的事。不過選擇死亡也很愚蠢。
我想讓自己高興起來。對了,就報復一下那些笨蛋吧。繼續讓那些傢伙以為我感染了hiv吧。
第二天,報仇雪恨只用了不到五分鐘。我得感謝班主任給我提供了這麼痛快地報復他們的工具。
問題是這樣一來,我安裝炸彈的「動機」豈不是讓人費解了嗎?請不要以為班長這個女友填補了我對母親的思念。
是不是把班長的事寫下來我有些猶豫,不過與其被別人胡亂猜測,還是一一寫下來的好。
她還不算笨,也有點兒頭腦。沒有什麼特色的平凡長相我也不討厭。但是我對班長有好感並不是因為這些。所有同學,慚愧的是連我也在內,對班主任的話信以為真,非常恐懼,只有她一個人抱有懷疑,並確認了真實情況。而且她並沒有在知道實情後得意忘形地到處散佈這件事,而是藏在心裡。這一點讓我心生敬意。
為了讓她喜歡我,我甚至裝得可憐巴巴地說「我只是希望能夠有人這樣稱讚我」來博取她的同情。其實我說的「有人」就是母親,但這招非常有效。
沒想到她是個大笨蛋。不對,應該說是愚蠢吧。
整個暑假我都在研製新發明,她一直陪在我旁邊,用自己從家裡帶來的筆記型電腦打字。我問她在寫什麼,她也不告訴我,我也不打算多問。因為雖說是女朋友,我也懶得傾聽別人說話。直到把原稿寄出了,她才告訴我那是投給某文學獎的稿子。這是一個星期前的事了。
「因為你有那些特殊藥品,我以為你對理科有興趣,原來你對文學也有興趣啊。」
當我把以前在藥房看見她買藥的事告訴她時,她就像一直等著我問似的開始訴說她買那些藥品的理由。
原來她不是打算做炸彈,但也不是真的要染髮。既不是想殺什麼人,也不是要自殺。
只是想模仿露娜希而已。
她說第一次聽到露娜希事件的報道時,她就覺得露娜希是另一個自己。證據就是「露娜希」這個名字。露娜希是月亮女神,而她的名字叫「美月」等等,說了好多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我簡直無語了,她仍然喋喋不休地說下去。
露娜希和我原本是同一個人,其證據不單單是名字近似。因為案發當天我手裡也有和露娜希事件裡相同的藥品。我看見週刊報道上登出了露娜希的藥品清單,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等等。
順便說一句,我在藥房看見她是在那期雜誌發售之後。雖然我不知道她說這些有多少是真的,至少她用那些藥品之一檢驗了牛奶紙盒裡是否有血液成分,因此姑且算是有用武之地。
她說,就讓班主任寺田試試這些藥的效用吧。
寺田雖然像校園熱血劇(我沒有看過,大致感覺如此)裡的下等角色,但我不曾對他懷有殺意。而且聽說在下村的案子裡,當警方向美月調查時,她說了些對寺田非常不利的證言。即使這樣,她好像還不覺得解恨似的,令我產生疑問。我倒是覺得寺田有點兒讓人同情呢,就因為偶然當了我們班的班主任,卻被看作誘導下村殺死母親的人。
「寺田哪裡讓你這麼憎恨啊?」
對我的這個問題,她給出了令我超不爽的回答。
「因為直君是我的初戀……啊,不過現在我喜歡的是修哉君。」她把我跟下村這種笨蛋相提並論。還有比這更受刺激的屈辱嗎?
「太可惡了,你腦子沒毛病吧?」
我以為自己只是心裡這麼想,結果好像是真說出口了。順便還嘲笑她恬不知恥地模仿露娜希,於是她惱羞成怒,罵我是「戀母狂」。
我曾經對她提到過這篇筆記的開頭,但做夢也沒想到,她竟然用這種難聽的話來詆譭我對媽媽的思念。我想要反駁,她卻得寸進尺。
「你可能以為,媽媽雖然愛你,但是為了追求夢想,不得不忍痛割愛離開了你。可實際上不就是拋棄了你嗎?既然這麼盼望媽媽回來,自己去找她不就行了?去東京的話,一天就可以來回,再說你也知道她在哪所大學吧?這樣嘀嘀咕咕抱怨乾等,只能說明你沒勇氣啊。你是害怕自己去找她遭到拒絕吧?其實你早就知道自己被媽媽拋棄了,是吧?」
還有比這更可恨的褻瀆嗎?因為她不只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我的母親。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掐住了她纖細的脖子。懷有殺意的殺人沒有時間考慮使用兇器。這次殺人是沒有任何緣由的。也就是說,這裡不過是最後抵達的地點,是終結一切的殺人。她的死也就比泡泡破滅還沒意思。
未成年者即使殺死一個人也不會引起多大的騷動,下村的案子已經說明了這點。我不打算利用她的死做文章。
屍體就放在「研究室」的大冷凍櫃裡。一個星期不回家也不會有人來找的可憐的女孩子。可能的話,我想明天讓她跟炸彈一起灰飛煙滅。因為炸彈是我用她買的藥品製作的。是她自己帶到「研究室」來的,說是把藥品放在這裡最合適。雖然生命輕於泡沫,屍體卻重如鐵塊,所以我無法把她搬到學校去。
但是,請你們不要誤會。我裝置炸彈與殺害班長,是完全沒有關係的。
三天前,我為了了斷一切,去了k大學。
可能的話,我希望母親來找我。然而母親在離婚的時候已經和父親約定不可以跟我聯絡。對凡事認真的媽媽而言,這種承諾成了沉重的枷鎖吧。她越是想念我,希望跟我見面,枷鎖就越是收緊,使她動彈不得。除非我來砍斷束縛她的枷鎖,我們母子才能見面。
去大學要乘地方電車,換新幹線,再換乘地下鐵,共四小時的路程。曾經以為比任何樂園都要遙遠的地方,原來只有這麼短的距離。但是越是接近目的地,我就越是感到呼吸急促,心慌意亂。
k大理工學院電子工程系第三研究室。這是母親所屬的研究室。我走在寬闊的校園中,心裡排練著母子相會的各種場景。
敲響研究室的門,開門的是母親。她看到我,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呢?會說什麼呢?不,可能會一言不發地抱住我。但是,開門的也可能是研究室的助手或學生。我就說「我找八坂副教授」。然後,我該自報名字,還是保持沉默呢……
這麼想著,我已經來到了電子工程系大樓。竟然在那裡與意料之外的人物再度相逢了。就是在「全國中學生科技展」上給我的作品講評的瀨口教授。令我吃驚的是,教授好像也記得我,先跟我打招呼。
「啊,好久不見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沒敢說是來找母親,隨口編了個回答。
「我來這附近辦事,想順便拜訪一下教授,就來了。」
「這樣啊,歡迎歡迎。你是不是帶了什麼新發明來?」
「是,帶了幾件……」
這不是瞎話。我帶了反轉時鐘、電人錢包、測謊器,打算給母親看的。教授高興地帶我去了他的研究室。第一研究室位於三樓東邊,位於四樓的第三研究室就在其正上方。
給教授看了我的發明後,或許可以告訴他,其實我是來見母親的。
「哦,原來你是八坂教授的兒子啊。怪不得這麼優秀。」
我一面這樣想象,一面跟在教授後面走進第一研究室。
房間裡有最新的儀器和堆積如山的專業書籍。與我想象中的發明家的房間非常接近。教授讓我在沙發上坐下,開始沖泡可爾必思。我無聊地四下張望,書桌上的鏡框吸引了我的視線。
是瀨口教授跟一個女人的合影。背景好像是歐洲,多半是德國的古堡吧。女人依偎著教授,溫柔地微笑著。
不管怎麼看——都是母親。
這是怎麼回事啊?大概是學術研討會或研修旅行時的照片吧?……教授把可爾必思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也無法把視線從照片上移開。
教授見了,略帶羞澀地笑著說:
「不好意思,這是我蜜月旅行的照片。」
肥皂泡破滅了。
「蜜月旅行?」
「哈哈,你一定覺得怎麼這把年紀還蜜月旅行吧。我們是去年秋天結婚的。快五十歲了,才終於要當上爸爸了。怪難為情的。」
「要當爸爸了?」
「預產期是十二月底。但是我太太今天還是到福岡去參加學術研討會了。真是讓人擔心啊。」
肥皂泡啪嘰啪嘰破滅的聲音在我腦子裡迴響。
「……她是八坂教授吧?」
「怎麼,你認識我太太嗎?」
「她是……我尊敬的人。」
我渾身發抖,實在說不下去了。最後的泡泡也破滅了。教授驚訝地望著我,突然恍然大悟似的說:
「你莫非是她的……」
我沒聽完教授的話,就衝出了研究室。一次也沒有回頭,而教授似乎也沒有追上來。
難道說才華橫溢的母親並不是為了追求夢想而犧牲家庭的嗎?並不是為了成為偉大的發明家而拋棄心愛的兒子的嗎?
「雖然我們分開了,阿修也是媽媽唯一的孩子。」媽媽不是這麼說的嗎?可是她一直沒有來接這個孩子,原來是和比自己更優秀的男人結了婚,要為他生兒育女,過幸福的日子啊!
母親離開四年後的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她的絆腳石並不是孩子,而是叫作修哉君的這個孩子。而且從她離開家那天開始,修哉君就已經成為過去。不,或許在她的記憶中早已被抹去了。
證據就是,儘管那天教授已經知道是我了,母親仍舊沒有跟我聯絡。
下面我即將實施的大規模謀殺是對母親的復仇。為了讓她知道是我犯下的罪行,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而且這次謀殺的證人就是看了我放在網頁上的遺書的你們大家了。明天將會報道一件在少年犯罪史上留名的驚天大案,麻煩你們務必親眼看到最後,並將我的靈魂的吶喊傳達給她。
永別了!
*
「永別了!」
我把題為《生命》的這篇無聊的作文往演講臺上一扔,從校服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號碼,緩緩按下傳送鍵,也就是引爆炸彈的開關。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這是怎麼搞的?是臭彈?不對,我沒有感覺到安裝在炸彈裡的手機發出振動。不會出問題吧!我低頭去看演講臺裡面。
炸彈,不見了……
是不是有人看了網頁後,把炸彈拆除了呢?可是沒看見有警察到學校來。對一般人來說,拆除炸彈是非常危險的。那麼,到底是誰幹的……難道說,是媽媽?
突然我緊緊握著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個不明來電。
我用顫抖的指尖慢慢地按下了通話鍵。
註釋
法語,「歡呼」的意思。
calpis,1919年日本人三島海雲創立的日本飲品品牌,一種乳酸菌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