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1頁,共2頁

從醫院回來,停了車,盤點了需要的資訊,還沒到開會的點,池逸晙就穩坐在橢圓長桌旁,站到視窗,插上過濾菸嘴,點起一支中南海。

碩大的會議室裡面空無一人,只聽得到他一個人的呼吸和牆上的鐘擺聲。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聽那步調均勻的節奏,他猜到是誰。門一開,果然是曾大方,他也不喜歡踩點,來得早,沒回辦公室就過來了。

曾大方坐下就衝他感嘆:「哎,左主任平時悶聲不響的一個老前輩,沒想到生一場病,變得那麼出口成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以前怎麼從來沒聽左晗怎麼提起過她爸?」

「人家父女倆低調。」池逸晙笑著說,「那不是一場病才有智慧。我們工作的時候,人家就是老刑警了,聽說是那年頭響噹噹的人物。你以為左晗的刑偵天賦哪裡來的?基因!人家可是虎父無犬女。」

「喲,這都能扯上左晗。看你這一臉傲嬌,真是可著勁誇未來丈人。」曾大方只有和熟悉的兄弟在一起,才不收斂那一顆八卦心,笑著問,「怎麼,看來重歸於好了?」

池逸晙苦惱搖頭:「哪有!按照‘未來丈人’的話,咱們現在也是有時差。」

「你那情真意切的道歉說了都沒用?」曾大方自問自答地搖頭,「不對,我徒弟接觸下來,不像是這種不容易被感動的鐵石心腸。你肯定是又犯倔脾氣,意思沒表達到位是不是,還是根本就沒提這茬?」

「我倒是想啊,你看回來就這案中案的,還損兵折將的,沒心情,也沒時間。」

「你聽我一句勸,男人,緊要關頭,必須要放下自己的感受,首先考慮對方的感受。我女兒最愛的動畫片裡有一句話叫‘happywife,happylife’,人家老外都悟出了生活的真諦,你說,現在你生活裡所有的煩惱,不就是這件事情嗎?」

左晗穿著一雙跑步鞋,步伐輕盈地走到會議室門口,裡面的兩人都沒有聽到腳步聲。她剛準備敲門,聽到裡面的聲音,準備敲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池逸晙的聲音在說:「難!我怎麼說,我說太喜歡孩子了,看到她第一眼,就特別希望她是我孩子的媽,所以聽到孩子沒了才失控了?還是說,我是心疼她遭這麼大罪,恨自己沒能在她身邊,否則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能說嗎,怎麼說?」

「怎麼不能說,你就告訴我,這是不是你心裡話?」

「當然全都是,只怕嚇到她。問題是我說了,她能信嗎?」池逸晙的聲音有些沮喪。

曾大方恨鐵不成鋼的聲音:「她信不信是你的能力問題,你說不說就是態度問題了。」

「上次我本來想和她好好聊聊的,結果她居然連戒指都還給我了。你沒看到嗎?在醫院裡,和我眼神都不帶接觸的。她現在根本就是在躲著我,一點不給我機會。」

左晗假裝看手機的手放下了。左晗看到臧易萱走來正要和她打招呼,趕緊「噓」讓她閉嘴。臧易萱湊上去仔細聽,左晗往她手裡塞了個本子,她心領神會地裝作和左晗在探討問題,耳朵卻幾乎要貼到門上去了。

「當然,這都是我咎由自取。你也看到我當時那表現,特混蛋,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她身體有多虛弱,居然還在那裡抱怨指責她。」池逸晙的聲音越說越輕,充滿了懊悔,「我都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在幹什麼!」

「別糾結過去了。問題可能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不是不可挽回。最近事情是有點多,你給她一點時間,人總也需要療傷。人家孩子健健康康的,產後抑鬱都抱著娃跳樓呢,更別說她沒了孩子,心情一時半會兒在低谷也是正常的。」曾大方說,「我就不懂了,你一個刑隊青年才俊,怎麼到了自己個人問題上,就跟個娘們似的,黏黏糊糊,真的煩人你知不知道?」

「嘿,那是你太順,和我沒有共鳴,也沒一點同理心。」

曾大方的聲音聽上去很愉悅,毫不介意對方的指責:「說到這個,我們打算年底前,按照臧家的風俗,把婚至少先訂下來。」

「恭喜,恭喜。老曾,你可是枯木逢春,鐵樹開花,迎來第二春了。」池逸晙在打趣,「到時候別忘了,我預定做你伴郎。」

門外的臧易萱本要面露喜色,看左晗臉色隱忍,忍住了笑意,示意她繼續聽下去,先別生氣。

「伴娘就定左晗了。」曾大方聽上去絲毫不介意他的話,豪爽地一口答應。

「還有個事,算是雙喜臨門,我想先告訴你。」池逸晙說。

池逸晙的聲音:「等這個案子結了,我到時候會離開這裡。」

臧易萱驚訝地長大嘴巴,左晗也很意外。

「什麼叫離開這裡,你不是剛回來,又要去哪裡?」

「我申請到基層鍛鍊,回來以後再聽組織安排,但明確說了,不留刑隊。我向領導建議由你來做隊長,上頭對你之前主持工作很滿意。估計很快就要找你談話了,準備走馬上任吧。」

曾大方聽上去並沒有歡欣雀躍,倒是有幾分失落:「兄弟,你這又何苦呢,還是為了她?」

「也就你懂我了。我之前和她正式開始的時候就承諾過,如果哪天覺得要繼續走下去,我會申請離開,讓她繼續幹自己擅長、喜歡的事情。」

「其實,你一開始就認定了是她,打算著要離開,對不對?」

「我當然不會和她這麼說,否則給她壓力太大了。我現在說是離開,其實也就最多半年,而且去的派出所離這裡不遠,騎車就半個小時。」

「那不錯。你走了也好,人家姑娘到底活在你的陰影裡,擋住她發光發熱。」

「開玩笑,光芒四射的左晗,是你我能擋得住的?」池逸晙心情似乎輕鬆起來,「現在說這麼多,都沒用。我們還是專心把手頭的案子破了,我再找機會找時間和她說吧。」

房間裡安靜下來,似乎只剩下翻閱檔案的聲音。

臧易萱心裡還在樂呵,止不住暗笑著拍左晗的肩。左晗的臉色漸漸平靜下來,她嘴上不說,心裡對池逸晙的怨恨指責轉瞬煙消雲散。他從來都不是個會甜言蜜語的人,她也是個只看行動的人,但是意外聽到這麼一番由衷的表白,她心裡的欣喜還是一點點填補了傷口的縫隙。那道創口,似乎也沒有那麼痛了。

左晗看看手錶,示意臧易萱時間差不多了。兩人就跟在踩點趕來的人群后,一起進了房間。

池逸晙把左志樺的理論向在場所有人又傳授了一遍,雖然大家都聽懂了,也頻頻點頭認同。但包括左晗在內,都不太明白和眼下的案子有什麼關聯。

池逸晙馬不停蹄地開始介紹手頭獲得的線索:「死者楊晨霖,是在三年前開始吸毒的。一共進過兩次戒毒所,最近一次是在三個月前。死者趙浩然是楊晨霖的前同事,兩人保持情侶關係有五年,同居了一年不到。」

劉浩舉手補充:「嗯,而且他們說是本來準備結婚的。」

曾大方問:「那也談了好幾年了,為什麼沒結婚?」

「都上過門了,趙浩然母親不同意這門親事。不過,你想呢,換做我,也不會同意。誰想娶個無業又吸毒的媳婦回家?」劉浩還不忘自己評論一句。

「說重點。有什麼不正常的情況?」曾大方問。

「目前看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這兩人平時甚至從來都不吵架,你們不覺得這才是最蹊蹺的地方嗎?」

「沒覺得。」臧易萱靜等下文。

劉浩坐下來,二郎腿一翹:「如果說楊晨霖死於海洛因中毒,可能只是意外。那趙浩然在身體健康的情況下,社交簡單,生活三點一線,沒有任何財物和人事糾紛,沒有不良嗜好,只是個普通白領,唯一特別的地方就是有一個吸毒的女友,但他還不離不棄,到底有什麼原因才能讓人對他起殺心呢?」

左晗抬頭看了看池逸晙,他的面色沉靜,看不出是故作淡定還是胸有成竹,工作時間的他永遠是被人猜不出謎底的。

她想到剛才他和曾大方說的話,心頭又一動。

曾大方問:「女方的背景呢,父母現在什麼狀況?」

「楊晨霖母親早死了,直系親屬就她父親一個人,之前她是由奶奶撫養長大的,奶奶去世以後,就一直住讀,直到畢業。她父親是做建材出口的,規模不小,在周邊省市有幾家廠,常年在外談生意,和女兒的關係不是很近。」

左晗問:「怎麼沾毒的?」

臧易萱也問:「之前的毒資哪裡來的,查清了沒有?」

「楊晨霖沒有工作,基本上就是靠她爸給的錢來付房租。男孩的收入還有工作幾年來的積蓄,就算是她的全部毒資了。」

「她第一次吸毒是在酒吧誤吸了別人的眼,後來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左晗聽了,低頭翻看一堆資料,之前,她問專案組技偵的同事要來的排查基礎資訊,厚厚一刀紙,對方一臉疑惑地遞給她,還特意關照,小心別看暈了。

劉浩感嘆:「這可是真愛啊!」

「真愛?我看是溺愛,不對,毒愛吧。」臧易萱一向對劉浩的婚戀觀嗤之以鼻。

曾大方指指現場照片上的死者,問臧易萱:「楊晨霖家屬,通知到了沒有?」

「沒通知上。是強制解剖的。」

「如果是通知上了,估計還得費你好半天口舌呢。白髮人送黑髮人,打擊可不小。」劉浩搖頭。

池逸晙在一片靜默中,用筆輕輕敲擊桌子:「打擊有多大,嫌疑就有多大!」

他的話如平地丟擲一枚驚雷,眾人把眼神都聚焦到他臉上。

劉浩有點難以置信:「你覺得,楊晨霖的父親可能就是兇手?」

「不是我覺得,而是種種跡象表明。」池逸晙反問:「你難道有什麼有力的證據,表明他案發時不在現場?」

劉浩翻著筆記本,圈了好幾個地方,準備反駁。

池逸晙率先發問:「你是想說,他在案發時段都有高鐵的車票,和住宿發票?」

劉浩點頭。

曾大方笑了:「如果一個人,經常性出差,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高鐵,好比你每天做地鐵上下班,你會特意保留單據嗎?而且,那麼巧,把那幾天的住宿發票也一併保留了?」

劉浩摸摸頭,又問:「這麼說,倒也不無道理,但是就憑這點,似乎不能夠說他就有殺人條件吧?」

「當然不止這一點。」左晗說,「你們還記得我們詢問楊晨霖時,她的家屬出現過嗎?」

「現場見過,後來就沒出現過,說是在外地出差。」

左晗問:「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出差呢?我們有核實過他的軌跡嗎?」

劉浩說:「那倒還真沒有。」

「一個愛女兒如命的人,絕不可能在女兒被作為嫌疑人訊問時不管不顧,除非另有隱情。」左晗說,「我事後查過這對父女,他們就是我們以前值班時處理過的女孩。我印象很深刻,是因為這個父親對女兒的愛,可以說是百裡挑一的。我認為,要說殺死男人的犯罪動機,的確楊晨霖的父親嫌疑最大。」

「還是要有拿得出手的證據,才能說這些結論。」曾大方提醒。

左晗沒有搭話,她埋頭在一堆數字中間,用筆圈畫著幾組數字,突然猛擊一下桌面,把旁邊的臧易萱嚇了一跳。

「怎麼了?」池逸晙注意到她的反應。

左晗面色突然有些緊張,「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楊晨霖的父親楊天,不是嫌疑相對比較大,他就是我們要找的嫌疑人。」

「為什麼這麼說?」

「劉浩,你記得嗎?當時詢問楊天情況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手機,但很快放了進去,從另外一個口袋裡又摸出另一個手機。」左晗說。

「你是說根據資訊碰撞比對,那兩個號就是楊天的手機?」

「不僅如此,楊天在號稱出差的時間段,也就是他提供火車票憑證的那段時間,其實都沒有離開過現場附近。」

曾大方瞪大眼睛:「怎麼會?」

「剛才正好提到嫌疑人楊天的活動空間和時間,我能指出一個相關問題嗎?」左晗翻出其中幾頁,語速很快地說道,「我注意到,有一部手機,在3月28日晚上十一點,出現在了現場,此外,有一部和它呈伴隨狀態的手機在3月29日上午九點四十出現在現場,第一部手機在3月30日上午十點,出現在了我母親的烘焙店。」

曾大方說:「3月28日那個時間正好是在第一個被害人遇害的時間範圍內。」

「你提到的第二個點是仲凌遇害的時間視窗,第三個則是你接到綁架電話前一小時。」

「這是不是表明,威脅綁架你母親的人和殺害仲凌、殺害男人的兇手,很可能是同一個人?」劉浩問,「不對啊,之前我們都有排查過這點資訊,我們五六個人花了好幾個晚上,怎麼也沒發現?」

臧易萱很是為左晗自豪,搶先回答:「只能說,大多數時候,人比電腦要可靠、聰明。」

「這麼看來,所有的一切都是預謀?」劉浩問。

「好在,雖然楊天的反偵察能力一流,但是我們手裡有嫌疑人的掌紋。」左晗起身提醒道。

臧易萱語氣沉重地補充:「由於職業習慣,仲凌也留給了我們線索,她的指甲裡也有他的dna。」

池逸晙只知道左晗在接替左志樺加急檢測dna,她對數字相當敏感也是大家知道的,但是她竟然能在從醫院回來的這點功夫裡,一目十行,從成千上萬個目標電話裡,鎖定了這些重要的關聯,印證了自己的邏輯推斷,還是讓他暗呼意外。

大家都掩飾不住興奮,用仰望的眼神看向她,左晗卻沒有太激動,一臉遺憾:「如果楊天真的是兇手,那就太可惜了,世上又少了一個好爸爸。」

「那也是他應得的,」劉浩並不同情,「人總要給自己之前的省力偷懶付出代價。誰讓楊天他自己選擇去了二十五時區,還不倒時差?」

池逸晙和左晗互相看了一眼,曾大方點頭:「人沒有那麼絕對的分好壞對錯,對於我們來說,二十五時區的人和其他人最大的區別,就是他們全都目無法紀。」

「那全是我們抓捕的物件,就這麼簡單。」劉浩早已興奮地摩拳擦掌,「只不過,楊天大概想不到,他雖然能夠誤導我們的思路,但走得是一步險棋。在女兒猝死之後,楊天同時也就失去保護傘了。」

「沒錯,他完全暴露在我們的視線裡了。」池逸晙淡淡地笑看大家,作鼓手狀,「那還猶豫什麼呢?咱們分頭行動起來。」

他的話如一聲令下,大家魚貫而出,去密織天羅地網,搜尋嫌犯的蹤跡。會議室裡一分鐘內空無一人。

抓捕當天的情景,劉浩事後回憶起來,還窩火地直喘粗氣:「太可怕了,現在的人怎麼都不分是非,瞎起鬨呢?說好的警民一家、見義勇為呢?」

他本想追問領導:「那些個妨礙執行公務的刁民,唯恐天下不亂的‘潛水式’暴徒,光天化日之下襲擊警察,就這麼結了?」但看到池逸晙身上噴濺著的血水,想到剛才親眼目睹的驚心動魄一幕,低頭看看自己就灰色t恤上幾個腳印,嘴角一丁點血跡,就忍住了。他和大多數刑隊兄弟一樣,輕傷不下火線,不想給隊裡添麻煩。

他撓著頭一直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明明一臉正氣,胸揣警官證,配備裝備在執行任務,怎麼就在幾秒鐘之間,反倒被眾人摁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楊天奪路而逃了呢?

臧易萱告訴他:「你也不要怪人叔叔阿姨。要怪就怪一些無良媒體,興風作浪,整天沒事挑撥咱警民關係。負面報道看多了,做得再多好事不宣傳,人老百姓能理解咱們麼。」

劉浩點頭:「也是,就咱整天在路上吸灰的交警兄弟,風吹日曬的,按規定罰違章車輛,還不都被人誤認為罰款進了自己的腰包嘛。哎,真的是,不提了!滿滿辛酸淚。」

劉浩更耿耿於懷的是當天本能立功的英雄,卻成了最莫名其妙狼狽不堪的人,瞅著嫌疑人從眼皮底下腳底抹油。說起來,他是第一個發現犯罪嫌疑人楊天的。

劉浩是在候車口掛掉電話,衝向拖著小行李箱準備動身的楊天的。楊天在候車室坐著看報的時候,臉部被擋得嚴嚴實實,劉浩一直沒敢確認,也就沒朝對講機裡彙報。

待到登車口一開放,楊天起身的一剎那,劉浩放下掩護用的手機,閃過抱著孩子的一個旅客,兩步衝了過去,精準地把他撲倒在地。

他們身邊立刻一陣喧鬧聲,人群自覺地散開弧度,駐足觀摩難得一見的場景,像是在欣賞不收費的文藝演出。

楊天到底是走江湖的生意人,認出劉浩的一剎那,本是心如死灰,打量四周,馬上看出周圍並沒有其他警察接應。他很快意識到,他們是分散各點在守株待兔,劉浩是單槍匹馬衝上來的。他隨即就扯著喉嚨喊:「打人啦!」

周圍的群眾看沒什麼太大動作,興致索然地慢慢散去。大廳裡的旅客大多行色匆匆,沒有太多人關心他的疾呼。

劉浩一個背摔,把他放倒在地,準備上拷。

「警察打人了!哎喲!暴力執法,警察怎麼動手打人啦!」

楊天突然扯開喉嚨,再次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