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幫我,我是警察!」劉浩也喊。
本來散開的圍觀人群,頃刻間如潮水般湧上來,其中幾個大媽罵罵咧咧地戳戳點點,有兩三個男人上來就要幫忙。
劉浩懵了,他的解釋頃刻就淹沒在群眾的指責聲中,沒有人聽到他說什麼,也沒有人在乎他要說什麼。他還沒來得及掏出警官證,就被幾個大漢同時一拽,從楊天身上滾落在地。
原本被劉浩撲倒在地的楊天瞬間得到鬆綁,他行李箱也不要了,連滾帶爬地鑽出人牆,拔腿就跑去。劉浩拿出對講機,用盡最大力氣呼叫:「一組呼叫,一組呼叫。嫌犯朝室外停車場的方向逃竄,聽到請回答。」
群裡這才有人意識到警察真的是在執行任務,不知哪個年輕女人叫了句:「襲警要坐牢的,你們都想被抓嗎?」
剛才幾個動手的男人往人群裡一鑽,轉眼都散開了。劉浩一骨碌爬起來,衣服來不及拍,同組的兄弟已經從另一個候車室方向跑來。
劉浩扭頭朝他揮手招呼,兩人一齊朝外跑去。
楊天的腳步很快,他穿著黑色polo衫,在人群中並不矚目,快要分辨不清他的背影了。
池逸晙在外圍巡邏,這時他發動警車,一腳踩下油門,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同時握起對講機回答:「三組收到。」
「四組收到。」左晗發動車,曾大方在旁邊回應。
左晗開著警車在停車場裡疾馳,朝最靠近候車大廳的方向開去。既然楊天朝停車場跑,那很有可能是開車來的。
她記得那輛車,銀灰色的別克商務,車牌號末尾是三個八。
左晗的車速突然加快了,曾大方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到,一個人影遠遠地朝這輛車飛奔而來。左晗一拉倒剎車,把車在對面車位停穩。兩人火速下車,從別克商務後面繞了過去,透過尾窗玻璃,靜靜等待著楊天靠近。
左晗被曾大方拽到了身後,她的手裡也握著一根警棍。
楊天在一點點跑來。他氣喘吁吁跑到車門位置時,還氣喘吁吁地在回看是否有人追上來,就在他開啟車門準備關門的一剎那,車門被一隻大手拽住了。
楊天明顯愣了愣,但很快,他跳下車,臉色鎮靜地面對曾大方,從腰間取出一樣東西。
曾大方還沒動作,左晗就挺身擋到他前面。他來不及再去拉扯,怕驚動了楊天反而扣下扳機。
左晗冷靜地站在原地,獨自面對冷冰冰的槍口時,楊天懵了。
像是沒有看到他的槍一樣,和自己女兒年齡相仿的年輕姑娘就站在面前,近距離地逼視著自己。他不知道這個女警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明顯猶豫了兩秒鐘。但是,他的手沒有放下,依然把槍口對著她。
他一步步後退到駕駛位,側著身準備上車。
「磅!」一聲巨響!
三人都條件反射地渾身震顫了一下,左晗第一個看清是池逸晙駕車在猛撞別克車尾的時候,楊天手裡的槍被震到了地上。
「砰!」又一聲巨響,是槍響,左晗面色蒼白地轉頭去看。還好,曾大方依然站著,是槍走火了。此刻他已經反應過來了,側身撲倒在地,搶先撿起槍,拔出了彈倉。
好險,是上了膛的仿製六四式手槍。他覺得身體裡一股寒氣騰地升起,汗毛樹了起來。
楊天在他們走神的一剎那反應過來,再次發動,慌不擇路地朝停車場出口疾馳。
「上車!」曾大方把空槍往腰間槍套裡一插,短促命令道。
左晗一蹬上車,曾大方就叫:「抓穩了!」
車門還沒關上,車就一個急轉彎,同池逸晙的警車分開兩道,朝前疾馳。一時間,停車場裡黃土飛揚,沙石亂滾。
池逸晙的車速不比癲狂的灰色商務車慢。在停車場出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楊天的車直接開上了通往市區的樞紐公路。
池逸晙拉響了警笛,一路轟鳴。楊天的灰色商務車突然變道,大眾色的基本車型在車流中遍地就是,曾大方几乎要跟丟了。
「小心!」左晗一聲尖叫。
疾馳中,曾大方猛踩剎車。
寬大的馬路中央,沒有紅綠燈,沒有斑馬線,一個老太突然冒了出來,拖著一條狗,在車流中目視前方,氣定神閒地過馬路,像是在步行街散步。那條狗被急剎車的尖利聲音嚇得驚慌失措,狂吠起來。
老太篤定地把狗抱起來,索性站定了,隔著玻璃,指著曾大方罵:「瞎了眼,那麼急,急著投胎啊!你媽沒教過你車要讓人啊!她不教,我來教你……」
兩人盯著遠去的商務車,心急火燎,曾大方氣得頭頂冒煙,往後倒了半米,直接轉了方向盤變了車道繼續往前疾馳。
池逸晙已追上了他。
左晗他們遠遠地看到在前方,有一輛警車橫在了距離他們有三個路口的街邊。
楊天被逼停了。
曾大方繼續換擋,加快了車速。車窗半開著,風在他們耳邊呼嘯,左晗的眼睛裡不知是吹進了風沙,還是想到了仲凌的慘狀,滲出淚來。
他們下車跑向兩人的時候,池逸晙和楊天已經在人行道邊上扭打起來。池逸晙一把抓住楊天的手,把他拽出了駕駛位,拉離了機動車道。
左晗還沒來到他身邊,就看到池逸晙正要把楊天往地上摁。楊天的另一隻手就朝自己屁股後面一摸,他們就覺得眼前銀光一閃,他手裡的東西就直衝著池逸晙的腹部刺去!
左晗清楚這個方位的臟器,都是人的命脈要害。如果扎到了,那必定是捅到腎臟,很有可能刺穿!
她想要喊「當心!」,卻覺得喉嚨被巨大的驚嚇封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想撲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把閃著寒光的刀,卻像被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不過是過了兩秒鐘,左晗卻覺得時間停滯。
她衝上去援助的時候,池逸晙騰出一手及時地握住了匕首,刀劍距離他的腹部就只剩下一釐米不到。
他握住刀刃,手腕用力一扭,楊天「啊」地一聲慘叫,手僵直著失去了力氣,整個人都因為疼痛蜷縮變形地往一側扭去。
尖利的匕首,輕盈地飛起,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光,刺得楊天眯起眼睛。它在空中劃過道長長的弧線,直接飛到了三米開外的空地上。
不出池逸晙所料,那是有備而來的雙刃匕首。池逸晙的手鮮血直流,瞬間染滿了胸前衣襟,引得路人一片驚叫。
「媽的,把他搞定!」劉浩滿臉通紅地從車上跑下來,百米衝刺的速度過來,一把就要拽他衣領。
曾大方也驚魂未定迎了上來,:「還全家福了,刀啊槍啊齊活了。真是活膩了!膽子夠肥。」
楊天被池逸晙制服在地上,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左晗上前麻利地給他上了背拷。他側躺在地,撕咬一切靠近的人,瘋了一般用腳踹蹬一切靠近他的人,大家褲腿上很快都留下了他的腳印。
「他媽的,蹬鼻子上臉了!給我上約束帶!」曾大方命令道,劉浩轉身往車上鑽了去取。
「先等等。」左晗制止道,曾大方做了個停的手勢。
在眾人驚詫的眼神中,她不顧旁人的提醒,幾步上前,走到離楊天一米之內的距離,蹲下身,定定地平視著他的眼睛。
楊天被她的眼神鎮住了,他不明白剛才這姑娘是怎麼有勇氣站到一個大男人身前為他擋槍,又是怎麼突然呆若木雞地看著自己的刀被打飛。她居然怕刀不怕槍,現在也不擔心被自己咬成破傷風?太匪夷所思了。
楊天不由得往後縮了縮,看她手裡並沒傢伙,稍稍放鬆了問:「你想幹嘛?」
「請配合一下,我們是帶你去看你女兒的。」
楊天瞬間全身靜止,坐起身,瞪大眼睛:「你們找她幹什麼?」
大家靜默地看著兩人,左晗輕輕垂下眼睛,重新又抬起頭對他說:「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你女兒已經走了。」
「什麼叫……走了?」楊天有點呆楞楞的,他一臉疑惑地看著左晗,「你知道她要去哪裡?」
左晗迎著他期盼的眼神,沒有說話,眼裡滿是默哀。
楊天眼裡的神采一點點黯淡下去,他不可思議地看看池逸晙,又看看曾大方,最後又看向正在擦著嘴角血跡、手裡握著約束帶的劉浩,眼神里之前的癲狂又越來越濃烈。
他深深地埋下了頭,好像頸椎無力承托起多餘的重量。
「我們很理解你的心情,」左晗提醒道,「其他的事,晚點再說,現在就是想讓你最後送她一程。」
楊天長久地沉默著,像一尊泥塑石像,更像一座等待爆發的火山。
「你也不想有這個遺憾,是吧?」左晗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輕聲說:「你女兒的事情是意外,和你沒關係。你不用自責。」
楊天埋著頭,不語。「我們都知道你特別愛她,但是愛一個人,就是要考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是嗎?」
楊天繼續呆若木雞,長久的沉默讓周圍的空氣裡都充滿了不安和焦慮。
「我也是個做女兒的人,我和楊晨霖同齡,之前和她聊過,我瞭解她的想法。如果人死後也是有靈魂的,能看得到我們的世界,你知道你女兒會希望你做什麼嗎?」
楊天緩緩抬起頭,眼神木訥中帶著絕望、淒涼和決絕,讓劉浩等人都不寒而慄。
「我沒想過傷害別人,我只不過想要保護女兒。」楊天聲嘶力竭,「我是不得已的,無能為力,只能這樣啊!她什麼都沒做,為什麼是她……我寧可是我自己……」
左晗不為所動,仍然直視著他的眼睛,平靜地告訴他:「她會希望你好好的,不要一錯再錯,替她好好活著,承擔自己犯過的錯,繼續做一個有擔當有責任心的好爸爸。」
「可是在她心裡,我從來都不是個好爸爸,我一直想要彌補她,可是,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了。」楊天流著淚,喃喃自語,「女兒!女兒啊!」
「啊……!」他仰天一聲咆哮,癱坐在地上,熱淚不斷地飆出眼眶,讓路人駐足側目。
楊天最後是被劉浩幾個人架著扶起來的,歇斯底里的悲慟讓圍觀的群眾唏噓不已。
方才幾人制服不住的楊天,現在渾身軟綿綿的。他根本不知道周圍有多少人在圍觀自己,哭得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左晗注意到曾大方的眼眶都紅了。
池逸晙示意她看看楊天,她馬上明白了對方的意圖,湊上前,在他蹬車前的那一兩分鐘,半蹲下身,仔細觀察了他被拷在身後的手掌。
看她肯定地點了點頭,池逸晙欣慰地笑著點點頭,招呼大家收隊,就要上車。
人群裡還在冒出一陣陣壓抑著的驚呼,大家都留意到了他受了傷,而他自己似乎都忘了手還在滴著血。
看到左晗上了他的警車,叫自己轉過身遞過手來,他才反應過來。曾大方準備開車,看了看後視鏡裡,就笑了。
池逸晙和剛才威風凌厲的刑隊隊長判若兩人,像乖巧的學生一樣,挨著坐在左晗的邊上。他一聲不吭,迷戀地衝左晗笑,就差把頭靠在她肩上了。
左晗從裝備腰帶裡取出了紗布繃帶,小心清除了血汙後,仔細地看了看傷口。創口不長,橫貫了大半個手掌,但是深度不容樂觀。
左晗心疼地倒抽一口冷氣,抬頭看了看池逸晙,他居然面帶微笑地一直盯著自己看,好像這傷口長在別人身上一樣,和他沒半點關係。
左晗搖著頭,對剛才的危險一幕還心有餘悸,看他倒是沒事人一樣,心裡又氣又恨,暗中決定給他長點教訓。她仔細地把傷口包紮起來,最後猛地一抽緊,池逸晙差點沒叫出聲來,齜牙咧嘴忍住了硬是沒有出聲,痛出了一臉汗。
曾大方在前排把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哈哈」笑了起來。不過笑容轉瞬即逝,他嚴肅地看看左晗:「剛才你小丫頭哪裡來的膽子,迎著槍口擋在我前面?這如果真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怎麼和兄弟交代?」
池逸晙本來就越想越後怕,只不過怕曾大方過意不去,沒好意思責問,現在跟著追問:「是啊,你想什麼呢?」
左晗不以為然,衝著後視鏡裡的曾大方:「你以前不是也救過我?」
「這能一樣嗎?」曾大方直搖頭,「雖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但你這徒弟也太情深義重,我可擔待不起啊。再說了,人的本能反應就是看到槍躲起來,我們經過訓練的人至少可以做到不慌亂躲閃。問題是你怎麼和正常人的反應相反的,還挺身而出了?」
「我的本能反應就是,挑損失小的先上。我是單身,無牽無掛,你上有老下有小,沒了你就毀了一大家子了。」左晗輕輕地說,「我不上,誰上?」
聽她話裡話外都沒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池逸晙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撇撇嘴巴,長嘆了口氣。
曾大方在後視鏡裡又掃她一眼,衝她擺手:「不是這樣的,你有那麼疼愛你的爸媽,還有那麼在乎你的我兄弟……」
「哦,是嗎?」左晗冷冷地轉向池逸晙,眼裡卻帶著笑意。她想到了池逸晙在會議室裡說的那些話,「你和我師傅說得都是真心話?」
「你聽到了什麼?」池逸晙緊張地看看她,馬上又看向曾大方。
「我可什麼都沒說啊。」
「別看了,我自己聽到的。」左晗看著他,伸手衝他下半身摸去。
池逸晙大驚,避讓著看曾大方,低聲說:「哎,別……」
左晗準確無誤地把手伸進他褲子口袋裡,很快掏出一樣東西:「想什麼呢?」
池逸晙定睛一看,原來是那隻熟悉的戒指盒,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隨身帶著它,連執行任務的時候都不放起來呢?」
池逸晙看著左晗眼裡期待的光,瞬間全明白了。他好像被突如其來的幸福集中了一樣,愣了幾秒,直到看著曾大方露出鼓勵的微笑,才知道自己不是因為失血過多而恍惚。
他綁著繃帶的手一把攬過左晗的肩,笑著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因為,我在等現在這樣的時候,不想再錯過任何一次告訴你的機會。」
「什麼?」左晗仰起頭,池逸晙的目光好像也在緊緊擁抱著自己,她的心一陣狂跳,完全亂了節奏。
曾大方的車速放慢了,警車在車流裡平穩地讓人忘了一小時前的瘋狂顛簸,車裡的人此刻都忘了槍口相對的驚心動魄,忘了血流四濺的慘烈決絕。
他們慢慢駛入了隧道,車廂裡的音樂流轉著,是maroon5的sugar,應景的甜蜜。
池逸晙開啟絲絨盒子,鑽石在黑暗中折射著耀眼的光。
他單手取出戒指,環繞著她肩的那隻手,慢慢地牢牢握過她的左手,捏在手心裡很久,最後才遞到他的手心裡。
左晗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終於穩穩地把那枚菱形方鑽戴到了她的無名指上。
警車這時開出了隧道,周圍的一切突然亮堂了起來,左晗看到路上腳步輕快嬉笑打鬧著的學生,親密摟著孩子甜甜笑著的年輕媽媽,陽光下,一切都像披上了一層金紗,熠熠生輝,讓人無限憧憬和嚮往,整個世界似乎都回到了原有的軌道。
左晗和池逸晙十指相扣,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