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信奉者

告白 湊佳苗 第1頁,共2頁

我唯一愛的人因為我的存在而痛苦,讓我非常難過。

遺書

幸福就像脆弱的肥皂泡。——用這句話作為中學二年級男生的遺書的開頭,會讓人不舒服嗎?

唯一摯愛的人離我而去的那天晚上,洗澡的時候,發現連香波瓶都是空的。人生就是這樣。我只好往香波瓶子裡接了夠洗一次的水,用力搖晃,於是半透明的瓶子裡充滿了小泡沫。

那時候我就想,這就是我。將空瓶中殘存的幸福殘骸稀釋,使其被小泡沫充滿。即使知道這是無數空洞構成的幻象,也比空無一物要好。

八月三十一號。今天我在學校裡安裝了一個炸彈。

遙控引爆裝置的開關是手機的傳送鍵。只要使裝入炸彈裡的手機振動就會引爆。那個手機是我為此特地新買的,只要知道號碼,任何人的手機都可以引爆它,如果有人打錯電話,炸彈就會在五秒之內,砰!

炸彈就裝在體育館舞臺中央的講臺裡面。

明天是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全校學生都會在體育館集合。我會在那裡接受表彰。因為我第一學期寫的作文獲得了全縣最優秀獎,昨天班主任寺田打電話告訴我的,還告訴了我表彰時的具體程式。

我上臺接受校長頒發的獎狀之後,校長就走下講臺,我站在講臺前朗讀自己的作文。但是,我不會做那種沒意義的事。我會發表短短幾句告別詞,然後按下手機按鍵……

一切都會被炸得粉碎。那群沒用的廢物也都得跟我一起消失。

對這起前所未有的少年犯罪,電視臺一定會喜出望外吧?媒體會大肆炒作吧?這樣一來,我會被大家看作什麼樣的人呢?與其讓人們把「內心的黑暗」這種陳腐言辭和庸俗的想象安在我身上,不如直接公開這個網頁。可惜的是,因為我未成年,不能公開真實姓名。

問題是,對於犯罪者,人們到底想知道什麼呢?是成長過程、埋藏於內心的瘋狂,抑或是犯罪動機呢?好吧,我就圍繞這些來寫吧。

我知道殺人是犯罪。但我不能理解這為何是壞事。人只是地球上無數生物之一。如果為了得到某種利益,而必須消滅某個物體的話,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儘管我有不同看法,但學校給出了「生命」這個作文題目,我仍然可以比全縣所有中學生寫得都好。

我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罰》裡的一句話:「被選中的非凡人物為了新世界的成長,擁有僭越現行社會規範的權利。」對此論點,使用「生命的尊嚴」等詞彙,用中學生的口吻主張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可以被容忍的殺人行為。半小時不到我就寫完了五張稿紙。

我到底要說什麼?我要說的就是,文章裡所敘述的道德觀等只不過是在學校教育中獲得的學習成果而已。

有沒有人本能地覺得殺人是惡呢?在這個信仰薄弱的國家裡,大部分的人難道不是從一懂事就通過學校教育被灌輸這種觀念嗎?正因為如此,才會認為殘忍的犯罪者被判處死刑理所當然,儘管這裡面會產生一些問題。

當然了,雖然極其罕見,也有人在通過學校教育,不顧自己的地位和名譽,主張即便是犯罪者,生命也是同樣寶貴。到底接受怎樣的教育,才能培養出那種感性呢?從出生開始,就每天晚上聽大人給孩子講述歌頌生命尊嚴的童話故事嗎?(真的有這種東西嗎?)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就可以釋然了。怪不得我沒有這種感性。

因為我從來沒聽母親給我講過童話故事。她雖然陪我入睡,但每天晚上給我講的都是電子工程學的內容。電流、電壓、歐姆定律、基爾霍夫定律、戴維南定理、諾頓定理……母親的夢想是成為發明家。「我想要製造出能夠消除任何癌細胞的機器。」她的故事總是以這句話結束。

一個人的價值觀或標準是由成長環境決定的。而判斷他人的標準,我認為依據的是自己最初接觸的人,一般來說,這個人應該是母親。比方說對於a這個人,由嚴格的母親養出來的人會覺得a很溫和;但由溫柔的母親養出來的人就會覺得a很嚴格。至少我的價值標準是我的母親。但是迄今為止,我還沒碰到過比她更優秀的人。也就是說,在我周圍,都是些死了也不足為惜的人。很遺憾,其中也包括我父親。他就是個典型的開朗快活的鄉下電器行老闆。我雖然不那麼討厭他,但也不認為他有什麼活著的價值。

不管多麼聰明的人都有低潮的時候,或者儘管不是自己的錯,也會有被別人牽連的背運時期。母親就是在這種時候遇見父親的。

母親是歸國子女,在日本頂尖的大學讀電子工程博士。她在研究的最後階段遇到了很大的困難。而且,還在同一時期遭遇了車禍。

她去外縣市的國立大學參加學會活動,回東京的時候,因夜行大巴的司機打瞌睡,巴士翻落到山崖下,死傷人數十多人,非常嚴重。父親搭乘同一班巴士去參加學生時代朋友的結婚典禮,他把撞到頭失去意識的母親從車上拖出來,送上了最先到達現場的救護車。

因此機緣,二人相戀結婚,生下了我。不,也可能順序相反。母親沒有完成研究課題,只修完了課程,無從施展多年所學,便來到了這個鄉鎮。

這段時期,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她的康復時期。

母親常常在日漸蕭條的商店街電器行的一角,用簡單易懂的方法把她擁有的知識教給我一點兒。有時開啟小鬧鐘的後蓋,有時拆卸大電視,「研究沒有盡頭」,母親總是這樣對我說。

「阿修是個特別聰明的孩子。媽媽無法完成的夢想就指望阿修了。」

一面這麼說,一面用連小學低年級生都能理解的語言反反覆覆地給孩子講解她無法完成的研究。母親或許獲得了靈感,她瞞著父親寫了一篇論文,寄給了美國的學會。那一年我九歲。

沒過多久,原先大學研究室的教授來勸說母親回大學繼續學習。我在隔壁房間偷聽到了,有人高度評價母親的優秀才能令我十分高興,甚至忘卻了母親可能離開自己的不安。

但是母親拒絕了。她說自己還是單身的話,隨時都可以回去,但現在無法拋下孩子。

由於我的存在,母親拒絕了教授,這使我備受打擊。是我扯了母親的後腿。我何止是個沒有存在價值的人,彷彿連存在本身都被否定了一樣。

正所謂斷腸之思,我想,當時的母親大概是出於這種心情拒絕了教授的邀請吧。母親將強壓的憋屈直接朝我發洩起來。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她這麼說,開始每天打我。飯菜沒吃完,考試丟了點兒分,關門聲音太大……隨便因為什麼理由,都會捱打。她不能允許的恐怕只是我在她眼前這個事實吧。

每次被打,我都會感覺身體裡的空洞在擴大。

但是我沒有告訴父親。我並不討厭父親,但他凡事依賴母親,自己什麼都不過問,於是我就越來越瞧不起他了。

當然,我即便被打得鼻青臉腫、手腳瘀青,也沒有恨過母親。因為每次她情緒失控打了我,當天晚上,一定會到我房間來,溫柔地撫摩著假裝睡著的我的頭,一邊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又怎麼可能恨她呢?

母親一離開房間,我就把臉埋在枕頭裡啜泣。我唯一愛的人因為我的存在而痛苦,讓我非常難過。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想到死。

要是我死了,母親就能充分發揮她的才能,完成多年以來的夢想。我在腦子裡演練所有能想到的自殺方法。衝到在高速公路上賓士的卡車前面去。從小學的屋頂上跳下來。把刀刺進心臟。不管哪種死法都醜惡不堪。想起前年冬天,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安詳去世的奶奶,真想生場大病死掉。

就在我絞盡腦汁思索怎麼去死的時候,父母離婚了。那年我十歲。因為父親發現了母親虐待我的事。好像是商店街的鄰居告訴他的。母親沒有做任何辯解,決定辦完離婚手續就離開家。儘管我知道母親不會帶我走,還是撕心裂肺般傷心地哭個不停,身體已經完全變成了空洞。

決定離婚後,母親就不再打我了。相反,一有空閒,她就愛憐地撫摩我的臉和額頭。做的都是我喜歡吃的菜。包心菜肉卷、奶汁焗烤、蛋包飯……心靈手巧的母親做的菜比任何餐廳做的都好吃。

離別的前一天,我們母子倆最後一次一起出了門。母親問我想去哪裡,我什麼也回答不出來。因為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後來就去了郊區國道旁新建的購物中心。

母親在那裡給我買了幾十本書和最新的遊戲機。遊戲機多半是為了讓我排遣寂寞而買的,遊戲軟體讓我選自己喜歡的。但是書全部是她選的。

「這些書,你現在看可能還有點兒難,等上了中學以後再看吧。全都是對媽媽的人生有著重大影響的書。阿修身上流著媽媽的血,也一定會被感動的。」

她這麼對我說。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加繆……看起來都沒什麼意思,不過這都無所謂。身上流著媽媽的血,有這句話就足夠了。

記得最後的晚餐吃的是漢堡。雖然母親說去個更好吃的餐廳吃,但要不是輕鬆熱鬧的地方,我就沒法忍住眼淚。

買的東西委託了送貨服務,我們是牽著手走回家的。靈活地使用螺絲刀的手、做出好吃的漢堡的手、用力扇我耳光的手,以及溫柔地撫摩我的頭的手。直到即將分別的那天之前,我才知道手能傳達給我這麼多的回憶。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邊邁步,眼淚一邊往外湧。我用另一隻手拼命抹眼淚。只聽媽媽說:

「阿修,媽媽已經承諾以後不能來看你,也不能給你打電話或者寫信。但是媽媽會一直想念阿修的。雖然我們分開了,阿修也是媽媽唯一的孩子。阿修要是發生什麼事,媽媽就是破壞約定也會趕來的。阿修也不要忘記媽媽啊……」

母親也哭了。

「媽媽真的會來嗎?」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停下腳步,緊緊抱住了我。這是變成了空洞的我的最後的幸福……

第二年,父親再婚了。我十一歲。

再婚的女人是他的中學同學,長得雖說還不錯,卻笨得叫人受不了。跟電器行老闆結婚,卻連三號電池跟四號電池都分不出來。但是我並不討厭這個女人。

因為她很有自知之明。不懂的事就老老實實說不懂。客人要是問了什麼自己不懂的問題,她不會糊弄人家,總是仔細記下來,問過父親之後再給客人回電話。是個讓人欽佩的笨人。所以我一直帶著敬意叫她「美由紀阿姨」。當然,我從來沒有做過肥皂劇裡常見的欺侮繼母、反抗繼母之類的事。我幫她在網上拍到便宜的名牌包包,幫她拿東西,跟她一起出門買晚飯等,我覺得自己對她還是很不錯的。

家長參觀日她來學校,我也不覺得討厭。雖然我沒告訴她參觀日的事,可她不知道從商店街的什麼人那裡聽說了,我一回頭,看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由紀阿姨站在前排家長的中央。她用手機拍下了我在黑板上解開其他同學不會做的數學題,回去給父親看,就連這些我心裡也很高興。

我們一家三口還一起去唱卡拉ok,打保齡球。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慢慢變笨了,不過當個笨蛋卻感覺很愉快,我甚至覺得就這樣成為笨蛋家庭的一員也沒關係。

父親再婚半年後,美由紀阿姨懷孕了。笨蛋跟笨蛋生下的小孩兒,笨蛋的機率就是百分之百,但是小孩兒和我有一半的血緣關係,所以我也很期待看到生下一個什麼樣的嬰兒。那個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成為笨蛋家庭的一員了。其實這麼想的只有我一個人。預產期的前一個月,訂購嬰兒床的時候美由紀阿姨對我說:

「我跟爸爸商量過了,在奶奶的房子裡給修哉君佈置一間讀書屋。小孩子愛哭,會吵到你的。放心吧,電視、空調什麼的都給你裝好。怎麼樣,很棒吧?」

已經決定了的事,沒有我插嘴的餘地。

第二個星期,他們就用店裡的小貨車把我房間的東西都搬到祖母在河邊的平房裡去了。我騰出來的房間裡,在陽光明亮的窗邊放了一張嶄新的嬰兒床。

一個小泡泡,啪嘰一聲破滅了。

這個鄉下小鎮沒什麼名牌學校,對我來說,上離家最近的公立中學,考試是小菜一碟。學校的功課不管是哪科,我只要看一遍教科書,就知道在這個學校大致要學生學到哪種程度,於是我就掌握到這個階段,不再努力多學習。

換句話說,我根本不需要這麼一個專門看書的房間。但是他們既然給了我也沒辦法。為了有效地利用時間和空間,我提早一步開始看母親買給我的書,本來是上中學以後才看的。

我不知道《罪與罰》《戰爭與和平》給了母親怎樣的影響。只是覺得我閱讀時的感受,與流著同樣的血的母親相通吧。母親的書果然選對了。我一遍又一遍地閱讀。看書的時候,就像與天各一方的母親同在一個時間一樣。讀書對孤獨的我來說,可以說是小小的幸福時刻。

我沉浸在對母親的回憶中,環顧這間作為電器行倉庫用的房子。發現這裡簡直是一個寶庫,各種工具一應俱全,廢棄的家電也到處都是。我從中發現了一個鬧鐘。就是以前母親拆開後蓋給我看過的那個。

我想修理一下那個裝上電池也不走的鬧鐘,開啟後蓋一看,才發現只不過是接觸不良。在修理鬧鐘的時候,我突發奇想,於是第一號發明——反轉時鐘就誕生了。就是長針、短針和秒針都反著轉,能夠讓人產生時光倒流錯覺的時鐘。我讓時鐘的所有指標都指到零點,從這個時刻開始,我把這個學習房間叫作「研究室」了。

對於我苦心製作的反轉時鐘,周圍人的反應十分冷淡。所謂周圍人就是要我幫他們消除成人片馬賽克的那幫笨蛋同學。他們盯著鬧鐘看了半天,也沒看出指標在反轉。沒辦法,我只好告訴了他們,可反應也就是「啊,真的呀」或是「嘿,挺好玩的」。卻沒有一個人問是怎麼做出來的。對笨蛋來說,只有眼睛能看到的,跟自己有直接關係的東西,絕對不會去了解其內部是怎麼回事。難怪會這麼笨。真沒勁。

我拿給父親看了後,他只問了句:「壞了吧?」他現在心思都撲在那個剛出生的長得跟他一樣的笨蛋兒子身上。

這是個得不到任何人讚賞的可悲的發明。對了,給母親看的話,她會怎麼說呢?只有她會稱讚我。我一旦這麼想,就再也無法壓抑了。

我該怎樣做才能讓她看到呢?她的住址或電話號碼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上班的大學。於是我設立了自己的網頁,就是「天才博士研究所」。要是在那裡公開自己的發明創造的話,說不定哪天母親會看到並留言呢。我抱著這樣淡淡的期待,在大學網站的留言欄裡寫下了自己的網址與留言。

在這裡能夠看到超喜歡電子工程學的天才小學生有趣的小發明。請一定來看看。

可是,左等右等也沒有像母親的人來留言。來留言的全是同班的笨蛋。由於他們連消除成人片馬賽克的事也寫上了,結果招惹來一群變態的關注。還不到三個月,網頁就成了笨蛋雲集之所。我想趕走他們,讓來這兒的傢伙們後悔,就貼了河邊的野狗屍體照片。沒想到笨蛋們更高興了,甚至連精神不大正常的傢伙都來光顧了。縱然這樣,我也沒有關閉網頁,因為我不想切斷這唯一的一縷希望。

進入中學後我仍然繼續這個愛好。一年級的班主任是教理科的女老師。她不像其他老師那樣跟學生的關係過分親密,讓我對她稍有好感。這對我而言是很難得的,以至我想讓她看看我的發明。

我立刻把剛完成的自信作品「電人錢包」拿給她看了。她會有什麼反應呢?儘管我充滿了期待,得到的卻是大媽的歇斯底里大發作。

「你為什麼做這種危險的東西?你想用它幹什麼?用它殺死小動物嗎?」

大概有笨蛋把網頁的死狗照片的事告訴她了吧。班主任竟然把這當真,簡直比那些人還笨。我對她只有兩個字——「失望」。

沒想到不久,幸運的機會出現了,就是「全國中學生科技展」。貼在教室後面的簡章裡,有全國大會評審員的名字和身份。六名評審中有科幻作家和著名的演藝人出身的市長,但吸引我注意的是另一個人物。瀨口喜和,名字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頭銜。他是k大學理工學部電子工程學的教授。那所大學可能是媽媽任職的大學。

要是我的發明得了獎,引起了這位教授的注意,說不定會傳到媽媽耳朵裡呢。媽媽聽到我的名字會不會吃驚呢?兒子用她教的知識得了獎,她會為我高興吧,並且會給我寫一句祝賀獲獎的留言吧。

我全力以赴。我本來做事就非常專注,但如此一門心思地投入一件事還是第一次。我首先新增了解除功能,以提升錢包的級別。我還考慮到中學生水平的比賽相對於作品本身的優劣,或許會更重視報告的水準,因此在表達方式上下了功夫。叫作「電人錢包」的話,不過是個惡作劇的玩意兒罷了。這樣是不行的。對了,還是叫作防盜錢包吧。圖解和說明要力求確切,但是動機或是契機要像中學生的口氣。手寫應該比打字更好吧。最終完成的報告,以中學一年級學生的水平算得上很完美了。

但是,我碰到了一點兒困難。報名需要指導者簽章,當我請班主任簽章時,她面露難色。我想她可能還在介意網頁上的東西,真讓人無語。不過,我據理力爭:「我是為了張揚正氣才做這個東西的。老師卻認為這是危險的東西。到底誰對誰錯,還是讓專家來判斷好了。」她只好蓋了章。

結果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暑假的時候,「防盜錢包」參加了在名古屋科學博物館舉行的全國大賽,獲得了相當於第三名的特別獎。雖然沒得到第一名有點兒遺憾,但我沒想到得第三名我也這麼高興。每個得獎者都會按座位順序得到一位評審員的評語,給我評語的就是那個瀨口教授。而且,他竟然就是當年來把母親帶回大學的人。

「渡邊修哉同學,你真厲害。我都做不出這種東西。我還看了你寫的報告,你應用了很多中學裡學不到的知識吧。是學校老師教你的嗎?」

「不是……是母親教我的。」

「啊,你母親教的。有這麼好的家庭環境,你很幸運啊。以後你也要繼續努力,發明更多有趣的東西。」

我把希望全部寄託在這個認識母親的,稱呼我全名的教授身上了。請你對在一起工作的母親提起今天的事吧。不說也沒關係,只要把印有得獎者名字的小冊子放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就行了。

後來我接受了當地報社記者的訪問。由於我的報道刊登在了地方報紙上,母親說不定看不到,但她要是知道我得獎了,或許會在網上查詢,看到報道吧。我還這麼期待著。

我接受訪問那天,在我完全不熟悉的城市裡發生了一起少年犯罪事件,即「露娜希事件」。一箇中學一年級女生在家人的飯菜裡下了各種毒,並將觀察結果記錄在部落格上。那時我還有點兒感慨,這世界上竟然還有能想出如此有趣的花樣的傢伙啊……

暑假剩下的時間,我每天都在等待母親的電話,卻沒有一點兒訊息。母親不知道我的手機號碼。為了能及時接到母親的電話,我不顧美由紀阿姨厭煩的神色,也不去「研究室」,一整天都待在家裡。我不停地開啟店裡的電腦檢視郵件,一有動靜就去看信箱。

店裡的電視裡,一連多日都在炒作「露娜希事件」。露娜希的家庭環境、在學校的表現、學習成績、社團活動、愛好、喜歡的書、喜歡的電影……只要一開啟電視,就會看到海量的有關露娜希的資訊,真讓人受不了。

可我最關心的是,我參加科技展得獎的事母親知道了嗎?我甚至想象起了瀨口教授跟母親在大學食堂裡喝咖啡的場面。

「前不久的科技展上,有個孩子的發明很有趣。好像是叫作渡邊修哉……」

真是愚蠢。他們才不會聊這種事呢。一定在談論「露娜希事件」吧。隨著露娜希事件越炒越熱鬧,我只覺得身體中的泡泡在一個個破滅。我即便做了出色的事,上了報紙,母親也沒有注意到。要是……要是我也成為罪犯的話,母親會不會趕來看我呢……

以上就是我的「成長過程」「埋藏於內心的瘋狂」,以及「犯罪動機」。準確地說,是最初的「犯罪動機」。

犯罪有輕重之分。小偷小摸、盜竊、傷人……就算犯了個不大不小的罪,也不過是被警察和老師說教一通而已。而且這種程度的話,父親和美由紀阿姨也會被一同告誡。這樣的話就毫無意義。

我最討厭的就是無意義的行動。既然要犯罪,就非得是震驚社會,讓電視與平面媒體大肆報道的案子不可。要想達到那個程度,除了殺人,沒有別的辦法。拿出家裡廚房的菜刀一邊揮舞,一邊滿大街叫喊狂奔,刺死熟食店的老闆娘如何?八成會被大肆報道,但這樣的話,父親和美由紀阿姨還是會被追究責任。

因為如果媒體報道我的人格形成是受到那兩人的影響的話就沒有意義了。要是不把他趕到學習房間去,當作一家人一樣對待就好了。倘若父親說出這種話,被報道出去,讓全國人民都知道的話,就太丟臉了。

我不希望是這樣的。如果媒體不追究報道母親的責任的話,她就不會趕來吧。必須讓案子發生後,輿論的目光都集中在母親身上才行。我和母親有著共同的東西,那就是才能。也就是說,我犯下的罪行一定要與母親遺傳給我的才能相關才行。為了這個目的,就要使用我的發明了。

要新做一個嗎?不用,不是有一個最合適的作品嗎?就是「電人錢包」。頒獎的時候瀨口教授問了:

「是學校老師教你的嗎?」

我是這麼回答的:「不是……是母親教我的。」

發生殺人案的話,兇器自然也會成為關注的焦點。刀子或金屬棒太無新意了。就連露娜希事件的氰化鉀以及各種藥物,也不過是從網上買的,或是從學校裡偷出來的現成東西而已。總之,都是靠工具殺人的,與本人的才能無關。

兇器若是少年犯自己發明的東西的話,人們會有怎樣的反應呢?而且一旦知道那還是「全國中學生科技展」這種以青少年為物件的健康的比賽上獲獎的作品,媒體一定會大為震驚。可能會追究授獎的評審員們的責任。這樣一來,瀨口教授或許會說給少年啟蒙的是母親吧?

這種可能性即使很小,但因為開電器行而首先受到世人質疑的父親也很可能為了轉嫁責任而把母親的事說出來。說到底,何必這樣胡思亂想,我自己直接說出來就得了。

從我剛懂事開始,母親就一直在教我電子工程學的基礎知識,因此我從來沒聽母親講過《桃太郎》《仙鶴報恩》之類的童話故事。

我這個發言多半會引起相當多的爭論。母親會對我說什麼呢?她一定會說:「阿修,對不起!」然後像分別的時候一樣緊緊抱住我吧。

兇器決定了之後,就是選擇作案目標了。我這個鄉下小鎮中學生的活動範圍只有自家、「研究室」、學校這三個地方及其周邊。正如我前面所說的那樣,要是在我家附近,特別是商店街作案的話,就算兇器是我的發明物,也不會追究母親的責任,而是父親。「研究室」周圍沒人住。雖然可以把到河邊來玩的小孩兒當作目標,但那裡是設施差勁的危險場所,根本沒有小孩兒定期來玩耍,不適合有針對性的犯罪。這樣一來,就只有學校了。學校裡發生了殺人案,媒體也一定會大肆報道的。

那麼,殺誰呢?關於殺人物件,其實誰都可以。因為對那些鄉下的笨蛋我本來就沒興趣,所以連班上同學的名字我幾乎都不知道。選擇老師還是學生呢,媒體對哪個更感興趣呢?

中學男生殺害老師!

中學男生殺害同學!

不管哪種情況,說有吸引力都有吸引力,但要說無聊也都很無聊。

一般來說,人到底會在什麼情況下想要殺人呢?坐在我旁邊的傢伙上課的時候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多「去死吧」。其實一無所長、沒有生存價值的不正是你自己嗎?就這麼個讓人特別想吐槽的傢伙,到底想讓誰去死呢?我覺得讓這傢伙選個目標或許不錯。

但是,我找他搭夥並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因為這個殺人計劃需要有證人。即便我殺了人,沒有人知道是我的話也沒意義。然而自首又太白痴了。因此就需要有個人從頭至尾參與我的計劃,之後向警察、媒體做證才行。

並不是隨便找個人都可以。首先,嚴於律己、正義感超強的傢伙不行。由於需要他見證計劃的各階段,有可能會透露給父母的傢伙也不行。當然就更不用說有可能說教「不可以殺人」的傢伙了。

其次,滿足於現在的生活的人也不行。那種傢伙看到比自己不幸的人,幾乎都會胡亂同情人家。「喂,你為什麼想殺人呢?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嗎?跟我說說好嗎?」要是被對方這麼追問可怎麼辦?你不就是想要痛快痛快嗎?

不過,這些傢伙都很透明。對於同班同學的個性,我只要一個星期,就能瞭解個八九不離十。

要小心提防的是笨蛋。而且是搭順風車的笨蛋。比方說,你幫他把成人片的馬賽克除去了,結果他就像是自己搞成功的一樣到處吹噓的那種笨蛋;我在網頁上貼了動物屍體照片,只不過來網站看了看,就自以為成了壞小子的同夥的那種笨蛋。到處宣傳自己是共犯的傢伙絕對不行。

理想的人選是,雖然同樣是笨蛋,但內心積蓄著不滿的膽小鬼。下村直樹就是完全符合這一條件的最佳人選。

二月初,我給「電人錢包」成功升了級。實行計劃的時機終於到了。

我跟下村幾乎沒說過話,但只要親熱地跟他搭個話,稍微誇他兩句,他就會立刻對我推心置腹了。只要我隨口說些違心的話,稍微挑唆他一下就得了,輕而易舉的事。此時我再邀請他看成人片就ok了。

但是我很快就後悔選下村當證人了。

首先令我失望的是,他沒有想要殺死的人。只是感覺心情極其不爽,可又不知道什麼詞,只能用「去死吧」發洩出來而已。

而且他這個人真是煩人。他在學校貌似沉默寡言,但稍微對他親熱一點兒,他就嘮叨個不停,嘮叨個不停……

「這是媽媽做的胡蘿蔔餅乾,你不嚐嚐嗎?這樣啊,原來渡邊跟我一樣討厭胡蘿蔔啊。咱倆真合得來。我也是隻能吃胡蘿蔔餅乾。我討厭胡蘿蔔,所以媽媽為了我嘗試了各種不同的料理法和甜點,儘管都好難吃。只有這個做法我覺得還可以,還能吃下去。」

他以為自己是誰啊。我之所以不吃他的餅乾,是因為覺得心情不快。已經是中學生的兒子去同學家玩,母親還讓他帶著手工餅乾去,這就令我不快,而且絲毫不覺得丟臉並帶餅乾來的下村也讓我受不了。

我心想,乾脆把這傢伙殺掉算了。我第一次意識到,殺意,原來是在本應保持一定距離的人越過了界限的時候產生的。

就在我想換個人當證人的時候,下村說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目標。是一個我完全不曾想到的人——班主任的女兒。

中學男生在校內殺害班主任的孩子!

這是迄今為止沒有先例的。媒體一定會蜂擁而來的。給她看「電人錢包」,卻捱了一通歇斯底里的臭罵的班主任。十分勉強地在報名表上蓋章的班主任。此人的小孩兒。就下村那個腦子,實在是超水平發揮了。而且他還提供了一個資訊,那個小孩兒在購物中心鬧著要買小棉兔頭形狀的絨布小挎包,但是班主任沒給她買。於是我決定仍然讓下村當證人。

下村以為我們只是在計劃一個惡作劇,興奮不已。他摩拳擦掌地說有必要事先去踩點,並自行計劃起來。他列出好幾條無聊的程式,我沒有說什麼,隨他去好了,可他更來勁了。

「那個小孩兒會不會被嚇哭啊?你說呢,渡邊?」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他一面嘻嘻地傻笑一面問。

「不會哭。」

因為目標會死的。完全被矇在鼓裡,還傻乎乎地笑個不停的下村實在太滑稽了,讓我不笑都不行。等到目擊了殺人現場,他就興奮不起來了。說起來,的確有人講過下村的母親常常跟學校抱怨,動不動就寫信給校長。正好,這回鬧得越大越好。

按理說一切都是準備周全的。

實施計劃之日。收到先去現場檢視的下村給我發的簡訊後,我去了游泳池。

就在我們躲在更衣室裡,等著目標出現的那點兒時間裡,那傢伙也不停地說著讓人厭惡的話。說什麼「叫媽媽做好蛋糕,今天要開個慶祝會」。這個計劃結束之後,我再也不會和他說話了。我沒有回答,真想好好教訓這個傻瓜一頓。這很簡單。只要告訴他真相就可以了。

我這麼想著的時候,目標出現了。是一個長得很像班主任,看起來很聰明的女孩(當時四歲)。雖是個小不點兒,卻是昂首挺胸的,眼角掃視著四周,一走到黑狗面前,就從運動衫底下拿出長條麵包,掰碎了餵給它。

在我的想象裡,單親媽媽的小孩兒會比一般孩子不幸,可她完全沒有給我那種感覺。穿著印有小棉兔圖案的粉紅色運動衫。頭頂上左右對稱地用帶圓球裝飾的橡皮圈紮了兩個小辮子。白嫩的臉蛋兒。她看狗時的笑臉簡直就像毛茸茸的小棉兔真人版。這是個備受寵愛的小孩兒。——在我看來是這樣。

說出來真是很丟臉,當時我對目標感到了忌妒。目標不過是這個計劃的所需之物,應該只把她當作一個物品的。

為了甩開這屈辱的感覺,我站起來朝目標走去。追上來的下村搶先一步走到我前面,對她說道:

「你好。你是小愛美吧。我們是你媽媽班上的學生。對了,前幾天我在購物中心見過你呢。」

我冷不丁被他先聲奪人。老實說,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麼沒用。是下村提議由他先打招呼的。他連臺詞都想好了,考慮到他唯一的長處就是長著一副和善的臉,我就同意了,真是可惡透頂。

下村說話的口氣簡直就像一年一度的商店街促銷活動時的那種猜獎秀的三流司儀。本來正常講話就可以,他偏偏要裝得像個親切的大哥哥。連目標都驚訝地盯著下村。這樣下去計劃就要泡湯了。

我趕忙和目標說起話來,下村在旁邊看著就可以了。

我對她提起了狗,目標馬上露出高興的神色。人類真是單純的動物。我看準時機,拿出絨布小挎包給她。

「雖然早了點兒,可這是媽媽給你的情人節禮物哦。」

我說著把絨布小挎包掛在她脖子上。

「媽媽給的?」

目標臉上浮現出了笑容。這是隻有受到寵愛的人才會有的笑臉。是我失去的東西……

去死吧!我發自心底地想道。屈辱轉變成了殺意,殺人這個手段從而增加了附加值。同時也是這個計劃達到完美境界的瞬間。

「這裡面裝著巧克力呢,快點兒開啟來看看吧。」

目標毫不懷疑地去拉拉鏈。

啪嘰一聲響,與此同時,目標猛地顫抖了一下,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比泡泡破碎還要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