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求道者

告白 湊佳苗 第1頁,共2頁

我雖然不喜歡墊底,但也不會因為沒當上第一而沮喪的。

我眼前是白色的牆壁。背後也是白色的牆壁。左邊和右邊都是白色的牆壁。上面和下面也都是白色的牆壁。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人待在這個四周都是白色的小房間裡的呢?不管我看哪裡,牆壁上都在迴圈播放某次事件的影像。

我已經看過多少次了呢?啊啊,又從頭開始播放了……

一個鼻尖通紅、無精打采地走路的中學生。——最初的那一天

我縮著身子走在冷風中,穿著短袖短褲跑步的網球社的傢伙們一個個從我身邊超了過去。為了上補習班,要衝刺到車站去的這些傢伙,一個接一個超越了我。我並沒有做什麼錯事,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卻不知為什麼覺得有種罪惡感,我更加佝僂著背,不去看任何人,只盯著自己的鞋尖,逐漸加快腳步。儘管回家也沒什麼事可做……

真夠背的。上了中學以後我真是背到家了。新年過後就更加倒霉了。你問因為什麼事?是人際關係,特別是老師。社團的教練、補習班的老師、班主任,不知為什麼都跟我過不去。因為這個,我覺得最近連班上同學都開始瞧不起我了。

跟我一起吃便當的,是熱衷電車和h-game的宅男二人組。我在班上第一次受處罰後,跟我說話的只有這兩個人,有什麼法子。照這麼說,此二人應該對我很友好了,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他們除了自己喜歡的東西之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只不過是我跟他們說話,他們才搭理我的。但這樣也比自己一個人待著好。當然了,我還是覺得跟他們倆湊在一起,在班上的女生面前特別難為情。

我不想去學校。可是因為這種理由不想上學,實在沒辦法跟媽媽說出口。要是這樣說的話,媽媽一定會失望的。即便我現在的狀況,距離媽媽的期望也差得很遠呢。媽媽對我的期望,是讓我成為出人頭地的人,就像她的弟弟功治舅舅那樣。

雖然我這麼沒出息,但媽媽總是很驕傲地對親戚和鄰居誇我「善良」。「善良」到底是什麼呢?要是參加了什麼義工活動那就另當別論,可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讓媽媽覺得我很「善良」的事。媽媽是因為我沒什麼特別可以誇獎的地方,所以只能用「善良」這個詞語來自欺欺人的。這樣的話,不如不要誇獎的好。理由是,我雖然不喜歡墊底,但也不會因為沒當上第一而沮喪的。

從我一懂事,就是在媽媽的稱讚中長大的,因此我一直認為自己頭腦聰明,體育也比別人強。我們這裡雖是鄉下,小學的學生人數卻不算少。到了三年級的時候,我漸漸發現,那些只是媽媽的期望而已,真實的我,無論多努力,最多是中上的程度。

即便如此,媽媽還是把我在小學期間得到的唯一一張獎狀放進鏡框裡掛在客廳,凡是有人來家裡,都會誇獎一通。那是三年級的時候參加書法比賽得到的三等獎。我記得是用平假名寫的「選舉」一詞。那時候的班主任稱讚說:「很樸實的字嘛。」

上了中學之後,媽媽倒是不這樣誇耀了,卻動不動就說「善良」「善良」的。更討厭的是,媽媽隔三岔五地寫信給學校。這是我在第一學期期中考試之後發現的。

班主任森口老師在班會的時間公佈了總成績前三名的同學。那三個人一看就很會學習的樣子。我一面拍手一面覺得他們好厲害,並沒有感到難過,因為我本來就不如他們。住在附近的美月是第二名,吃晚飯的時候我告訴了媽媽,可是媽媽好像不以為意,只說了句:「喲,是嗎。」其實,她並不是無所謂。

幾天後,我偶然在客廳的垃圾桶裡看見了一封信的草稿。

「現在已是重視發揮個性的時代了,居然還有逆潮流而動,在所有同學面前表揚成績好的學生的教師,對此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立刻明白這是媽媽抱怨森口老師的信。我馬上拿著信紙到廚房去跟媽媽理論。

「媽媽,不要寫這種信給學校好不好。這不是讓人覺得是我自己學習不好,卻怪罪別人嗎?」

媽媽聽了很溫柔地說:

「哎呀,小直,說什麼呢,什麼怪罪啊?媽媽的意思並不是排名次不對,只是反對公佈考試的名次而已。只有考得好的學生才特別嗎?只有學習好才是優秀的人嗎?不應該是這樣吧?老師給善良的學生排名次了嗎?給認真掃除的學生排名次了嗎?並且在大家面前公佈他們的名字了嗎?媽媽想說的是這個問題。」

簡直太鑽牛角尖了,讓人受不了。雖然媽媽像煞有介事地講大道理,可如果我的成績好的話,媽媽才不會寫這種信呢。她只是覺得失望。

從那時起,每當媽媽誇我怎麼怎麼「善良」,我就覺得自己好悲慘。悲慘、悲慘、悲慘……

身後響起了清脆的鈴聲,我停下腳步,同班女同學騎著腳踏車從後面快速超過了我。不久前她還會跟我打招呼說:「直君,拜拜。」我繼續往前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假裝看簡訊,分明沒感冒卻誇張地吸鼻子。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後背,一看是同班的渡邊。

「喂,下村,今天有空嗎?我剛弄到一個很刺激的片子,你想不想看啊?」

我嚇了一跳。自從二月換座位,他成了我的同桌後,我倆幾乎沒說過話。我們不是來自同一所小學,也沒一起做過值日生什麼的。

而且,我對渡邊有些發怵。因為我和他的腦子完全不在一個等級上。他不去上補習班,各科考試也幾乎滿分,暑假的時候,參加全國中學科技展還得了獎。我發怵的還不止這些。

渡邊一般都是獨來獨往。早上和課間休息基本都在看很深奧的書,下課後也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立刻離開學校。雖然和我近來的情況有些相似,但決定性的不同在於,他並不因此而感到自卑。

他並不是沒有朋友,而是自己不願意合群。就好像是「不屑於和笨蛋交往」。他這樣子讓我發怵。不知怎的,他總會讓我想起功治舅舅。

不過,渡邊在班上的男生眼裡是被高看一頭的。甚至有那種拍他馬屁、討好他的蠢貨。這並不是因為他功課好。大家不會對學習好的人那麼恭敬。是因為他可以成功地把成人片的馬賽克部分除去百分之九十。據說能看得非常清楚。

聽到這種傳言,我也很想看一看,可是跟他連話都搭不上,怎麼可能冷不丁對他說「借給我成人片看看」呢?

出乎意料,渡邊卻主動跟我搭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問我呢?」

是想耍我吧。說不定班上的其他渾小子正躲在哪裡偷看我出醜呢。我這麼想著,仔細看了看四周,並沒有人在看我們。

「下村,我早就想跟你說說話了,但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我覺得你看著總是那麼輕鬆,這一點我挺羨慕的。」

渡邊說著,有點兒靦腆似的歪嘴一笑。儘管表情如此做作,可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臉。

他竟然還說什麼羨慕我?我羨慕渡邊還差不多,怎麼也想不到他會羨慕我。

「為什麼?」

「大家都覺得我特別用功吧。好像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在用功似的,真是丟面子。」

「是嗎?我可沒這麼想啊……」

「不,我真是失敗啊。相比之下,你第一學期輕鬆地觀察大家,第二學期成績就突然提高了一大截。」

「哪兒有多少提高啊,比你差遠了。」

「但是,你還沒使出全力吧。很帥呀。」

很帥?我嗎?我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被男生、女生,包括媽媽在內這樣讚美過,不禁心裡怦怦直跳,臉上發燒。

雖然我的成績從暑假去上補習班後才有了點兒進步,但是早在那之前就已經到了我的極限了。惹補習班的老師生氣,還因此受了處罰,反正不管我怎麼努力,中上的成績就到頭了,所以,上個月我就不去了。

然而聽渡邊這樣一誇,我忽然覺得自己或許還有進步的空間。可能只有他看穿了連我自己都沒覺察到的能力吧。

我想跟渡邊成為好朋友。我真心這麼想的。

我來河邊一棟舊平房裡的渡邊的「研究室」,已經是第二次了。這回我帶來了媽媽烤的胡蘿蔔餅乾。

最新款的大螢幕電視正播放的,是變成生化武器的殭屍們在夜晚的都市中成群結隊徘徊的畫面。

渡邊對於除去成人片的馬賽克雖然有興趣,但好像對內容並不感興趣,看樣子他生理上還抱有嫌惡感。他也曾經給我放過一次,可是想象中的下流的色情畫面,卻突然出現了拳擊臺,裸體的金髮美女們扭打著摔起跤來,噁心得令人作嘔,我實在看不下去。

所以,這回我打算看一般的片子了。我去車站前的影片出租店租來了外國科幻恐怖片。在我家,媽媽不許我看槍戰片。真不知有這麼帶勁啊。英姿颯爽的女主角抱著機槍,朝著殭屍軍團突突突地掃射,簡直酷斃了。

「真給力啊,我也想打槍。」

我不由得叫起好來。不知他聽到沒有,我一看渡邊,正好和他對視了。

「你有沒有想教訓的傢伙?」渡邊說。

「教訓?」我反問。

渡邊說「看完再說吧」,就把頭轉向了螢幕,繼續看電影。他的意思是,如果我是電影的主角的話想要教訓誰嗎?我也把視線轉回了畫面。本來已經被機槍打倒的殭屍們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這場面要是發生在現實的話就太恐怖了。

最終正面角色並沒能擊敗殭屍大軍,結局要看續集2。

「要是街上到處是殭屍可怎麼辦?」

我一邊吃媽媽做的胡蘿蔔餅乾,一邊問渡邊。他突然站起來,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了一個東西。是個黑色的小錢包。

「這個,就是防盜電人錢包吧?」

「是啊。其實這個錢包的能量升級版已經研製成功了,只是還沒有試驗過。下村,摸摸看嗎?」

我誇張地搖頭擺手。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這個東西就是為了教訓壞人才做的,所以我覺得也應該拿壞人來做試驗。」

渡邊說著,把錢包放在了我面前。不管怎麼看,都是個普普通通的拉鏈小錢包。

「用這個能教訓人嗎?」

「只要一碰到拉鏈的拉環就會觸電的。所以應該會讓人哇地大叫一聲,跌坐到地上吧。你不想看看壞人被電到的狼狽樣嗎?」

「想看想看。你想要教訓誰呀?」

「我正想問你呢,我這個人要求苛刻,所以看周圍的人都是壞人……下村,還是你幫我選吧?」

「讓我選?」

我的聲音都變調了。實在太興奮了。用渡邊發明的工具來教訓壞人。教訓的目標由我來選。這不是很像電影裡的那些主角嗎?渡邊是博士,我是助手。

我絞盡腦汁想起來。不是我的敵人,而是我們的敵人。這樣的話,就只有老師了,那些總是自以為是的傢伙。

「戶倉行不行?」

「還行吧……可是我不想跟那傢伙扯上關係。」

立刻被他否決了。那就是班主任了。把自己的小孩兒看得比學生重要的傢伙。

「那就森口吧。」

「不行——我已經拿她試驗過一次了……沒辦法用同樣的手法騙她兩次吧。」

森口也被否決了。我實在想不出來了。渡邊輕輕嘆了一口氣,無聊地擺弄起了桌上的工具。

他大概後悔跟我商量這事了吧。要是我下面推選的人再不合他的意,這次計劃可能會泡湯的。不,渡邊也可能另外去找別人,然後跟那人一起取笑我。

——那傢伙果然沒用。根本指望不上。

我絕不要落到那樣可悲的地步。可悲……我想起了又冷又髒的冬天的游泳池。想起自己一個人打掃那裡的悲慘。其實我根本沒有做錯什麼。我並不討厭打掃,但是討厭被人看見我被罰去打掃。所以發現有人來的時候,我都趕緊躲進更衣室裡。誰知來的人卻是……

對了。那個小孩兒怎麼樣?

「你看,森口的小孩兒怎麼樣?這不正是教訓那個老師的好機會嗎?誰讓她把自己的小孩兒看得比學生重要呢。」

渡邊擺弄工具的手停下了。

「這個主意好。我雖然沒見到過,但聽說她常常把小孩兒帶到學校來。」

渡邊顯然很有興趣。我在心中做出勝利的握拳手勢。通過第一道關卡了。我為了讓渡邊覺得我特別有用,還把我在購物中心看到森口的女兒想買小棉兔挎包,但森口沒買給她的事告訴了渡邊。

「是這樣啊。要是那麼大的包包的話,威力還可以加大些呢。下村,你真厲害。找你果然找對了。多虧了你,肯定比我想象中更好玩了。」

「那咱們就快點兒去買吧。要是賣完了可就糟糕了!」

我們騎著腳踏車前往位於郊區國道旁的購物中心。

假日的特賣場人頭攢動。離情人節還有四天。我快速穿過一群群婦女和女高中生,朝目標櫃檯趕去。

「就是這個。太好了,已經是最後一個了,所以我才著急啊。」

我一邊攏著亂了的頭髮,一邊把戰利品小棉兔頭形狀的絨布小挎包指給渡邊看。

「最後一個啊,運氣真好。」渡邊說。

說的一點兒不錯,要是賣完了的話,我們的計劃可就泡湯了。最後一個,連運氣都在幫我們。

我倆拿自己的零用錢,各出一半買了小挎包,然後到二樓的漢堡店開作戰會議。

「防盜電人錢包是怎麼做出來的啊?」

我一面狼吞虎嚥地吃漢堡一面問。

「很簡單啦。比如這個是拉鏈的拉環吧,就像這樣做成開關。」渡邊一邊擺著托盤上的薯條一邊說明,我根本聽不懂。

「我這樣講,你明白了嗎?」

「啊,嗯,原來是這樣啊。真的挺簡單的。」

我不想讓渡邊對我失望,這樣敷衍著他,不過似乎多少明白了。

能跟他一起在這裡吃漢堡,我特別高興。我跟二姐雖然來過這家漢堡店很多次,但是跟同學來還是第一次。小學的時候很羨慕搭幫來的那些國中生和高中生。現在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而且跟周圍那些聊八卦的學生比起來,我們二人談論的層次高多了,還是秘密作戰會議呢。

「我問你,那個小孩兒為什麼老去游泳池啊?」

渡邊一面吃薯條一面問。這回輪到我表現了。

「她去餵狗。柵欄那邊的那戶人家不是養了一隻黑狗嗎?」

「啊,就是那隻大毛狗?」

「對。她經常去喂那隻狗,拿出藏在衣服下面的麵包喂那隻狗。」

「咦,為什麼她去餵狗呢?那家的人呢?」

「說起來已經有一個星期沒看見人了,可能是去旅行了吧?這個最好也確認一下。」

「怎麼確認?」

「對了!咱們把球丟進去,然後假裝去撿球,翻過柵欄到院子裡去,你看怎麼樣?」

我腦子裡不斷地冒出一個個主意來。腦子反應這麼快還是頭一次。渡邊負責發明,我負責作戰。我已經不再是渡邊的助手,而是他的夥伴了。

「這樣的步驟,你看行不行?」我給渡邊提出了下面的建議。

1先去踩點,以免節外生枝。

2跟渡邊會合,在更衣室等小孩兒來。

3小孩兒來了以後,先由我跟她搭話(因為渡邊的笑容不自然)。

4由渡邊把絨布小挎包掛在她脖子上(就說是受她媽媽之託去買的)。

5然後,由我催促她開啟看看。

「很不錯啊。」

渡邊滿意地說。我想象著小孩兒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樣子,簡直太搞笑了。

「那個小孩兒會不會被嚇哭啊?你說呢,渡邊?」

渡邊看著笑得收不住的我,也咧嘴一笑。

「不會哭。」

「真的?我想,絕對會哭的。對了,我們打個賭吧。輸了的人下次在這裡請吃漢堡套餐。好嗎?」

「好啊。」

我們用可樂碰杯為約。

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偷偷進入游泳池的少年。——從開始之日起,一週後

從早上開始,不,這幾天我一直都特別興奮。上中學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喜歡上學。

「準備好了嗎?」

第二節課下課後,我偷偷問渡邊。他回答:「沒問題。」為了不洩露計劃,我們在學校裡,仍然像以前那樣互不搭理。

上課時,我更加心不在焉了,第五節的理科課上,每次和森口對視時,我就憋不住想笑。一天的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

放學後我一個人去了游泳池,觀察了四周的情況,確認沒有人。這時,我很慶幸今天恰好沒有挨罰的學生打掃衛生。

我與把鼻尖從柵欄裡伸出來的黑狗四目相對了。今天好像那家也沒人。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從書包裡拿出在棒球社團的活動室裡面撿的球,丟進院子裡。我佯作「這下可糟了」,越過柵欄繞著那個房子走了一圈,然後到大門外去按門鈴,等了一會兒沒人開門,家裡也不像有人的樣子。

很好,一切順利。

我再度越過柵欄回到游泳池邊。在這段時間裡,那隻黑狗雖然看見了我,也不知是老了,還是太笨,連一聲也沒有叫喚。

我給渡邊發出了「作戰1結束」的簡訊,不到五分鐘他就來了。

「一切都ok!」

我對他豎起大拇指。

我們走進更衣室,躲在門背後。門本來就沒上鎖。於是作戰2開始了。陰暗而滿是塵埃的更衣室,就彷彿兒時玩耍過的秘密基地一般。那還是我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時候。不對,從現在開始,我也可以無所不能——只要跟渡邊在一起。

我看向渡邊。他好像在最後一次檢查絨布小挎包。不管怎麼看,都是個普通的小布包,渡邊卻能使它讓人觸電,太了不起了。

「哎,渡邊,下次來我家玩吧。我媽媽說請你一定來,給咱們做蛋糕吃。看我交了個聰明的朋友,我媽媽好像很高興。前不久她還寫信給學校,抱怨說:‘怎麼可以按照成績來排名次!’可是我告訴她,最近跟渡邊好了,她又說:‘啊,就是那個第一名的同學?’記得還真清楚,真是受不了。當然,我家裡雖然比不了渡邊的研究室,但是我媽媽做的蛋糕比外面賣的好吃。這樣吧,今天完事後就去我家吃吧,太好了,叫我媽媽烤特別好吃的蛋糕。渡邊你喜歡鮮奶油的還是巧克力的?」

渡邊把手指豎在嘴前,噓了一聲。我一看外面,一個小女孩從游泳池入口的縫隙鑽了進來。

「渡邊,就是那個小孩兒。」

我們輕輕地探出身子,窺視著森口的女兒。

她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們,穿過游泳池,直奔把鼻尖從柵欄間隙伸出來的黑狗。

「毛球,吃飯囉。」

她說著蹲下身子,從運動衫下面掏出一個麵包,用手掰碎了喂起狗來。她高興地看著黑狗一邊搖尾巴一邊狼吞虎嚥,麵包一下子就吃光了。

「我回頭再來餵你哦。」

她一面拂去身上的麵包屑一面站起來。

我瞅了一眼渡邊,他點點頭。於是我們慢慢地朝她走過去。作戰3開始。我先跟她搭話。

「你好,你是小愛美吧?」

森口的女兒吃驚地轉過身來。我對她微笑著說:

「你好。你是小愛美吧。我們是你媽媽班上的學生。對了,前幾天我在購物中心見過你呢,記得嗎?」

我這是按預定計劃進行的。可是,她用警戒的目光來回看著我們倆。

「你喜歡狗狗嗎?我們也喜歡。所以常常來這裡餵它吃的呢。」

渡邊說。這臺詞並不是計劃中的。但是她露出了高興的表情。於是,渡邊拿出了藏在背後的絨布小挎包遞給了她。進入作戰4。

「小棉兔!」

她驚喜地叫起來。渡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半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問:

「上次媽媽沒有買給你吧?還是已經買了?」

這本來是我的臺詞。她搖搖頭。

「是吧。不然你媽媽也不會拜託我們去買了。雖然早了點兒,可這是媽媽給你的情人節禮物哦。」

渡邊說著,把絨布小挎包掛在她的脖子上。

「媽媽給的?」

她馬上喜笑顏開。我原來覺得她跟森口長得一點兒也不像,但笑起來還真是一模一樣。

「是啊。這裡面裝著巧克力呢,快點兒開啟看看吧。」

這本來是我說的一句關鍵的臺詞,渡邊卻自行說了出來,我有點兒生氣,但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即將進入高潮了。森口的女兒摸了摸毛茸茸的小棉兔的臉,然後一拉拉鏈。

看哪,嚇了個屁股蹲兒!可是沒想到……

隨著啪嘰一聲響,小孩兒渾身猛地一抖,然後像慢動作一樣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會是死了吧?

這個閃念劃過腦海,我渾身顫抖起來,不由自主地緊緊抱住了渡邊。

「這是怎麼搞的呀?這個小孩兒不動了!」

渡邊沒有回答我。我慢慢抬起頭,看見他面露微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滿足的笑容,一點兒也不做作。他笑著對我說道:

「你去跟別人宣傳好了。」

啊?什麼?

不等我反問,渡邊就像拂去髒東西一樣把我的手推開。「我先走啦。」說完轉身要走。

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在心裡大叫,卻發不出一點兒聲音。渡邊好像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啊,對了,你不用介意是我的共犯什麼的。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把你當作夥伴。什麼本事也沒有,自尊心還那麼強,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在我這個發明家看來,你就是個培養失敗的作品。」

培養失敗的作品?失敗的作品?失敗的作品?等一等,渡邊,別把我丟下啊!

我想逃走,腿卻直髮軟,邁不開腳步。渡邊的聲音在腦子裡不停地迴響,眼前一片漆黑。

啊,現在天已經黑了啊。

報時聲讓我清醒過來。我覺得彷彿在黑暗中站了好幾個小時似的,其實渡邊才走了大概五分鐘。我腦子裡仍舊不斷迴響著渡邊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他一定是存心要殺死森口的女兒的。我是被他利用了。可是他為什麼利用我呢?

——你去跟別人宣傳好了。

為了這個?要是我把整個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警察,渡邊一定會被逮捕的。難道說他希望我這麼做嗎?他想成為殺人犯嗎?渡邊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是我能脫罪嗎?要是渡邊跟警察說假話怎麼辦?說他什麼也不知道,甚至說是我的主意,要真是那樣,我就沒救了。

我一低頭,看見了絨布做的小棉兔臉。看見森口的女兒想買這個的人,不是我嗎?我從仰天倒地的小孩兒脖子上摘下了絨布小袋子,用力扔得遠遠的。

這樣就沒事了嗎?我就不會受到懷疑了嗎?我現在偷偷跑掉,就不會被警察抓到嗎?不,不行。要是孩子觸電死亡的話,警察一定會搜捕犯人的。那樣一來,渡邊被逮捕就只是時間問題。被逮捕後,他推到我身上的話……

對,就偽裝成小孩兒不小心掉到游泳池裡好了。是她自己掉到游泳池裡的。就這樣!就這樣!是她自己掉到游泳池裡的。

現在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了。我扭著臉,兩手抱起了她。比我想象的要重。雖然我抱著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游泳池旁邊,但要是不留神,連我也會掉下去的。我注意不讓腳碰到漂浮著枯葉的骯髒水面,慢慢伸直了雙手。

不行,儘量不要發出聲音。

我小心保持著平衡,慢慢蹲了下來。就在此時,小孩兒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她慢慢睜開了眼睛。我不由自主地發出「啊」的驚叫聲,差點兒手一鬆,把她掉到游泳池裡。

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我鬆了一口氣,想哭又想笑。

——你就是個培養失敗的作品。

已經放鬆下來的我,腦子裡再次響起了渡邊臨走時的那句話。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他果然想成為殺人犯,並且利用了我。可是森口的女兒還活著。渡邊的計劃失敗了。

失敗!失敗!失敗了都不知道!連失敗了都沒注意到,不是大笨蛋嗎?

說不清是和慢慢恢復意識的森口女兒對視在先,還是我鬆了手在先。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游泳池,雙腿已經不再顫抖了。

我做成了渡邊沒有做成的事。

神清氣爽醒來的少年。——案發次日

我下樓到廚房去,正在做培根炒蛋的媽媽回頭對我說:「直君,出大事了。」她開啟了餐桌上的早報。地方版正中央偏下一點兒的地方,有一個小標題:

四歲兒童到游泳池附近餵狗,不慎墜入池中死亡

墜亡。已經上報了啊。我看了一遍報道,完全被看作意外事件。太成功了。

「森口老師真是不幸啊。不過,把小孩兒帶到學校去也有問題。上課的時候,孩子怎麼辦呢?再說也快要期末考了……對了,小直,給你這個。」

媽媽從餐櫃裡面拿出一個用紅色包裝紙包著、外系金色綢帶的盒子,放在攤開的報紙上。於是有關森口女兒的報道完全被遮住了。

「給你的,情人節的巧克力。」

我也對笑容可掬的媽媽報以最美的笑容。

今年二姐也不在家住了,巧克力恐怕只有這一份吧。我這麼想著。去了學校,在換鞋的地方,美月送了我巧克力,說是「你二姐以前一直對我很好」,以表感謝。我高興地收下了。

「直君,看報紙了嗎?」

美月突然問道。我一哆嗦,巧克力差點兒掉到地上。

「真夠可憐的!」我這麼曖昧地回答。走進教室一看,不是一般地喧鬧。大家都在議論這場意外。

聽說留在學校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都幫森口找女兒。發現者是我們班的星野,其他還有幾個人也看到了屍體,大家議論紛紛。雖然有人在哭,但大多數人都有點兒興奮的樣子。一開始是互相交換情報,後來就變成自我炫耀的大會了。

我站在門口望著這幕景象,突然被人抓住手腕,拽到了走廊上。是渡邊。

「你幹嗎多管閒事啊!」

渡邊臉色嚇人地質問我。我不但一點兒也不害怕,反而覺得好笑。我拼命忍住笑,甩掉渡邊的手說:

「少跟我說話,我又不是你的夥伴。對了,昨天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想要宣傳的話,你自己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