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曾大方被自己的一聲呼嚕震醒了,看到左晗也在,像是沒有瞌睡過一樣,伸了個懶腰,去衛生間抹了把冷水,就算是徹底輕醒了。他走到桌邊,取起其中一幅指紋仔細在看,一下子聽明白了:「你是說嫌疑人猜測到了我們會驗證指紋,採取的是人造指模捺印的方式?」
「完全正確。」左晗肯定地衝他點點頭,「我剛做檢測時一眼認出了小女孩的指紋,但感覺有些不對。」
曾大方看了看說:「看上去並沒有什麼不清晰。」
「我調整了儀器精度,逐一比對,發現了指紋在清晰程度和完整程度上都和我之前取樣做的指膜捺印有很大的相似之處。」她指出其中一處,「舉個例子來說,矽膠指模塑膜時,必須在蠟油表面凝固之前完成,這樣在製作時會將蠟油帶起,模型出現凹凸不平的形態,會直接在指紋上顯出比較明顯的空白處。」
「你確定嗎?」曾大方在關鍵問題上總是和外形不相稱的謹慎,「我感覺我們實際操作按手印也會出現這種情況的,還有沒有其他的特徵?」
「當然有,矽膠指模到底和人的皮膚彈性材質不一樣,加上孩子年紀小,情緒不穩定,會有抵抗,壓鑄模型會形成抗壓作用,形成的指模因為用力不同,會出現中間和四周用力不均的情況。所以也就不難解釋現在看到的情況,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塑膜完成的指紋,它們的手印紋線之間的距離都要比手直接摁出的手印更寬,紋線也更細,紋線之間還會有黏連,汗孔卻會相對不明顯。」
曾大方戴起眼鏡仔細左右比對著:「真的是,同一個指紋,不同的按壓方式形成的指紋,有差別的地方種類能累積達到五六種以上呢。」
曾大方聽了頻頻點頭,池逸晙問:「這麼說,結論很明確了,你還在那裡發什麼愁呢?」
「就是啊,猶豫什麼?」曾大方泡好了一壺濃茶,給兩人倒在玻璃杯裡,放茶几上,朝他們推去。
「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細節上有問題,指膜捺印和現實手印捺印有不少容易忽略的細微區別,不能用常規的細節特徵來比對。但是,我沒想通的是,為什麼他們要費周折來做這個動作?」
池逸晙看著手機上的郵件,說:「事實上,剛剛出來的驗屍報告能夠解答你的疑問。」
「怎麼說?」
「我看下來,被害人在反抗過程中不僅抓傷了嫌疑人,極有可能通過反作用力,嫌疑人也受傷了,很可能行動不便,也不方便就醫。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麼他麼會兵分兩路,他們是在明確分工,一組負責人質起居,一組則專門負責討要贖金和取款。」
「媽的,他們倒挺能耐,和我們玩貓捉老鼠?不是穿了這身警服,給我逮到了好好請他們一頓老拳。」曾大方開啟通訊錄,徵詢池逸晙:「這樣,我聯絡在案發地周圍所有醫院佈置下任務,看看會不會自投羅網。」
池逸晙點頭:「如果受傷情況不嚴重,就醫的可能性不大。但根據現場勘察的情況來看,嫌疑人有一定出血量,還是比較有希望的。我建議把排查範圍擴大到本市,一有情況及時梳理,便於第一時間確定嫌疑人位置。」
「我這裡剛得出其中一人的dna圖譜,應該也能幫助排查,但這人在樣本庫裡沒有比對上。」左晗說。
曾大方一擊掌:「不是之前說沒有毛囊樣本嗎,哪來的dna?」
「嫌疑人作案時還是很緊張的,他皮膚中的細胞隨著汗液被帽子的纖維吸入,還記得那頂落在現場的帽子嗎,提取了帽簷上反覆接觸部分的細胞,這才分析得出了他的dna圖譜。」左晗揚了揚手裡的信封,「這裡,我想應該也有額外的資訊。」
池逸晙想起什麼似的,趴到桌面上捏著隻手套把信紙對準檯燈下方的光暈:「信紙上除了指紋,我們看來還能得到一些額外的資訊。」
池逸晙指得是在信紙上留下的壓痕,他一提醒,左晗湊過去看了眼,羞愧難當,開始收拾:「我剛才滿腦子想得都是指紋,一時疏忽了。我現在就回去,和信封上的微量元素一起檢驗。」
凌晨一點半,電話鈴響了,三聲結束通話。這是他們和和住在隔壁的男人的約定,一旦綁匪的電話來,無論幾點鐘,都第一時間發出訊號。
剛還在鼾聲大作的曾大方一個魚打挺坐了起來,池逸晙披上衣服奪門而出,直接刷卡進入。男人在接電話,看到池逸晙出現,在紙上寫著500,池逸晙明白了,那是對方提出贖金的數目。
男人反覆懇求著希望和孫女影片,對方拒絕,但答應讓他聽聽女孩的聲音。那頭伴著玻璃紙扯開的「嘶」一聲,傳來一聲慘叫,那頭只聽到歇斯底里的哭聲。
男人的淚下來了,聲音有點顫抖,池逸晙火速在旁邊用筆在紙上寫下臺詞,男人照讀後還臨時發揮了幾句:「乖寶寶,不哭,不哭。你們不要急,要求我會好好考慮,最晚……」
一直在旁邊忍著默不作聲的女人崩潰了,搶過電話,聲音都變了,音調亢奮尖銳:「我們答應,全都答應,你把賬號報給我,求求你們,孩子是無辜的,你們有什麼氣不要衝她發好不好?」
那頭女孩還在一聲高過一聲的哭,有人在不耐煩地訓斥她,孩子斷斷續續的哭泣裡夾雜著「我好害怕!」
「寶寶,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外婆外公救你來了啊,寶寶別害怕!」女人壓抑著哭聲,哽咽著說。
結束通話電話後,兩人的情緒還久久不能平復,女人的身體顫抖著,捶打男人:「你說什麼考慮考慮,萬一我們寶寶被弄傷出個三長兩短怎麼辦,你還讓不讓我活了?」
一直默默垂淚的男人終於按捺不住,大吼一聲:「行了,就你一個人心疼?!哭哭哭,就知道哭,腦子都被你哭得炸了。」
池逸晙等男人平靜下來,囑咐道:「通話時間三分十一秒,下次,應該有下次,他們會催促打款,和你們確認,你們要做的就是,確認孩子的狀態,儘可能拖長時間。給我們技術鑑定和定位的同志爭取機會。」
「給出的時間期限裡,我們要不要打款?」男人問。
池逸晙說:「我的建議是,暫時不要打款。現在距離案發已經三十六個小時,嫌疑人的精神壓力很大,畏罪心理比較強,如果一旦滿足要求,恐怕對孩子會比較不利。」
「那不給錢,就不會撕票嗎?」女人抹著淚,戰戰兢兢地問。
「現在是我們和他們比誰動作更快,一分一秒都是戰機,萬事皆有可能。」
四
劉浩風塵僕僕地趕到酒店,傳來一個訊息,外圍走訪中,目標時段內,從三家醫院共有五條線索指向受傷的嫌疑人。更重要的是,影片監控清晰,可以牢牢鎖定幾人的行蹤。
池逸晙把影片截圖一一列印出來,給老夫妻兩人看。女人戴起老花鏡翻看了半天,其他人都屏住呼吸看她辨認,她最後放下紙,猶猶豫豫說:「這張身段像,那張走路的樣子像,看上去都挺像的,又都不太確定。」
劉浩氣得一掐菸頭,池逸晙跟了出去。幾人回到隔壁的客房裡,劉浩一屁股坐在曾大方的床上,指指旁邊的牆:「都那麼明確了,還行不行了,一條條挑排查到什麼時候?」
池逸晙說:「你冷靜下,哪次辦案子有一帆風順的,除了極個別目標明確的,不都是這樣排除的嗎?」
臧易萱趕來送報告,瞪了他一眼:「就這點事情耐不住性子,讓你來我們組,你可別瘋了?」
劉浩跑得渾身冒熱氣,還受她一頓奚落,鼻子噴著熱氣:「你能耐你上啊,我說道說道,你專業,陪我再去排除一下?」
池逸晙看向臧易萱,她就自告奮勇:「行啊,我一起去,你給我們點時間做做功課。」
池逸晙點點頭:「你們把資料交接下,外圍的還在繼續排查。現在技偵那頭催著,其他能化驗的結果也都出來了,沒什麼可以再用的線索,就要把手頭能用的跟實了。我再去隔壁看看,他們的情緒還是不太穩定。」
臧易萱接過資料看,五個人,無一例外是腿部傷勢嚴重,卻沒有留下任何資訊,簡單包紮後離去。左晗在旁邊一起傳閱資料,隔了沒多久,她又開啟筆記型電腦,找出現場勘查照片的資料夾翻看。臧易萱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左晗把電腦反轉過來:「如果現場血跡形態是故意偽裝的呢?」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混淆視聽,讓我們朝錯誤的方向排查,拿他就可以順利逃脫。」左晗問,「你說,什麼樣的傷口現場會留下這麼大的血泊。」
「動靜脈血管割裂吧,就像死者這樣的。」
「但我們可以看到,嫌疑人的血泊形狀和噴濺的血泊形態有所不同。」左晗用筆勾勒出電腦螢幕上放大的現場圖片,「血泊西側是滴落狀血跡,我們看到的都是規則的類圓形,而且周圍沒有毛刺。」
「這是在靜止狀態下滴落的!」
左晗點頭:「而且高度很低。是不是可能存在這麼一種可能性?他的創口雖然達到了肌層,但是並沒有傷及動靜脈血管,只是為了偽裝,故意讓切口處的血留下,形成目前這種比較大的血泊。」
「他即使有這個動機,也沒有操作的可行性啊,時間上不允許。」臧易萱撐著下巴說。
劉浩說:「按照之前我們假設的那種情況,嫌疑人作案後立刻離開,的確是沒有逗留時間的。但不是今天情況不一樣了嗎,我聽老曾他們詢問下來的情況看,事實並不是這樣。目擊者說他們在攻擊死者後,在客廳裡逗留了很長時間,而當時目擊者和孩子都待在小房間,根本看不到他們做了什麼。」
「看來,我們需要再擴大排查範圍,重點排查有胸肩部肌層劃傷的男人,一旦有可疑人員出現,第一時間聯絡抽檢。我去彙報下。」左晗發了條微信,給那個熟悉的卻從沒主動發過訊息的圖示。頭像上沒有帥氣的池逸晙,只是一排延伸至遠方地平線的白樺樹。
「好,等我。」對方几乎是在同時發來這條訊息。
左晗看著這條訊息,後退幾步,落寞地靠在酒店走廊的牆上。「等我」,是不是未來的自己都要在等待中度過?他為什麼不親口告訴我要離開?如果真的離開了,那是不是還沒開始就漸行漸遠無疾而終了?她有太多的疑問想要問。
池逸晙的臉滿溢著溫暖微笑出現的時候,她看到那雙誠懇又憐愛的眼睛,卻什麼都開不了口。他聽完她的彙報,一如既往的信任,左晗看著他不緊不慢地開始聯絡,再複雜的協調工作到他手裡總是那麼易如反掌,好像只要面對他,別人都失去了拒絕的能力。自己不也是如此嗎?
她靜靜地站在旁邊,他也不迴避,因為對任何人,他都是同樣的語氣,既沒有對上級的謙恭,也沒有對下級的命令,以至於如果不是他習慣於在給出交代前稱呼對方的名,她都完全猜不出是給誰打電話。每個電話接通前,池逸晙總是衝她微笑一下,左晗感覺他是在用眼神擁抱自己,彷彿怕冷落了她,又像是寵溺不完。等全部佈置好工作,他見左晗還沒走,沉吟了一會兒說:「如果我們的事情,影響到你工作的心情,那我應該說抱歉。」
原來他什麼都猜到了,左晗心生一種赤裸與大庭廣眾之下被人觀賞的羞辱,竭力剋制著,臉上沒有表情。
池逸晙小心翼翼地說:「老曾和我說了,對不起,我的計劃讓你困擾了。」
左晗心裡暗罵:「看來如果曾大方不說,看來自己直到他報道那天才會知道。按照目前兩人的進展,他卻說「我的計劃」,難道要等到自己完全陷入難以自拔,卻要接受突如其來的生離死別?到底是冷血還是冷漠?!」
池逸晙看到左晗的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低聲解釋道:「本來不應該在工作時間說這些,但是我約你出來,你都沒有答應。」池逸晙嚥了下口水,有點心虛,真的約了他就會說,還是要等到眼前再也藏不住的境地才會開口?他自己也不知道。
左晗鎮定了下情緒,極力掩飾住失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池逸晙愣了愣,很快說:「不管你知不知道,我都想和你說,我在很久之前報名參加了維和警察部隊,後來經過了培訓,又通過了考核。那時候你剛來,我目前是有兩年的留崗待命時間。」
「哦,兩年裡如果有任務呢?」
「我才得知自己被分配在指揮部,執行任務時間是一年。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駐守的隊伍一年裡沒有動過槍,中國部隊在當地也很有威信,安全係數相對沒有想象的那麼低。」
左晗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好的,我知道了。還有其他要說的嗎?沒的話,我去忙了。」
池逸晙在回賓館房間的時候,還是有點想不通,預期中的左晗不應該是目前這個置之事外的反應。他問曾大方:「她怎麼對我那麼冷漠?不是都說近水樓臺,我們這卻變成了井水不犯河水。太奇怪了。」
曾大方哈哈大笑:「人家是一談戀愛就變傻,說得是對愛情的盲目,要我看,你這是真的傻,如果你把在工作上的一般智商放在感情問題上,那人家至於那麼不高興嗎?」
「你沒看到她那個表情,不是不高興,真的是漠不關心。我在那裡一本正經地和她說維和部隊的事情,就真的和一個傻子沒什麼兩樣。」
「你太不瞭解女人了。她說出來的,表達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更何況左晗還不一般,她越是平靜,越是內心不平靜。用力過度,才顯得冷漠。恰恰相反,說明她挺在乎你的,但是對於你先斬後奏的做法非常不滿。」
池逸晙驚歎:「老曾,真人不露相,你的觀點聽來有幾分道理。可你說,我不可能中途退出,只不過實事求是而已。」
「你是聰明人,既然躲不過,就應該早點說,儘量安排好你們兩人將來的共同計劃。如果你是她,男朋友的未來生活工作裡,自己都沒有一席之地,你也會不高興。沒提分手,已經是珍惜你了。」
「至於那麼嚴重嗎?」池逸晙抽出一支菸,想到左晗略帶嫌棄的眼神,聞了聞味道,又放了回去,「不過,感覺她沒有我預期中的反對,相反,還有點支援的意思,只不過沒有明說。或許,我的確還不太瞭解她吧。」
第三天。人質被綁整整73個小時。
池逸晙進屋時的腳步比平時快,男人迎了上去,池逸晙示意他坐下,他忐忑不安得搓著手,緊張地注視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女人正在洗手間,聽到動靜,「哐當」一下開啟門衝了出來:「怎麼了,電話來了?」
池逸晙沒法告訴他們,他們是怎麼在不眠夜裡通過走訪調查、屍體解剖、痕跡檢測、甚至於聲紋鑑定和技術篩查等等,動用了無以計數的警力,最快速度做到了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鎖定了其中一個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和通訊資訊。現在只需等待那個電話,就足以端掉至少兩名嫌疑人。他自己還沉浸在早上和隊員們開案情分析會時的亢奮和喜悅中,一雙雙熬紅的眼睛對視著,只有無聲的激動,他在隊員們中間找尋過去,那張俏麗的面孔側轉過去,避開了他微笑尋覓她的眼神。
他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示意兩人放輕鬆,又把之前演練的談話內容稍加變動,幫他們重新彩排了一下。
曾大方和左晗坐在隔壁客房的沙發上,劉浩在電視機和床之間狹窄的過道上不停來回走動:「哎,急死人。電話怎麼還不來?」
左晗說:「上次來電說好的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還有十五分鐘,等著吧。要說著急,現在綁匪比誰都著急。帶著這年紀的孩子,能哭能鬧的,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劉浩望著窗外,回頭問兩人:「真的只差這最後一步了,怎麼感覺像做夢一樣。」
曾大方說:「你早上開會時不在,老實說,你這樣的想法,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你還記得之前左晗的推測嗎?受傷嫌犯的傷勢不如我們之前預期的那麼嚴重,按照新圈定的目標群體,我們很快在外圍排查中獲得了新的線索。嫌犯應該是沒有想到我們開始了調查,還以為風平浪靜了,也放鬆了警惕,忍了兩天,傷口發炎了自己去藥房去買傷口護理液。這其中,有一個功臣!」
「沒錯,前期溝通到位,店員又很給力,對照我們的影片截圖,覺得他形跡可疑,恰巧傷口的部位和程度也符合特徵,就靈機一動,在推薦藥品時檢查了傷口,藉機用棉球讓他擦拭了傷口。我們第一時間取回了他在藥房丟棄的棉球,很快證實了他的身份。」
「太棒了,缺口就是這樣開啟的。敢情我們的奔波都不及這個dna檢測,關鍵時候還是科學技術管用。」
「話不是這麼說,如果不是你們對受害人家人的社會關係進行排查,也不會有第二個嫌疑人進入我們的視線。」
「可是,我們當初在排查時,並沒有發現嫌疑人。」
「但是,你們梳理得出的基本資訊,和我們技術檢測獲得的隱藏資訊相碰撞,跳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嫌疑人。」
劉浩吃驚:「我不過是一天沒回局裡,到底錯過了多少新情況!」
「可不是都在爭分奪秒嘛。」曾大方指指左晗的黑眼圈,「左晗他們熬了個通宵,嫌疑人寄來的‘遺書’上,不僅揭示了嫌疑人分兩組行動,人質已經轉移,而且還告訴我們他們短租了一間酒店式公寓。」
「這不得了嗎?既然已經知道地址了,趕緊去救人質吧,還等什麼呢,不用反覆確認了。」劉浩激動地站起來。
左晗笑著朝他擺手:「別激動,你聽曾隊說下去。」
「透過留痕在‘遺書’上的資訊,我們順藤摸瓜,排除了多條無關資訊,發現了其中一個號碼是窗簾店員工的手機。不得不說池隊的知覺靈敏成都讓人覺得害怕。其他線索我們和他彙報時,他都沒太大反應。但聽到這條資訊時,他就好像雷達檢測到了導彈,立刻出發去到家居建材市場,找到那個店主進行啟發回憶。很快詢問之下,發現最近窗簾店的客人中,有個本地人客戶,情況比較可疑。回來對照排查後,居然發現,這個人恰巧是小女孩父親的初中同學!」
「於是,才有了讓我們跟進了解的摸底任務?我想怎麼會突然讓調查他同學的最新財物狀況!」劉浩恍然大悟。
曾大方說:「時間緊張,來不及解釋太多,但不管怎樣,你們的工作是至關重要的。根據你們的調查,女孩父親在網上的炫富行為頻繁而且高調,這個同學最近正處於失業狀態,自住房因為還不出貸款已經由法院進行強制公開拍賣。」
左晗說:「更重要的是,他曾經在半年前是這裡的租客,還曾經因為停車位和女孩父親大打出手。也就是在一個月,他購買了不用實名登記的手機號,我們通過技術手段倒查發現,他的手機頻繁與現場範圍內的兩部手機有頻繁溝通。」
「案發時段和簡訊內容都能匹配?」劉浩問,「你們的意思是,人質不在他手裡,他只是整個案子的幕後策劃者?」
左晗點頭:「沒錯。不過,我們雖然目前掌握了主要嫌疑人。」
劉浩摩拳擦掌:「那也沒必要再等下去啊,何不把他抓來先審了再說?說不定是更快知道人質地點的辦法呢?」
「雖然多等一分鐘,人質的安全就會多一份危險,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劉浩大惑不解。
曾大方在檢查警用六件套,做最後的準備工作:「不是沒考慮過這個方案,但是風險太大。要說收網,我比你還盼著呢!」
「風險,哪裡來的風險?」
左晗解釋道:「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主犯的反偵察意識特別強,個性也比較多疑,在拿不到贖金就被捕的情況下,他也一定準備好了備用方法,確定自己能夠拿到其中大部分的贖金。如果他發出相關訊號,就有可能讓另兩名嫌疑人撕票。」
「而且,通過左晗在帽子上提取的dna比對,發現其中一名嫌疑人是有前科的搶劫犯,雖然不清楚幾名嫌疑人是如何結識的,但鑑於和受害人有直接聯絡的僅有主犯一人,可以基本確定嫌犯之間的關係純粹是金錢利益結合。你想,如果主犯突然消失,會發生什麼狀況?」
劉浩若有所思:「他們在作案過程中已經殺了一個人了,心理素質如果不是太穩定,就是太心狠手辣。這樣來講,其他人會因為拿不到佣金惱羞成怒,破罐破摔,殺害人質。」
左晗補充說:「況且,你們調查獲取的資訊中,主犯和已確定身份的嫌犯兩人都是做父親的人,自己的孩子也是年齡相仿的女兒,從他們離開現場時不忘記拿奶粉和尿布的行為來看,如果不是在被激怒和走投無路的狀況下,不至於沒拿到贖金就撕票。」
「我總算搞明白了,所以我們是為了最大程度保護人質的安全,才放棄了這條捷徑?」
「是啊,誰不想快點解救人質呢?但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等他們再次聯絡時,儘快鎖定嫌疑人的最新地理位置。」
劉浩又現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如果錢打過去了,他們之間卻不互相聯絡怎麼辦?」
「只要錢款不直接打過去,從主犯找的這個隊友的性格來看,一定會突破計劃。」
「怎麼個突破法?」
左晗平靜地說:「主犯個性相當謹慎,他絕不可能自己露面去取款,他的計劃中安排好了周全的辦法,讓綁匪去atm拿錢,卻有所顧忌不敢獨吞贖金。但是,在他計劃之外的是,他對嫌犯的個性把握不足,他衝動又強勢,不能完全按照他的預期來做事,尤其是在一些細節上,他認為至關重要,對方很可能不以為然,估計現在自己也深受其擾。」
「你是說他回忍不住自己直接主動打電話來?」
「是的,如果想要儘快解救人質,這才是大機率的安全辦法。」左晗看看劉浩的將信將疑,「當然,退一步來說,我們的人蹲點監視主犯,也全面監控了他們的通訊,你放心吧。」
左晗看了看錶,時針又過去了五分鐘。曾大方去衛生間路上,拍了下劉浩後腦勺,囑咐:「你坐會兒,別在這晃得我眼睛都花,都該幹嘛幹嘛去,把裝備都檢查一遍,等會兒我來開車,你們都給我坐穩了。」
左晗默默放下還有一半的奶茶,和劉浩苦笑著對視一眼。
距離綁匪最後通牒的時間只剩下幾分鐘了,時針一點點指向十點,兩個房間的門都開著,走廊裡也沒有人,一片靜寂。大家的眼神都凝視著秒針平滑地奔向正中,還沒到位,男人的預設手機鈴聲響起。
「不是他的號碼!」池逸晙摁響對講機,「各組就位。」
三人長舒一口氣,不約而同地擊掌,劉浩忍不住低聲喝彩!
男人的聲音很低,聽不清楚對話內容,但絮絮叨叨一直低聲在說,不到五分鐘的時候,突然聽到女人的聲音,脫口而出:「錢……錢我們準備好了,孩子在哪裡?」
「你先把錢打過來,我們查過了再說。」
「那你讓我聽聽孩子聲音總可以吧,我也要確認孩子沒事才給你們打款。」男人奪回了電話,捂住女人的嘴,一邊按照預定的方案和他糾纏了一會兒,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兩分鐘後,曾大方的電話響起,他指指左晗,她來到早已準備好紙筆的寫字桌前,快速記下他報出的地址。
劉浩麻利地穿上作訓服外套,左晗擱筆的一剎那,曾大方衝到池逸晙門前打了個手勢,三人默不作聲地一前一後衝向走廊。
池逸晙聽到關門的巨響,讓另一名刑警留在原處,跑出門時,只看到三人飛跑的背影。他從消防通道狂奔,衝進地下停車場,腳步聲像是要從樓梯滾落下來。
車子起步前,他終於加入了隊伍。車門還沒關穩,曾大方油門一轟,幾人不由自主往後倒伏。沒有人驚叫,更沒有人說話,他們都在望眼欲穿,等待這個時刻終於來臨,憧憬和憂慮的表情交織著。誰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一場悲劇,還是一種圓滿。
五
如果池逸晙事先知道這場抓捕,會讓左晗親眼目睹兩人離陰陽兩隔那麼近,他說不定會堅持讓左晗留在賓館。
他們是藉由房東的備用鑰匙,直接開鎖進門的。闖進門的一剎那,池逸晙看清了屋內的結構,衛生間的門開著,裡面沒有人,小女孩在廳裡的沙發上朝內躺著,旁邊一左一右有兩個男人在打電話,陽臺上還有個男人在抽菸。
一比一,池逸晙條件反射地腦子裡閃過一念,他們三個大男人,足以應對了。他衝在最前面,直撲陽臺。
他們魚貫而入的時候,陽臺上的男人愣在那裡,沙發上靠窗的那個摔了手機就要起身,被飛身一躍的劉浩撲倒在地上。另一個拽過一把椅子朝曾大方飛擲過來,他把身後的左晗往另一側一拽,輕巧地讓兩人都躲過了不長眼的鐵架。一個側身飛腿就奪路而逃的另一個狠狠摁住。
就聽左晗一聲吼叫「當心」,往陽臺上衝的池逸晙停頓了下腳步,身體重心往下一降,躲過了一把直衝他而來的匕首。左晗稍稍鬆了口氣,劉浩配合曾大方他們「咔嚓」上拷,把兩個嫌疑人面對面連著拷在一起,轉移到廳裡的白牆前讓他們蹲下。左晗跑過去檢查小女孩的情況。她的臉蒼白,嘴巴和鼻子都被膠帶覆蓋著,左晗輕輕推了推她,卻毫無反應。她搭了搭她的頸動脈,大驚失色,一把扯開膠帶,把她放平在沙發上,一躍而上,騰空騎在她的身上。
「怎麼了?」曾大方緊張地湊上前去。
左晗的臉像是被凍僵了,把小女孩的頭往後仰靠,兩手交叉在她胸前用力按壓,吃力地回答:「心力衰竭,趕緊打120。」
陽臺上傳來一陣聲響,左晗扭頭時,曾大方已經不見蹤影,劉浩幾個踹蹬,把兩個嫌疑人踢得頭撞了下牆還不解恨,但此時,電話接通了,他衝過去,從左晗的口袋裡取出紙條,眼睛瞟著兩人,迅速報著地址。
陽臺上一陣搏鬥的聲響,劉浩和左晗都無暇顧及,她用盡全身力氣,臂膀的肌肉在燃燒,頻繁的深呼吸吐氣,讓她的眼前望出去漸漸發黑,但她一次都不敢停歇。她頭上的汗珠漸漸滴落下來,掉在女孩的眉毛上、睫毛上,可是小女孩的眼睛緊閉著,依然一動不動。左晗很想哭,但現在還不是難過的時候,她沒有時間,只有越來越機械地做著一組又一組按壓加人工呼吸。
「快過來個人!」曾大方的聲音從陽臺裡傳出,怒吼的聲音,帶著喘息,裹著絕望。
「沒法過來,都忙著呢,怎麼了?」劉浩在廳裡的另一頭,看不到陽臺的狀況,只能衝那頭喊著。
左晗這時想起池逸晙,他人呢?從進屋到現在,他都還沒回到廳裡,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最六神無主需要依靠的時候,他到底在哪裡?!
左晗自顧不暇,趁著空隙朝那裡瞟了一眼,幾乎要尖叫起來!
陽臺上,她只看到了兩個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半人。曾大方死命地抱住一個男人的雙腿,男人的大半個身體都在窗外,她立刻認出了池逸晙的鞋子。
左晗求助地看向劉浩,對方也從她的眼裡讀出了事態的嚴重,可是,一旦他離開,兩個蠢蠢欲動的嫌疑人,逃跑另當別論,首當其衝威脅的是左晗和小女孩兩個人的安全。劉浩盡力控制著情緒,大喊:「池隊,老曾,你們再堅持下!我很快過來。」
左晗看了眼陽臺,又低頭看了看女孩,兩秒鐘的功夫,時間好像停滯了。她閉起眼睛,流著眼淚,像是下定了決心,一刻沒有停歇,繼續做心肺復甦。她不再看老曾,也不再看劉浩,越發努力地做著重複動作。遠遠地聽到救護車疾馳而來的鳴笛聲。
不到三分鐘,急救員進屋,正打算要開口問情況,左晗衝其中一個人狂叫:「快去陽臺!」
對方不明所以,看她的態度,不假思索地衝過去。一看到滿頭大汗的曾大方和眼前的情況,愣住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曾大方怒斥:「快,拉住他的腿,一起!」
把女孩託付給醫護人員,左晗跑到曾大方旁邊的時候,池逸晙已被兩人費力地拽進了屋裡。曾大方坐在地上,緊緊抱著池逸晙的腰部。池逸晙還在半蹲著往後使勁,兩隻手漲得通紅。
左晗看到他顫抖地拽著兩隻手,一點一點,嫌疑人的頭露出了窗臺,眼裡滿是對生的渴望和對墜樓的恐懼。池逸晙大吼一聲,一用力,一把將他拖回屋裡,甩在地上。
左晗一個單膝前跪在地,俯下身,利落地把手銬給他戴上,嫌疑人癱軟地躺在地上,池逸晙站在那裡,揉搓著雙手,俯視著他,兩人面對面地喘著粗氣。
「剛才你為什麼不鬆手?」那個嫌犯是個矮壯的男人,即使在剛剛直面過死亡,他的渾身上下還是透出一種與生俱來的戾氣。
劉浩「嘿」了一聲衝他訓斥:「還不謝救命之恩,虧得池隊和曾隊都是職業運動員出身,否則按一般人臂力,想救你都撐不住。如果你七層掉下去,現在連個人樣都沒有了。」
嫌犯眼神追隨著池逸晙,此刻他注意到這個警察的眼神和別人都不一樣,即使在剛才性命攸關的時刻,他眼睛裡的神采都讓人寧靜舒坦,如同武俠小說裡的頂尖高手,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發出絕招讓人甘拜下風。眼前這個被稱作「池隊」的人不一般,即使不開口,都讓人折服於他刻意隱藏著的強大氣場。
池逸晙在屋裡轉了一圈,回到陽臺,坐到椅子上,雙手撐在膝蓋上,盯視著他的臉。嫌犯被看得心裡發毛,躲避開眼神。池逸晙點了煙,吐了個眼圈,嫌犯看不清他臉的時候,就聽到他冷冷的聲音:「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救你嗎?犯了錯,是要付出代價,但不是用這樣的方式。有時候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我不喜歡懦夫,就這麼簡單。你應該接受法律的制裁,這就是原因。」
醫護人員在給女孩做著各種測量評估,左晗正呆站在陽臺遠遠看著,拼命忍住眼淚,不敢靠近。池逸晙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的時候眼淚滑落下來,再也剎不住車了。她就那麼無聲地流著淚,兩手握拳暗暗祈禱。池逸晙的心如刀割,走到她旁邊,搭了搭她的肩,卻也再不能有任何親密的舉動。
曾大方握緊拳頭重重砸在牆上,嫌犯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頭頸,畏畏縮縮地偷偷朝客廳裡看。
劉浩沒忍住,掄起一拳砸在嫌犯後背上:「看看你們乾的好事!」
嫌犯痛得罵娘:「警察怎麼打人呢?」
池逸晙從他們身邊走過,像是沒有看到眼前發生的事情。曾大方瞪他一眼:「你身子骨是紙頭做的?這就叫打了,要不要試試我的拳頭?」
「你自求多福吧!小姑娘如果有個意外,你們的日子會更不好過!!」劉浩把另兩個嫌犯也拎到遠離窗和門的牆角。他「啪啪」地拍手踢腳,在他調教下,三人排成一串背朝外,手撐牆,趴在那裡。
池逸晙做了個停的手勢,怒火沖天的兩人都不再理睬矮壯男人,所有人都和左晗一樣,緊張地看向客廳裡在接受急救的女孩。
突然,醫護人員裡一陣躁動,電擊器取出來了。池逸晙面色凝重地呆愣在原地,緊張地看著醫護人員緊張有序地忙碌。左晗心痛地捂住嘴背過身,悄無聲息地落淚。只聽到悶悶的一記記聲響,是女孩被電擊落倒在沙發床上的聲音,大約有五六次,寂靜的幾秒之後,醫護人員中傳來一陣壓抑著興奮的歡呼!
隨之傳來的是輕微的咳嗽聲,左晗立刻辨認出,這不是別人,正是孩子的聲音。左晗的眼淚奪眶而出,上前跪在沙發床她的頭跟前。女孩的眼睛慢慢睜開,眼裡滿是恐懼,她張著嘴巴,卻喊不出聲音。
劉浩和曾大方興奮地擊掌,池逸晙腳步輕快地朝他們走去。
「我們需要儘快告訴他們家人這個好訊息,說不定有我們不知道的病史,也方便醫生做進一步的治療。」池逸晙對左晗說著撥通了,撥通了男主人的影片,「鄭先生,你和你太太可以放心了,我們已經找到了你的孫女。現在她和我們在一起,非常安全。」
池逸晙擔心對方的聲響讓女孩的心臟再次承受不必要的打擊,耳機插上後,將螢幕轉向女孩。左晗正抱著她,用吸管給她喝水。
電話那頭的女人撲到鏡頭前泣不成聲:「寶貝,奶奶在家等你,不害怕了啊。」
池逸晙看女孩情緒激動起來,把鏡頭很快切換過來:「她現在雖然沒有受傷,但是身體狀況比較虛弱,她之前有沒有什麼比較嚴重的病史?」
「有,我們家族遺傳的心臟病,她在孃胎裡就有了。」
「好,剛才她經過搶救,病情已經平穩,請你們帶上病歷,我們直接在醫院碰頭。」
結束通話影片電話,女孩驚魂未定,眼巴巴地看著左晗:「姐姐,我是在哪裡……我……我好害怕。」
左晗拉著她的手,輕拍後背:「沒事了,沒事了,你現在安全了,阿姨帶你去看病。」
池逸晙和曾大方無言地對視著,眼眶不約而同地紅了,池逸晙下命令:「收隊。」
六
上次的綁架案結案後,得了些空閒,週末的時候,他試著約了左晗,她倒答應地爽氣,似乎在珍惜著最後相處的時光,兩人的關係也不退則進,彼此沒有了拘謹和防備,似乎眼看著要有質的飛躍。
某一天,左晗曾經問過池逸晙,半個身子懸在半空中的那一刻鐘,都在想些什麼?
池逸晙開玩笑地說:「想你怎麼那麼絕情,我就捨得離開你一年,你卻捨得我離開一輩子。」
左晗掙脫他的懷抱:「那事我還沒和你說清楚呢!怎麼叫一年,你就沒想過可能的風險?維和警察部隊本來就是去世界上戰亂高危的地區,有去無回只是個機率問題。」
「那換做你,你會因為談了男朋友,就中途退出嗎?」
左晗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我會邀請你一起去。同甘共苦總好過牽腸掛肚,卻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你那天為什麼哭,是不是心疼我?」池逸晙繼續逗她。
左晗瞪他:「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我在想,我不能這麼去了,我不希望我們的結局是不歡而散,那樣太遺憾了。我還想和你一起做很多事情……」池逸晙看看她的臉,左晗真的太容易臉紅了,他摸摸她的臉頰:「那你當時怎麼想的呢?」
「簡直不敢回想。」左晗猛力搖著頭,像是要把噩夢從自己腦海裡驅逐出去,「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絕望的時候了,只有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什麼叫‘抉擇’,我沒有選擇放棄女孩來救你,你不會恨我吧?」
池逸晙憐愛地撫弄著她的髮梢:「如果是我,大概也會做這樣的選擇。有時候,放棄比選擇更艱難。很多事情本身並沒有輕重緩急,只有先來後到,因緣巧合,所以何必較真呢?」
左晗知道他指得是維和部隊的事情,她對此興致寡淡,轉移話題問:「對了,你知道老曾現在有沒有物件?」
池逸晙打趣:「自己的問題解決了,開始為師傅考慮了?」
左晗撐開他的身子,坐直了正色道:「那天我們去醫院送小女孩,碰到他前妻了。看意思挺想和老曾複合,還把我誤認為他新女友了。」
池逸晙不由收起笑:「怎麼老曾沒說起過,他前妻沒把你怎麼吧?」
「我們當時在說工作上的事情,旁邊人來人往,別處也不方便,就靠得稍微近點說話,正好被她看到就誤會了,情緒比較激動,老曾把她擋住了。這麼說來,他有女朋友了?」
「你看我們這,哪有功夫談戀愛。」
「你現在不都還是忙裡偷閒的?」
池逸晙笑著說:「你觀察力那麼強,看不出一個單身漢的樣子嗎,他那亂七八糟的樣子,哪裡會有人和他在談。我可是見識過他當年約會前,那定型髮膠塗得,現在平頭都快變鳥窩了,都沒見他去打理一下。」
「那你覺得臧易萱怎麼樣?」左晗也笑著直接問。
池逸晙大吃一驚,不可思議地感嘆:「看不出,原來老曾還有第二春,臧易萱喜歡這樣的大叔!」
「那可不是?暗戀很久了呢。」左晗說,「現在好歹兩個人都是單身,老曾還挺靠譜的,你看怎麼撮合撮合?」
「這還用撮合嘛,臧易萱的個性和外形,我瞭解,老曾估計是做夢都不敢想,求之不得。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讓他知道有這麼回事。」
「可是,你別看臧易萱平時大大咧咧的,真要她表白,那估計是比讓她別穿漂亮衣服還要難。再說,這樣,也比較怪怪的。」
「那還不簡單,就看你了。」池逸晙告訴左晗一個辦法,左晗不由朝他豎起大拇指,兩人相視而笑。
幾天後,左晗下班經過食堂往外走的時候,曾大方透過健身房的落地玻璃看到她,立刻從裡面一溜小跑出來,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邊,開門見山地問:「你說說,是不是有人暗戀我?」
「啊?」左晗差點沒笑出來,存心反問,「何以見得?」
曾大方看她的反應,好像排除了一個選項,略帶輕鬆,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不是健身嘛,每天運動完,食堂都關門了,晚飯一直都沒好去處。這兩天奇怪了,回辦公室放東西,我的桌上總是放著一份營養餐。」
「會不會是外賣送錯地方了?」左晗逗他。
「不可能啊,外賣都是送到大院門口的,保安管得可嚴了。再說,沒有門禁卡,不可能進來的啊。」曾大方分析著,看左晗的笑意越來越濃,「一定是你,看師傅辛苦,拍馬屁不帶這樣的啊,讓池隊知道了可要吃醋。」
左晗說:「看把你美得,我可沒有那麼尊師重道。倒是有人敬老愛幼,潛伏很久了,終於被你發現了,不容易啊。」
「原來你真的知道。快說來聽聽,沒想到我還是寶刀不老,有點魅力。」曾大方容光煥發起來。
左晗:「告訴你多沒意思啊。人家偷偷給你送餐,還不是等你自己發現田螺姑娘。」
曾大方無可奈何:「本來我想麼,如果合適就處處看,現在影子都找不到,你讓我怎麼弄?就忍心看師傅孤家寡人下去?」
「那倒沒有,不過說真的,你這夠遲鈍的,真的猜不出是誰?」左晗想起臧易萱天天早起做飯時的一臉愉悅,為她的痴情惋惜,看到劉浩在大院門口站著,朝曾大方揮揮手,「我先走了,回家就有田螺姑娘熱飯熱菜送上了。」
曾大方看著她露出謎一般的微笑,一個人杵在原地自言自語:「田螺姑娘,她好像說了兩遍,莫非是暗指同一個人?」
左晗到門口的時候,衝劉浩打招呼:「等哪個姑娘呢?」
劉浩嚇得一縮頭,看看周圍,確定沒人後,朝她雙手合十拜了幾下:「隔牆有耳,你能不能小點聲。剛還和我鬧著呢,要聽到你這句話,可不是要掰了。」
「誰讓你自己花心呢,討罵。」左晗擺擺手,腳步輕快地走了。
劉浩直搖頭:「近墨者黑,這說話和臧易萱越來越像了。」
池逸晙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發呆。到底還是等來了維和警察部隊的突擊培訓調令,這意味著,半年培訓後,很快,他的身份即將轉換為長達一年的海地防暴隊作戰部指揮員。
「好好幹,回來以後,又是一片新天地。」全域性只有他一人入選,局長親自找他談話。
任務結束之後,不出意外,池逸晙不僅會榮立三等功,而且會像以往表現出色的隊員一樣破格升級。訊息靈通的機關同事們都用看著一顆「明日之星」的態度,對他分外和顏悅色,連連道喜,他如往常一樣謙和地笑著回應。
只有池逸晙自己明白,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在乎的純粹只是那一抹湛藍色的貝雷帽和制服上的國旗標誌。但是他只能把真實想法悶在肚子裡,一個人消化。一旦說出來,大概別人會覺得他可笑或是虛偽。
那一整個晚上,他都盯著檔案,思索著何時用什麼樣的方式向左晗開口。這曾經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個任務,時光流轉,卻成了他無法解開的困擾,讓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第二天,左晗進屋讓他批閱檔案的時候,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池逸晙想解釋,左晗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就要朝門外走。池逸晙大步流星走在她前面,魁梧的身材一下擋住了門板。
「請讓開!」左晗冷冷的聲音,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不捨和難過。
「目前階段只是培訓,如果你想讓我留下,我會想辦法申請……」
「申請退出,還是申請參加下一次任務?這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了。」
「我們有必要再繞回這個話題嗎?」
「是你先說的,」左晗氣結,「從始至終,你把我角色定位為什麼?」
「當然是女朋友。」
「那是你自以為而已。在我看來,只是同事有餘,戀人未滿。就拿這件事來說,我有發言權嗎?不是和平時工作一樣,服從命令,沒有其餘的選擇一樣嗎?」左晗平時積累的不滿情緒宣洩而出。
「不是你想得那樣的。那你想讓我怎麼做,我都照做,總行了吧?」
左晗說:「看吧,就是這樣,你總是把難題推給我,你就一點責任都不用承擔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池逸晙也有些生氣,今天的左晗是故意在找刺,「你先冷靜一下,我們過後再討論這件事吧。」
討論直到池逸晙出發都沒有發生,兩人最多就是在走廊裡匆匆擦肩而過,左晗開始迴避他,所有的檔案報告都讓同事代交,池逸晙對她欲言又止,卻總也找不到機會好好坐下來聊一聊。他也說不清到底是工作耽擱了討論,還是自己骨子裡仍然保有一點期望,在等待左晗先來示好。
時間轉眼就到了臨出發前,曾大方是唯一知道事情原委的,幾天下來實在看不過去,拉了池逸晙談了好幾次,沒想到對方居然堅持說:「我沒做錯什麼,但不管我做什麼,好像都是錯。」
「感情裡沒有對錯。要掰扯這些沒用的,基本上也就玩完了,你捨得就這麼放她走?」
「是她捨得放我走。」池逸晙苦笑。
曾大方看不慣池逸晙的婆婆媽媽:「你怎麼一談戀愛就變得斤斤計較的。不是做錯什麼,而是做對了什麼。你兩就這樣犟著,到頭來有什麼好處?」
「我倒是想讓來,可她根本不給我機會,現在可好,想和她說上話都是難得很,更別說單獨約出來了。」
曾大方揮手不要聽:「我就問你一句,你倆是不是認真的,想不想繼續?」
「那還用說,她是想看看她在我心目中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但你明白,一碼歸一碼,怎麼能解釋得通,我還想看看,她習慣計劃、追求完美的習慣是不是會因為我有所改變,否則以後三天兩頭冷戰得有多累?」
「是誰常說的,不要考驗人性,輪到自己頭上,全都忘了?」
「你忘了我說的後半句,愛和法律才能彌補人性的缺陷。」
「法律約束人性,我完全同意,至於感情,不敢苟同,不要考驗,彼此理解包容才是我的經驗教訓。」曾大方不耐煩地站起身,「行了!你知道,我向來煩透做媒這一套,但你們的情況不一樣,你是我兄弟,她是我徒弟,郎才女貌的,我見不得陰差陽錯地錯過。看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第二天一大早,曾大方到辦公室,包一放,只奔會議室,在門口候著。剛結束交接的值班長左晗一走出來,就被他叫上:「走人了,現在就出發。」
「今天什麼安排?」左晗檔案包都來不及放,跟在他後面。
曾大方直說:「不用帶什麼東西,去個人就行了。」左晗以為他想專心開車,不便多問案情。連日的抑鬱和繁忙,她的睏意一早上就出來了,索性就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等她睜開眼的時候,車子正要拐進一個眼熟的高檔公寓小區,左晗一下子認了出來,那是池逸晙的住處,上次來還是曾大方住在租借公寓時,自己和劉浩到這裡來給他取一些生活用品。
左晗積累的不滿一點點滿溢位來,她想要開車門,卻被他鎖上了,氣呼呼地瞪他幾眼,扭過頭去。
曾大方不以為然,「嘿嘿」笑:「咱不愧是師徒啊,隨我,還挺犟!走了,上樓去,幫同事送行,也是應該的嘛。」
左晗嘴上不答應,到底還是跟著下車了,扭扭捏捏地一進門,看著喜出望外的池逸晙,忙不迭宣告:「師傅硬叫我來的,我到了才知道。」
池逸晙微笑著招呼:「請坐、請坐,第一次到我家做客吧。還好,我的飛機三小時以後,有點時間喝喝茶。」
「你們倆就裝吧,這裡有外人嗎?」曾大方故意看看四周,「並沒有啊。哦,對了,今天鬍子剃得乾淨,我這隻電燈泡大概有點晃眼睛。」
左晗看到池逸晙激動興奮的樣子,氣已消了大半,再看看曾大方用心良苦,沒繃住,終於笑了,曾大方說:「我出去抽根菸,打兩個電話,待會兒你們直接下來找我,送你去機場。」
曾大方門剛合上,屋裡一下子靜下來,兩人一前一後地幾乎同時問對方:「他什麼時候又抽菸了?」
說完馬上意識到,曾大方只是為兩人獨處找個藉口,想必是窩在車裡睡覺呢。
「我師傅果然實誠,吹牛必露餡。」左晗笑著說。
「那是,不然我怎麼放心把你交到他手上。如果像劉浩滿嘴跑火車那可不行。」
左晗向來看不慣劉浩的花花腸子,不屑一顧地說:「呵呵,我知道,他有一次同時談了三個女朋友,其中一個突然換了微信頭像,遠看和他正牌女友神似。不就那個爆炸案通宵過後嘛,他那天累得沒看清,一下子沒認出來,發錯了訊息,立馬穿幫,差點和他正牌鬧崩了。」
「可不是嘛,其實還是那個女孩最好,知道他玩心重,還死心塌地地跟著他,我提醒他只能點到為止,畢竟是人家八小時以外的私事。那個,我們現在,還好好的,是嗎?」
左晗看看廳裡電視機櫃旁一個小小的登機箱:「半年這點東西就夠了?」
「不夠當地買,再說了,我也不是去了就不回來。」池逸晙不知何時坐到她的身邊來,握住她的雙手,「我還想中間儘可能多回來幾次,如果沒記錯,你還有兩個月就要生日了,我想陪你一起過,你不會不答應吧?」
從培訓基地到當地,不說組織紀律是否允許,雖說路程不遠,但是極為不便,光是路上的時間往返就要十多個小時,需要倒換三次交通工具。至於左晗的生日,她一向低調,沒有向任何人提及過,他一定是默默看了檔案記住的,難為他有心了。
左晗的微笑又回到了臉上,原來愛真的能讓人甚至能克服自私狹隘,儘管內心即為被動地接受這些事實。這麼一想,之前的情緒瞬間好像都也全都變成了小題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