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遺書」洩密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1頁,共2頁

一

左晗沒想到曾大方的口風那麼緊,關於池逸晙的去向他心知肚明,卻反覆堅持道:「怪我多嘴,你還是直接去問他吧,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要有溝通。只要不是三觀嚴重不合,像我這樣的,沒什麼事情是溝通解決不了的。」他把杯子裡的殘茶朝垃圾桶裡倒,左晗聽著他的碎碎念捂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問了好幾個人,都說剛看到過池逸晙。她又到內勤那裡看了日程表,這天下午並沒有會。最後,左晗是在大院的後花園裡找到池逸晙的。他正在亭子裡,抽著煙,站著看一棵樹上的畫眉,鳥倒也不怕人,樹枝間跳躍著,嘰嘰喳喳像是有很多話要傾訴。

「少抽兩根吧。」左晗朝他的背影走去,不知應該怎麼稱呼他。

池逸晙轉過身,臉上露出驚喜:「呵呵,知道關心我了。」自從上次抓捕事件後,兩人的關係雖說不言自明,卻到底沒有挑破。左晗開會眼神總是刻意迴避著,幾次約她下班後吃飯,她不是要運動,就是要去給母親看店,聽起來都像是找理由搪塞。

「碰上什麼煩心事了?」左晗在等他自己說出去向。

「不足掛齒。」池逸晙看她走近,掐滅了煙,朝空氣裡揮手趕了趕煙味。那隻鳥因為他突然的大動作驚了一下,鳴了一聲振翅飛走了。池逸晙看看她,警覺地用餘光瞟了眼四周,「去咖啡廳說吧。」

左晗抬眼看了看他:「你怕了?」

「那倒沒有,你願意呆在這,我陪你。」

「真的嗎?」左晗反問。

池逸晙皺皺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那可不是,誰讓你是我的女朋友呢?」

左晗不語,默默朝前走,到水塘旁駐足,眼神跟著一群金魚遊走,他們結伴而行在水草間穿梭,看上去默契十足,逍遙自在。池逸晙跟了上去,一起站在鑲嵌著鵝卵石的臺階上看。

「你沒什麼想和我說的嗎?」左晗側臉朝他微笑。

池逸晙失神一下,回味著微笑裡甜甜的純真:「想說太多了,都不知道從何說起了。」池逸晙頓了頓,告訴左晗,他小時候,家裡也養了那麼幾尾金魚。

「不知道是品種區別還是飼養不到位,沒這幾條那麼大。」池逸晙指指池塘裡一條長有二三十釐米的金魚精,「同學送的,他爸媽不讓他養,就送到了我這裡。我是能養的不能養的都養著,最多的時候,家裡同時養著鵪鶉、嬌鳳、螃蟹、小龍蝦、鴿子五六個品種的動物。有時候家人買回來準備做菜的,都因為我把他們養著,不敢下手。但到底不是寵物,都很快死了。」

「怎麼會呢?」

「大多數是病死的,有的是出了‘事故’。」池逸晙聳聳肩,「那時候我就在想,長大以後要當個獸醫或者寵物醫生,這樣就可以幫助其他人少經歷一些這樣的痛苦。」

左晗曾經看到個說法,如果一個人把寵物的名字告訴你,那是把你當做朋友的一種外在表現。池逸晙看來是想讓自己更瞭解他。她抿了抿嘴唇:「有沒有哪一隻走的時候讓你最傷心?」

「我養了十年的貓吧。她沒有名字,抱來的時候我剛讀初中,家裡人都直接叫她‘咪咪’。」池逸晙示意她回到亭子裡落座,「很多人都說狗忠貓奸,但她大概是全世界最有骨氣的一隻貓了,她會因為抗議我離開家絕食,只喝水來維持,等我回家,她瘦了一圈。我從小呆在部隊大院裡,院子裡有好幾只狗,但只要她一走過,他們都閉嘴行注目禮,實在氣場太強,傲嬌得不行。」

「後來是怎麼……走的呢?」

「說來大概你不會相信,這也是我從警的原因。當時我們全家要搬來這裡,工作學習都從頭開始,我父母就找了個人家把她寄養出去。等我再去回訪看她時,那個男主人告訴我,咪咪在我們離開一年後就死了。」

左晗沒有料到輕鬆的話題居然被引到了這裡:「這一年裡發生了什麼,她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當時的直覺告訴我,他沒有說實話,後來我調查後果然發現,我家的咪咪居然是被他活活虐死的,他還拍了直播影片放在網上。」

左晗吃驚地看著池逸晙的眼眶慢慢泛紅:「真沒想到……。這麼鮮活的生命,寵物的品質像純真、信任、堅強,這些都是很多人身上都不具備的。」

「你說得沒錯。當時我父母都特別後悔,一直勸我,向我道歉,全家人難過了很久。我當時就想,即使我當了寵物醫生,那又怎樣?願意帶寵物去醫院的都是原本就愛他們的人,而更多的動物都死於人類的倒賣、殘殺甚至虐待。」

「這些人是怎麼成變態的,你想知道答案?」

池逸晙點點頭:「還是你懂我。」

「當了警察,真的就實現你當初的願望了?」

池逸晙笑笑:「算是一部分吧。有時候人類的善惡兩極都似乎永遠摸不到盡頭,看得越多,越看不懂。」

「善惡都沒有邊界嗎?」

「至少真愛和法律都是特效藥。不說約束,但至少能夠一定程度上改變人的思想,從而影響人的行為和決定。當然也有例外,我是說,有時候我會去訪問一些我送進去的罪犯,我不會對他們進行道德評判,就像和朋友一樣隨便聊聊,有時候,你會發現,甚至會和他們成為朋友,同情他們的遭遇。」

「所作所為都是合情合理的,哪怕是因為愛做出的過激行為?」

池逸晙搖頭:「這就是我們和罪犯的區別,我理解他們,但不認同他們的決定。我們用語言和其他途徑來表達情緒,而他們卻採用了犯罪的方式。」

「原來你還有和罪犯聊天的愛好。說真的,當警察那麼多年,除了上一次,你有害怕的時候嗎?」左晗很好奇,恐懼和嗜好,往往能夠反映一個人真正的樣子,而這副面孔,有時候,連自己都未必認得。而現在,他們還可以說是對彼此一無所知。

「那還是我工作的第一年,我去提個犯人出看守所。事先,沒有被告知他的具體作案經過,只知道他犯了大事情。」池逸晙回憶道,「當時一走進去,我說不清為什麼,也無法表達那種感覺,就覺得身上的毛孔全都開啟了,汗毛豎了起來,他好像有種特別的氣場,我和他說話,他的身體語言說頹廢都是好的了,我鼓勵自己盯著他的眼睛看了會兒,但那裡空無一物。」

「你是說他的眼神很絕望?」

「他的眼神很空洞,像是個黑洞,所有有生命的東西都會被他的眼睛吞噬。我和他說話,就像在和一個被鬼抽掉靈魂的人說話,雖然我是個唯物主義者。」

「他犯了什麼罪?」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個殺人慣犯,手裡有三條人命,但他接受訊問時無動於衷,既沒有愧疚,也沒有後悔,就像在說其他人乾的不相關的事情一樣,特別平靜。」

「殺人犯都是這樣嗎?」

「自那以後,我有接觸過一些殺人犯,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每個人都那麼無情,只有他一個讓我毛骨悚然。」

「這麼說,你是主張人性本善的咯?」

「沒想到我們居然討論起這些問題來了。」池逸晙拍了下褲腿,站起身來,「如果說,在我看來,人性本惡,你會不會覺得奇怪?」

「很正常,胚胎在肚子裡就開始奪取母親的養分,小嬰兒啼哭只是為了自己喝飽肚子,人生來就是自私貪婪的。」

「這麼說,你也和我的觀點一致。」池逸晙笑笑,「所以,經過越來越多的案子之後,會經歷一個震驚到厭惡到理解到敬畏的過程,最後,你只會告訴自己,永遠不要考驗人性。」

「因為從來都是沒有驚喜,只有驚嚇?」

「這倒也不是,只能說驚嚇多過驚喜,更何況平平淡淡才是真呢,就像我們現在,別人花前月下,咱們討論三觀,不也挺好嗎?」

左晗低頭抿著嘴笑:「我覺得挺好的,不是有句話說‘在一起首先要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才行’,不敞開心扉怎麼變成好朋友呢,那現在你準備好了嗎?」

「我之前就隨時準備好當你男朋友了。」池逸晙三句又繞回到主題上,看左晗無奈地笑,他也咧開嘴樂,左晗居然被他一口燦爛白牙分了神。

她被自己的走神惹笑了,真是單身太久,關注錯了重點:「我是說,你真的沒有什麼煩惱想和我分享嗎?」

池逸晙低頭用腳蹭開了之前掉落的菸灰:「其實也沒什麼,值班時的治安案子,處理結果一方不滿意,按規矩辦事,另一方的確達不到行政拘留的條件,所以只進行了行政處罰,到了他們嘴裡就變成我‘收了好處’。」

「真是荒唐,誰收了好處,那也輪不到你。」左晗無語,池逸晙的家庭條件儘管低調,也是頗有點傳聞,說他是獨生子,父母在北京的一套四合院就價值數千萬,這也是她的顧慮之一。

「還好你懂我,我無所謂,做人做事問心無愧就好。」

「如果真那樣,你打算怎麼辦?」

「打份報告來龍去脈寫一遍,再有責追究,那也就是平平老百姓一口惡氣了。現在警民關係緊張,殃及無辜也是不可避免的,只有坦然接受了,我應該慶幸這事情沒有落到其他人頭上。」

左晗不語,他說的治安案子她清楚記得,值班登記簿上處警記錄欄裡填的是劉浩和曾大方,看來他鐵了心準備幫他們背鍋。直覺告訴她,這和曾大方說的「離開」不是同一件事。

「現在這種事情不少見,你不會因為這事情討厭工作吧?」

「私底下和你說實話,有時候,也會反感,我們警力有限,你應該有體會,當我們手裡有案子,工作速度是可以用生命來計算的。比如說,你早做好一個dna圖譜分析,早點抓到嫌疑人,就有機會讓他少殺一個人或者少還一個人。」

「可是,任何事情都不是完美的,這也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總要全盤接受,沒法挑挑揀揀,對吧?」左晗還想問個究竟,劉浩上氣不接下氣地從遠處跑來。

兩人很有默契地拉開了距離,朝他迎了過去。剛在他們面前站定,劉浩就告訴他們:「110接警海暢路一民宅綁架案,一人當場死亡。」

池逸晙一揮手,招呼他們都跑起來:「怎麼不打電話給我,人質現在什麼情況?」

「一個三歲小女孩,據說家人現在情緒失控,快瘋了。我去開車,直接樓下見吧。」

池逸晙停下奔跑的腳步,一把拽住劉浩:「去,把警服換了,拿張民車的車卡。」

左晗心領神會,他是為了保障人質安全,要出現場的民警偽裝成親朋好友的樣子,讓嫌疑人誤以為家屬乖乖照辦,沒有報警。她加快了步子,跑到了最前面:「我去準備裝備,辦公室裡放著個很大的雙肩包,應該能塞下。」

池逸晙點頭,她就一陣風似輕盈地跑了,沒等電梯,直接從消防通道的樓梯一路小跑消失。他看著她的背影,拿起手機開始張羅起現場的組織保護,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事後,曾大方曾經質問他,為什麼不說實話,還王顧左右而言他?池逸晙自問:是不想讓對方擔心顧慮甚至恐懼嗎?恐怕還是自私地不希望對方打亂原來的生活節奏多一些吧。他自己都說不清。他要感激工作,一旦陷入感情,只有工作才能拯救他拔出糾結的泥沼,人就是這麼矛盾,單身時,嚮往有伴的圍城,有伴了,工作倒成了最安全的庇護所。

曾大方聽了他這番說辭,煩透了他少見的婆婆媽媽:「我也是有女兒的人,你他媽對我徒弟好點,別忽冷忽熱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玩什麼欲擒故縱。我提醒你,既然開始了,就好好待見人家,別虎頭蛇尾。因噎廢食可不行,好歹五六年了,也應該走出來了。」

救護車把屍體運走了,醫生當場宣佈受害人失去生命體徵,她在大聲呼救中被歹徒從正面擊穿了頸動脈,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者是什麼人?」左晗低聲問劉浩,她本穿著一件玫紅色的運動外套,考慮到場合,回辦公室換了一件黑色衛衣,單薄得有點受寒,不停用紙巾捂住鼻子,擔心噴嚏飛沫會干擾現場勘查。

劉浩嘆了口氣,暗指下沙發上淚流滿面的女人:「是戶主的遠方親戚,那女人身體弱,特地請她來照顧自己的孫女。」

池逸晙安排好atm、櫃檯的全面布控工作後,走近被害人,蹲在沙發旁邊,正在同她交談。按照他的囑咐,房間的窗簾都已經拉了薄薄一層,阻擋了從外窺探的視線。

左晗繞過一灘血泊,找了一處安全的位置,站在原地環視著屋子裡的人和物。

女主人大約五十來歲,白頭髮均勻分佈在頭部每一個角落,想必是嚎啕大哭了很久,她現在看上去有些精疲力盡,腫脹的眼皮幾乎耷拉到眼袋上,正雙手握著池逸晙的手:「求求你們,趕緊救我孫女。」

沙發旁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看長相是她的兒子。兒子肚子上的贅肉已經在皮帶下呼之欲出,整個人的身子看上去是圓形的,他紅著眼眶,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怒氣衝衝地訓斥道:「看個孩子也看不好,現在說這些沒用的幹嘛,你讓我怎麼和小青交代?不要反覆說同樣的話好不好,聽了我頭痛。」

女人看上去更委屈了,哭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嘴唇一點點發紫。

池逸晙被響亮的哭聲吸引了過去,指揮男人坐下:「先生,請不要走動,也不要接觸任何物體,否則會影響勘查效果。」池逸晙騰地站起身,從背包裡取出一瓶麝香保心丸遞給他。

男人猶豫著沒接,池逸晙把他手拽出來,往他手心一塞。他握著瓶子,不耐煩地朝她瞪了一眼。

池逸晙一把拉他到旁邊:「我提示一下,現在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而且現在這局面誰也不想發生,事實情況是怎麼樣的,誰也不知道。你要做的是穩定你母親的情緒。」

「我還有情緒呢,好不容易養大的孩子,說被搶就被搶走了,都是她的錯。沒事開什麼門?」

「你看到她開門還是她告訴你開門了?」

「這還用說嘛,否則怎麼進來,闖這麼大的禍,你讓我還來穩定她的情緒?」

「警察同志,你別……別說他,是我的錯……都怪我!」

池逸晙擺手:「這不怪你,你不用多想。」他轉向男人,「是的,你最好這麼做。」

「憑什麼?」

池逸晙一隻手用力搭在他的肩上拍了拍,男人臉上的贅肉顫了顫,「如果你想早點找回女兒,讓她平安回來,那就不要再責怪誰。尤其是要安慰好你媽媽,她是現在我們能問詢的現場唯一目擊人。」

男人不可思議地盯著滿臉怒容的池逸晙:「她現在這種狀態,來龍去脈都沒法說清楚,能指望她?」

「你要做的是什麼,聽清楚沒有,需要我再說一遍嗎?」池逸晙一字一頓地說。誰都看得出來,如果不照做,會有不可預期的後果。

臧易萱輕輕拍了拍左晗,低聲問:「天,今天是哪出,還從來沒見過他這幅樣子呢,原來池隊也會生氣啊!」

左晗不易察覺地笑了笑:「他沒真的生氣。不過是對混蛋說話就要用混蛋的方式,又不是請客吃飯,要那麼客氣幹嘛?」

臧易萱縮了縮頭頸:「難以理解,你們倆真是絕配,要我說,湊一對算了。」

左晗不置可否,臧易萱驚喜悄聲叫道:「原來你們已經在一起了,是不是?」

湊上來的她被左晗往旁邊推開:「想什麼呢,認真工作!」

池逸晙得到的答案和左晗的發現是一致的,如果兇手在屋內喝過一口水,或是抽了煙,哪怕是去衛生間小了便,都能夠有一定機率獲得他的dna,而現實情況確實,他甚至連腳上都穿著鞋套。

屋內的抽屜被深深淺淺地一一抽開,首飾、現金和銀行卡都被取走了,密碼在歹徒的威脅下也寫在紙條上給了他們,幸虧大部分儲蓄的銀行卡被男主人隨身帶著。

搜尋工作即將完成時,池逸晙在樓道里接了個電話,把他們都叫過去。

曾大方低聲問:「怎麼,有線索?」

池逸晙的面色很平靜:「大家都調整下表情,有任何進展都不要輕舉妄動,受害人的情緒波動我們要儘量減少負面影響。能不能做到?」他主要看向臧易萱和劉浩,兩人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劉浩彙報說:「目前,她的銀行卡記憶體款都被取出,但是嫌疑人蒙面取款,加上監控影像覆蓋面到了但質量不行,昏暗模糊,從監控這條線索上,得不到什麼有用資訊了。」

臧易萱輕嘆:「這下難辦了,被害人一個死了一個傻了,案發時的經過情況都說不清楚,只會哭,太誤事了。」

「截圖手裡有沒有?」左晗問。

「你當我新來的,咱可是業務能手……」劉浩還要吹,左晗接過手機,把圖放到最大,定定地看了三秒。

池逸晙朝門外跨了一步:「我們分頭到停車場,回到車上再進一步商量。劉浩,你和小王對被害人和家屬進一步進行回訪,結合案發現場特點,有針對性的梳理線索,隨時彙報。老曾,你和小陳再調取這裡周圍的錄影,看看能不能描繪出他的活動軌跡,尤其注意下前期踩點的時間和路線。」

左晗和曾大方並肩朝前走,他的眼神隨著左晗在找什麼,池逸晙有點奇怪:「怎麼了?」

「我倒是想問,你看到什麼了?」

「你們沒發現蹊蹺的地方嗎?」

池逸晙問:「你們說的是同一件事情嗎?」

左晗的臉上滿是迷茫,她扭轉頭回望著案發現場。池逸晙剛才在屋裡就注意到在裡屋的她,一邊提取證據,一邊眼神穿過受害人的廳廊,落在了茶几那裡:「剛才那家的孩子快上幼兒園了,那應該再小也有快三歲了吧。」

池逸晙不知她怎麼想起來這個,還是回答道:「他們家孩子是大月生,到現在是四歲差五個月。」

「這樣年齡的孩子還用尿布嗎?」

曾大方沉吟了下:「我女兒是一歲半就不用紙尿褲了,當時家裡剩了好多,但他們班上最晚的過了大半年才不用。他家這孩子早就該不用了吧。」

臧易萱說:「雖然我沒經驗,但是我知道也有例外,有的孩子因為對環境不適應、沒有安全感,或者是有過心理創傷記憶,會出現成長退步的跡象,個別就體現在突然尿床,或者是要如廁卻不說的情況,也會脫不了尿布。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呢?」

「我認為,至少目前階段來看,綁匪還不會撕票。」

「從何見得?」池逸晙問。

曾大方說:「你別告訴我這個都和案子有關?」

左晗返回房間戴上手套取出一片尿布:「孩子正在用尿布,但是隻剩下了一塊。說明什麼?」

劉浩說:「那還不是用光了唄?」

「如果是必需品,正常情況下,家裡不會用到只剩一塊都不去買新的。房間裡物品擺放整齊,廚房裡連調味料瓶都按高矮胖瘦有序排列,這家女主人心很細,一般會提前儲備一些。而且都是用到最後,才會把尿布的大包裝袋扔掉。但是在房間裡,我卻沒找到有其他尿布或袋子。」

池逸晙問:「你是說嫌疑人拿走了?」

左晗點頭:「可以和受害人家屬再確認下,但基本不會差。因為我剛才發現,房間寫字桌一角有長期積累的奶漬,廚房裡有溼的奶瓶刷,沒有其他成人奶粉和奶製品。」

「這你都找過了?」劉浩驚歎。

「我不懂孩子這年紀是不是還需要喝奶,至少這家的孩子是在喝的,但是房間裡並沒有奶瓶和奶粉。這個簡單事實,可以過後等家屬情緒平和些時候再核實一下。如果沒說錯的話,應該也是被嫌疑人帶走了。這能說明,嫌疑人儘管作案但是還算是有點人性的,至少不會短期內動孩子。」

池逸晙欣然點頭:「這個訊息不錯。保障人質的安全,是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其他還有什麼發現?」

臧易萱正忍無可忍地一把拉住左晗,幫左晗拍後背的灰,輕聲責怪:「嘖嘖,你這都鑽哪裡了,髒成這樣,一點形象都沒有。」

左晗根本無暇顧及,索性把外套脫了,遞到臧易萱手裡:「我認為,應該是熟人作案。」

曾大方問:「被害人並沒有提到這一點,你有什麼證據?」

「我剛才模擬了嫌疑人進入屋子的路線。」

劉浩大驚:「嫌疑人不是從門道入口的?」其他幾人也看著她,一言難盡的表情。公寓所在樓層雖然只有五樓,但是挑高不低,垂直地面高度也能達到幾十米,危險可想而知。

「相反,他是從門道逃走的。進入時,他是通過樓梯口過道視窗,攀爬入受害人公寓的廚房視窗。儘管因為他穿了鞋套,沒有辦法取到精確的腳印,但是卸去的螺絲在平臺角落裡找到。」

池逸晙有些後怕,他剛才顧著安撫受害人夫婦情緒,大家都各忙各的,居然沒有留意到她悄無聲息地去冒險了。

曾大方看看池逸晙臉色,知道他難辦,提醒左晗:「這還不能足以證明嫌疑人就是熟人,小區房子中介掛牌的不少,只要有平面圖就能熟悉地形。另外,如果是租住過房子的,或是看過房的,大體上都能有個印象。」

「三代共住,嫌疑人恰好是在只有老人和孩子的時候作案。退一萬步來說,如果時間和位置的精準把握只是巧合。」

「有鄰居聽到了一聲男人的慘叫聲,他應該也受傷了。」

「嫌疑人至少做足了功課,他的主要目標是劫財,不過遇到了頑強抵抗才失手殺了人。」

劉浩剛準備離開,聽了這句,又迴轉過來,趴在車窗上,嘴角揚起,將信將疑:「這你也看出來了?」

左晗反問:「你有找到其他目擊證人嗎?」

劉浩撓撓頭:「哪有那麼容易,再給我多點時間,應該能找到。」

「那就對了,你還沒找到目擊人,恰恰說明他是有預謀的。」

池逸晙並不意外:「根據現場死者傷口情況來看,頸動脈割裂會造成短時間內大量噴血,近距離的嫌疑人身上必然是沾染了很多鮮血,在撤離過程如果嫌疑人如果是穿著一件血衣,那就很快會有人看到並且留下深刻印象。」

劉浩恍然大悟:「那是他把血衣一起帶離現場了。帶著換穿的衣服,從這點來看,倒的確說明他是有備而來。」

左晗微微舉手:「我是不是可以申請重新回到現場,有一些問題我還沒想明白。剛才提取的痕跡,我會晚上再去辦公室完成檢驗的。」

池逸晙開啟車門,從副駕駛位上下來,招呼準備開車的曾大方也下車。他讓另一個刑警坐到駕駛員位置:「我們也留在這裡,嫌疑人可能打電話過來索要贖金,他們需要有人指導隨時應對。」

三人重新步行從地下車庫的電梯直達不同的樓層,而後又陸續回到現場。門敲了好一陣,貓眼這裡的光閃動了下,男主人才過來開啟門:「對不住,對不住,我們真的是心有餘悸。」

他髮型清爽、腹部平坦,一件羊絨背心罩在白領襯衫外,一副無框眼鏡襯托得整個人乾淨利落,毫無這年齡男人普遍的油膩頹廢。

等聽清來意後,他鄭重其事地輪流握了握兩個男人的手,朝左晗謙恭地點點頭:「太需要了,感謝感謝。遇到這樣的事,還是需要你們專業人士來指導,我們心裡有底。我這就安排人來收拾房間,我們的主臥讓出來,改成雙標,希望你們能休息得好。」

曾大方忙說;「不用那麼麻煩,我們領導會安排在就近的酒店,你們只需要打包些日常用品跟我們走,就可以了。」

「好的,好的,你們想得太周到了。」

池逸晙注意到,房間裡多了個陌生男人,一套定製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個胸針,上面似乎寫著幾個篆體小字。他一隻手撐著後腰在打電話,嗓音不低,因此他們都聽到了他的談話內容。他一口一個「張局」,似乎對方是個級別不低的官員。他打著電話,聲音裡都能蹦出個滿臉堆笑的小人,隔空朝對方作揖。他若無其事地掃了眼曾大方,對方在旁邊暗暗翻著白眼,左晗倒是面無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平時常常淺笑吟吟的她已然在表示不滿和蔑視。

「這位是?」

「我商學院的班長,知道我們家出了這樣的大事情,特意過來了解情況的。」

「只是瞭解情況?」曾大方明知故問,「你這是對我們工作還不夠有信心嘛。」

男人微微面露囧色,招呼他們坐到書房裡,朝妻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有失敬意,我是完全相信你們的,這不我愛人病急亂投醫。他多大能耐,我心裡有數。即使他幫不了忙,算是給她一貼安心藥。」

左晗透過門廊看到,女人的眼神一刻不離打電話的男人,眼睛裡的焦慮卻少了一半,似乎案子已經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池逸晙朝端來茶水和水果的男人擺擺手:「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無論你們是否找人,領導本身就很重視,現在這個案子人質的營救工作局長親自在抓,我們也會盡全力在最短時間內找到孩子。希望你們能夠放下焦慮和擔心,好好配合我們的調查,就是對我們工作的最大支援。」

一直面色平靜的男人聽到「孩子」,眼圈紅了:「我們家的獨苗,雖然是女孩,但我特別喜歡。懂事、孝順、文靜、聰明,和我親,她一直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比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強太多了。」

「剛才比較亂,您妻子說了她看清楚對方了嗎?」

「她說好像很臉熟,但是沒看清,我猜想她受了驚嚇,即使認出來也叫不出名字或者記不住特徵。到底年紀上去了,她本身也不擅長認人臉,」

曾大方問:「都沒來得及問你,平時你們家人和什麼人有過矛盾、糾紛之類的嗎?」

男主人嘆氣:「你也看到了,我和我太太兩個人,平時從來都是老老實實、安分守己,不會和人紅臉。」

「那你兒子兒媳呢?」

「我生意忙,他從小被老人寵壞了。好了,成家了,臭味相投,找了個媳婦整天就知道去美容院、買奢侈品包,孩子也不管,兩個吭老族我說起來就……」男人的手握成拳錘了自己大腿一下,「臭小子本事沒什麼,脾氣大得很,小區裡停個車位都會和人打起來,偶爾去開次幼兒園家長會,人家老師提起他就直搖頭,居然和一個家長爭座位吵到不可開交……」

左晗做了個手勢:「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你有發現家裡多了什麼東西嗎?」

男主人站起身,環顧四周,在房間裡仔仔細細轉悠了一圈,回到書房說:「好像並沒有。」。

左晗從口袋裡拿出副手套戴好,朝裡間的衣帽架那裡走去,她從一堆衣物裡翻出一頂藏藍色的棒球帽問:「這個應該不是您和您兒子的東西吧?」

男人不可思議地要接過來,池逸晙迅速伸手一擋,他明白他的用意,縮回手,眼睛裡猛然間有了神采,滿是期待:「我們平時從來不戴帽子。是不是這樣就可以找到嫌疑人了?」

左晗取出顯微鏡來,大致檢查著說:「不能抱太大希望,這裡面並沒有可以分析的毛囊樣本。」

「什麼意思?」

池逸晙說:「這些我們同事回去盡全力分析檢測追蹤的,你不用過問這些細節。」

「您孫女最近用過的茶杯和玩具,我能帶幾樣回去檢測嗎?」

老人含著淚:「沒問題,你們看,她還回得來嗎?」

池逸晙說:「我們現在沒有時間來考慮沒有用的後果,我們能做的只是避免這樣的結果。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等會兒我們的民警會教你怎麼來應答嫌疑人的電話,記住幾點,不要輕舉妄動,不要透露出你們已經報警,儘可能多得獲取人質資訊,這樣也是為我們的營救爭取時間。」

臧易萱用力「磅」地一聲甩門進屋,牆上的電視機跟著顫動了下。

左晗在裡間洗澡,以為是廳裡的鞋架倒在了地上,頭髮還沒吹乾,快步跑出來,再一看她的臉色,好氣又好笑:「我說你能不能給我買份保險,做你室友真的需要一顆非常強大的心臟啊。誰敢惹咱麼臧大小姐啊?!」

「你猜我剛才出大院的時候看到誰?」

「你也沒什麼仇家,見誰能把你氣成這樣?」

「老曾的老婆!」

左晗大吃一驚,脫口而出:「他們不是離了嗎?」

輪到臧易萱喜出望外:「已經領證了?」

「他倆能說什麼?」

「說?他老婆,哦,不對,前妻現在都歇斯底里不講道理了!」臧易萱憤憤不平,「怪不得她說什麼‘在單位看女同事,賞心悅目才加班’,我正好從旁邊走過,她不是說我是在說誰?」

左晗挑挑眉毛,故意惹她:「那說明她眼光不錯,知道你秀色可餐啊!」

臧易萱轉怒為喜,喝了幾口水穩定情緒,隔了一會兒想想又不對:「你說她都不是他老婆了,還糾纏什麼呢?」

「說明你眼光也好!」

「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就過了馬路,朝他們那裡瞟了兩眼,老曾根本不想理她,她要拉他,老曾就撇撇袖子,很不耐煩的樣子。」

「我師傅人還是不錯的,她估計是後悔了,不甘心唄,我勸你等這個案子了了,如果真的喜歡人家,就趕緊行動起來。」

「那你怎麼不早點和我說?」

「人家療傷期呢,你去當什麼替補,充炮灰有什麼意思?」

臧易萱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一隻圓圓的青蛙抱枕,若有所思了一會兒,看左晗托腮靠在沙發另一側,問:「你怎麼啦?」

「我沒什麼,累了吧。」左晗回過神,拿起遙控器開電視。

臧易萱一把搶過遙控器摁掉開關:「少來,從來不開電視的現在拿這個來轉移我注意力。」

「我承認我有點情緒低落。」左晗長嘆一口氣,往後靠在沙發上,「我能說,從上次的滅門案開始,我其實每次出完現場,都會連做兩天的噩夢嗎?」

「這很正常。你比較感性敏感,難免的。」

「每次一走進中心現場,看到那些搏鬥的痕跡,那些到處灑落的血跡,我好像都能看到那些受害者是怎麼在奮力抗爭,他們在努力地為自己贏得多一分鐘的呼吸,保護著自己愛的人,哪怕代價是更深的傷口,哪怕知道結果還是於事無補。」左晗閉上眼,緩緩搖頭,「我能體驗到他們生命裡的最後一刻,這種感覺很長時間裡都揮之不去。」

「真遺憾,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我不能體會,因為雖然我是直接接觸死者的,但從來沒有這種代入感,我也不會做噩夢。」臧易萱說著,面露羞愧,「你說我是不是沒進化好的單細胞生物,怎麼這麼沒心沒肺的?」

「說明你是天生的法醫。這就像最高明的股票大師,漲跌起伏在他們眼裡只是一堆數字遊戲,而不是實實在在的物質,撇去其他感受,可能會有更理性的判斷和分析。」

「親愛的,你太會勸人了,一下子把我積攢多年的罪惡感全都清空了!」臧易萱要撲向左晗,給她個大大的擁抱,左晗面露嫌棄地一下子躲開:「請尊重我的私人空間,好嗎?我不是說沉溺於這種感覺,讓我害怕或者沮喪,我是在想,會不會這些噩夢只是在提醒我,我的性格並不適合做個刑警?」

「你在說什麼胡話?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刑警。你有滿腔的正義感,你有洞察細節的眼睛,你有學習鑽研的熱情,要我說,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你有不計後果的投入,今天這樓多危險啊,你居然安全帶都不綁一根去做什麼模擬,這要摔下去可不成了肉餅了?到時候可惜你這張美美的臉蛋就來不及了。」臧易萱說著要去捏她的臉,左晗的餘光一掃,又躲過了。

臧易萱瞅瞅她的表情,搖頭:「不對,應該你勸我的,怎麼成我勸你了?你肯定還有什麼心事瞞著我,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答應池隊做女朋友了?」

左晗猶豫了下,直接默默點點頭。

臧易萱雙手一擊,大笑:「哈哈,郎才女貌,真好。」轉眼一看左晗,無精打采的樣子,「怎麼,剛答應就分手了?」

左晗把另一隻靠墊朝她扔過去:「別詛咒我。」

「那讓我來猜猜看,是距離產生美,真答應了又覺得他不夠好?」

「他很好,比我想象得還要好。」左晗的嘴角總算漾出一絲微笑,「帥氣又純真,穩重又風趣,圓滑又不世俗,接地氣又不俗氣,他的確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男人。」

臧易萱做噁心狀,聽她誇完,只有搖頭:「行行行,老曾被你家小池甩到十萬八千里以外了。你這情人眼裡出西施起來,和我也不是一個級別的。今兒算見識了。怎麼,你們現在還是地下戀情吧?」

左晗無言以對:「算是……默契吧,我們沒談過這話題,但既然暫時換不了部門,那只有儘量保密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辦法,不是有句話,世界上有兩樣東西是藏不住的,‘咳嗽’和‘愛情’。」

「那我有什麼辦法?總不見得讓他在會上宣佈或者自己提出換部門吧,咱人微言輕的,也沒人理我啊。」左晗一攤手,「對了,老曾說他要離開,你知道是什麼事情嗎?」

「離開?」臧易萱小心翼翼問,「你沒直接問他?」

「這你讓我怎麼問?」臧易萱起身要去廚房,左晗側身兩隻手固定住她的肩,「別逃,你快告訴我。」

臧易萱哀嚎:「你說我怎麼那麼苦命,整天活在一臺人肉測謊儀身邊?他不說,我來說,這不成挑撥你們倆關係了嗎?」

「不會,是我逼你說的,快說。」

「其實他也不算特地瞞著你吧,畢竟你原來那麼高冷,好像誰也看不上,他又很正派,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辦公室戀情,可能只是沒想到你們關係真的走到這一步吧。」

「說關鍵的,他要去哪裡?」

「我說的都很關鍵啊,以免產生歧義,那我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了,我可不想毀了一門好姻緣。」臧易萱扳著手指頭算,「那大概是去年三月份的事情了,那時候,你們還沒畢業,誰都不知道你這朵絕世警花就要在我們隊裡飄落。」

「得了,你這說話的語氣讓我想起浩子了。受影響那麼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倆整天打情罵俏的有情況呢。快說。」

「那時候維和警察部隊招人,他在會上讀了通知,讓大家踴躍報參與,他為了起模範作用,率先帶頭表態報名。」

左晗訝異:「維和部隊招人?」

「是啊,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維和警察部隊的要求特別高,不僅業務能力還有英語水平都必須是頂尖的,再加上去的地區都是戰亂不穩定地區,家裡獨生子女的、有家有口的一般誰會同意,這樣算下來,隊裡符合條件的估計也就他一個了。」

「他不是獨生子女嗎?」

「聽說他還有個殘疾人哥哥,小時候腦膜炎沒及時治,終身損傷了,現在還靠父母養著呢。你怎麼對他一無所知?」

「我看來是對他一無所知。」左晗垂下眼睛,「你說我給了他兩三次機會,他應該察覺到我聽到了點什麼,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怕你擔心吧。」

「不是怕我阻攔他嗎?」左晗悶悶地問。

臧易萱後悔提起這個話題,故作輕鬆地說:「哎呀,這通過考核你應該為他高興,說明你的男人可是千里挑一、萬里挑一,不僅有過人的技能,還有過人的勇氣和覺悟。」

左晗聲音很輕:「你說我是不是特別自私,我心裡的確不願意他去。」

「你這是愛,不是自私。不過你不用擔心,考核選中了以後,還是派駐原單位等候通知的,如果兩年裡都沒戰亂情況發生,不需要派出部隊,他也不會離開。而且,按照以往派出的維和警察來看,呆一年都沒開過一次槍,其實和我們平時的工作危險程度差不多的。」

「可是,愛就是自私的,像老曾的前妻是失去了不肯鬆手,而我呢,是還沒擁有,就想佔有。我現在回想起來,有天他告訴我,人性本惡,只有靠愛和法律來約束,是不是想告訴我,即使真的知道這件事了,也不要去阻攔他?」

「我戀愛經驗不太豐富,你讓我怎麼說好呢?」臧易萱撓撓頭,「不要想太多,順其自然吧。」

左晗情緒有些激動:「可是,關於他的事情,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這種感覺真的不好受。在他眼裡,難道我就真的那麼脆弱,那麼狹隘嗎?我很想知道,他到底現在把我定位為他的什麼人?」

「單身也煩惱,戀愛也糾結,多想做一個無慾無求的人,讓我看破紅塵吧。」臧易萱誇張地做著剃髮的動作。

左晗輕聲倚在她肩上:「我真羨慕你,什麼煩惱好像都不是事。有你這室友真好。」

「那就有事沒事找我說說。」臧易萱輕輕拍拍她的腦袋,把頭靠在她的頭頂,「能說出來的痛,還不至於病入膏,咱儘早治,沒後遺症!」

左晗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臧易萱看向她。左晗把點開的簡訊給她看:「收到遺書,速來。」

臧易萱看看發信人是劉浩,不屑地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扣:「開玩笑,這傢伙腦子大概又壞掉了,那麼小的小孩,字都不認識幾個,你讓她怎麼寫遺書?尋你開心故意騙你去加班也不找個好點的理由,別理他。」

左晗剛拿起手機,又開始震動,她把來電人朝她面前一晃,是池逸晙:「看來不假,我還是去一趟吧。」

左晗幹趕到的時候,池逸晙盯著這封信有些時候了。

左晗看曾大方扛不住昏昏睡去歪倒在沙發椅上,笑問:「看來是準備通宵了?」

「沒辦法,吃不準什麼時候會打電話來。」池逸晙指指桌上的證物袋,「麻煩你了,還特地跑一趟。」

「這不是我的本職工作嗎?做好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事嘛。」

池逸晙覺得她的語氣裡帶著奇怪的調調,沒深究:「今天能出檢測結果嗎?」

「不用今天,就現在。」左晗從包裡取出儀器,「孩子的指紋出現脫皮和細點的新生不確定特徵比較少,應該很容易可以辨別出來。」

「不需要比對取樣指紋?」池逸晙提醒,「電腦指紋識別會不會更精準些,速度也更快?」

「她的指紋形態記在我腦子裡,電腦是為人服務的,可不能依賴識別系統,個別的細節特徵和形態細節特徵的綜合比對,還是要靠人才能準確完成的。」左晗解釋道。

池逸晙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你是行家,你說了算。」

「我先確認一下,現在來驗證指紋,按照我的理解,不僅僅是確定這封信的真偽,也是為了核實人質的安全與否,對不對?」

「安全與否,指紋上會有直觀體現?」池逸晙以為自己聽錯了,看左晗一臉莫名的表情,有點受打擊,「算了,我就不班門弄斧了,問得越多越表現出自己的無知。我就等你的結論吧。」

左晗開始擺弄起機器,又如入無人之境。她時而輕輕皺眉時而自言自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池逸晙看著她的側臉,欣賞著她認真工作的樣子。想到她在得知自己可能要離開一年時間的樣子,竟也有幾分後悔和不捨。

池逸晙看著手機上的電子書,眼睛不時朝左晗方向看去,她卻毫無動靜,也不知進展如何。左晗似乎和機器融為一體了,她的頭髮低垂,都看不出她的五官和表情,只聽到她間歇性地低聲自語。

最後,她終於從儀器裡轉向池逸晙問:「犯罪嫌疑人有幾個?」

「根據目擊人的說法,有三個人。根據我們對同類案件的經驗,不會超過四個人。」

「我現在的判斷是,犯罪嫌疑人已經分頭行動,人質在其中一組人手上,不能明確的是,這樣做的理由是躲避偵查還是其他原因。」

池逸晙雖然不知她哪裡來的信心,敢說出這樣大膽的推測。他相信在左晗身上,什麼奇蹟都有可能發生:「說說看你的發現,從指紋角度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你來看看這兩組指紋有什麼區別?」

「這是要給我開小灶上指紋速成課呢?」池逸晙神情專注地看了看:「似乎左邊的指紋中間有空白出,紋線中間一點一點的印記,紋線之間比較黏連,邊緣也相對模糊。」

「你的觀察力還不錯,一般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最多隻能看出兩點。」左晗的腰挺得筆直,好像眼前是需要膜拜的藝術品,「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能採用電腦比對,因為即使不是真人捺印,電腦還是能識別出對應人的指紋,卻不能告訴我們其他更有用的資訊。」

「就像你們常說的,微量痕跡分析不是和dna分析比個高下,而是對dna分析的補充。」

左晗笑:「原來連你都記住這句話了。不過這還真不是客套話,dna分析只能告訴我們嫌疑人是不是來過這裡,但微量痕跡分析能告訴我們他為什麼來,他到底想做什麼。跑題了,我們現在先說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