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性的怪獸就隱藏在人群當中。
——斯蒂芬·金
1
天氣漸熱,也就進入了法醫工作的「旺季」。有心理學家研究認為,夏季人們心情煩躁,極易被激怒,所以犯罪也就隨之增加。的確,在我們法醫的檔案記錄裡,夏季的自殺事件、意外事件和命案發生的頻率都比其他季節高得多。所以法醫都不喜歡夏天,不僅因為活兒多得幹不完,更因為炎熱的天氣給屍體帶來的腐敗加劇,那個味道總是讓人幾天都回不過神來。
「我要是生在冰島就好了。」大寶翻看著基層公安機關送來的一起高度腐敗屍體案件的照片,說道,「沒有夏天,沒有高度腐敗的屍體,在冰島當法醫一定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
「你就知足吧。」我心不在焉地說,「沒把你生在非洲,你就該謝謝佛祖了。」
一個月來,我總是被同一個噩夢所幹擾,無法專心做事。噩夢的場景總是大同小異,尖叫的女孩、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哭泣的老人、圍觀的人群……自從鈴鐺將笑笑的故事告訴我之後,這件懸案便成了一根魚刺,時不時地鯁在我的喉頭。
但案件總是連續不斷,我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調查這起陳年舊案,或許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我坐在電腦前,開啟省廳的系統,在被害人一欄中輸入「林笑笑」的名字。多虧了強大的協同辦案系統,案件資料很快呈現在我的眼前。
那一天發生的事,和鈴鐺說的大致相同。
那時候還在住校的中學生林笑笑晚上離開寢室去上廁所,這一去就是兩個多小時,寢室熄了燈,她還沒有回來。同屋的女孩們出去找了一圈沒找到她,後來便報了警。警察找到半夜,在廁所後面的樹林裡發現了林笑笑的屍體。
檔案裡當然也有現場的照片。第一張是個全景,現場在一個陰森的小樹林裡,四周黑乎乎的,隱約只能看到一團紅色的影子。下一張近距離的特寫照片裡,林笑笑的慘狀才醒目地出現在面前。她整個人俯臥著,長長的秀髮遮蓋了她的面容,雙手被一條綠色的尼龍繩反捆在背後。她上身的紅色睡衣凌亂地散著,下身卻是赤裸的。睡褲和內褲都散落在屍體的一側。林笑笑的雙腿叉開,腿下的泥土有明顯的蹬擦痕跡。看來這就是她遇害的第一現場。如果鈴鐺的叔叔看到的是這樣的景象,怎麼可能不被狠狠刺激呢?
法醫的屍體檢驗報告也附在檔案中,報告裡寫著,發現死者口鼻腔變形,口腔和氣管裡有泥土雜質,分析死者的面部被兇手摁壓在軟泥土上,導致機械性窒息。雙手捆綁處以及陰道內的損傷生活反應不明顯,也就是說,兇手是把林笑笑挾持到案發地點後,將其面部摁壓在泥地裡,直到她窒息不再掙扎後,恐其未死,所以捆綁她的雙手,然後實施強姦。其實,這個時候林笑笑已經死亡,兇手是在姦屍。
這麼看來,案件不難啊,我心裡想。簡單幾張照片和鑑定書,我就基本還原出了兇手的作案過程,為什麼林笑笑的案子一直沒破呢?我接著往下翻看,直到看見「證據」一欄,我才知道,原來這個案子沒有發現足夠的證據,沒法甄別犯罪嫌疑人。
不對,既然是強姦案件,精斑總是有的吧?為什麼沒有提取到生物檢材呢?看死者的陰道損傷,以擦傷為主,且損傷分佈均勻,不像是猥褻,而應該是姦屍啊。為什麼找不到證據呢?
正當我陷入沉思的時候,尖銳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是師父讓我到他辦公室去。
「正好,我去問問遴選的事。」我關掉林笑笑案子的視窗,對大寶說道。
這幾年,命案現場的出勘主要是師父帶著我跑,兩個人工作壓力巨大,所以我們準備從基層公安機關遴選一名法醫,加入我們省廳法醫科。最為理想的人選當然是大寶。他在省廳的一年學習期將滿,留下他是我們的願望。但一進門,師父就給我潑了冷水,告訴我遴選考試和麵試並不由我們做主。
「憑什麼我們用人單位沒有自主權?」我不服氣地嚷嚷。
「遴選是有正規的組織程式的。」師父皺起眉頭,「這樣做都是為了公平、公正,不然人家政治部憑什麼幫你幹活?你想要誰就要誰,那還不亂了?」
「什麼公平、公正?!」我說,「我就想要李大寶。」
「李大寶?」師父齜著牙,笑著說,「你就是想要李昌鈺也沒用,也得考試。別廢話了,讓大寶專心備考,你趕緊準備準備去汀棠,昨晚汀棠市區發生了命案,一死一傷,性質惡劣,破了案再說別的事。」
看「上訪」無果,我也沒有繼續追問汀棠市案件的始末,低頭悻悻地回到辦公室,默默地收拾著現場勘查用具。
「沒事。」大寶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結果,「我努力就是。」
我突然站起身,解下腰間的皮帶,抽了一下桌子,說:「別廢話,複習,快!」
一路無話,我很快就駕車趕到了汀棠市。已經結束了在省廳學習的汀棠市公安局法醫趙永站在高速出口翹首等著我。幾個月沒見,我下車和他親熱地搭了搭肩。
「一死一傷還要我們法醫來嗎?」我說,「犯罪過程傷者不都可以親述嗎?不需要現場重建吧?」
「是啊。」林濤下了車,捋了捋頭髮,附和著說道。
「別提了。」趙永說,「死的是那家的老婆,警察到得快,老公當時沒死,昨晚搶救了一夜,今早醒了,感覺意識不太清楚,警方還沒談幾句話呢,剛才你們還在路上的時候,死了。」
「死了?」我大吃一驚,這一死一傷的案件變成兩人死亡的案件了。
「是啊。」趙永說,「傷者被診斷為心臟破裂,昨晚急診進行心臟手術,術後病情一直不穩定,今早心搏驟停,就死了。」
「死者是什麼人?」我問。
「死者是老兩口兒,都是小學老師,平時為人低調,也沒發現有什麼仇人。」趙法醫說,「兇手是上門捅人的。」
「可以排除是侵財嗎?」聽說兩個人都死了,我急於瞭解案件的基本情況,以便在進行現場勘查之前,做到心中有數。
「不可能是侵財。」趙法醫說,「男死者生前和偵查員說,兇手進門就捅人,什麼話都不說,而且捅完人就走。」
我默默點頭:「動作簡單,乾淨利索,應該是仇殺了。」
「怪就怪在這裡。」趙法醫說,「老兩口兒生活很簡單,偵查員查了一夜,一點兒矛盾點都沒有摸出來。沒有任何產生因仇殺人的因素。」
「難不成是殺錯了人?」我後背涼了一下,「如果是報復錯了人,那就不好查了。」
「我們先去局裡,看看偵查員在男死者被搶救後清醒的時候詢問他的錄影吧。」
我點了點頭,算是對汀棠市公安局取證意識強的讚許。
到了市局法醫室,趙永拿出一張光碟,塞進了電腦光碟機。很快,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個醫院icu(重症監護室)的場景。我晃了晃腦袋,總覺得自己是在看電視劇。
icu裡的一張病床上躺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性,白色的被子蓋到頸下,被子的一旁伸出各種管子、電線,一旁的監護儀上撲騰撲騰地跳著一個黃點。男人鼻子裡也插著管子,疲憊地半睜著雙眼。
床邊坐著兩名便衣警察,其中一位問:「我們經過醫生的允許,問你幾個問題,你覺得可以回答就回答,覺得不適,我們隨時終止談話。」
男人無力地點了點頭。
警察問:「昨天你受傷的經過是怎麼樣的?」
男人:「十點多,有人敲門,我開了門,進門就捅我。」說完劇烈咳嗽了幾聲。
警察:「幾個人?你認識不?」
男人:「一個不認識的痞子。」
警察:「知道他為什麼捅你嗎?」
男人搖了搖頭。
警察:「他長什麼樣?」
男人:「黑衣服,白衣服,平頭,其他不記得了。」
「個子有多高呢?胖還是瘦?有沒有什麼特徵?到底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男人又搖了搖頭。
「你有什麼仇家嗎?或者最近得罪了什麼人?」
男人沉默了半晌,搖了搖頭,說:「我活了一輩子,從沒樹過敵人。」
這時,可能是警察注意到了男人面色的異常,突然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並招呼另一名警察去喊醫生。十幾秒後,幾名醫生、護士衝了進來對男人實施急救。最終醫生直起了上身,一邊搖了搖頭,一邊開始收拾器械。
我看得頭皮發麻。雖然是做法醫的,整天面對死亡,但在醫院實習期結束以後,我就再沒見過一條活生生的生命逝去的過程。
我定了定神,問:「他突然死了,不會是詢問給問的吧?家屬沒找警察麻煩嗎?」
趙永說:「死者家屬情緒比較激烈,強烈要求我們去詢問死者,要儘快破案,不然我們不會貿然去問的。而且他們經過了醫生的允許才去問的,為了防止意外才架了攝像機,沒想到真發生了意外。不,也不能說是意外,後來醫生說,他生前有冠心病,加之這次外傷導致心臟破裂,雖經手術,但不可預測的後果很多,隨時可能心搏驟停,和詢問無關。」
我心裡稍感安慰,點了點頭,腦子裡想的全是男人說的那簡短的幾句話。
「從這段影片裡只能知道兇手是進門就殺人,殺了就走。」林濤說,「還有就是兇手是個平頭。連衣服都說不清楚,資訊量太少了。」
「我一直在想,」趙法醫說,「他那個時候不會是出現幻覺,見到黑白無常了吧?」
2
我承認我的笑點低,雖然知道這個時候實在不該笑出來,但還是被趙法醫一臉嚴肅卻說出這麼有想象力的話逗笑了:「那個時候他的神志確實不太清楚,和黑白無常有什麼關係?這種情況下說的話,不能全信啊。」
汀棠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支隊長許劍突然走進了法醫室,打斷了我們的談話:「省廳領導來了啊,看完錄影了?那我們一起聽聽專案組介紹情況吧。」
專案會上,主辦偵查員介紹了案情:「男性死者楊風,五十三歲,女性死者曹金玉,四十九歲,是夫妻倆,都在市紅旗小學教書,楊風教六年級數學,曹金玉教三年級語文。兩人有一兒一女,都在省城上班。家裡人都為人低調溫和,從不和人發生矛盾。經過昨晚和今天上午的調查,沒有發現任何情仇矛盾關係。昨晚十點三十分,紅旗小學教工樓附近的小店剛準備關門,店主看見楊風從樓道里衝了出來,滿身是血,然後倒地不起,就報了案。派出所民警到達的時候,看見楊風奄奄一息,就立即撥打了120。救護車到達後把他送到了醫院。另一組民警從小店老闆那裡得知他是樓內住戶,就上到位於二樓的現場,發現房門大開,客廳內側的臥室門口躺著一個女人,隨行的醫生經過搶救,沒能挽救女人的生命。」
許支隊補充說道:「案情就是這樣,看似很簡單,其實很難,沒有任何線索。現場附近兩公里內都沒有監控,死者家鄰居也都稱沒有聽見任何動靜,沒有看見過任何陌生人。畢竟這個時候,現場又處於市郊,附近路上沒有什麼行人了。」
我點了點頭,說:「不浪費時間了,去看現場吧。」
現場位於汀棠市城郊紅旗小學校園後側的教工樓。這是由三棟並排的四層小樓組成的一個小院子,東西兩側都有門,樓後樓前都有圍牆。東側的門旁有間自建的平房,是一家小超市。樓房是20世紀80年代建的舊樓,樓道里很黑,即便是白天也是這樣。
中心現場位於中間一棟小樓的二樓,為了不妨礙其他住戶的出行,樓道沒有封鎖,派出所派出的民警端了把椅子坐在門口守著現場。見我們到來,派出所民警趕緊起身開了房門。
雖然房屋很老,但是內部結構居然比較符合現在的潮流,可見在當時這樣的房屋結構一定屬於極其另類的。
一進房門,我們就站在了一個比較大的客廳的最西側。客廳東北側牆壁靠著一套沙發,客廳的東側是兩間臥室的門。
現場是水泥地面,有很多殘破的地方,客廳中央的桌子上堆放著雜物。整體感覺這間房子一點兒也沒有書香門第的氣息,更像是獨居懶漢的巢穴。
房門口的地面上有一攤不小的血泊,沙發和牆壁的夾角處也有成片的滴落血跡形成的血泊,兩攤血泊之間有密集的滴落狀血跡,一大滴一大滴的,沒有明顯的方向性。
沙發另一側靠臥室門口,有一大攤血泊,血泊還有拖擦的痕跡。
「那裡就是女死者倒地的位置嗎?」我指著臥室門口的血泊問。
現場的痕檢員點了點頭。
林濤看了看地面,說:「現場怎麼這麼多血腳印?」
痕檢員說:「這些我們都仔細辨別過了,全是男死者和參與搶救的民警、醫生的足跡,沒有發現陌生足跡。」
林濤說:「不可能吧,現場有這麼多血,兇手怎麼會沒有留下足跡?」
我說:「有可能。如果兇手動作簡單,捅完兩個人就走,血還沒來得及在地面堆積,當然不會留下血足跡。」
我沿著血跡繞了現場客廳一週,接著說:「另外,血跡全是滴落狀的,沒有任何噴濺狀血跡,應該是沒有傷到大動脈,傷的都是重要臟器。既然沒有動脈噴濺血,兇手身上不一定有多少血的。」
「手法相當狠辣。」林濤說,「有什麼深仇大恨呢?」
我招了招手讓林濤過來,我們倆一起蹲在沙發和牆壁的夾角處。我說:「你看,這裡的滴落血非常密集,但是這裡怎麼會有滴落血呢?」
林濤看了看大門口處的血泊說:「是啊,這裡離大門口有五米多遠,死者說兇手是進門就捅了他,那這攤血是誰的呢?」
我搖了搖頭,說:「不對,我就說過神志不清楚的時候詢問是沒有用的嘛,我覺得兇手不是進門就捅人,而是在沙發這邊捅人的。」
我和林濤一起沉思了一會兒,我說:「如果是在門口捅了人,為什麼死者受傷後又走回沙發旁邊,然後才跑出現場呼救呢?這不合情理啊。」
林濤點了點頭。
我想了一想,又說:「不對,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兇手在門口就捅了男的,然後看見女的在臥室門口,就走進去捅女的。這個時候男的受傷了,忍著痛往裡面走,應該是想救女的,走到沙發西側這攤血跡的地方的時候,發現兇手已經捅傷了女的離開了,男的就在這裡站了一會兒恢復體力,然後拼盡全力跑出去呼救。」
林濤說:「你說的這種可能完全可以解釋血跡形態,但是解釋不了痕跡形態。你看,沙發西側的血泊和大門口的血泊之間有隱約的血足跡,是男死者的足跡,足尖是朝大門口的,也就是說男死者是從沙發西側往大門口走。我們並沒有發現從大門口往沙發走的足跡。」
我點了點頭,說:「是的,男死者如果從大門口往裡走去救女死者,應該有一定的速度,血跡的滴落不應該是這樣基本垂直的滴落形態。這兩攤血跡之間的滴落血全是垂直大滴,應該是大量出血,人緩慢移動時滴落的。」
林濤說:「但是你說的那種英雄救妻說也不能完全排除,說不定他就是緩慢地移動到沙發西側,又緩慢地移動到大門,然後奔跑出去呼救,恰巧又沒留下血足跡,畢竟男死者生前自己說了是在大門口被捅的,大門口又有血泊,還是符合的呀。」
「是的,這個還需要進一步判斷。」我說。
「判斷這個有意義嗎?」林濤說。
我笑了笑,指了指放在沙發上的一個袋子說:「你看了袋子裡是什麼東西嗎?」
林濤顯然還沒有看,立即好奇地掀開袋子口,說:「哇,這個小學老師生活不錯啊,喝五糧液。」
我說:「也不一定是待遇好,現在的老師都吃香,獨生子女的家長當然希望老師能照顧自己的孩子,給老師送點兒禮物也正常。」
林濤說:「你不會懷疑是兇手給死者送的五糧液吧?」
我說:「如果死者是在沙發這裡被捅的,那麼很有可能是有人來送禮時發生的打鬥;如果是在門口被捅的,這兩瓶五糧液就和案件無關了。」
「我倒是覺得不可能是兇手來送禮。」林濤說,「如果是兇手送禮時發生口角激情殺人的話,男死者生前為什麼一個字都沒提呢?他說的是一個不認識的痞子捅他。他再神志不清,也不會幻想是個痞子捅他吧?至少要說是個家長,或者說是個送禮的吧?」
「你說得也有道理,我們還是繼續找找別的線索吧。」我回頭對痕檢員說,「現場提取的血跡進行dna檢驗了嗎?」
許支隊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做了,結果剛出來,我就來向你彙報了。」
我笑了笑,問:「有什麼驚喜的發現嗎?」
許支隊說:「非常遺憾,和我們設想的一樣,樓道里一直延伸到小店附近的滴落血全是男死者的,現場大門口、沙發西側血泊以及兩攤血泊之間的滴落血也全是男死者的。沙發東側兩間臥室門口的血泊全是女死者的。」
我沉思了一下,問:「你們提取了多少?」
「我們把現場有血的地方分了五個區域,每個區域提取了五份。」
「一共就提了二十五份檢材?」我搖了搖頭,說,「太少了,現場這麼多血,只提二十五份不能全部代表了啊。」
許支隊說:「秦法醫,你不會是指望我們能在現場提到犯罪嫌疑人的dna吧?現場這麼多血,兇手動作狠辣,現場停留時間很短,即使他受傷了,留下一兩滴血,在這麼多血跡中找到犯罪分子的血,豈不是大海撈針?更何況,兇手有沒有受傷我們還不知道呢,這個機率也非常小啊。」
我沒再爭辯,就現在掌握的情況,的確還無法做出對案件有幫助的推斷。我憑空指責別人現場檢材提取少了,許支隊當然會不服氣。看來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線索,全看下面的屍檢了。
3
我脫下手套,和許支隊握了下手,又拍了下林濤的肩膀,說:「你們繼續在現場加油,我和趙法醫去殯儀館了,先看看屍體再說。」
看過那段錄影之後,再看到解剖臺上的屍體,我的心裡非常不是滋味。眼前的這個男人,早上還在溫暖的病床上安靜地躺著,下午就躺在了冰冷的解剖臺上。生與死只有一線之隔,一切又都發生在眼皮底下,就算是法醫也有點兒難以接受。
為了克服這種心理障礙,儘快進入工作狀態,我們決定先對女死者曹金玉的屍體進行檢驗。
曹金玉的損傷很簡單,兇手一刀貫穿她的睡衣,在她右側上腹部形成了一個黑洞洞的創口,抬動屍體的時候,腹腔的積血還在汩汩地往外流。
趙永開啟死者胸腹腔的同時,我仔細地分離著死者的頸部肌肉。
「損傷很簡單。」趙法醫說,「單刃刺器,一刀從肋間隙刺入,導致肝臟破裂,腹腔積血……」
趙法醫用勺子舀出腹腔的血液,說:「至少一千毫升。肝臟貫穿了,應該是傷到了肝門處的動脈。」
我沒有吱聲。
趙法醫說:「你在看什麼?這具屍體好像沒有什麼功課好做吧?兇手一刀致命。」
我搖了搖頭,說:「怕是沒那麼簡單。」
我剝離出死者的胸鎖乳突肌,左右兩側的頸部肌肉中段豁然可見片狀出血。我又用止血鉗夾起死者的嘴唇,在牙齦和口唇的交界部位,也發現了烏黑的出血區域。
「有捂壓口鼻腔和掐扼頸部的動作,但是屍體沒有任何窒息的徵象。兇手應該對曹金玉有一個控制的過程。」我示意趙法醫過來看。
「嗯,」趙法醫說,「楊風先受了傷,曹金玉出來呼救,這時候兇手控制了曹金玉也是正常的,沒有什麼價值啊。」
我想了想,覺得自己的推斷還不成熟,便沒再說話。
接著我們檢驗了屍體的顱腔和背部,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我們倆互相配合著縫合了切口,又默默地把楊風的屍體抬上了解剖臺。
楊風是從icu直接送來殯儀館的,全身赤裸,倒是省去了脫衣服的麻煩。他的胸口有一條縫合的手術疤痕,疤痕的附近還有一些小的縫合的創口。
「這條手術創口沒有皮瓣,」我拆開手術縫線,說,「說明這創口是醫生留下的,不是原有的創口。他的致命傷不在胸口。」
「可他是死於心臟破裂啊。」趙法醫說。
我取了探針,依次探查軀幹的幾處小創口,沿各個方向檢測創口的深度。忽然,在某一處,探針陷入了創口深處。我小心地撥動著探針,感覺到探針的頂部碰到了內臟。
「就是這裡了。」我指著死者左側季肋部的一處創口說,「這一處捅進了胸腔,方向是斜向上的。」
趙法醫點了點頭,我隨即沿著死者胸部的正中線聯合切開了他的胸腹腔,露出了紅白相間的肋骨和粉紅色的腹腔內臟。
「死者季肋部和腋下的這六處創口,應該都是兇手捅的,和手術無關。」趙法醫說。
我點點頭表示認可:「創口形態一致,創角一鈍一銳,符合單刃刺器形成的創傷特徵,創口的長度在3cm左右,所以兇器的刃寬也是3cm左右。」
「和曹金玉肚子上的創口形態一致,應該是同一種工具形成的。」趙法醫說,「不過這也是白說,一個人哪會帶兩種工具來殺人啊,是不是?呵呵。」
「這把刀很快啊。」我沒有回答趙法醫的話,仔細地分離著每一處損傷,「六處損傷,五處沒有進入胸腹腔。」
「沒進入胸腹腔,還敢說刀快?」趙法醫笑著湊過頭來看我分離的每一處創口。
「這個兇手其實挺背的。」我說,「你看,這六處創口,五處都是直接頂上了肋骨,刀刃要麼就是別在兩根肋骨之間,要麼就是沿著皮下走,沒有進入胸腔。其實起作用的就是這一刀。」
我拿起探針,從剛才發現的季肋部的那處創口伸進去,檢視探針的走向。很快,探針就通過肋骨進入了胸腔,然後一直延伸到了心包的位置。
「我說刀快的原因是,」我補充道,「永哥你看,這致命的一刀正好從兩根肋骨之間刺入心臟,刀刃的這一面肋骨斷了,說明這把刀的鋒利程度足以切斷肋骨。」
「那其他幾處刀傷為什麼沒有刺斷肋骨?」趙法醫問道。
「你仔細看,」我說,「這幾刀的方向不對,沒有能夠對肋骨施加壓力,只有其中一處別在了兩根肋骨之間,雖然沒有進入胸腔,但肋骨上也留下了削痕。」
趙法醫點了點頭,表示認可:「心臟確實破裂了,這樣的損傷,即便做手術,也很難救活。唉,刀歪一點兒就沒事了。」
我們沒有再說話,一起開啟了楊風的顱骨和後背,再也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損傷。和曹金玉不同,楊風的頸部和口唇是完好無損的。
我們默默地縫合,默默地把屍體抬上停屍床,默默地把屍體推進冰箱。這件案子的細枝末節在我的腦海裡流動著,卻很難拼湊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脫下解剖服,我和趙法醫並排站在盥洗間裡,默默地洗著手。
「這個案子,好像法醫起不到什麼作用啊。」趙法醫先開了口,「損傷簡單,貌似除了死亡原因、致傷工具,我們沒法再確認其他線索了。」
「死亡時間都已經明確了。」我衝著手上的泡沫,「需要我們解決的就是犯罪分子刻畫的問題,他是什麼人,他為什麼要殺人,他現在處於什麼狀態。」
「我們能做的基本都做完了。」趙法醫關上水龍頭,說,「其他的,是不是有些勉強了?這種事,推斷對了還好,推斷錯了,案子破不了的責任可就全推給法醫了。」
趙法醫說的是實情。
我搖搖頭:「一切都是為了破案,我們必須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就算有失誤,就算會被批評,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不做分析了啊。」
「你是省廳領導,」趙法醫聳聳肩,「你說錯了沒事,那你就多說點兒嘛。」
我們洗完了手,坐上勘查車,天色已經漸漸黑了,趙法醫和司機商量著晚上去哪裡吃飯。我的腦海裡鬧鬨鬨的,根本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麼。車子引擎啟動的剎那,我突然靈光一閃,腦海裡的那團迷霧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我定了定神,開口道:「永哥,我覺得通過屍檢,我們至少可以分析出四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這句話就像是投進水裡的一枚炸彈,他們的討論戛然而止。趙法醫猛地轉過身來,雙眼放光,開口就問:「哪四個問題?」
我笑了笑,法醫都是這樣,發牢騷歸發牢騷,想要破案的迫切心情卻不會因為牢騷而改變。
「第一,」我開啟手中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口,說,「兇手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報復。他的初衷不一定是置人於死地。」
趙法醫想了想,點頭贊同:「沒錯,死者身上雖然被捅了好幾刀,但位置都是在腋下和季肋部,都不是朝著重要的臟器去的。嗯,這一點很重要,對於以後的定罪量刑起關鍵作用。」
「這個作用可能不大,」我笑著說,「上門殺人,殺了兩個,估計也是難逃死罪。我是想通過兇手的行為,分析一下他的心態,以便更好地瞭解我們的嫌疑人。」
趙法醫點了點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等待著我的下一個分析。
我接著說:「第二,我認為兇手是右手持刀,而且他的右手可能受傷了。」
趙法醫在省廳學習過一年,對這種判斷思路並不陌生,他點了點頭,說:「同意。死者的損傷位於左側腹部和左側腋下,這就意味著兇手是右手持刀和他正面接觸。如果是左手持刀沒法形成這樣方向的損傷,也不可能是左手持刀從死者背後襲擊。」
我補充道:「屍體上的六處損傷,三處頂上了肋骨,兩處刺斷了肋骨,這說明兇手用的力量很大。刃寬3cm的小刀一般都沒有護手,所以兇手捅人的時候,他的手會隨著用力而向前滑動。之前我也說了,這把刀很鋒利,緊握小刀的手一旦滑動到了刀刃的部位,就很有可能受傷。」
「嗯,」趙法醫說,「這個不用解釋了,我完全贊同。那麼第三點呢?」
我清了清嗓子,接著說:「第三點,我認為兇手可能是死者的熟人,或者說,就是死者的學生家長。」
「什麼?」趙法醫一臉驚愕,「這可涉及偵查方向了,有什麼證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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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哥別急,你先聽我分析,」我笑了笑,說道,「之前我和林濤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楊風究竟是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一開門就在門口遭到了襲擊,還是走到沙發附近才遭到了襲擊?這一點很重要,但是的確也很難辨別,因為兩處都有血泊和滴落狀血跡。」
「那你是怎麼判斷的呢?」
作者「秦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