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旦揭開蓋子,必然會找到扭曲之處,於是得出了該案理所當然會發生的結論。
大學第二年的暑假,我原本打算回家過盂蘭盆節的,但在那之前的七月二十日清晨,父親突然打電話給我。
他告訴我兩件事。第一是母親被人殺害。第二是殺害母親的兇手是弟弟。
母親被人殺害的話,我是受害者的親屬,對犯人發洩憎恨的心情即可。弟弟是殺人犯的話,我便是加害者的親屬,那麼即便受到輿論的譴責,也不能不認真思考如何讓弟弟改過自新,以及如何向受害者謝罪的問題。
但是兼具這兩種身份的話,該怎麼辦呢?
不用說,無論是輿論還是媒體都絕不會因為這是我家發生的事而不聲張。一夜之間聚焦到我們一家來的是既非同情也非憎惡的好奇的目光。
近年來「弒親」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案件了。每當看見電視新聞裡的報道,也就是覺得「啊,又發生了」而已。話雖如此,比起其他案件來,「弒親」之所以比較容易引人關注,我想恐怕是因為大家得以窺知別人家發生的扭曲現象的緣故吧。
扭曲的愛、扭曲的家教、扭曲的教育,以及扭曲的親子關係。乍一聽到某事件,人們會覺得奇怪:「怎麼會是這家人呢?」然而一旦揭開蓋子,必然會找到扭曲之處,於是得出了該案理所當然會發生的結論。
或許有些人在看這種新聞的同時也感到不安:「我家不會有問題吧?」然而對我來說,這類事情都和自己風馬牛不相及。用「平凡」這個詞語來形容我們下村家,是再貼切不過的了。可是誰能想到「弒親」竟然在我家發生了。那麼我家的扭曲之處到底是什麼呢?
我上次回家是今年的正月。
元旦那天,我和爸媽、弟弟四個人一起到附近的神社去參拜,回家後,邊吃母親做的年菜邊看無聊的電視。我在廚房幫母親的忙,聊著網球社的朋友,跟弟弟一起看電視,給他講校園祭的時候來表演的搞笑藝人的趣事。
第二天,住在鄰街的剛結婚的大姐夫婦來拜年,大家一起去購物中心買福袋。因為弟弟第二學期的成績提高了很多,爸媽給他買了他一直想要的筆記型電腦。我仍舊像以前那樣抱怨著:「真羨慕小直啊。」也讓爸媽給我買了個小手袋。
那是個年年不變的一個平凡家庭的平凡新年。我細細回想當時家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想要從中發現什麼預兆,卻一無所獲。
這半年間,我家到底發生了什麼,會造成如此扭曲的結局呢?
母親的遺體腹部有一處刺傷,後腦有一處撞傷。似乎是被兇手拿菜刀刺了之後,推下樓梯的。儘管我淡然地說什麼「似乎是」,但我看到遺體後,也無法接受母親已死的現實,更無法相信這是弟弟乾的。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搞不清楚原因的話,我就無法接受母親的死。搞不清楚原因的話,我就無法認可是弟弟犯下的罪行。搞不清楚原因的話,留下來的家人——父親、姐姐,以及我自己,都無法好好生活下去。
案發兩天之後,我才知曉了我家的扭曲到底是什麼。是警察告訴我的。弟弟升入中學二年級以後就沒去上過學。問題是最近不去上學的「家裡蹲」也並不少見。
據說我家的扭曲除了母親之外,其他家人都不知道。遠在外地的我、住在鄰街的懷孕的大姐姑且不說,連住在同一棟房子裡的父親都不知道。儘管通勤時間將近兩小時,常常加班,可是兒子四個月沒去上學居然都沒有察覺,還算是當父親的嗎?
父親回答警察詢問時說,弟弟不去上學,可能是因為一年級第三學期學校發生的一個意外事件。父親本來就沉默寡言,雖然自己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卻像在講別人家的事一樣,問一句答一句。將父親的回答概括起來,情況是這樣的。
今年二月,弟弟的班主任的女兒掉進學校的游泳池淹死了。弟弟雖然偶然在現場,卻沒能夠救那個孩子。班主任認為女兒的死,弟弟也有責任。弟弟很介意此事,儘管班主任辭職了,他還是不願意去上學。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個性軟弱的弟弟一定承受不了吧。他不去上學可以理解。但我百思不解的是,這件事怎麼會導致他殺死母親呢?
弟弟每天在家裡是怎麼過的呢?母親是怎樣對待弟弟的呢?……現在母親已經去世,知道真相的只有弟弟了。但眼下我還不能跟弟弟會面。
我突然想起,我剛搬出去一個人住的時候,母親給我買了本日記本。
「有什麼難過的事,隨時來找媽媽,要是不想跟媽媽說的話,就把寫日記當作向最值得信賴的人傾訴吧。雖然人的腦子原本用於努力記住所有發生的事情,但如果寫下來,就不需要記憶了,這樣就可以安心地忘記了。只把愉快的事留在腦子裡,傷心事寫下來就忘掉。」
這是母親上中學時的恩師說的。母親曾說,由於生病和交通事故接連失去雙親後,老師送給她日記本的時候對她這樣說的。
我找到了母親的日記本。
三月十×日
直樹的班主任森口悠子昨天到家裡來了。
我本來就討厭森口。怎麼能讓單親媽媽擔任處於青春期的兒子的班主任呢!我曾經這樣寫信給校長。但是,畢竟是公立學校,不可能聽區區一個家長的意見。不出所料,今年一月直樹被不良高中生糾纏,被警察救下來的時候,森口以家庭為重,沒去警察局接直樹。要是那時候校長換了班主任的話,直樹就不會捲入那個事件了。
森口的女兒在學校游泳池淹死的事,我是在報上看到的。痛失自己年幼的孩子令人同情,但是把小孩兒帶到上班的場所,我認為很不應該。如果上班的地方不是學校而是公司的話,她會帶小孩兒去嗎?我以為,她對公務員身份的自傲和放任態度正是造成這起意外事故的原因。
但是,森口卻突然到家裡來,並且當著我的面,誘導般地對直樹詢問起來。一開始問的是有關中學生活的情況。直樹講述了諸如雖然加入了網球社,但是不適應教練老師的指導方針,而不得不退出的事;之後是開始上補習班的事;以及在電玩中心被不良高中生糾纏,明明自己是受害者,卻受到了學校處分的事;等等。
如此這般地聽下來,原本應該是充滿憧憬的中學生活,可直樹受盡欺負,好可憐。這些雖然都不是直樹的錯,可倒霉的都是他。這個女人來我家,到底想幹什麼呀,我一肚子火。更有甚者,森口還不依不饒地向直樹追問起自己女兒的意外事故來。
「那件事跟直樹有什麼關係啊!」
我終於忍不住了,不客氣地給了她一句,可直樹說出的話卻讓我啞口無言了。
「不是我的錯。」
直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直樹從第三學期開始,跟一個叫作渡邊修哉的同學要好起來。我從報紙上看到渡邊製作的防盜錢包得獎的新聞,所以,為直樹能交到優秀的好朋友感到高興。萬萬沒想到,這個渡邊卻是個非常可怕的少年。
渡邊想找個人來試驗一下自己做的那個叫作防盜錢包的可怕的帶電錢包,讓直樹提供實驗物件。善良的直樹沒有提出同學的名字,而是提了幾個估計會阻止渡邊的老師的名字,全被渡邊否決了。直樹不得已說出了森口女兒的名字。我想他是認為渡邊不會對小孩子下手的。
但是,渡邊就是個惡魔一樣的孩子。他真的採納了直樹的建議,立刻開始準備試驗。然後硬拉著不情願的直樹到游泳池邊等著森口女兒的到來。
僅僅想象一下那情景,我就覺得頭暈目眩。
森口的女兒來餵狗了,先招呼她的是直樹。渡邊利用了直樹的善良。森口的女兒放鬆了警惕後,渡邊就把兔子造型的小挎包掛在她脖子上,催促她開啟來看看。
我也是偶然在購物中心看見過森口的女兒想要那個小挎包。森口那麼做或許是為了教育女兒吧,可雖說是單親媽媽,薪水拿得也比一般人多,何必非要在眾人面前那樣丟人現眼呢,乾脆地買給孩子的話,也不至於被渡邊利用了。
森口女兒的手觸控到拉鏈的一瞬間便倒在了地上。結果直樹親眼看見了小女孩死在自己面前的一幕。這該有多恐怖啊。然而更恐怖的是,兒子說,渡邊一開始就打算殺死那個小孩兒。
「你去告訴別人好了。」達到目的的渡邊對直樹甩下這麼一句,就扔下他揚長而去。即便是這樣,我那善良的直樹還是想要掩護朋友。他為了讓別人以為森口女兒的死是個意外,就把屍體扔進了游泳池。
「當時因為太驚慌,記不太清了。」
最後直樹這麼說。那是當然,被捲入了殺人案啊。
森口聽了之後,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堆像煞有介事的話,最後這樣說道:
「警方既然已經判定是意外,我也沒有要求重新調查的打算。」
她居然說出這種要人家感恩戴德的話來。明擺著都是渡邊乾的呀。是渡邊計劃好的,利用了直樹。直樹純粹是個受害者。如果森口不去報警的話,我真有心替她去警察局告發渡邊。
問題是,直樹把屍體扔進了游泳池。這是不是犯了遺棄屍體罪呢?還是犯了掩蓋殺人罪呢?我絕對不能讓前程遠大的直樹被人們當成殺人同謀。萬般無奈之下,我只好裝出感謝森口的樣子。她心滿意足地走了,我簡直恨死她了。
這件事我本來打算瞞著丈夫的。但是森口走了之後,我考慮是不是給她一點兒賠償比較好。必須先堵上她的嘴,以免她來找後賬。
一涉及用錢,就沒辦法瞞著丈夫了。他下班回家之後,我把事件的大致情況告訴了他,讓他給森口打了電話。但是,森口拒絕了賠償金。這女人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來我家的呢?
丈夫說:「還是告訴警方比較好。」那怎麼行。要是直樹被當成共犯問罪可怎麼辦呢?我這樣質問丈夫,可是他堅持說,就是為了直樹,也應該報警。當爸爸的就是這樣可惡。我真後悔把這件事告訴了丈夫。直樹還是得由我來保護才行。
說到底,我實在無法相信直樹的告白。
說不定直樹只是偶然在那裡,卻受到可怕的渡邊威脅,被迫說自己也幫了他的忙吧。不對,非但如此,這件案子原本就是森口編造出來的吧?若是像報紙上寫的那樣,小孩子不小心滑倒,跌入游泳池溺死的話,便是身為監護人的森口失職了。她不願意承認,才會威脅湊巧在現場的不走運的渡邊和直樹,強迫他們做出虛假的告白吧?事件蹊蹺得讓我無法不這麼想。
要是直樹真的捲入了殺人案的話,我不可能發現不了。再說,直樹也不會直到森口來追究此事都不告訴我的。
沒錯,肯定是這樣的。這些全都是可悲的森口捏造出來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個叫渡邊的孩子也是受害者。
總之,都是森口一個人的錯。
三月二十×日
今天,是直樹學校的第一學期結業典禮。
自從森口那次家庭訪問以後,直樹的情緒一直顯得很低落,但每天仍然會去上學,讓我鬆了一口氣。
今天他一回家就躲進自己的房間裡,晚飯也沒吃就睡覺了。大概是一直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下來的緣故吧。
明天兒子就放假了,一想到新學期開始後,還是森口當班主任,我就倍感憂鬱。
三月二十×日
直樹突然表現出奇怪的潔癖,是春假開始之後。
最初的症狀是不跟我一起吃大盤子裡的菜,讓我給他單獨盛在小盤裡。以前,我吃剩的東西,他也是滿不在乎地吃掉的。後來,接二連三地提出了種種要求,諸如他的衣物不能和別人的一起洗,他泡完澡的水別人絕對不許泡,等等。
這種情況我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所以我判斷是青春期特有的現象,就一一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不過,我也覺得他那種較真兒的程度有點兒超出常規。總之,凡是他穿的用的東西都不許我碰。
我從來沒讓兒子幹過家務活,可他現在自己洗碗洗衣服了。當然,只是洗自己的。我這樣一寫,給人的感覺是兒子變成了一個特別懂事的好孩子了,可是看到他幹這些活的時候,我還是不能不感到擔憂。因為就那麼幾個盤子和碗,他會開著水龍頭,用洗滌靈嘩嘩地洗上快一小時。洗衣服也是,不管什麼顏色的衣服,都加入大量的殺菌漂白劑,一遍又一遍地洗。
看他的所作所為,就彷彿他突然有一天,看到了過去根本看不見的成千上萬的細菌一樣。
如果只是這樣,還可以理解為是極度潔癖症,能夠想些辦法去應對。可直樹的情況並不只是這樣。因為他對自身的衛生狀況,則採取了相反的做法。
總之一句話,就是骯髒。他根本不去清理從自己身上排出的廢物。不管我說他多少次,他也不理不睬,不但不洗頭,也不刷牙,連以前最喜歡的泡澡,現在也討厭了。
有一次,直樹在走廊上,我想讓他去洗澡,就開玩笑地輕輕把他推向浴室方向,誰料想,他竟然凶神惡煞地對我大吼:「不許碰我!」我從沒見過他這麼兇,也不知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還是怎麼的。
直樹對我這樣大叫還是第一次。我安慰自己,反抗期的孩子,沒辦法。可還是特別傷心,一個人哭了。
不過,也有時候,直樹對我那樣吼了之後,轉眼又叫著「媽媽,媽媽」,跑到我房間來,跟我聊起自己小時候的事來。
直樹這種奇怪的舉止,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三月三十×日
今天,鄰居旅行回來,送了土特產給我,是京都著名和式點心店的最中餅。直樹向來不喜歡吃日本甜點,可是難得有人送來,我還是拿到他房間,問問他想不想吃。
果然不出所料,他說了句「不想吃」。然而過了一會兒,他下樓到廚房來對我說:「還是想嘗一嘗。」由於很久沒有跟直樹這樣面對面吃和式點心了,我特意泡了最好的茶,有點兒緊張地觀察著直樹的樣子。
直樹咬了一口後,就把最中餅整個塞進了嘴裡,香甜無比地吞下去,然後,不知為何哭了起來。
「媽媽,原來最中餅這麼好吃啊。我以前從來沒想過嘗一嘗……」
我看著他的眼淚,才恍然大悟。直樹的潔癖以及與之相反的行為,並不是青春期或反抗期的緣故,而是因為那次意外。
「小直,不用客氣,全都吃了也沒關係哦。」
我這麼一說,直樹又拿起一個點心,開啟包裝紙,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味著吃起來。
我猜想直樹一定是一邊想著森口死了的女兒,一邊吃點心的。他之所以流淚,是因為可憐那個再也吃不到世上好吃的東西的孩子吧。直樹就是這麼個善良的孩子啊。
不光是吃最中餅的時候才這樣,恐怕無論何時何地,直樹腦子裡總是想著那次意外吧。
他之所以會患上潔癖症,不正是拼命想要通過反覆清洗餐具和衣物上的汙垢,洗掉無論如何也去不掉的可怕記憶嗎?相反,不肯清潔自己,一定是因為對於只是自己過舒適的生活抱有罪惡感的緣故。
而且直到現在,直樹仍舊在懲罰自己。
對於直樹這些天來的怪癖行為,我終於能夠解釋了。我怎麼沒有早一點兒意識到呢?其實直樹一直在向我發出求救訊號。
直樹變成這樣,我最痛恨的就是那個無端懷疑直樹,給他造成精神壓力的森口。她要想減輕自己的罪惡感的話,就應該把責任轉嫁給跟她自己一樣恬不知恥的人。可她竟然對善良的直樹這麼栽贓汙衊,除了卑鄙之外,我想不出別的形容詞。
萬幸的是,兩天前寄來的成績單裡夾了一張森口離職的通知。辭去教職證明了她感到心虛。雖然不能換班級,但只要換了班主任就沒問題了。我想寫信給校長,請求換個熱心教育的單身男老師。
直樹已經不必再煩惱什麼了。現在,直樹最需要的就是「忘記」。要想忘記的話,寫日記就可以了。
說起來,告訴我有了煩惱就寫日記的人是中學時代的恩師。我有幸遇上那麼好的老師,直樹怎麼就這麼不走運呢?沒錯,就是不走運。
直樹只不過是運氣差了點兒而已。從今往後,遇到的就都是好事了。
四月×日
今天,我去附近的文具店買了個有鎖的日記本。我覺得帶鎖的日記本具有把傾吐出來的情緒封閉起來的作用。
剛才我把日記本給了直樹,對他說:
「小直,你現在心裡一定有很多很多煩惱。但是,你不用一直讓它們悶在心裡哦。小直把現在心裡想的都寫在這裡吧,媽媽不會要你給我看的。」
直樹是中學生,我本來擔心他會討厭寫日記,沒想到他很順從地接了過去,而且還流著眼淚說:
「媽媽,謝謝你。我不太會寫文章,但是我會努力寫的。」
聽到他這麼說,我也哭了。
沒問題的,沒問題的,直樹很快就能夠振作起來。我一定要幫他忘記那個可怕的記憶。
我在心裡這樣發誓。
四月×日
一般來說,日記是心情不愉快的時候才寫的,但今天有一件令人非常高興的事,我一定要寫下來。
今天真理子來了,告訴我她懷孕了。剛剛三個月,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但真理子的表情已經充滿了當母親的喜悅與使命感。
她帶來了直樹喜歡吃的泡芙,我想三個人一起慶祝,就到直樹的房間去叫他,可是直樹不願意下來。他說好像有點兒感冒,萬一傳染給大姐就麻煩了。
真理子雖有些遺憾,卻誇讚直樹說:「比起我那個老公來,還是直樹知道體貼我。」然後抱怨起了不顧她懷孕初期,若無其事地在她面前抽菸的丈夫。
聽真理子這麼說,我突然意識到,最近只注意直樹的怪異舉動,卻忽視了這孩子真實的一面。直樹不單善良,還懂得體貼懷孕的姐姐,看來他已經長大了,我感到特別高興。
更令我高興的是,真理子走的時候,我們倆站在門口說話,直樹開啟自己房間的窗戶,朝姐姐一邊擺手一邊說:「謝謝姐姐。恭喜你了。」真理子也笑著對他揮手道:「謝謝小直,以後可要疼愛小外甥哦。」
看著姐弟倆這麼親熱,雖說近來變得缺乏自信,但此時我又確信自己教養子女的方式並沒有錯了。
我成長的家庭是典型的模範家庭。嚴父慈母,還有我和弟弟,鄰居和親戚都說我們四口之家「讓人羨慕」。
父親把家中的一切都交給母親,為了家人不分日夜地拼命工作。因此我家的生活比其他人家稍微富裕一些。
母親對我的管教非常嚴格,為了讓我嫁到哪裡都不會丟人,給我灌輸女孩子應該具備的教養禮儀等。相反,對弟弟則是充滿慈愛地守護,就連一點點小事也不忘誇獎他,以便讓他總是充滿自信,有主見地做事。家中的糾紛母親都儘量自己解決,好讓父親無後顧之憂地專心工作。
但是,幸福的家庭往往會早早降臨不幸吧。父親出了車禍,母親因病而亡,父母二人在我還是個中學生的時候,就相繼去世了。
我和小我八歲的弟弟一起被親戚收養了。從那時起,我就成了弟弟的母親。我牢記母親的教誨,嚴格要求自己,像母親那樣寬厚地對待弟弟。我的努力有了回報,弟弟上了一流大學,進入了一流企業,建立了美滿的家庭,在世界這個舞臺上創造業績。
只要按照母親的教誨去做就不會有錯。
儘管直樹仍舊沒有改掉潔癖和不潔癖(我實在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詞),但自從我送他日記本之後,他高興的時候似乎一天比一天多了。
現在仔細回想起來,他的兩個姐姐也有過同樣不可理喻的時期。真理子突然間說不想學鋼琴了就是在中學的時候,聖美不肯穿我買給她的衣服,也是上了中學以後的事。
我想,直樹正值多愁善感的青春期時,捲入這種可恨的意外,他自己一定在思考今後的生活方式。我不能亂了陣腳。只要我像媽媽對待弟弟,以及我自己對待弟弟那樣,小事也多多誇獎,滿懷慈愛地守護在他身邊的話,直樹就一定能康復,不,一定會更加懂事的。
現在是春假,就讓他這樣好好休息吧。
四月十×日
幾年前開始,就常常聽到「家裡蹲」「尼特族」之類的流行語。這類年輕人年年增加,似乎已經成為社會問題了。
我常常想,給這些不去學校,也不工作,在家中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冠以這種稱謂是不是合適?
應該說,人既然過著社會生活,那麼就會通過隸屬某處,具有某種身份來獲得安心感。不屬於任何地方,沒有任何身份的話,就像自己不屬於社會的一員一般。倘若這樣的話,一般人都會感到焦慮不安,設法儘快確保自己的安身之所吧。
可是,一旦給予不屬於任何地方的人「家裡蹲」「尼特族」等稱呼的話,這個詞語即刻成了那些人的歸屬和身份。既然社會上有「家裡蹲」「尼特族」存在的地方,那些人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既不用去上學,也不用辛勤工作了。
既然整個社會都接受了這種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還是無法理解那些若無其事地坦言自己的孩子是「家裡蹲」「尼特族」的父母。他們居然能夠不知羞恥地說出這種話來。
滿不在乎地這麼說的父母們,總是從家庭之外尋找原因,把自己的孩子成了「家裡蹲」「尼特族」歸結為學校或者社會的錯。豈有此理。即便導火線是學校或社會,但孩子的人格基礎是在家裡形成的。所以跟家庭無關的說法是站不住腳的。
「家裡蹲」的原因在於成長的家庭。由此推論的話,直樹絕對不是「家裡蹲」。
新學期開始到今天剛好一個星期,直樹還沒去上過一天學。第一天,他說好像有點兒發燒,我沒有多問,讓他在家休息了。我給學校打電話請假,接電話的是位年輕男老師,自稱新來的班主任。我很高興,校長終於聽取了我的建議。我立刻去告訴直樹。
「小直,這個學期的班主任是個年輕的男老師,我想他一定能理解小直的。」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直樹還是說有點兒發燒,不去上學。我想摸摸他的額頭,他卻對我大叫:「你幹嗎呀!」給他體溫計,他卻糊弄我說:「沒有發燒,就是有點兒頭痛。」
我判斷直樹多半是裝病。但不屬於因為懶惰而裝病逃學,而是因為一去上學,就會想起那次意外事故。就是這樣的心情讓他害怕去學校的。
也就是說,直樹的心很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必須讓他去看醫生,開出診斷書。一直這樣隨隨便便缺席下去,學校和鄰居都會把直樹當成「家裡蹲」。
直樹多半不願意去醫院,但至少要去一次。這回我絕不能放任他了。
四月二十×日
今天,我帶直樹去鄰街的醫院看了精神科。
直樹果然不肯去醫院。我提醒自己,這件事,當家長的要是不能說服兒子的話,就會把兒子變成「家裡蹲」。
我對直樹說:「小直,要是不去醫院的話,現在就去上學好了。去一趟醫院,開出診斷書的話,從明天開始,媽媽就不會讓你去學校了。小直可能是誤會了,現在心病也算是一種疾病呢。所以,至少去跟醫生談談也行啊。」
直樹想了一會兒,問道:「會不會抽血什麼的?」
我想起來了,直樹從小就怕打針。原來他是擔心這個啊,我忽然覺得直樹真是可愛。畢竟還是個孩子。
「不用擔心,媽媽會跟醫生說不要打針的。」
我這麼一說,直樹就去穿衣服,準備出門了。仔細想想,自從上學期結業典禮以來,直樹還是第一次出門呢。
在醫院進行了簡單的內科檢查之後,直樹接受了將近一小時的心理輔導。無論醫生問什麼,直樹都是低著頭,不能好好地向醫生說明自己的身體和心理狀態,所以我代他說明了這幾天的情況。
我說了直樹被去年的班主任強加了罪名,因此害怕去學校了,還患上了嚴重的潔癖症等等。
直樹被診斷為「自律神經失調症」。醫生說,不用強迫他去上學,首先不要讓他積攢壓力,儘可能輕鬆地生活。總之,醫生診斷的結論是,直樹應該待在家裡。
回家的路上,我提議去吃點兒什麼好吃的吧。直樹說想吃快餐店的漢堡。我不喜歡那種店,但直樹這種年紀的孩子,大概隔一段時間就想吃吧。我們就去了車站前的漢堡店。
我怕弄髒手,用餐巾紙重新包裹漢堡包的時候恍然意識到,直樹之所以選快餐店是由於潔癖。在這種店裡就餐,不用擔心餐具是別人用過的,自己用過的餐具也不必擔心別人會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