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庸人們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自己並沒有制裁他人的權力……
萬萬沒想到尋找悠子老師如此之難,以至無法相信幾個月前還天天見到老師呢。老師沒有把奪去寶貝女兒生命的兩個少年交給法律去制裁,而是自己親手去處罰,然後就從我們面前消失了,是這樣吧?我覺得老師這樣做有點兒不負責任。要是選擇自己懲罰的話,就應該負起責任來,看看那兩個少年最後到底怎樣了吧!
老師有必要知道懲罰之後發生的事。我出於這個想法寫了好長一封信,可是怎樣才能讓老師看到呢……思來想去,才想到了一個苦肉計,我把這封信投給了某文藝雜誌的新人獎徵稿活動,就是以前老師休息時間常在辦公室看的那本雜誌。近年來有很多十幾歲的獲獎者,所以我想也不是沒有可能啦。
只是我有點兒擔心。那本文藝雜誌上「勸世鮮師」的連載專欄的四月號徵稿已經結束了。即使這封信得了獎,被刊登出來了,我也不知道老師會不會看到。即便如此,我也想賭一把。
但是老師,我絕對不是在向你祈求幫助。只是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要問問老師。
*
在進入正題之前,我想問問老師是否注意到了班上的氣氛?
沉澱、透明、凝結、流動……我認為氣氛是在場所有人的氣場的混合體。而我每天之所以會異常敏感地嗅到這些氣氛,以致感到窒息,恐怕是因為我一直沒有能夠融入那混合體吧。總之,雖是春天,在我們b班教室裡瀰漫著的氣氛,一言以蔽之——非常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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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懲罰了直君和修哉君的上學期最後一天,也是直君最後一次到學校來的日子。新學期第一天,二年級b班的教室裡只有直君沒有來。只有直君一個人沒來。修哉君來上學了。包括我在內,同學們對於修哉君來上學比對直君沒來還驚訝。沒有人和修哉君說話。大家都遠遠地看著他,互相議論著什麼。
修哉君對大家的態度一點兒也不在乎,坐在按照學號順序排列的自己的座位上,埋頭看著包了書皮的文庫本。他不是在逞強,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每天早上都是這樣。沒有任何改變。我想,正因為這樣,大家才會覺得瘮人。
天氣很好,教室窗戶都開著,但教室裡的空氣卻很凝重。在沉重的空氣中,上課鈴響了,新的班主任走進了教室。這位年輕的男老師,在黑板上唰唰幾筆,寫出了自己的名字。
——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被人叫作「維特」,你們也這樣叫我吧。
他突然這麼一說,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這信裡我姑且叫他維特吧。
——雖說叫這個綽號,但我並沒有什麼煩惱哦。
儘管聽到他這麼說,也沒有一個孩子發笑。
——喂,你們也多少看看書啊。
維特誇張地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道。大概因為他的名字叫作良輝,所以被人起了個維特的綽號,和《少年維特之煩惱》掛上鉤也可以理解。不過,我真想對他說,喂喂,你應該看看班上是什麼氣氛啊。
——哦,我差點兒忘了。直樹因患感冒請假……還有其他人缺席嗎?
維特雖說是在確認開學第一天的出勤情況,卻是親熱地直呼學生的名字,然後立刻開始自我介紹。
——我上中學的時候絕對不是個好學生。揹著爸媽抽菸、弄壞討厭的老師的車子……但是二年級的時候,班主任改變了我。哪個學生有事,他就停下課,誠懇地和我們談心。為了幫助我,他好像也花了五節英文課吧……哈哈。
我估計沒人在聽維特的自我介紹。大家的心思都放在了直樹感冒沒來上學的事上了。
雖然我知道感冒是假的,但直君暫時還沒轉學讓我鬆了一口氣。也有的同學時不時地偷窺修哉君幾眼。修哉君雖然像個好學生似的看著老師,其實並沒有聽老師說話。即便如此,維特依然意氣風發地說個沒完。
——我今年春天剛剛被學校聘用,所以b班是我帶的頭一個班,具有紀念意義。為了不對同學們抱有先入為主的成見,我有意不看你們一年級班主任寫的品行報告。因此,希望同學們坦誠地與我接觸。有什麼苦惱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商量,就把我當作哥哥好了,不要當作老師。
先是維特,現在又是哥哥。一口一個「同學們」「同學們」的,熱血沸騰地闡述自己理想的維特,最後用新的黃色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句英語:oneforall!allforone!從這頭一直寫到了黑板的另一頭,結束了開學典禮前的漫長的班會。
我不知道悠子老師是怎麼看我們每一個人的,更難以想象直君和修哉君的品行報告是如何寫的。不過,我想,要是維特認真看了報告的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
*
黃金週結束後,直到五月中旬,教室裡的氣氛還比較平靜。直君還是一直沒來學校,大家還是都躲著修哉君。
不過,可能是大家已經習慣了躲避(這種說法很奇怪吧),並沒有人露骨地表現出對他的厭惡,而是不露聲色地很自然地躲著他,彷彿他根本不存在一樣。凝重的空氣一旦固定下來,也就變得理所當然了,感覺不到氣氛那麼令人窒息了。
一天晚上,電視裡播出了一個以教育為專題的節目。
節目裡介紹了某地方的中學「在早晨班會上利用短短十分鐘,全班一起讀書」。讀書不僅可以豐富感性思維,還能增強注意力,提升學習能力。我看著電視,想起了修哉君。
第二天,教室的後方設立了班級讀書角。是用維特從自己家帶來的組合櫃和圖書構成的。
——這些是我淘汰的書籍,不好意思,大家都來讀書,充實我們的心靈吧!
我覺得這想法雖說很簡單,倒是個不壞的主意。只是看到那一排排的書,大家頓時愕然了。就連對長得還算順眼的維特開始抱有好感的志保那幫女孩,這時候也都打起了退堂鼓。因為三層組合櫃的最上層,全部都是「勸世鮮師」的著作。
大概是看見大家對自己傾力開創的班級讀書角反應冷淡,維特有些不滿吧,在他的一節數學課上,我們都在做習題,他走到教室後面,突然拿下一本書,大聲朗誦起來。
——我對宗教雖然毫無興趣,但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在浪跡天涯的時候隨身帶著《聖經》了。《馬太福音》第十八章裡有這麼一段:「一個人若有一百隻羊,一隻走迷了路,你們的意思如何?他豈不撇下這九十九隻,往山裡去找那隻迷路的羊嗎?若是找著了,我實在告訴你們:他為這一隻羊歡喜,比為那沒有迷路的九十九隻歡喜還大呢!」……我在這裡看見了教育的真諦。
維特唸到這裡合上書,慢慢地說出了下面的話。
——今天的數學課改為班會。大家一起思考一下直樹的事吧。
他大概是把直樹看作迷途的羔羊了吧。連課堂上做的習題答案也不對,維特讓我們把課本收起來。直君不來上學的理由,開學第一個星期是感冒,之後就變成身體不舒服了。
維特是這麼說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對大家說,直樹是因為身體不好而請假。但是,直樹並不是裝病沒來上學。其實,直樹有來上學的意願,但是他的心魔阻止他來。
意願和心似乎是在同一個地方吧。這到底是維特自己的解釋呢,還是直樹的媽媽這樣說的呢,就不得而知了。
——我一直對同學們說假話,對不起。
我覺得維特這樣道歉有點兒可憐。直君或許的確有心病,但是,不知道他會這樣的原因,這個班裡恐怕只有維特一個人。那天,悠子老師告白的事件真相,應該沒有人會告訴b班以外的人的。老師離開教室後,剛一放學,全班的手機都接到了同樣的簡訊郵件:
把b班裡的告白傳出去的傢伙,被看作少年c。
為了聯絡方便,班上所有人都可以相互登入對方的郵箱,但這郵件是誰發的卻無法知道。
維特提出了這樣一個建議。
——讓我們一起來創造一個讓直樹想上學的環境吧。
對他的提議,大家都默不作聲。連漸漸附和起了維特無聊笑話的健太君都低頭不語。維特見大家都不吭聲,以為在認真地考慮他說的話,於是露出了滿意的神色,提出了好幾個方法。也說不定他壓根就沒打算徵求大家的意見。
——大家來把上課的筆記的影印件送到直樹家吧。
教室裡好幾處響起了明顯不情願的「啊——」聲。
——亮治,你為什麼這種態度呢?
維特詢問發聲最大的亮治。亮治一吐舌頭,低下頭順口編了個不錯的藉口:「因為我家在相反的方向……」
——這樣吧,大家輪流影印筆記,我和美月同學每星期一次送到直樹家去好了。
為什麼是我?因為今年我是班長(順便提一下,副班長是佑介),而且我家離直樹家很近。儘管我沒有露出不情願的表情,接受了這個任務,維特卻對我說:
美月是不是對我有什麼顧慮?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
——美月沒有什麼綽號嗎?
看來維特是不滿意我不叫他維特。雖說如此,也不是全班每個人都叫他維特啊。由於大家平時都叫我美月,所以我就回答「沒有」。就在這時候,綾香大聲說:「美白!」的確,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幾乎全班同學都這樣叫我。
——這不是很可愛的綽號嘛!很好,從今天開始我也叫美月「美白」了。其他同學也這麼叫好嗎?大家在一個班裡就是緣分啊。通過這樣做,來打破彼此之間存在的心理隔膜吧!
由於維特的熱心呼籲,我從那天開始再度被人叫成美白了。
*
第一次送筆記去直樹家是五月的第三個星期五。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我常常和直樹的二姐一起玩兒,所以去過他家很多次。
迎接維特和我的是直樹的媽媽。
雖然好久沒見了,阿姨依然像以前一樣,妝化得很漂亮,衣著也很講究。
「這點心是小直喜歡吃的烤鬆餅。我切洋蔥流眼淚時,小直就拿來他最喜歡的手帕給我擦眼淚,對我說,媽媽不要哭了。小直參加書法比賽得了第三名呢。」
小直、小直……以前我和直君的二姐玩兒的時候,直君根本不在場,可阿姨也總是在說直君如何如何。
我以為把筆記送到就可以走了,阿姨卻請我們進了客廳。維特雖然有點兒猶豫,但似乎他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
我也曾經在客廳和直君玩過撲克牌、黑白棋之類的。直君的房間就在客廳正上方的二樓,二姐總是對著天井叫:「小直,拿撲克牌來。」他二姐現在在東京上大學。我抬頭望著天井上方,但是看不出直君在不在上面。阿姨給我們端來紅茶,對維特說:
「小直得了‘心病’都是去年的班主任造成的。要是所有老師都和您一樣熱心的話,那孩子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看阿姨的樣子,我明白了直君沒有把結業式那天受到的報復告訴媽媽。要是阿姨知道了的話,再怎麼樣也不會這麼平靜地發牢騷的。
沒有和媽媽說,就說明直君獨自一人在苦惱。阿姨一邊避免談起那次事件,一邊繼續責怪悠子老師。或許她認為兒子只是捲入了意外事件。
直君似乎沒有露面的意思,結果,我們就像是專程來聽阿姨抱怨似的。但是,不無誇張地附和著阿姨的維特頗有些得意之色。不過他聽進去多少,值得懷疑。
「伯母,直樹的事就交給我吧。」
維特自信滿滿地這麼說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點兒聲音,再度抬頭望向天井。我想直君應該都聽見了。但是第二天、第三天,直君仍舊沒有來上學。直君不來學校理所當然,大家避著修哉君也就理所當然了。但是那時候班裡的狀況算是最好的了。
*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放學前的班會上,全體學生都發了牛奶。這是由於厚生勞動省實施的「全國中學生乳製品推廣運動」(通稱「牛奶時間」)有了成效,全縣的中學都獲得了每日牛奶配給。據說因為喝牛奶不僅增加身高和骨密度,而且各個牛奶運動示範學校表示「學壞的學生比往年要少了」,於是提前開始配給牛奶了。
我和副班長佑介把牛奶發給全班同學時,感受到那令大家作嘔的回憶復甦了一般沉重的氣氛在教室裡擴散開來。不過,喝牛奶並不是什麼義務。儘管牛奶時間產生了良好的效果,但受到了一些討厭牛奶的學生家長的抱怨。
你們有強迫孩子喝牛奶的權力嗎?
把夢想寄託在孩子身上的沒事找事的爸媽怎麼這麼多啊。我雖然這麼想,但拜他們所賜,紙盒牛奶上也不寫班級和學號了。教室裡津津有味喝著牛奶的也只有維特一個人。
——喂喂,同學們,牛奶對身體很有好處哦。
維特這樣呼籲著,一邊攥緊紙盒一口氣喝光了。恰巧和他四目相對的由美尷尬地小聲說:「社團活動結束以後我再喝。」
——原來如此。這樣很不錯啊。身體疲勞的時候可以補充營養。
維特說完自己撲哧一聲笑起來,看見大家把牛奶放到書包裡,也不再說什麼了。
事情發生在那天放學後。負責打掃教室的修哉君從櫃子裡拿出掃把的時候,突然響起啪嘰一聲,有什麼東西被砸癟了。佑介非常精準地把自己的紙盒牛奶扔到背對他的修哉君腳邊。我正在自己座位上寫班級日誌,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教室裡男女生加起來有五六個人,全都驚訝地望著佑介。
大家到底怎麼看修哉君我不清楚,但我一直以為,無論怎樣討厭他,都不會有人有勇氣直接動手的。我雖然寫的是勇氣,但真的是勇氣嗎?因為出手的是個性爽朗、運動萬能的班級領袖人物佑介,我才會有這種感覺吧。佑介對仍舊背對他站著的修哉君說:
——你這傢伙,根本沒有反省吧!
然而修哉君只是厭惡地看著濺到褲腿上的牛奶,對佑介一眼都沒看,就拎著書包走出了教室。其他幾個人都默默看著這一幕。
對修哉君的制裁由此揭開了序幕。
*
我覺得這是因為佑介喜歡悠子老師。
現在回想起來,就算是恭維,悠子老師也稱不上熱血教師,但我覺得她總是對每一個學生予以充分肯定。比如最高分的學生,社團活動表現優秀的學生,努力做好學校活動幹事職責的學生,等等。她並不是那麼大張旗鼓地誇讚,但在班會時或上課之前,都會在大家面前表揚一下,全班同學一起給受表揚的人鼓掌。
我也曾經在班會上得到過好幾次大家的鼓掌。班長的工作其實都是在給班上打雜,即便任勞任怨地做得再好,也沒有人會感謝你,而老師卻以淡淡的語氣在全班面前稱讚我。我雖然有點兒不好意思,可還是很高興……
然而維特從不這麼做。他喜歡唱有「onlyone(唯一)」「numberone(第一)」等歌詞的那首歌曲,甚至還在開學典禮上,新教務主任致辭的時候哼唱那首歌的副歌部分。
——我絕對不會只表揚得到第一的學生。我想成為一個能夠按照每個人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來進行評判的一視同仁的老師。
在五月初舉行的全縣新人賽中,棒球部打敗私立學校的強隊,挺進前四名。據說這是s中學首次獲得這麼好的名次,地方報紙還刊登了一篇附有照片的報道。其中最活躍的是四號主力投手佑介。大賽之後,佑介當選了全縣的模範選手,還接受了個人專訪。全班都為佑介的出色表現而高興(修哉君怎麼想就不知道了)。新學期開始以來,b班第一次流動起愉快的氣氛。給這愉快的氛圍潑冷水的卻是維特。
——佑介的表現的確很出色。但是努力的只有佑介一個人嗎?棒球是團隊競技。不管多棒的投手,一個人也沒法打棒球。所以我想把讚美送給包括佑介在內的其他八名隊員,以及沒有上場的替補隊員。
維特為什麼不在稱讚佑介之後再說這些話呢?換作悠子老師的話,一定會先稱讚佑介,然後稱讚棒球隊全體隊員,最後讓我們大家拍手祝賀。
不只是佑介,曾經受到過悠子老師表揚的學生當時或許沒注意到,但一定會覺得有些失落吧。想要發洩失落的感覺吧。當然大家並不是出於這種心情開始攻擊修哉君的。
*
我每星期五都和維特一起去直君家。第一次去的時候,直君的媽媽請我們進了客廳,發了一堆牢騷,但是隨著去的次數增多,她應對的時間越來越短,接待地點也從客廳變成了玄關,到後來玄關也沒讓進,連門鏈都不摘下,只讓我們從門縫中把信封遞進去。
我從細細的門縫裡看見直君的媽媽,雖然仍舊化妝化得很漂亮,但嘴角好像有些腫。
直君的大姐已經出嫁,爸爸每天都很晚回家,家裡只有直君和媽媽兩個人。而直君心裡埋藏著無法對媽媽說出的巨大苦惱。
我跟維特說,就算繼續家庭訪問,直君也不會來上學,甚至有可能給他造成更多的壓力。維特一瞬間露出不快的表情,但立刻笑著說:
我想現在對彼此來說都是關鍵時刻,只要越過這個關卡,他一定會明白的。
看來他完全不打算放棄家庭訪問。他說的彼此是誰和誰?所謂的關鍵時刻,又是指什麼狀況呢?說穿了,維特到底見沒見過從開學那天就沒來學校的直君呢?事到如今我連問也不想問了。
到了星期一,維特在數學課上拿出一張彩色紙。
——大家在這上面寫一句鼓勵的話給直樹吧!
我做好了面對沉悶氣氛的精神準備。然而教室裡的氣氛有點兒異樣,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有的女生一邊寫一邊哧哧地笑,也有男生嘻嘻笑著。我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彩色紙傳到我這裡的時候已經寫滿了三分之二。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人都不是孤獨的。雖然世道險惡,還是幸福地活著吧。
一定要相信,nevergiveup!
…………
現在這樣寫出來,我才恍然大悟。我真是個大傻瓜。因為此時,大家已經開始享受那詭異的氣氛了。
*
那天,悠子老師給我們講了少年法。我雖是受到保護的一方,但在老師提起這個話題之前,我就一直對《少年法》抱有疑問。
比方說「h市殘殺母子案」的少年犯(現在已經不是少年了),殺害了女人和嬰兒。我看到電視上再三播放受害者的家屬哭訴兩個人是因為多麼微不足道的原因,被怎樣殘忍殺害,以及生前過著多麼幸福的生活,等等。
每次看到這些畫面,我都在想,何必要審判呢?把犯人交給受害者的家屬,隨便他們怎樣處置不行嗎?就像老師自己制裁直君和修哉君一樣,應該賦予受害者家屬懲罰犯人的權利。如果沒有人懲罰的話,再進行審判好了。
不只是對少年犯,過分地庇護犯人,平靜地表述任何人聽來都覺得牽強的理由進行辯護的律師也讓我生氣。那種人或許有自己崇高的理想,即便如此,每次在電視上看到那個律師,我還是在想,此人要是走在我前面,我絕對會踹他後背一腳,要是知道這人住哪兒的話,我恨不得去他家扔石頭。
儘管我和原告或被告都不認識,只是從報紙和電視的新聞報道中知道這個發生在遙遠城市的案件。既然連我都會這麼想,全日本有這種念頭的人應該很多吧?
但是我現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想法有點兒改變了。
無論對多麼殘忍的罪犯,審判畢竟是必要的吧。這絕不是從犯人的角度考慮。我認為,是為了阻止世人誤會他人、行為失控,才需要審判的。
絕大多數人多多少少都有著想要受到別人讚賞的需求。但是做好事,做驚天動地的事太難了。那麼最簡單的方法是什麼呢?那就是譴責做壞事的人。即便如此,率先發難的人,站在譴責最前線的人還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的。因為很可能只是自己孤軍奮戰。而跟著帶頭的人去做就簡單了。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一句「我也同意」就足夠了。這樣既當了好人,還能發洩日常的壓力,豈不是可以獲得無法形容的快慰嗎?一旦嚐到了甜頭,當一次制裁結束後,為了獲得新的快感就會找尋下一個制裁物件吧。一開始的目的是要譴責罪大惡極之人,漸漸就會變成想方設法去製造能夠制裁的物件了。
到了這個地步,就和中世紀歐洲的女巫審判沒什麼兩樣了。愚蠢的庸人們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自己並沒有制裁他人的權力……
*
從佑介朝修哉君扔牛奶盒的第二天開始,修哉君的書桌裡就塞滿了牛奶紙盒。嚴重的時候,不僅有一星期以前的——令人不解的是,之前這些牛奶盒子都藏到哪兒去了——還有破了口的。他的鞋箱和儲物櫃也未能倖免。修哉君每天早上來學校後,第一件事就是默默地收拾它們。他的筆記本、運動服等不翼而飛是常事,我還看見過他的課本每一頁上都寫了「殺人犯」。
儘管大家都無視修哉君,但搞惡作劇的只是少數幾個忘乎所以、不明真相的同學罷了。
但是,有一天全班的手機都收到了一句這樣的簡訊:
讓修哉君受到天譴!積攢制裁分數!
發信人和老師告白之後收到的簡訊是一樣的。所謂制裁分數,是要大家向這個郵址報告自己對修哉君做了什麼,根據這個報告給出分數,每個星期六結算,全班分數最少的人,從下個星期開始就會被視為殺人犯的同黨,接受同樣的制裁。
雖然我絲毫不同情修哉君,但這種做法也太愚蠢了,我根本不予理會。我以為不會有人把這種簡訊當真。但是幾天後放學時,我偶然看見美術部老實膽小的由香裡和早紀把牛奶盒放進修哉君的鞋箱之後發簡訊時,不禁驚呆了。
連她們都參加的話,沒有分數的恐怕只有我一個人了。
接下來的星期一,我很緊張地去上學。但是那天一如平常。我想,沒有分數的人除了我之外,也許還有別人吧。
可見並不是所有人都變得不正常了,我感覺就像得救了似的。
*
六月的第四個星期,期末考試在即,數學課卻突然改為開班會了。——昨天交來的作業本里,夾了這麼一張紙條。
維特草草講了幾句課業之後,拿出一張b5大小的紙在大家面前嘩啦嘩啦揮動著。前排座位的同學發出「啊」的一聲。紙上用文書處理機打了幾個字,從我的座位上看不清楚。
——班上有同學受欺負。
維特大聲地念出了紙上的字。我暗想,是有人想要改變班上的氣氛。這位男生或是女生的勇氣讓我佩服,不過寫紙條的人恐怕沒有想到老師會馬上在全班面前公開讀出來吧。對於出乎意料的局面,他心裡可能正嚇得不得了呢。
維特掃視全班說:
我不會說這是夾在誰的作業裡的,但我想跟大家談談這個問題。我最近也發現班上的情況不大對頭。一向認真學習的修哉君說,這個月丟失了三次作業,換了三次新本子。不止作業本,拖鞋和運動服也都換了新的。我覺得該是問問修哉君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了。不過在我問他之前,班上有勇氣的學生給我發來了求救訊號。這讓我非常高興。但是……這不是欺負。針對修哉君的惡作劇並不是欺負,而是忌妒。證據就是,他並沒有受到直接的暴力,而是間接的,他的用品受到了破壞。修哉君在全年級的成績是數一數二的。我還聽說他參加全國什麼大賽時得過獎。所以,在你們之中,有人忌妒修哉君,想整他也不奇怪。我並不想在這裡追究是誰幹的。這是全班的問題。所以我希望不管是惡作劇的人,還是沒有惡作劇的人都好好聽我說。修哉君的確很用功,但你們因此而覺得自己不如修哉君的話就大錯特錯了。用功是修哉君的個性,同樣,你們每一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個性。所以我希望你們不要去忌妒別人,而是重新審視自己的個性,不斷地去磨鍊它。也許有人不瞭解自己的個性,那就儘管來問我吧。雖然我認識大家才短短幾個月,但我每天都在仔細觀察你們……
就在這時,突然響起手機簡訊聲。「壞了!」孝弘慌忙把手伸進桌子裡關了機。學校並不禁止帶手機,但是上課的時候必須關掉。維特沒收了孝弘的手機,對全班說:
我現在正為了大家,在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然而由於一個人不守規矩,就被打斷了。連關掉手機這種理所當然的規矩都不能遵守的傢伙,還不如小學生……
維特的說教持續了好久。對他來說,自己的話被打斷比班上有人被欺負還要嚴重。向維特求救的紙條的主人可能正在後悔不迭呢。
可是,噩夢由此開始了。女巫審判也開始了。
*
事情就發生在那天放學後。我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做完值日正準備回家,在鞋箱前被真樹叫住了。新學期開始後,真樹還是跟以前一樣,每天都像個使喚丫頭似的討好綾香。
——綾香好像有事要找你,回教室一趟好嗎?
她果然是替綾香傳話呢。我知道不會有什麼好事,但要是拒絕的話,可能會惹麻煩,所以我只好回了教室。
我剛從教室後面的門進去,真樹就從背後猛地踹了我一腳。我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驚訝地抬頭一看,綾香就站在我面前。還有五六個男女同學把我圍在當中。
——跟維特打小報告的是你吧,美白。
綾香說。這是天大的誤會。其實,在回教室途中我多少也猜到了。
——不是我。
我看著綾香的眼睛說。但是綾香根本不聽我說。
——騙人,咱們班裡會做出這種事的人,除了你沒別人……班上有同學受欺負,胡說什麼呢?倒是夠聳人聽聞的。我們不就是制裁殺人犯嗎?喂,美白,你不覺得悠子老師很可憐嗎?要不然,你也是殺人犯的同黨?
我覺得反駁她都愚蠢至極,只是默默地搖頭。
——知道了。那就證明給我們看吧。
綾香遞給我一盒牛奶。
——你如果用這個砸他,我就相信你是清白的。
我接過紙盒,往綾香旁邊一瞧,看見了修哉君。他的手腳被膠帶纏住,倒在地上。大家怪笑著瞅著我。
現在我要是不朝修哉君扔牛奶盒,明天我也會和他一起受欺負的。他們甚至有可能向我發洩不能直接對修哉君出手的鬱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