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困了。
男人在床上舒展開四肢,疲倦如一條厚重的毯子,整他的個身體都被包裹住,無法動彈。他的意識也漸漸游離起來,像是一絲滲透入窗簾織物間隙的光束,微弱而又恍惚。
他想抬起頭確認,外面的天氣如何。窗簾不知何時被放下了,豔陽被隔斷在厚重的咖啡色窗簾外,房間裡有著和白天不相稱的黃昏感。他迷茫地眨了眨眼,這一刻,好像眼皮都不能自由地被控制了。
他快要跌入睡夢中了,憑著堅強的意志,沉重的睏意還讓他在清醒與夢魘中留有一絲縫隙。他好像看到有一個人影在朝他走來,熟悉又陌生。
迷迷糊糊中,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擊中。
「啊!」他想張開嘴呼救,聲音只在他心裡迴盪。一次,又一次,電光火石間,他的胸口如同被插進了一把銳利的匕首,刺痛難忍。
他想掙扎,想躲閃,但是,四肢和頭腦一樣昏沉無力。
他的身體一次次被意志撐起,又被外力壓了回去。他最終還是不得不放棄了,任由擺佈地躺在床上。
他突然聽到了一聲尖叫,伴隨著哭泣,還有一陣忙亂的腳步。他睜開眼睛,想要努力看清,卻晚了,眼前已是一片灰濛濛的。這恐怕是一場噩夢吧?那就讓自己在刺痛中跌落,跌落……
曾大方推門進辦公室的時候,左晗來不及收起抽屜了。
曾大方的視線落到辦公桌左下方那格書桌櫃,它的門勉強地虛掩著,無疑是被滿滿當當的食物擠滿了。這不是他的無端猜測,因為儘管左晗虛掩著嘴,低頭佯裝在做筆記,兩包零食還是猝不及防地跌落了出來。
曾大方眼尖:「酸棗片、薯片、酸奶、牛肉乾、乳酪豆,呵呵,品種挺豐富。」
左晗捧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努力地把嘴裡的綠豆糕一口吞嚥下去,而後不好意思地衝他笑笑。
偶爾看她展露笑顏,曾大方心頭不由隨之舒展。自從池逸晙奔赴維和警察部隊,尤其是左晗上次的意外之後,他們兩人的關係愈行愈遠,師徒兩人也很久沒有機會坐下來聊一聊了。
他喝了口濃茶,正醞釀著開口,臧易萱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提著個超大號的環保袋,直衝左晗的座位走去。
「你幹什麼?」曾大方一把拉住她,低聲問道。
「你猜!」臧易萱抬起手腕看了看,掃了一眼左晗的辦公區,「現在是下午四點,如果我沒說錯的話,午飯後,這位同志起碼消滅了兩包薯片、一條巧克力、一盒草莓、半斤車釐子、一袋山楂幹還有五六塊綠豆糕。」
臧易萱瞪著訝異的左晗:「你們肯定奇怪我怎麼猜得那麼準!哈哈,中午你在小賣部的時候,我也恰巧在嘛。」
左晗沉默了。她的冷淡讓臧易萱有點自省,一臉為難地坐到她對面:「我們都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你這身體還沒完全康復,暴飲暴食不是調節心情的好辦法。我也是為你好,希望能諒解。」
臧易萱說完,捲起袖子就蹲下身,開始收繳櫃子裡的食物。琳琅滿目的品種一樣樣從曾大方眼前閃過,數量有四五十包之多,讓他都覺得事情有點不對。
「我有時候都懷疑,你是不是我媽派來的臥底?否則,怎麼會連說話口氣都越來越像了。」左晗無可奈何,索性看她麻利地把環保袋填滿。
「你不懂。」臧易萱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這一週,你有沒有發覺自己有我說的這種狀況?像這樣一次性吃特別多的東西,同時還喜歡吃高熱量的鬆軟甜食,而且根本不能控制住自己。」
「好像沒錯,每一條,我似乎都符合。」左晗小聲說。
臧易萱嚴肅地告訴她:「你知道是什麼病?這樣再發展下去就是神經性貪食症。」
曾大方問:「危言聳聽了啊!沒那麼誇張,你們都放輕鬆點。」
「我倒是想放輕鬆,你問問她,最近每天要問我幾遍‘你有沒有覺得我很胖?’,明明體重保持在水平線,上下波動不超過半斤。」
左晗配合地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那臧醫生,我現在還有沒有救?」
「我不是就在救你?」臧易萱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樣子,「你現在和這病的唯一區別就在於,你還沒開始進入刻意催吐的減肥階段。我必須要把問題扼殺在萌芽狀態。」
「真得了這病,她也是吃自己的,沒花你的工資。多長點肉,我看沒什麼壞處,現在提倡的骨感美有點太病態了。」曾大方說。
左晗在她的怒目圓睜中,倒是乖乖遞過另一隻抽屜裡藏著的巧克力。
臧易萱恨鐵不成鋼:「說得輕描淡寫,你知道暴食與代償行為一起出現,可能造成水電解質紊亂嗎?代謝性鹼中毒、酸中毒、心律失常、癲癇、腎衰竭……」
曾大方無語地打斷了她:「請說我們普通人能理解的話。」
臧易萱柳眉一豎:「我還想問,池逸晙一天給你無數次訊息,天天彙報得累不累?」
左晗愣了愣,轉頭看曾大方,對方並無反駁之意,於是問:「他現在編制都不在刑隊,為什麼要向他彙報工作?」
曾大方正偷偷向臧易萱徒勞地作著擺手的動作,被左晗看到了,只能如實吐露:「他彙報的不是工作。」
「哦,都說些什麼?」
「當然問的是你的健康和情緒狀況。從那天你掛了他影片電話以後,他不間斷地問了有半個月了。」曾大方也很無奈,「我不懂,你們兩個明明那麼在乎彼此,有什麼話是不能直接和對方說的呢?」
左晗看了看曾大方,對方也是和臧易萱神同步的疑問表情。
原來池逸晙並不是那麼冷血,左晗心底像是陰暗的房間猛地照進了一束陽光,暖洋洋的同時,有些晃眼。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抓起手機:「我突然想起來,有一份報告要問仲凌去拿。」
「哎,她去出現場了,出門有一會兒了。」臧易萱提醒道。
左晗在背後朝她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曾大方檢視了下對講機,納悶地問:「什麼現場,我這裡怎麼沒接到通知?」
「哦,就剛才那個警,撤警那個。」
「不是地區刑隊確認非正常死亡了嗎?」
「仲凌這人你知道,做事比較認真。電話是她接的,我看她問了幾個問題,可能覺得還有疑問吧,說去看看,保險一點。」
曾大方明白了怎麼一回事:「哦,也好。」
對講機響起:「兩動動,聽到請回答。」
曾大方提起桌上的對講機就回應,「泉兩動動收到。」
「轄區內發生故意傷害事件,可能涉警,請記下地址,速到現場。」對講機裡的語速很快。
臧易萱走到門口,聽到後馬上折返跑了回來,和曾大方交換了下焦灼的眼神,從桌上抽了紙筆埋頭記錄。
左晗這時在走廊裡聽到對講機的聲音,從電梯裡跑了出來。
三人看著記下的地址愣住了,左晗說:「如果沒記錯的,這就是剛才讓撤警的那個地址。」
曾大方撐著桌子,側臉問:「剛才仲凌和誰一起去的?」
「她?我沒看清,好像辦公室也就少她一個人。」左晗說。
「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臧易萱緊鎖眉毛沒敢說下去。
「不要說!」另兩人把警用六件套往腰上佩戴著,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制止她。
恰值下班高峰開始,在距離事發地兩個路口的街頭,曾大方一路抿著嘴,拉響了警笛,在車流中嫻熟地穿梭。車開進案發公寓樓的小區,曾大方就把車猛地一腳剎車拋在草地旁的一片空地上,120車停在了那裡。
「他媽的,這下壞了。」曾大方嘟噥一句。
左晗明白,曾大方是指現場估計是不保了。他們沒來得及多想,就一咕嚕往車下跳。保安正朝他們走來要指揮停車,三人已經一路跑進了消防通道。
案發地果然人頭攢動,曾大方跑在最前面,左晗就看到一個擔架在地上,上面躺著的人身上蓋上了白布。
曾大方背對著他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醫護人員的臉上露出那種「無能為力」的抱歉,他的身體語言放慢了。
整個世界好像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的嘈雜好像都變成了背景音。左晗呆愣在原地。臧易萱從她身邊擦過,擠了進去,和曾大方說了幾句話,就俯下身,用雙手揭開了白布。
左晗這時看清了,擔架上躺著的人竟然真的是——仲凌!
她的雙眼緊閉著,右側臉上滿是血汙,就那麼平靜地躺著,似乎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樣靜止不動的物體。
左晗看到從來在現場面不改色的臧易萱捂住了嘴巴,側轉過來看自己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曾大方慢慢地走上前,脫下帽子,朝擔架鞠躬。地區刑隊的幾名刑警也把作訓帽從頭上揭下,拽在了手裡。
仲凌沒有穿警服,只套了一件多功能警用馬甲。她的一隻手垂在了擔架一側,她的工具箱就在擔架旁邊的地上放著,好像一條忠心的狗,不願意離開自己的主人。
離別,又是離別!
只是左晗沒有想到,這一次的離別是如此之快,觸目驚心、意料之外。她的心簡直要狂跳出胸膛,難以呼吸的窒息。左晗捂著發酸的鼻子,往後幾步,無力地靠在了走道里的牆上。
曾大方的眼神在人群中搜尋,他憑藉自己的身高優勢,毫不費力地越過救護隊的人群,看到了角落裡的左晗。他叮囑了臧易萱幾句,對方抹著眼淚默默點頭,轉身去忙了。
曾大方朝左晗走去:「你還好嗎?」
左晗還沒有消化掉突如其來的震驚,喃喃地問:「我沒問題。怎麼會這樣,仲凌走了?!」
曾大方沉重地點點頭:「兇手用一隻玻璃杯反覆敲擊她的頭部,她在我們到這裡之前就失去生命體徵了。」
「那會不會是同一個兇手折返回這裡作案的?」左晗反應過來,「之前不是說觸電意外嗎?」
「你身體沒問題吧,我看你臉色很不好。」曾大方關切地問,「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仲凌能夠堅持親自過來檢查,一定是發現了什麼蹊蹺的地方。」
左晗搖頭,頓了頓,問:「仲凌的家人,通知了嗎?」
「我還在考慮怎麼說,他們家就她一個獨生女兒,父親心臟不好,母親還中風病癱在床上、。誰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曾大方的眼眶通紅,他捏了下鼻子,「這些你們都不用管了,我會解決的。」
左晗噙著淚,快步上前:「請等一下。」
救護人員不解地看向曾大方,他解釋道:「這是我們刑隊的痕跡專家,請讓她看看死者情況。」
左晗的喉嚨口滑動了一下,只有她知道嘴巴里苦澀得沒有一點口水。她湊上前,小心地揭開白布。
仲凌的眼睛微睜著,似乎在淺睡。
「她真的……?」左晗問在旁邊協助她的臧易萱。她默默流淚,悲痛地點頭。
左晗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把仲凌的眼皮安撫合上。
臧易萱湊到仲凌耳邊,用只有左晗能聽到的聲音說,「凌,我們會為你討回公道的,放心走吧。」
左晗忍住大哭一場的念頭,她知道眼淚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她竭力忘了這是自己曾經朝夕相處過幾百個日夜的親密同事,依靠著意志力,把眼神專注在她頭部的傷口和外露的身體部位。
曾大方走了幾步,上前問道:「你勘察現場,體力跟得上嗎?」
左晗鄭重其事地搖搖頭:「沒問題。」
她流產後,沒有請假一天,她不想讓別人用同情的眼光包圍她,就像她不想用靜默的休養,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曾經也是個準媽媽一樣。
而現在,所有的悲痛,都在仲凌以慘烈的形象出現在她面前時那一刻起,如同被雨水沖刷過一樣,雖然留有痕跡,卻是朦朧難以辨認。
左晗對著仲凌周身檢視了好一番,隨後起身在房間裡掃視。曾大方明白她是要勘察現場了,讓人把仲凌小心抬走。
他們三人駐足在原地,呆站著好一會兒,幾乎都快忘了自己為何而來,身在何處,只生出人生短暫、一生匆匆的恍惚。
左晗從讓人痛心的恍惚中醒過來,她把警戒線重新鞏固了一圈,地區刑隊的一個民警過來幫忙,介紹情況說:「觸電身亡的人是個25歲的男人,之前沒有心臟病史,也沒有其他疾病的家族史。事實上,死者大學時候還是個足球健將。」
「報警人和他什麼關係?」
「不認識的。這裡是酒店式公寓,物業請來的保潔阿姨每週上門打掃一次衛生,發現後報得警。但是他不是一個人住,還有個同居女友。」
「女朋友人呢?」
「說是去酒吧玩了通宵,剛才回來的時候,直接讓浩子拉我們那兒去問情況了。」
左晗問:「那死者是在什麼地方被發現的,現在人呢?」
臧易萱把她往屋裡領:「主臥床邊的地上,人本來要拉到殯儀館,被仲凌攔下了,現在還在那裡躺著,家屬在轄區派出所了。」
「屍斑已經起來了。」左晗掀起男人的衣服,指給臧易萱看。
失去呼吸的男人整齊地穿著睡衣,一眼望去,像是很平靜地躺在床上睡覺而已,除了他手背上灼傷的皮膚表明了他死於非命。那幾塊傷痕的地方摸上去更像是堅硬的鱷魚皮,而不是柔軟的人類皮膚,灰褐色和褐黃色相間地呈現出條狀不規則的痕跡。他的雙腿崩得筆直,猶如站軍姿的人。
不同的是,他更像是在檢閱著自己的死亡。
臧易萱靠近幾步,上前檢視了他的手部傷口之後,又檢視彎曲了屍體的手部和腳腕,最後用手指在屍體後背部的屍斑上摁壓了下。
看著左晗疑惑的表情,她解釋道:「指壓不完全褪色。上肢屍僵被破壞了,下肢屍僵還比較強硬。等毒化檢驗以後,死亡時間的判定應該沒有問題。」
左晗點點頭,又開始打量四周。她關心的是,電源來自哪裡?
在房間裡,靠死者床鋪的電源,也是這裡唯一的電源,除此之外,只有床頭櫃上的插座能和電沾得上邊。
空調掛機的電源插頭半插在裡面,旁邊的桌子上還有一段長長的黑色銅質電源線。
左晗盯視了電線一會兒,一邊在屋子裡轉悠著翻找著什麼,一邊頭也不抬地問臧易萱:「你覺得,自殺電擊死亡的傷口形態,應該是怎麼樣的?」
臧易萱臉色沉重:「你問得正是我想說的,我知道仲凌為什麼堅持要來現場了。」
左晗回頭看她:「你是說他傷口的形態,不符合電擊死亡的特徵嗎?」
「我們法醫學鑑定電極死亡,關鍵是在於勘查皮膚電流損傷的斑痕。他手背上的斑痕的確是電擊才會形成的痕跡。」
「那你不是說,發現仲凌認為蹊蹺的事情了?」
「問題就出在,如果一個人,真的想要電擊自殺,他的電流斑,也不應該集中在他現在的位置。」
左晗看著死者說:「他目前損傷情況來看,幾乎所有電流斑的確集中在手背,尤其是左手手背。不對嗎?」
「兇手幸好沒有我們法醫的學識和經驗,」臧易萱解釋道,「人的生理結構決定了,如果是想通過觸電自殺,電擊手背是不太可行的。你想,肌肉一收縮,電線瞬間就被彈開了,電流中斷了,怎麼可能致死?」
「照你這麼說,這種方法痛苦又不方便,即使一個不懂原理的人,在嘗試幾次後,也是會放棄的,更不要說會鍥而不捨地實施,直到死亡?」
「除非有超強意志力的人,可以強撐著抵抗住生理反應。」
左晗點頭:「所以,仲凌一定是在電話裡追問了死者電流斑的部位?」
「回想起來,是的,」臧易萱痛苦地長舒一口氣,「都怪我,出門的時候耳朵裡飄到一句她的話,當時想她能搞定的,沒想到……」
「這是意外,誰都預料不到的。只能說明兇手是有預謀的,你不必再自責了,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左晗還在房間裡兜兜轉轉。
臧易萱終於被她的舉動激起了好奇心,指指她的眼睛:「你確定這樣靠肉眼,就能找到指紋嗎?」
「指紋這些還是下一步的工作。」
看臧易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左晗看著床上的死者說:「老曾剛才告訴我,死者是足球健將,搞體育的人要出成績,一般都有比較高的智商和超於常人的意志力。我需要找到第二根電線來印證我們剛才對於他殺的推斷。」
「第二根電線?」臧易萱依然一臉疑惑。
「如果是用這根電線,殺不了一個健康的成年人。」左晗確定地說,「你看,這是單股電線,只有接上火線,同時接上零線,才能形成有效電流回路。」
「一頭連線電源,一頭反覆電擊手背,電流是沒有辦法流過人的心臟和中樞神經的。」臧易萱頓悟。
「這樣的話,也就沒有辦法讓一個一米八的足球健將被電死。」
「不管怎麼樣,我都需要再做毒化實驗,來排除服用過量安眠藥自殺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過量的,毒化實驗也值得一做。」左晗不知何時,已在那根紅色電源線上掃灰尋找指紋痕跡,「假設有毒化成分出現,至少更進一步說明了兇手的確是有預謀的。」
臧易萱點頭:「否則讓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在睡夢中被電擊而不立刻反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詢問室裡,曾大方正坐在一個女人的斜對面。她一臉的濃妝殘留著,還沒來得及卸去。小巧的臉形,襯得讓人除了大大的眼睛,幾乎要忽略了她臉上其他的五官。女人能看得出年紀不大,頂多30歲,卻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憔悴和頹廢。
她身形消瘦,眼袋和黑眼圈覆蓋的面積,甚至要超過眼睛,可是眼神里卻沒有普通人常有的神采,甚至是對應的條件反射。如果不是偶爾會抬眼看看曾大方,以便來決定自己下一步說什麼,她的木訥遲鈍,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眼眶裡鑲嵌得是不是人造眼珠。
有個到視窗來取快遞的老民警瞟了女人一眼,就在女人背後,朝曾大方做了個注射的動作,徵詢地朝他看,他點了點頭。他們心裡都明白,確認女人有過吸毒史,她有著毒癮人士特有的消瘦無力。
他的手機抖動了下,左晗發來的微信:「兇器取到半枚指紋。」曾大方心頭大悅,簡短的資訊緊接著又是一條,「等我回來。」
他看看女人,女人的眼裡滿是戾氣也瞥著他。
曾大方問:「能和我說說你手上的傷口哪裡來的嗎?」
「我不想說。」女人回答得很乾脆。
曾大方瞪眼呵斥:「我問‘能不能’只是禮貌用語,每個普通公民都必須配合警察調查。我再問一遍,傷口怎麼來的?」
女人似乎被鎮住了,很不服氣地翻了個白眼:「自己割的。滿意了?」
「為什麼?」
「不是犯毒癮自殘,失望嗎?」女人不屑地解釋說,男人懷疑她劈腿,為了證明清白,下了毒誓。
「看來他對你用情很深,他走了,你不難過嗎?」
女人不看他,從視窗眺望著對街的風景:「只能說人各有命,深不深,我是不知道。反正有人說,他只是圖我的錢罷了。」
「你很有錢嗎?」
女人笑了起來,臉上的淒厲比哭還難看:「我可能窮得也只剩下錢了。」
「恐怕也不是你的錢吧。」劉浩的話,讓她收起笑來。
左晗發完訊息,招呼屋外的同事全副武裝好,進來幫她把屍體抬出屋子。回眸的那麼一瞬間,覺得池逸晙從人群裡一閃而過。
臧易萱進來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聲感嘆:「時間過得真快,再過一個多禮拜,池隊他們所在部隊就快完成服役期了。」
左晗點點頭,不語。她不知是應該期待還是恐懼,就像她不知對於池逸晙,將來應該形同陌路。
「最近,我常常有這種幻覺,在辦公室走廊裡,在小區慢跑道上,甚至在川流不息的大馬路人上,好像他總是在人群裡,只不過,再仔細看,就會發現認錯人了。是不是有病?」
「說到底,還是你太沖動,提什麼分手呢?」
「你不懂,我不提,他也會提的。」
「這只是你的揣測?沒必要為了自尊心來斷送好好的緣分吧?」
「可是,孩子都沒了……」左晗囁喏著。每每想到電話結束通話前,池逸晙震驚憤怒的眼睛,還是會讓她心痛難忍。
臧易萱的話打斷了她的思路:「別提過去了。我就是想問你,池隊回來那天,我們準備去接機,你一起嗎?」
左晗失神地點頭,又搖搖頭,看著臧易萱期望的眼睛,她總算鬆口:「到時候看吧,現在這案中案還不知道怎麼走向呢。」
「身體剛恢復,別太拼。」臧易萱臨走還提醒道。
左晗點著頭,心裡卻知道自己會用盡力氣,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屋子裡。既然,她在情場上遍體鱗傷,節節敗退,那麼只有回到這個戰場,才能讓她安心,重新找回一點一滴對於生活的熱情。
二
一走下機場短駁車,池逸晙就開啟手機檢視訊息。
他掃視了一眼螢幕,嘴角不經意地微微上揚,眼裡的疲倦被一掃而空,快步朝行李轉盤最靠近前端的位置那一站。
純灰色的旅行箱一冒出來,池逸晙就單臂輕巧一提,穩當地把28寸的箱子輕輕放在地上,拖行著快速朝到達區出口走去。還沒走到出口,他一眼就看到了曾大方在人群裡鶴立雞群地伸長頭頸在張望,池逸晙朝他揮手,他也立刻回應揮手。
走到跟前,曾大方激動地上前一個大擁抱,而後雙手扶著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
池逸晙從沒見過他這樣動感情,關切之心溢於言表,感動之餘難免自嘲:「沒卻胳膊少腿,也算是有驚無險好好回來了,讓你們擔心了啊。」
他看看四下,除了刑隊內勤大姐外,並沒有其他同事。池逸晙不便多問,又上前和內勤大姐寒暄,暗中左顧右盼。
曾大方自然明白他的心事,趁大姐去取車的空檔,告訴他:「本來浩子他們都準備來的,這不,又來了案子,情況和以前大不一樣。」
「怎麼了?」池逸晙看他臉色不對,不再追問左晗的事。
曾大方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截了當,喉結滑動了下,說:「這次,有我們的一個同志……因為這案子走了。」
池逸晙放慢了腳步:「走了?你是指什麼意思……誰?」
「法醫室的小仲。」
「什麼情況?」池逸晙停了下來,站在原地,聽曾大方說了來龍去脈,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才敢相信一切是事實。
「我出發前,小仲的屍檢報告,臧易萱剛趕出來。」
「沒讓刑偵中心來做鑑定?」
「我本來是考慮到她會受不了,但她堅持親自檢視。」
「嗯,難為她了,怎麼說?」
「仲凌的頭部有七處開放性創口,生前被鈍器多次擊打,造成顱腦損傷,確認死因是失血性休克。」
「這是一心置之死地!」池逸晙所有的表情都像被格式化了,他被突如其來的訊息鎮住了那麼一兩秒鐘,長舒一口氣,重新邁開腳步。
他們腳步沉重地朝前邁了幾步,池逸晙安排道:「家裡人我們找個時間專門上門慰問下。後事籌備,我們這裡也多整理些她工作時的影像資料備著,方便的時候,給他們家裡人。另外,重點是要給她上報事蹟,能申請的榮譽也好、撫卹金也好,都要爭取上限。」
「和我想得一樣,已經在著手辦了。」
池逸晙略微點點頭:「回頭哪些需要我去溝通協調的,及時和我通個氣。」
「好,明白。隊裡大家情緒都不是很好,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兩人快到停車場的時候,曾大方看看他因為長途飛行的一臉疲倦,「你自己怎麼樣,後來有和左晗直接聯絡過嗎?」
池逸晙遲疑地搖頭:「我想,還是給她一點個人空間,我們彼此冷靜一下比較好。」
「冷靜也是有個時間期限的,隔幾天那是冷靜,隔幾周那就是冷卻了,不了了之了。」
池逸晙不語。
曾大方知道他在認真聽,又說:「先不說左晗這次有多傷,就說兩個人情投意合,本身就不容易了。你還是要好好把握啊,人多脆弱,你永遠猜不到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情。」
「左晗知道我行程提前,今天就回來嗎?」池逸晙終於還是沒忍住問了。
「我和她提過,本來都說好要一起來的,這不……」曾大方撓著頭想要臨時編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
左晗不是沒有想過一起去接機,池逸晙的航班是上午十一點落地,早上就點,她已去過訊問室,仔細檢視了女人的指紋。她無視對方挑釁的眼神,一眼認出那個指紋和物證中取得的灰指紋雖然外觀輪廓相近,卻在幾處重要的乳突紋線上有顯著的差別。這會兒,人工檢視後,她機器比對後,再次核對。
待完成這一切,她起身到窗邊遠眺,院裡的大樹被茂密的嫩綠、翠綠和墨綠裝點著壯實的樹幹,新吐出的樹芽在枝頭層層疊疊地冒出,很是一副生機盎然的景緻,大院裡的一切似乎都靜止不動,而她的人生已過千重山,她心裡止不住的哀傷。
左晗拿起手機看了下,池逸晙這會兒該登機了,卻一直沒有他的訊息,更不用說電話。他是不是已經忘了自己?
她失望地垂下眼簾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大院裡的樹上,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期待的神采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她快步走回到辦公桌旁,拿起手機的一剎那,她心裡一聲驚呼,瞠目結舌地任由手機從自己手裡跌落。
突如其來的鈴聲拯救了曾大方,他鬆懈輕嘆一下,把手機往池逸晙面前一晃,「說她呢,電話就來了。」
曾大方在池逸晙關注的目光中接起電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被震驚吞噬。
池逸晙和他不時交換著眼光,想要接過電話,曾大方的注意力卻全在傾聽中。他臨掛電話前,臉色幾近鐵青:「聽我的,你先不要慌,我打電話給浩子他們,全隊發動來幫你,能想到的地方一一先排除。我接上池隊了,等我們回來,你自己注意安全。」
迎著池逸晙徵詢的眼神,曾大方惡狠狠地說:「他媽的,狗膽包天,這次,左晗都接到威脅電話。」
「她現在人在哪裡,安全嗎?」
曾大方一臉不可思議,開啟車門:「她很好,在局裡正分析現場勘查提取的隱蔽痕跡呢,之前的嫌疑人指紋比對不上。」
「那是什麼事?」
「她現在快待不住了,接到一個電話,居然是從仲凌的手機上撥來的,電話裡是左晗母親的聲音。」
「被綁架了?」池逸晙坐上車,和內勤大姐同時扭頭驚問。
曾大方快步走到駕駛位,拉開了車門,示意內勤下車:「恐怕是,我來開車。咱們趕緊趕回去再說。」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左晗一遍又一遍的聽著藍牙耳機裡的提示音,穿過訊問室,和派出所值班視窗,朝母親的烘培店奔跑。
剛才,結束通話和曾大方的電話後,她調整了呼吸,同父親發了條微信。因為擔心父親心臟受不了刺激,並沒有說明前因後果,只是打探,問下來,父親並不知道母親的去向,同她一樣,也不知道對方有什麼特殊的計劃安排。
「你在哪裡?」平時陳雅靜總說她們母女連心,她真希望此刻母親能聽到自己心裡的大聲疾呼。
這幾年,母親的生活愈發的簡單規律,烘培店、菜場和家三點一線,就連和小姐妹見面、和加盟商談生意,全都肥水不流外人田,定在自己的店裡坐下來一聚,最多閒來無事到小區門口的街心廣場上跳跳國標舞。那也是她和父親在週末晚上的例行統一行動,從來不會單獨出行。
這麼想著,她氣喘吁吁地一腳跨入了烘培店,店長殷勤地迎上來,對這位老闆千金稀客一臉堆笑。
「我媽人呢?」
對方看她急吼吼地發問,愣了一下:「老闆今天還沒來過呢。」
「平時這時候來了沒有?」
「她一般都是早上九點半準時到店裡來檢查工作的,有時週末和國定節假日都會突然出現一下……」
「今天沒來,有沒有和你們說?」
店長覺得她的問題莫名其妙:「我們只是打工的,老闆好像不用向我們彙報……」
左晗沒聽完她的解釋,直衝裡間辦公室,裡面的燈關著,的確空無一人,她迴轉過身,又跑出烘培店,站在店門口打量著馬路上一溜的店家招牌。
車水馬龍、人潮擁擠,到底上哪裡才能找到她的蹤跡?電話裡,她的聲音充滿了恐慌,她現在還好嗎?
左晗從未感到如此的欲哭無淚。
一個熟悉的身影躍入視線,左晗懷疑這又是幻覺。那個高大的人影跑近了,上前想要拂過她髮絲的手又垂了下去。
感受著噴塗在臉上的熱氣,她才敢確認,這一次,是真的。
池逸晙就站在她面前十公分開外的地方,看著她想笑又有點想哭的表情,心痛難忍。
她瘦了,再加上驚慌失措的樣子,如同暴雨中大草原上的小鳥,被打溼了翅膀,卻無處躲避又飛不起來,多麼脆弱無助。
左晗定定地看著他,她想問:「你對別人從來都是謙恭仁厚,怎麼對剛流產的自己卻能狠心斥責?」,她還想問:「這麼多天,為什麼哪怕不是勸慰,就是一個電話一條訊息都沒有給過她?」
可是,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在當下的情境裡,她真想一頭栽進他的懷抱裡,可是她卻不能。
池逸晙明白她沒有找到陳雅靜,示意她先回局裡,兩人並肩疾步走著,他問左晗:「剛才的來電,錄音沒有?」
左晗毫不猶豫地點頭。
池逸晙欣慰點頭:「確定剛才電話裡,是你母親的聲音?」
左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聽了二十多年的聲音,不會認錯的。」
「好,你先不要慌,等會兒我來給你看樣東西。」
左晗看到幾名刑警都等在池逸晙辦公室門口,放慢了腳步,刻意和他保持距離。
池逸晙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客套地徵詢她的意見:「需要先借用一下你的手機,微信裡有你母親平時給你的語音嗎?」
左晗不知道他想給自己看什麼,但點點頭,找到有語音一檔,遞過了手機。
「你先回辦公室休息五分鐘,等會我們會來叫你的。」
她在房間裡坐立不安,沒到規定時間就快步走進了他的房間,曾大方和臧易萱都一臉不可思議,盯著她。
左晗只覺得「轟」的一聲,頭更大了:「怎麼,剛才對方有再來過電話?」
「不是,你應該來聽聽這個。」池逸晙示意她到沙發上坐下,她搖頭走上前,屏住呼吸示意他可以開始。
池逸晙摁下了電腦上的一個按鍵,裡面傳出了陳雅靜的聲音:「女兒,你剛才急急忙忙跑店裡去幹什麼呀……」
「媽,你在哪?」左晗訝異地瞪大眼睛。
對方沒有回應,池逸晙提醒:「這不是即時電話。」
「這是我媽的來電?」
池逸晙微笑著說:「不要急,你聽下去。」
「……一身警服,心急火燎地往裡衝,店裡的客人都要被你嚇走了。媽本來生意就難做……」
左晗臉上的疑問瞬間更掩飾不住了:「奇怪,我媽平時說話不這樣。」
臧易萱問:「哪裡不一樣?」
「按理說,每個人的聲紋是獨一無二的,這個語音裡,的確是我媽的聲音,但不是她平時慣用的表達方式。而且,不像是她會說的內容,她現在早就不在意店裡的生意好壞。」
池逸晙點頭:「那說明我還不夠了解你媽媽,剛才的內容其實是我們現編的。」
「編的?」左晗輪流打量著幾個人的臉,他們都一致地點頭。
左晗激動地捂住嘴:「這麼說來,如果嫌疑人掌握了仲凌的手機,又獲得了我媽的聲音樣本,能夠製造出她被綁架的假象?」
臧易萱在旁邊拼命點頭。
劉浩說:「池隊他們剛才在機場,接到你的電話,就第一時間申請了加急的電話定位。領導特別重視這個專案,技偵的同志也非常給力。」
左晗期待地看向池逸晙,對方接著說:「我們查明,在案發現場,仲凌的手機的確丟失,而且案發後,的確有過三次開機,其中一次就是和你母親的手機呈伴隨狀態。」
「伴隨狀態,就是說,嫌疑人去過我母親店裡了?」
左晗看到池逸晙衝她肯定地微笑。她深呼吸一口氣,用手背擋著自己的額頭,仰了仰臉,怕眼淚當眾跌落出來。
她不敢相信地再確認下:「也就是,我母親的確沒事?」
話音剛落,曾大方領著一個人,兩人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左晗,你要找的就是這位同志吧?」
左晗茫然地朝他身後看去,曾大方高大,完全把後面的人擋得嚴嚴實實。
她還沒看清,就聽到一個先聲奪人的熟悉聲音:「我本來不想來的,你們曾隊長說你有急事找我?我說,能有什麼事情,急成這樣……」
「媽媽?」左晗失聲叫道。
「哎,晗晗。喲,領導同事都在啊。你們好。」曾大方一側身,陳雅靜從後面冒了出來,忙著和眾人點頭寒暄。她看到女兒悲喜交加的表情,有點沒反應過來。
左晗快步走過去,緊緊擁抱住她。
陳雅靜有些意外,但馬上回應地緊緊擁抱住她:「哎,女兒長大了,好久沒這樣和我親近了,怎麼今天突然這麼熱情?」
左晗不說話,抱著不鬆手,悄無聲息地落淚。同事們會心地笑著,衝陳雅靜點點頭,悄悄離開了。
看著女兒滿面淚痕,陳雅靜大惑不解。左晗不說,她也不追問,只是憐惜地把她攏進懷裡。
這種久違的感覺,真好。她多麼希望女兒永遠不要長大,時間停留在此刻,她們一直這樣親密無間。
左晗的擁抱讓陳雅靜一整天沉浸在甜蜜中,被女兒護送回家後,兩人又是擁抱作別,陳雅靜囑咐再三才放走她。
左志樺莫名地看著陳雅靜合上門:「今天這是唱得哪一齣,你們母女倆怎麼突然膩歪成這個樣子了?」
「你不懂,女兒本來對我就是真情流露。」陳雅靜把曾大方告知她的來龍去脈一說,感慨道,「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在女兒心目中的位置有多重要。我不過是去了趟電信公司,把她急成這個樣子。」
「那是你還不懂我們幹這行的。」左志樺總算想明白女兒白天為何突然問起陳雅靜最近有什麼愛好,他兩手比劃著,「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別人看到的堅強其實都是硬撐著的,真碰到自己家人有什麼意外,就像繃緊的橡皮筋,看上去硬,脆勁足,一拉就斷了。」
陳雅靜慢慢地點頭。
「還感動著呢?」左志樺笑問,「你別說,我還真想知道,如果今天換做是我的話,她會不會一樣的反應。」
「千萬別有下次!」陳雅靜說,「我覺得你說的有一點是對的。」
「我說了什麼?」
「孩子大了,現在是我們更依賴她,而不是她依靠我們。」陳雅靜不無感慨,「尤其女兒現在是刑警,我們或許能夠幫她的,也就是儘可能讓她放心,不要讓她分心了。」
左志樺舒心地展露笑顏:「我早就說該放手了,你不聽,現在這麼一鬧,倒是意外收穫了。」
「我看孩子嚇得真的不輕,從沒見過她這樣的。最近,她不順的事情有點多,我再心疼也沒法替她疼。孩子的路,真的只能靠她自己去摸著石頭過河,沒有一模一樣的人生。」
「你如果能這樣想,那我們也算達成一致了。」左志樺說,「說真的,我是沒想到晗晗在刑偵專業上真的很有天賦。聽他們隊裡的人說,因為她在隱蔽痕跡上的發現,破了好幾個大案,而且她為人謙遜、好學,口碑很不錯。真的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看你得意的樣子,還不是隨我?凡事樂於鑽研,貴在堅持。」
「哈哈,那還是我的基因好,天賦這東西,比勤奮更重要,事半功倍。」
左晗的房間門敞開著,裡面佈置得和她以前住著時一模一樣。
以往,陳雅靜總覺得房間空空蕩蕩的,兩人形單影隻,很是淒涼,而現在,女兒的長大成人,讓兩口子由衷地寬慰,她掩上房門,挨坐著左志樺,兩人相視一眼,舒心地笑了。
左晗在池逸晙辦公室門口敲門的時候,他正準備發訊息給她,約她下班一起吃飯。
她沒拒絕,也沒答應,只是說:「我找你是其他事情。」
池逸晙心裡一陣悸動,他一下飛機就迅速解決了「疑似綁架左晗母親」的案件,現在面對面,五步之內的距離,預料之中的,他能感覺到左晗對自己的感激。
他忍住搶先道歉的話,眼神沉靜地注視著他,耐著性子等她開口。
左晗避開他的眼睛,怕自己在他的深情注視中沉淪,一隻手伸進外衣口袋裡,掏出了一隻熟悉的精緻盒子,伸手遞給他:「這個先還給你。」
池逸晙大驚失色,馬上冷靜下來,兩手往褲子口袋裡一插:「沒這必要吧,我不接受。」
「我覺得有,放這裡了,回頭你自己收好。」左晗淡淡地說,「不管誰對誰錯。至少,現在我還沒走出來,也沒有任何心思考慮這些,你明白嗎?」
「我能理解……」池逸晙的表情略微鬆弛了一些,「不過,我會等你的,你要相信我,無論我們之間,是不是有過孩子,我都會等你。」
「請不要再提……。」左晗心痛難忍地打斷他。
池逸晙連連點頭:「哦,是我的錯。我不會再提了。」
「有的人可能會因為這個原因,選擇婚姻。有的可能也因為這個原因,各奔東西。對我來說,孩子,從來都不是結婚的理由。當然,訂婚不是婚姻的保障。哪怕結婚了,也不是感情的歸宿。」
池逸晙聽糊塗了:「那對你而言,什麼才是感情的保障?」
「是理解。」左晗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想明白了,我或許不需要對方多優秀多帥氣,多門當戶對,但是,我需要一個理解我的人。」
「支援你做的所有事情,哪怕是錯的?」池逸晙話一齣口,就後悔了,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回事,總是在面對左晗的時候,情商降到負數。
左晗無力地搖了搖頭:「或許和你解釋不清。」
「那至少告訴我一個答案。」
「即使我說了又能怎麼樣?我不想刻意地改變對方。」
「不是改變,而是溝通,你不是說理解嗎?如果你不說,沒有人會知道你真正在想什麼。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的讀心術。」池逸晙懇切地看著她,「如果,我說,我真的在乎你的想法,我想知道,我想了解,你會願意告訴我嗎?」
池逸晙懇求的目光讓左晗沉默了幾秒鐘:「我說的理解,就是,能夠明白對方做一件事的深層意義,不評價、不苛責,全身心地去支援她,發自內心的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