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行至橋邊,徑直跨過,又轉身燒燬,燒掉了前行的證據,
只留下記憶中的滾滾濃煙以及也許曾經溼潤的雙眼。
——湯姆·斯托帕德
1
省廳的法醫難免要參加一些行政會議,雖然我知道這些會議很重要,但是開會畢竟沒有破案有成就感,所以我對開會實在是缺乏興趣。當然,除非是去雲泰。
自從接觸林笑笑的案件之後,「雲泰案」就成了我的心結。光是在內網上查閱資料似乎已經沒有什麼新的資訊可以挖掘了,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去雲泰市再找找線索。
於是我就出現在了雲泰市公安機關的法醫工作會議上。
磕磕巴巴地念完稿子,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便開始琢磨著需要去問些什麼問題、翻閱些什麼材料。雖然我知道僅憑這些就想破獲一起多年的懸案是異想天開,但還是暗自憋了一口氣。
晚飯後,我借用了師兄黃支隊的辦公室,讓刑警支隊內勤搬來了「雲泰案」的卷宗,開啟串併案系統,埋頭在卷宗裡開始了研究。
卷宗的確不少,十餘本厚厚的資料冊堆滿了辦公桌。我細細地翻著詢問筆錄、現場勘查筆錄、屍檢筆錄和照片,期待能有所發現。三具屍體的照片清晰地擺在我面前,都是十幾歲的女孩,都是夜間獨自去公共廁所時遇害的,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惶恐與不甘。兇手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姦屍。但案件很蹊蹺,沒有目擊證人,沒有任何證據,所以根本就無法甄別犯罪嫌疑人。從記錄上看,三起案件分別鎖定了數十名犯罪嫌疑人,但是因為沒有甄別依據或者不具備作案時間而被一一排除。卷宗裡還夾著幾頁新的排查記錄。案件過去不少年,仍有幾名民警還在鍥而不捨地繼續開展摸排活動。
卷宗翻完了,依然沒有找到什麼新的線索,我翻來覆去地看著幾起案件的現場照片,希望能將它們深深印在腦海裡,說不定哪天靈光一現就能想到點兒什麼。最讓我費解的是,三起案件中死者的陰道擦拭物經過精斑預實驗都有微弱的陽性反應,dna卻無法檢測出屬於任何人的基因型。
「下次找個dna檢驗專家問一問吧,是不是檢驗過程出現了什麼偏差。」我自言自語道。
「十一點多了,還沒回去?」黃支隊這時候推門走了進來。
我搖了搖頭,眨了眨通紅的眼睛,伸了個懶腰,說道:「師兄怎麼這麼晚還來?」
「剛才在參會的公安部二所法醫專家的房間和他聊了聊。」黃支隊一邊拿起一次性紙杯,一邊說,「怎麼不自己泡點兒茶喝?我今天真是受益匪淺,專家就是專家,聽他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我站起來說:「師兄別泡茶了,我肚子餓了,你請我去吃炒麵片兒吧。」
黃支隊做出一臉驚恐的表情:「上次就是去吃炒麵片兒,吃出個碎屍案件來,你還去?」
「你還真迷信。」我笑著說,「如果真的那麼邪門兒,那這次吃麵片兒的時候也能出個命案。」
「祖宗哎,」黃支隊扔給我一根菸,「請你吃還不行嗎?積點兒口德吧。」
晚上十一點半,雲泰的街上已經沒什麼車了,就連平時人口密集度最高的步行街也只有三三兩兩的情侶和巡邏員經過。步行街的兩側,延伸開幾條平行的巷子,此時都已人眠燈滅,路燈的燈罩被晚風吹動,無奈地晃個不停,地面的燈光也隨之搖曳,竟然有幾分詭異感。
「這幾條巷子,白天可是很繁華的,賣什麼的都有。」黃支隊說,「現在房價飛漲,估計這裡的門面都要賣到兩萬多一平方米了。」
我對房價沒什麼興趣,問:「我們來這裡幹嗎?搞得跟查案似的,這裡能有吃飯的地方嗎?」
「烏鴉同志,你就不能不說案子嗎?」黃支隊指了指前方,說,「前面那條巷子都是吃夜宵的,想吃啥都有。」
果然,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到了另一個巷子口,裡面果真是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烤肉、麻辣小龍蝦的香味夾雜著燒烤的煙塵撲鼻而來。我下意識地揉了揉鼻子。
「我改變主意了。」我看見火紅的龍蝦就興奮,「我們吃龍蝦吧。」
「真會宰人。」黃支隊笑著說,「早知道這樣,就帶你去我家讓你嫂子給你下面片兒了。龍蝦現在好貴的。」
半個小時的時間,眼前的一盆龍蝦就被我和黃支隊「解剖」成了一盆龍蝦殼。我拿起飲料喝了一口,伸了個懶腰,說:「這一覺絕對會睡得舒服。」
突然,尖銳的警報聲劃破了夜空,我循聲望去,看見一輛消防車從巷口呼嘯著駛過。
「著火了?」我警覺起來,「我們過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大吉大利。」黃支隊說,「你少說兩句吧。」
起火現場就在我們剛才經過的一條巷子,我和黃支隊快步跑了過去。
這條巷子比較寬敞,路面有十幾米寬,前後共有兩三百米長,路的兩側都是聯排門面,銀行、超市、網咖、飯店、五金商行,應有盡有,可以看得出白天的繁華。
「看來這些門面的店主晚上都不住這兒啊,這麼大動靜都沒人圍觀。」我見消防車旁邊只有十幾個人在圍觀,說道。
巷子正中的一間門面的卷閘門下方往外冒著濃煙,消防官兵忙忙碌碌地一邊接起高壓水槍,一邊給卷閘門降溫。突然,卷閘門「譁」的一聲掉落下來,原來屋內已經是一片火海。見到了屋內的情況,消防指揮官開始提高聲調,指揮戰士迅速滅火,圍觀人數也慢慢多了起來。
「婉婷超市,」黃支隊笑著說,「聽起來是個年輕女孩開的。」
「我覺得現場有點兒奇怪啊。」我說,「你有沒有注意到,卷閘門是沒有完全閉合的,之所以有人能夠發現這裡起火,是因為有濃煙從卷閘門下面冒出來。」
「我們來得晚了。」現場溫度很高,黃支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說不定是消防隊把門給撬開的。」
「可是卷閘門沒有被撬的痕跡。」我一邊說,一邊想走近一些看看已經攤在地上的卷閘門,可是被消防隊員伸手擋開了。
「這麼晚了,卷閘門沒道理還開著。」黃支隊說。
「是不是進了小偷,偷了東西以後點燃了現場?」我說。
「什麼小偷這麼狠?沒有必要吧。」黃支隊說。
消防隊忙了半個多小時,大火終於被撲滅,好在報警早,火勢並沒有波及附近的店面。一名消防隊員走進現場進行探查,沒想到他走進去不到一分鐘就又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大喊道:「隊長!裡面有死人!」
本來有些睏意的我頓時清醒了。我轉頭看向黃支隊,黃支隊也正轉頭看我,說:「不會吧,真邪門兒了!」
站在消防車旁邊的一名中尉已經拿了電話出來請求刑警部門支援。黃支隊出示了警官證,說:「我們是刑警支隊的,我要進去看看現場。」一旁維持秩序的派出所民警也過來說:「是的,他是我們的領導。」
「不行,要先排除險情,其他人才能進去。」中尉說,「可以把屍體先抬出來。」
我探頭看了看,超市裡面已是一片狼藉,貨架被高壓水槍衝射得東倒西歪,滿地燒焦的貨物,還有一攤攤的積水。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這個現場怕是很難有發現了,破壞得太嚴重了。」
「好吧,」黃支隊對中尉說,「那麻煩你們拍下照片,記清楚屍體躺著的位置。」
不一會兒,四名戰士用帆布抬出來一具黑乎乎的屍體。黃支隊不忙著檢驗屍體,而是和趕來的其他刑警開始詢問報案人和消防戰士。
「我在網咖上網上到晚上十二點,路過這裡的時候,發現這家超市的卷閘門沒關好,從門下方的縫隙裡可以看到隱約的火光和冒出來的煙,所以報了警。」報案人是一名老實巴交的學生模樣的人。
「那就很可疑了。」我看著眼前這具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歪頭對黃支隊說,「門是真的沒有完全關上。」
「會不會是因為天氣太熱?你看這店面沒有窗戶,要是關上了門,就會很悶熱啊。」黃支隊站在超市門口往裡看去,指著店面的內牆說道。
「這間超市朝南,一共有三間店面,但有兩個卷閘門是一直閉鎖的,只有西側的這個卷閘門用來作為出入口。整間店面裡放的都是整齊排列的貨架,收銀臺在西側,最東側是店主自己臨時居住的空間,用布簾做的隔斷,現在布簾已經被完全燒燬了,只有上方懸掛的軌道處還能看到一些殘片。裡面有個衣櫃,已經被水槍給衝倒了。還有一張靠著牆的床。傢俱燒燬得都很嚴重。屍體仰面躺在床旁,和床邊垂直,頭靠近床,腳遠離床。」
「起火點和起火時間可以判斷一下嗎?」黃支隊問中尉。
「起火點在臨時居住空間的南側,空調插頭部位附近。」中尉說,「我們覺得可能是空調插頭短路起火,所以使用了高壓點射的方式滅火。時間嘛,如果沒有化學助燃物,我們分析是在報案前半小時起火,才能在發現的時候形成那麼大的火勢。」
我從脫落卷閘門的位置走進了現場,看了看掛在東面牆壁上的空調,轉頭對黃支隊說:「可以排除店主因為熱故意不關門的可能。你看,雖然空調的線都被燒燬了,但它的擋風板是開啟狀的,說明起火的時候空調是開著的,那就沒有必要虛掩卷閘門。」
黃支隊點頭讚許我的觀點:「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看像是一起謀殺。」
2
「就憑沒關門你就判斷是謀殺是不是武斷了些?」黃支隊說,「如果是門鎖沒有鎖好,也可能會造成沒有完全閉合的假象。」
我說:「我是覺得屍體躺著的位置不對。如果是死者發現起火時已經一氧化碳中毒無力逃脫的話,那麼她從床上墜落的姿勢應該是和床邊平行,不應該是和床邊垂直才對。」
我走到屍體旁邊蹲下來,一股屍體被燒熟的味道迅速躥進了鼻孔。我揉了揉鼻子,說:「另外,這個超市給人的感覺是很狹長、很深,如果是最東側床邊起火蔓延到超市最西頭的話,東邊應該比西邊燒得更嚴重。但是我感覺整個超市燒得都很嚴重。」
「你的意思是說,可能有多個起火點?」黃支隊說,「封閉現場,明天白天我讓支隊理化科的同志來取樣,到時候就知道有沒有助燃物,有幾個起火點了。」
「還要等到明天嗎?」我說。
「如果根據消防隊的推測,是電起火,那就是意外,我們現在沒有依據證明這是刑事案件,所以沒有權利強行解剖屍體,要等她出差在外的老公趕回來。」黃支隊說。
「死者是什麼人?調查死者的鄰居了嗎?」剛才我在粗略地看現場,所以沒有聽見調查得來的死者基本情況。
「死者俞婉婷,女,三十歲,個體商戶老闆,丈夫是驊庭保險公司業務員,叫劉偉,二十八歲。俞婉婷十多歲時父母雙亡,本地沒有親戚。她和劉偉結婚四年,在我市貴苑新村有一套房子,但他們沒有孩子。」負責外圍調查的民警介紹道,「剛才我們用電話和劉偉聯絡,他說一般情況下俞婉婷不在超市裡住,但是如果他出差的話,俞婉婷就會住在超市裡。今天上午劉偉去上海出差,所以俞婉婷才會住在這裡。超市的空調插座已經壞了好幾次,劉偉本人懷疑是插座短路引發的大火。劉偉正在往回趕,估計明早能夠到達雲泰。」
黃支隊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現場封存了,屍表檢驗等明天劉偉趕回來再進行,外圍調查我會安排他們連夜開展的。」
「可是破命案哪有等天亮的?」我知道自己一著急,睡覺也睡不好。
「我們沒有充分證據證明這是一起命案。」黃支隊說,「她又沒有其他親屬,還是等劉偉回來再說吧。養足精神才能幹得好活。」
急也沒有用,確實太累太飽了。躺在賓館床上的我,腦子裡翻動著現場畫面,翻著翻著就睡著了。直到早上七點,黃支隊的電話把我喊醒:「起床吧,吃點兒東西,我們去殯儀館。」
到達殯儀館的時候,劉偉已經在解剖室的門口等著了。一眼看去,他又瘦又高,皮膚白皙,眉眼稜角分明,有點兒明星的感覺。我多看了一眼,瞥見他右臂外側有兩條淺淺的痕跡,用法醫的眼光看,應該是抓傷。
「可以描述一下你妻子的長相嗎?」我突然問道。
一時間沒預料到這個問題,劉偉顯得有些緊張:「哦……她,她挺漂亮的,就是那種長頭髮、大眼睛、高鼻樑……」
「有照片嗎?」黃支隊知道我的意思是要先確定死者就是俞婉婷。
「哦,對,有的,有的。」劉偉拿出了錢包,裡面有一張俞婉婷的大頭照。
照片中的女子確實是一個美少婦,黑色長髮,齊眉劉海,唇紅齒白,美麗而不失優雅。我注意到照片中的女子戴了對非常精緻的鑽石耳環,又轉頭看了看解剖床上的屍體,耳朵上並沒有耳環。我搖了搖頭,暗自感嘆,一個美女就這樣成了一具可怕的屍體。
「我們需要到你家找一些俞婉婷的日常用品,提取dna和屍體的dna進行比對。」我說,「畢竟燒得面目全非,耳環又不相符,我們首先是要確證死者身份。」
「是她,就是她,燒成這樣我也認得的。」劉偉帶著哭腔說道。不知為什麼,在我看來,他哭得似乎有點兒假。
「那也需要科學的鑑證。」我一邊說,一邊穿上解剖裝備,開始屍表檢驗。
黃支隊安排刑警拿了劉偉家的鑰匙去取俞婉婷的dna。
我已經做好了這是一起謀殺案的心理準備,所以看到一些不符合燒死的徵象時,並沒有過多的驚訝。我一邊檢查一邊說:「屍體全身重度炭化,全身呈鬥拳狀,衣物、頭髮燒燬,瞼球結合膜可見點狀出血,鼻腔內經紗布擦拭未見灰燼。額部可見多處弧形創口,暫時無法判斷是否為生前損傷。」
我用力掰開已經形成屍僵的下頜關節,用光源照射死者的口腔:「口腔內壁未見明顯灰塵黏附,舌下未見明顯灰塵黏附。雙手燒燬,見不到指甲。」
黃支隊搖了搖頭表示遺憾,他知道我的意思。夏天時候人們穿著較少,身體裸露部位多,如果死者和兇手發生打鬥,死者又留有指甲,就很容易抓傷兇手,也有可能留下能證明兇手是誰的證據。
「目前看,這很有可能是一起謀殺案件。」我對坐在解剖室門外地上的劉偉說道,「我們現在要對屍體進行解剖檢驗。」
「不行!不行!」劉偉突然從地上彈射了起來,大聲喊道,「婉婷生前最愛漂亮,我不允許你們在她身上動刀!誰也不準動她!」
劉偉的過度反應嚇了我一跳。我壓著怒火說:「我們懷疑這是一起謀殺案件,為了她沉冤得雪,我們必須進行解剖。我給你承諾,解剖完我們會縫合得很整齊的。」
「你們這是要搶屍體嗎?」劉偉說,「網上說你們警察經常搶屍體,原來是真的。她是我的,我不許你們對她動刀!」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規定,我們懷疑這是一起刑事案件,且死者死因不明,公安機關有權決定解剖。」黃支隊說,「希望你配合。」
劉偉一直在哭喊。黃支隊示意身邊的警察把他拉到門外,劉偉還在喊著:「不準動她!你們都是土匪,都是土匪!」
我和黃支隊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這個劉偉十分可疑。黃支隊示意手下的高法醫穿上解剖服和我一起開始解剖工作,同時囑咐身邊的刑警看好劉偉。
死者的皮膚及皮下組織都已經炭化,解剖刀切上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咯咯聲。逐層分離完屍體的頸部皮膚和肌肉,真相基本就露出了水面。死者頸部兩側肌肉都有明顯的出血痕跡,舌骨、甲狀軟骨都有嚴重的骨折、出血跡象。
「窒息徵象非常明顯,頸部損傷也很嚴重,雖然看不到頸部皮膚損傷情況,」我說,「但是同樣可以斷定,死者是被一個力氣很大的人用雙手掐住脖子,導致窒息死亡。」
「雙手掐住了脖子,沒有辦法約束死者雙手,那麼兇手很有可能會被抓傷。」黃支隊在一旁補充道。
「就是頭部的損傷非常奇怪。」我切開死者的頭皮,前後翻開。頭皮已經被燒焦,用力稍大都會破損。頭皮的額部有七八處弧形的小創口,對應的皮下有連線成大片狀的皮下出血。顱骨的骨膜沒有傷及,更沒有顱骨骨折或者顱內損傷。
「這些小傷口都非常輕微,不是致死的原因。」我說,「但是生活反應非常明顯,說明是在掐死之前形成的。」
「弧是朝上的,圓弧在下,兩角朝上彎,弧度還不小,如果是圓形的一部分,那麼這個工具就應該是直徑5cm左右的圓形。這會是什麼工具呢?」黃支隊說,「頭皮下出血這麼多,創口裡有組織間橋,肯定是鈍器形成的。」
「我擔心的不是工具。」我說,「創口這麼密集,應該是死者處於一個固定位置形成的。那麼就有兩個問題出現了,第一,兇手既然要殺死她,為什麼還要在她頭上砸出這麼多小傷;第二,死者為什麼會在沒有死的時候不動彈,保持固定位置讓兇手砸。」
「兇手可能是心理有問題。」黃支隊說,「死者也有可能是在中毒、昏迷的情況下被打擊頭部的。」
「顱腦沒有損傷,如果是昏迷,只有可能是用藥物了。」我說,「取心血做毒物化驗吧。」
「調查清楚死者是什麼時候吃的晚飯了嗎?」我一邊用手術刀切開屍體的胃、十二指腸和小腸,一邊說,「燒死的屍體沒法用溫度來判斷死亡時間,想準確判斷,只有看胃腸內容物的消化、遷移情況了。」
「這個沒問題,」黃支隊說,「經調查,死者下午六點去巷子口的小吃店吃了晚飯。」
「根據消化情況,」我用手術刀撥弄著那些黃油油的胃內容,抬胳膊蹭了蹭鼻子,說,「胃內還有不少食糜狀物質,我判斷死者是末次進餐後五小時內死亡的。」
「消防隊說晚上十一點半起火的。」黃支隊說,「你判斷十一點之前死亡,這就有至少半個小時的時間差。那麼,兇手殺害死者後,半小時才點火,他在做些什麼呢?」
「你們看,這是什麼?」在一旁觀察死者頭面部的高法醫突然一句話把我和黃支隊從思考中拽了回來。
3
我和黃支隊湊過頭去看,原來高法醫在死者的鼻孔裡夾出了一根藍色的纖維。
黃支隊接過纖維,放在解剖室的顯微鏡下觀察:「這是防水布的纖維,很多衣服都是用這樣的材料製成的。」
「看來,這樣的纖維還不少啊。」我仔細用刀片颳著死者臉上的菸灰炭末,果真在刮下來的漆黑的物質中,發現了一些藍色的防水布片,最大的一塊兒有幾個平方毫米。
高法醫還在死者耳部附近用止血鉗鉗下來一塊和皮膚粘連在一起的白色布片,布片的邊緣也可以看到藍色的纖維,布片上面印著m開頭的一排英文,字跡無法辨認。
我接著說:「可以斷定,現場燃燒的時候,有一件藍色的衣服覆蓋在死者的面部。這個白色的布片是衣服的商標。」
「這能說明什麼呢?」高法醫問道。
「心理學家有過一項研究,」我說,「如果一個人殺死了自己比較尊重、敬畏的人,會害怕看見死者的臉。有些人會用一些物體遮蓋住死者的臉,減輕自己的心理壓力。」
「你是說,熟人作案?」黃支隊說完,轉頭看向窗外蹲在地上的劉偉。
「調查情況顯示,俞婉婷為人吝嗇,沒有什麼非常要好的朋友,沒有什麼明顯的矛盾關係,沒有不正當男女關係。」偵查員在一旁說,「如果判斷是熟人作案,那麼她丈夫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可是劉偉說他昨天上午就出差去了上海。」高法醫說。
「他可以故意這樣說,偽造不在場證據。」黃支隊說,「我還看見他手臂上有抓傷。」
我點了點頭,低聲說:「我也看見了。剛才我們分析死者可能抓傷了兇手,只是因為死者的指甲被燒燬,所以不能確證。我想,世界上沒有這麼巧的事情吧?」
「是啊,」黃支隊說,「剛才他還那麼激烈地阻礙屍體解剖。」
我脫下解剖服,走到劉偉旁邊,說:「你下了火車就直接趕到這裡來了對吧?麻煩你把返程火車票給我看看。」
劉偉一臉驚恐:「啊?什麼?哦,火車票,火車票我……我……火車票出站的時候被工作人員收了。」
「那去上海的火車票呢?」我問。
「也……也被收了。」
「原來你們出公差,差旅費報銷是不需要票據的?」我盯著劉偉,看著他閃爍的眼神,逼問道,「還是出公差要私人出費用?」
劉偉的臉頓時紅一陣白一陣。
黃支隊說:「如果這樣,那就對不起了,麻煩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吧。」
兩名偵查員架著垂頭喪氣的劉偉乘車離開了。
「這起案件,不會就因為死者臉上的那個布片而破獲了吧?」我說,「我總感覺沒那麼簡單。」
「哎喲,祖宗,」黃支隊說,「簡單點兒不好嗎?你可別烏鴉嘴了。」
我低頭笑了笑,說:「還有好多檢驗沒有出結果,用這個時間,我們去現場看看吧。這麼久了,現場險情也應該都排除了,可以進去看了。」
現場依然一片狼藉。除了沒法兒燃燒的物品,其他的傢俱、貨物基本都已燃燒殆盡。超市東面隔開的臨時居住區域裡也是如此,一個大衣櫃被高壓水槍衝倒在地上,一個光禿禿的床板橫在那裡,都被燻得漆黑。
我和黃支隊簡單巡視了一下,超市地面盡是積水,我們穿著膠鞋從東倒西歪的貨架上跨來跨去,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估計有用的線索沒被一把大火燒得乾乾淨淨,也被高壓水槍衝得乾乾淨淨了。
我走到床旁,戴上手套掀起了床板。突然,我看見床板的側面和下面有一些點狀的顏色加深區,和附著的菸灰炭末顏色並不一樣。我開啟勘查箱,取出聯苯胺試劑,對這些區域進行血液預實驗,得出的結果是陽性。
「師兄,你看,」我說,「床板側面和床板底側都有血,這樣看,應該是噴濺狀血跡。」
黃支隊走過來拿出放大鏡看了看床板上的血跡,說:「嗯,從形態上看,可以確定是噴濺狀血跡,方向是從外側向內側。」
我說:「屍體是頭朝床躺在地上的,頭部又有創口,那麼形成創口的時候,血跡確實是沿這個方向噴濺的。」
黃支隊說:「我知道你的意思,屍體躺的位置就是殺人的原始現場。」
我點了點頭。
黃支隊補充道:「既然這裡是殺人現場,死者又沒有約束傷,說明兇手是可以和平地從最西側的入口進超市,再走到最東頭的床邊的。」
「大半夜的,」我說,「一個落單的美少婦會讓什麼人進到自己的超市裡呢?她一點兒警惕性都沒有嗎?」
「除非是熟人。」黃支隊說,「開始通過死者面部的布片推斷熟人作案我還有些忐忑,現在通過現場情況,基本可以肯定就是熟人作案了。看來抓她老公沒抓錯。」
我站在現場閉著眼,試圖把現場的情況還原一遍,可是總覺得損傷問題有些不能解釋。於是我搖了搖頭,說:「先回去吧,一邊等檢驗結果,一邊去看看對劉偉的審訊。」
我們在影片觀察室看著審訊室內的劉偉耷拉著腦袋,一副無精打采、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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