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副局長讀了「市民熱線」的投訴之後,會議上繼續訓話的內容,池逸晙就是機械地做著筆記。通報裡點了「刑隊」的名,一開始,大家齊刷刷把眼光投向他的時候,他故作鎮定,腦子裡還在估摸著又是哪個小傢伙闖了禍。
曾大方暴脾氣也不是沒有可能,浩子這個冒失鬼時不時也會剋制不住,臧易萱雖說說話不經大腦但好在對內不對外,和群眾基本沒交集。
想來想去,還沒等他盤出第三個人,通報的下文出來,居然說了兩個人名——「曾大方」和「左晗」。大家立刻竊竊私語,他倒是都聽得分明。
「嘿嘿,老曾怎麼又惹毛人家老百姓了。左晗是誰,這名字挺陌生的。」
「哦,沒想到啊,就那個很漂亮的女警,據說是他新收的徒弟。」
「那個啊,聽說痕跡檢測很厲害,進隊沒多久破了好幾個大案了。」
「也是運氣好,分到了重案組,像我們,一輩子也碰不到一個這樣的大案。」
「這麼快被師傅帶上歪道了啊?!」
「你有沒有聽清楚,這通報是兩份,完全兩件事情。」
以往每次都是糾紛。一次是碰到醉漢鬧事,老曾罵人「你沒家教,我來替你爸媽教育教育你。」還有一次是出警時群眾唯恐天下不亂,亂叫「警察打人了」還把手機幾乎要貼到他鼻子跟前,他也算剋制著,往前幾步用眼神和表情震懾了對方。
每次池逸晙都苦口婆心,還要顧及自尊拿捏著尺度變著法的勸,好歹也收斂住了,鑑於目前輿論大環境,刁民的故意挑釁,有時候,連池逸晙自己都忍得不容易。
通報上說,曾大方動手打人,造成對方輕傷。群眾家屬鬧到市信訪辦,要求「剝皮」(開除)並刑事拘留。莫非,這次居然動真格了,當然也不排除被汙衊的可能性。
關於左晗的通報就比較離譜了,居然也是「打人」。池逸晙以為搞錯人了,但會後他追問過去,政委拿了原文給他看,通篇就沒有提到警號,直接點出大名,想必是卯上了。
池逸晙捧起檔案字裡行間仔細讀下來,其實就是推了一把,對方自稱撞到了腰椎,半個月躺在床上不能動彈,還附上了檢查記錄,要求賠償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池逸晙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臉色陰沉著,本來沒人關注他心情如何,以往他因為隊裡案子破不了被罵了一上午,還是其他科室傳出來訊息,他從來是波瀾不驚,不放在心上,更不會出氣在隊員頭上。
但劉浩從他辦公室簽了檔案出來,看他表情,頓感氣壓超低,嚇得大氣不敢出一口,順道就拐到了曾大方那裡,問他和左晗:「頭今兒是怎麼了,掉了魂了?像是碰到了千年大難題。」
「莫非是你又闖禍了?」曾大方朝他瞟了一眼,笑。
「誰又給我闖禍了?」池逸晙的聲音從門口響起,三人都怔了一怔,左晗意識到原來劉浩這回沒有危言聳聽。問題嚴重了。可是,誰也沒敢多問一句。
「又有現場了?」曾大方率先站起來。
池逸晙緩和了下臉色,把一份影印件扔給他:「你琢磨琢磨怎麼回事,回頭我們商量下。」又扭頭朝另兩人,「跟我走。」
池逸晙車速比平時快得多,一路無語,連臧易萱都只是低聲問著左晗:「這是哪兒啊!」
這日上半天還是晴好天氣,豔陽萬丈,此刻居然雷鳴雨崩,閃電一路保持著和雨刮器一致的節奏,路上的大光燈都開啟了,車輛都有意識地放慢了節奏。儘管這樣,還是隔幾個路口,就能看到車輛追尾。
左晗看著窗外:「應該是要上省級高速了。」
臧易萱打量了下自己的衣服,鞋子,大降溫下,她的裝束是要擋不住風寒了:「啊,我們連行李都沒準備,就出省了?今晚還回得來嗎?」
「目的地是省際公路服務區的超市。」池逸晙看了眼後視鏡,刻意避開了左晗的注視。
池逸晙發放了一次性雨衣,幾人在車內套上,左晗又多要了一件,把工具箱嚴嚴實實地包裹好了,才下車。
收費站的負責人大老遠地看到警車過來,撐著傘和幾個工作人員就擁了上來:「池警官,就在盼你們來呢。不瞞你說,我從大學畢業就在這裡工作了,三十多年來,還是頭一趟碰到這種事情,慘啊!」
「死者是你們員工?」
負責人是個頭髮花白的大叔,眼眶紅著,抹著淚說:「說來也不算,但我們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小姑娘是在本市讀大學的,超市老闆是她爸。」
「他爸媽呢?」
「這不,過年後,她臨近畢業,工作也找好了,還沒到上班時間,她爸媽家裡親戚紅白喜事一茬接一茬,就回去幫忙去了。店她一個人看著,誰想會發生這種事情!」
「你們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什麼時間?」
「就昨天下班的時候,我還到店裡去買菸,小姑娘客氣得很,硬是塞給我一瓶飲料。」
旁邊幾個員工也還在震驚中,說來說去都是一句話:「是啊,她人很好,也很單純,誰也沒想到她會碰到這種事。」
池逸晙點著頭,幾人往裡走。說是超市,在服務區進門口氣派的大超市對比下,充其量就是個研究雜貨的小賣部。但看貨架上商品的擺放密度來看,品種不少。門口張貼著的營業時間上寫著「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
左晗拉開警戒線,讓臧易萱先跨進去。進門口的貨架上被掃蕩了一番,不少八寶粥罐頭和膨化食品散落在地上。菸酒玻璃櫃更加雜亂,其中的高檔香菸被掃蕩一空,收銀臺的機器顯示屏被折斷了,抽屜開啟著,其中只殘留著一些小額紙幣和硬幣。
池逸晙最後一個進入現場。他一眼看到的是地上茂密的長髮,如同枯萎的爬山虎一樣貼附在水泥地上。死者的頭頂在一處貨架的鐵腳上,面部側靠在地上,靠著貨架底部,面部表情扭曲而有些猙獰。最明顯的傷口出現在腹部,她穿著的黃色羊毛衫已經被鮮血浸溼,染成了橙色,四周沒有刀片,卻是可以清晰看到幾處雜亂的刀口集中在胃腸部位。
走近才發現,她的頸部有一根紅色的繩索,這大概也是她的眼睛微睜、嘴巴微啟的原因,像是要訴說什麼內容還最終未能如願。她的褲子被褪到了大腿處,從外面也能看到,她的文胸也被解開了。
「左晗。」臧易萱一轉頭就不見她的蹤影,她拉住仲凌問,「人呢?」
仲凌放下相機,莫名:「我怎麼知道,她在現場你又不是不知道,總是神出鬼沒的。今天真是倒霉,一個腳印都提取不到,都被破壞了,一定是報警人和加油站的人乾的。」
「頭,今怎麼老曾不叫他來,有其他案子?」劉浩在外晃悠了一圈,回到小賣店門口跟他打探。
「他有事,回頭再說。」池逸晙的眼睛沒有離開打量著小賣店的佈局。
劉浩自討無趣,轉身又去其他店鋪走訪調查了。
現場很亂,非常雜亂。待工作人員拍照後,池逸晙扶起一個倒伏的瓶子,牆上每一滴血液的噴濺,都在訴說著當時被害人的激烈反抗。一個年輕姑娘,體格豐盈,個頭有一米七多,要想完全制服這樣一個守護家產並且自我防衛的姑娘,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以多年的刑偵經驗,混亂不堪的現場,等於是再明白無誤的犯罪行為重現,相當清楚地告訴池逸晙,這是一個新手!
池逸晙直覺謀殺是發生在一剎那的。起初或許只是見色起意,爭執失控,或者見財燻心,搶劫升級到殺人滅口,殺人沒有來得及預謀。可就是這麼個新手殺人犯,他的運氣卻是出奇的好!
劉浩回來滿面紅光:「頭,監控上發現有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在晚上十二點四十分沿著服務區出口狂奔。」
池逸晙看向臧易萱,對方馬上回答:「在死亡時間範圍內。」
他點點頭,問劉浩:「他後來怎麼了?」
「行為相當可疑啊,哪個正常人跑步會兩隻手都藏在上衣口袋裡。這個人服務區的人都辨認過了,不是長跑這路線的司機和導遊,沒人認識。那現在我們去追查。」
池逸晙又問:「死者家屬通知了沒有,社會關係排查得怎麼樣?」
「父母在趕來的路上了。初步問了下,死者社會關係簡單,小賣部這裡從沒有過任何糾紛,口碑是一致的好評。輔導員和同學都普遍反映她人很陽光,人緣又好,有個男友,感情穩定,準備畢業後就結婚的。她是讀初中時就隨父母到這裡定居的,老家沒有什麼問題。」
池逸晙擺手:「和老家不會有干係,我們的排查重點放在本地。」
「為什麼啊?」
「工具是就地取材的、不順手的,殺手不老練,刀刀沒中要害,現場很沒條理。」
「作案工具可能還遺留在現場,幾乎到了慌不擇路的地步。」左晗不知從哪晃悠回來,朝小賣部裡面的臧易萱說,「幫我檢視下,她身上的傷口都有些什麼部位?」
「目前能看到的就是頭頸部,腰腹部,還有下身可能遭到性侵。」
「頭部傷口是半月形的還是留齒形的?」
臧易萱蹲伏著,翻開死者的頭髮,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說:「留齒形的,你怎麼知道?」
「嫌疑人用過的作案工具告訴我的。」臧易萱將一個鋸條放入證物袋,「我找到兩樣東西,現在看來只有一樣才是有用的物證。這個錘子會砸在平面上時只能留下的印痕的凸角部位,呈現的形態就是半月形的,排除了。」
池逸晙過來嚴肅地問道:「你取證儀影片開了嗎?」
左晗莫名:「現在也需要,不是出警時才要嗎?」
「誰說的?」池逸晙追問,「你真的每次都開了?」
劉浩解釋道:「有時候,嫌疑人會混雜在圍觀群眾裡,觀察我們警方的所有行動,靠這個來做到心中有數。如果有人在現場故意騷擾或者挑釁民警,逼迫我們趕他走,如果事後發現他就是嫌疑人,而且逃得無影無蹤,後悔都來不及。」
左晗無語,不知他哪裡來的火氣,聽浩子一說倒也不無幾分道理,但終究覺得兩人都是職業病——被害妄想強迫症,哪有那麼戲劇化,至少看似玄乎的痕跡勘查工作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枯燥乏味至極,只是對於耐心和細心底線的無下限試探。兩人大概是美劇看多了!臧易萱心裡估計也在這麼想,因為她聽到兩人的對話,正在回頭朝左晗吐了吐舌頭。
池逸晙接過證物袋:「這在哪裡發現的?」
左晗一指警戒線邊緣外:「就那,下水道里。我和他們站點的人在說話時,一低頭就看到了。」
池逸晙看著證物袋不響。
「放心,我讓人帶著手套撈上來的,不會破壞生物痕跡。」
他點點頭,轉向劉浩:「只有隨著作案次數的增加,殺人犯才越來越老練。放鬆的心態和充足的經驗會讓他們的行動越來越有計劃性。相反,一般首次作案的嫌疑人會選定自己最熟悉的區域,這是第一被害人規則,第一犯罪現場經常在兇手的住所和活動區域裡,這幾乎是下意識的選擇,因為這樣他們的心理壓力最小。」
「逃起來也最熟悉地形?」劉浩問。
「是啊,已經四五個小時了,他們差不多了,我們可以再進去看看,是否可以縮小排查範圍。」
左晗早已重新全副武裝進入現場,屍體取照抬走,她也快完成血清測試,接下里的撲粉、尋找指紋的工作比預計的時間要短得多,看來並沒有太大收穫。
池逸晙小心翼翼繞過標明記號的小旗子,幾乎是要貼著牆根走,經過左晗身邊時,看到她拿著本子居然在畫著現場平面圖和場景圖的素描,上面零零星星冒出許多箭頭,蠅頭小字寫了不少片語,也不知是什麼含義。
「附近三公里半徑內,重點排查,尤其是鎖定無故曠工、突然返鄉和身上有不明傷口的男人。」池逸晙叮囑劉浩。
「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體型較瘦。」是左晗的聲音,她一邊測量著什麼,一邊補充道。
池逸晙發現她沒察覺到自己說話的語氣是命令式的,但她全然投入在驗算中,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語。他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說說理由?」
左晗猛地身子往旁邊躲閃,回過神來。她的腳邊有一個勘測箱,裡面的瓶瓶罐罐試劑和熒光粉管子、刷子被震動了下,叮噹作響。
她指著牆上的一處血跡:「有沒有聞到漂白水的味道?」
「並沒有啊!」劉浩使勁鎖鎖鼻子,搶答道。
「的確沒有。」左晗笑著說,「我剛才在死者身上找到一根嫌疑人的毛髮,但是沒有髮根毛囊部位,檢測不料dna圖譜。但這裡的血跡就不一樣了。」
「也是犯罪嫌疑人的?」
左晗凝神看著牆上彩帶般靈動的血跡,拉出標尺從不同角度丈量著距離:「是不是並不要緊。」
「啊,如果是其他人的血,對我們有什麼用處?沒那麼隨便吧?」劉浩無語。
「如果是,當然更好了。但退一萬步來說,如果只是受害人臨死前噴出的血,那也能夠給我們很大的幫助。」
「你是想確定受害人死亡時的站位?」池逸晙問。
「嗯,牆上的血跡被稀釋過了,但好在兇手慌忙,只是取了店裡的飲料。」左晗揚了揚手裡一個空礦泉水瓶,「熒光劑呈假陽性。根據出血量來看,可以確定為是死者被戳中頸動脈噴濺出的血。因為血液以一定角度滴落時會呈現不同的形態,通過測量血液的長度和寬度,可以確定它的來源。」
劉浩有些失望:「我們都知道來源,那有什麼幫助?」
「更好的訊息是,在同一次傷害中,如果噴濺出的血液達到一定數量,就像池隊說得,我就可以根據一定公式,確定死者受害時的具體方位,再結合她的受傷部位,我們就可以知道嫌疑人在攻擊受害者時的方位,這就是我現在在做的事情,進一步推算得出了嫌疑人的身高。」
「你確定?」劉浩喜出望外,池逸晙默默看她,也在等她給出肯定的答覆,「確定的話,我現在就和弟兄們去忙活了。」
左晗微笑著點點頭,但欣喜似乎隨風而散,劉浩扭頭轉身的功夫,她從工具箱裡搬出傢伙,尋找下一處痕跡。
隱蔽痕跡的現場勘測,每個人有不同的風格,其實相當程度也取決於技術員的性格。有的是事無鉅細,統統收入囊中,日後細細甄別,倒也不能說不好,但往往重點過多,反而容易造成疏漏。而左晗的檢測風格如同她的為人,靜水深流,看似不經意不在乎,卻往往目標明確,直指要害,對於無關資訊從來不會做過多的停留和關注。池逸晙知道她雖然看上去在現場總是要麼走來走去,要麼被定住一樣待在一個地方很久不動,但經過幾個大案來看,還沒有出現過能被她遺漏的隱蔽證據。
池逸晙看她不多言,不甘追問:「還有其他什麼,可以用到的資訊不止這個吧?」
「現場人員進出頻繁,足跡比較難辨認,他走時故意最大程度地做了破壞,實際,留給我們的資訊並不多。除非……」左晗說著從勘察箱裡取出人工電源,蹲在地上仔細尋找。
「除非什麼?」
「除非能夠從這上面發現生物學痕跡,但不太樂觀。」左晗把一張捲成一團的紙巾小心留存,「萱萱剛才檢查過屍體,雖說受到了性攻擊,還是沒能獲得體液樣本。」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嫌疑人的足跡還是可以追蹤到可標識樣本的。」池逸晙的眼神又回到了牆上的血跡。
左晗心領神會:「你一定也是發現了……」
「嫌犯是個左撇子,受到運動慣性和行為方式的影響,結合剛才推測得出的體型、身高,他的足跡和常人應該有非常細微的差別。」
「一般有經驗的刑警都會說,中心現場先後有遊客、報警人、服務區工作人員、警方前後四批人進出,足跡混亂,依靠這個來辨認嫌疑人,準確度會大打折扣,難道你不擔心嗎?」左晗鼓足勇氣仰起臉問,她分辨不清,池逸晙眼裡的深沉是愛戀還是擔憂,他走到左晗面前,打量著她,也像是在審視著她。左晗心動,又有些不窘迫,好像偷吃糖果被老師抓住的孩子。
「沒錯,難度非常大,這我知道,但我不擔心。」池逸晙轉身到外等候,「根據現場來說話,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除了信任,我也做不了什麼。」
左晗知道池逸晙說得沒錯,遺留的足跡即使再紛雜凌亂,犯罪嫌疑人特有的腳印,在這層層疊疊中早就呼之欲出,腳後跟的部位、運動時用力方向造成的腳印側重等等,除了他,沒有人正常走路,會形成這種形態。
池逸晙一個人在外面抽菸,在這案件在她答應之前,他儘量迴避和她單獨相處,既是剋制,也是不想給她更多的壓力。更重要的是,他要思索怎麼來儘快平息這兩起通報,重案組需要這兩名精兵強將,人手緊張的情況下,他無法容忍非戰鬥性減員,更何況是這些子虛烏有的情況。以對師徒兩人的人品瞭解,他相信其中必有隱情。
「你能幫我個忙嗎?」池逸晙才接幾個電話的功夫,左晗的「戰場」轉移到了門外的水泥地上。
池逸晙笑問:「你的百寶箱裡還缺什麼工具?」
「能不能儘快找到噴發膠和石膏粉?」
池逸晙無語:「我給你個高難度任務,你也給我一個不小的挑戰呢。行,馬上去辦。」
半小時後,池逸晙提著一個環保袋朝小賣部快走,到門口,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仲凌和劉浩在小賣部門口駐足觀望,倒是嫌事不夠大,只顧著笑。劉浩朝池逸晙打趣:「哎,我們可沒欺負她,這是左晗自找的!」
池逸晙親自去找她需要的材料後,左晗和仲凌等技術員商量,希望復勘,再次尋找可能遺漏的隱蔽痕跡。眾人都認為沒有必要,當左晗提出是通過粉末噴灑物體表面來顯像的途徑,仲凌第一個搖頭反對,其他人也都藉故離開了。這本來就是技術員在在犯罪現場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原想她也就此作罷,畢竟該提取的證據都悉數留存了。
「她居然脫了外套,撩起袖子,大義凌然地就留給我們一個背影,開幹了!」劉浩摸著腦袋,到現在還覺不可思議。
仲凌捂著嘴,強忍笑意:「關鍵她用的還是黑色粉,看看把自己折騰得!」
池逸晙差點沒認出來,只看到個黑壓壓的人影朝自己走來。左晗卸掉一次性口罩和護目鏡時,臉上顯現出了輪廓分明的黑白兩色,配合左晗的渾然不知,居然和她的美貌形成了滑稽的巨大張力。
兩人定睛一看,簡直笑瘋了,前仰後合,毫不收斂地嘲笑著:「完了完了,咱們的女神變‘煤炭’了。」劉浩哀嚎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池逸晙低頭佯作看手機,深呼吸了一口氣,靠堅強的意志把笑意強壓下去,指指劉浩呵斥道:「行了,注意影響,還在現場呢。」他轉向左晗,語氣不由溫柔起來,「好了是嗎?東西帶來了。」
「沒事,讓他們樂呵樂呵,開心就好,就當減壓了。」
「趕緊回去把自己收拾下。」池逸晙從車裡趕緊取來一塊毛巾。
左晗趴在地上,頭也不抬:「謝謝,不用。」
池逸晙笑:「我一直很奇怪,你和臧易萱真是兩個極端,一個工作的時候就不講究形象了,一個是任何時候都極盡考究之事,細節也不放過。有時候真想不通你們兩個怎麼和平共處還成好朋友的。」
左晗抬頭莞爾一笑:「剛才你不是都說了,因為我們還是有共同點的,‘不放過細節’!」
池逸晙聳聳肩,蹲在她身邊看她搗騰:「兩樣東西派什麼用的?石膏我還能理解為輔助顯印鞋底痕跡,髮膠是怎麼回事?」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那怎麼問也不問就跑去找材料了。」
「只要你需要的,我都會照辦。」池逸晙低聲說。
左晗的手停了下,臉燒了起來,幸好有黑炭的掩護。
池逸晙打破沉寂:「為什麼堅持要再復勘,你覺得有遺漏?」
「我們可能獲得dna,但還沒有有力的微量痕跡證據。」
「是為了多多益善?」
左晗在圈定一塊水泥地面進行重點檢測:「可以這麼解釋,dna告訴我們的是「嫌疑人是否來過這裡」,而微量痕跡分析可以幫助我們回答「他幹了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等等,這些問題。」
「你還是沒告訴我髮膠是起什麼作用的。」
左晗把石膏粉和水按一定比例放入容器中:「看了就知道了。」她在根據稠度加粉調節厚度。
「你不會是要從水泥地上提取腳印吧?」池逸晙不敢相信。
「正是。我曾經從軟質客體上提取過加層痕跡,現在又要來啃‘硬質客體’這個硬骨頭了。」
「有把握嗎?」
左晗把髮膠作為固定材料,不斷縮小水和石膏粉的比例:「好在我從來不知道放棄。」
二
左晗到底還是和池逸晙痛痛快快吵了一架。之後,兩人有一次聊到這次爭吵,左晗說,她隱約感到會有這麼一天,但總以為是可以避免的。而池逸晙卻說,事實上,他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幕。倒好像,發生她和曾大方師徒間更合情合理一些。此時說起來,已是一笑而過,風輕雲淡,但當初臉紅脖粗的噴薄怒火卻還是記憶猶新的。
案情分析會前,一切還是風平浪靜。
會上,劉浩彙報了最新動向,他指著白板上的嫌疑人之一說:「通過對監控錄影內的男子辨認,有當地居民反映,該服裝是紡織廠的工作服,我們立刻進行了排查。」
「長話短說,抓緊時間。」「調查發現,該男子雖然和死者沒有矛盾,但是和死者父親,也就是店面老闆有過爭執,還有過報警記錄,兩人大打出手,都去驗了傷。」
池逸晙問:「什麼矛盾?」
「嗨,一個說煙賣得夠便宜了,一個說給得是假煙。說來說去,就是兩人都態度不好,沒事找茬。」
曾大方腳一頂,座位往後滑開,一隻腳橫擱在大腿上:「一支菸報警,挺會玩啊,咱警力就是這樣被浪費的。」
池逸晙用筆敲了敲本子:「後續跟進,重點調查當天的隨身物品,行程,以及和當事人有無其他糾紛。」
「被害人身上提取的精液中,我們獲取了dna,但通過庫內查詢比對,未能比中,只鎖定了被害人的血樣。送檢的217份血樣,與作案人員的dna也都沒有比中結果。」
「另外,根據走訪,有目擊人提出一條新線索。」曾大方翻開本子,「案發當天的晚上七時三十五分,被害人曾接了一個電話,鎖掉小賣部門鎖,離開了一個小時左右。」
「去幹嘛了?」
「我們通過技術手段,定位監控到,死者在離開服務區半小時左右,在當地美食街的湖南菜館裡同一名老鄉用餐,席間兩人有過爭執。」
「哦,什麼原因,瞭解清楚了?」
「對方追求死者,死者明確拒絕,惱羞成怒,兩人不歡而散。」
「人找到了沒,目前是不是在本市?」
「買了今天下午離開的火車票。我們的人到時會找機會問詢。」
「繼續跟進活動軌跡,必要時候,提取dna樣本。」池逸晙沉吟了一會兒,下了個決定,「我們有必要以書裡的扇形區域為重點,上級已表達了最大的支援力度,調配300名警力和500名協警進行短時間內的大面積清查。所有有嫌疑的涉案人員全部抽檢血樣。」
曾大方點頭,起身要接手機:「徵求線索的懸賞告示都張貼出去了,這不電話又來了。」
臧易萱不無擔心:「那麼多血樣來得及檢測嗎?」
池逸晙站起來,撐著會議桌,目光沉靜地打量著與會的每一個人,像是在確認大家都在踴躍的迎戰狀態:「大家不用有顧慮,市局刑偵技術中心人員都到齊,做我們後盾,就放心幹吧。記住,挨家挨戶,一個不漏,逐個調查。必須保質保量,萬無一失。」
會後,左晗在收拾筆記型電腦,抬頭一看,會議室裡就剩下池逸晙一個人,正看著她,像是有話要說。
「找我有事?」左晗準備離開時問了句。
池逸晙點頭,慢慢走到門口,四下打量了下:「你留一下。」
左晗看他關門,一臉狐疑地重新坐下。
池逸晙掃了眼她繃緊的坐姿:「你的事情,我解決了。主要想說這個事情,你放輕鬆。」
「什麼我的事情?」左晗睜大了眼睛。
池逸晙尷尬地笑笑:「原來你還不知道,那就算了,我本來是想讓你不要有心理負擔,專心工作。」
左晗捋了捋頭髮:「既然是有關我的事情,還是請告訴我下吧,我應該有知情權。」
池逸晙知道她的個性,只能一五一十說了個來龍去脈。
左晗翻開手機日曆,皺著眉仔細回憶了下,很確定地說:「哦,是那個警,當事人遠端報考繼華大學的mba專案,但是沒有被錄取,要求調回個人檔案。但在招生網站上寫得很清楚,一旦報名,不再退回檔案。校方不願意為他一個人更改規則,我也無權左右,當事人對於出警結果當然不滿意,當場‘問候’我全家了。」
「你的確沒動手?」
左晗訝異地抬起頭來:「你不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但是我也有必要了解清楚整件事情。」
「在你眼裡,我是個這麼衝動的人?」
「我知道你是個恪守原則的人。我只想問一句,當時有沒有開記錄儀全程錄影?」
左晗苦笑:「怪不得你上次在現場和我說話時語氣怪怪的。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嗎,你不是說已經幫我解決了?能否告訴我一下,你是怎麼處理的嗎?」
池逸晙嘴角抽動了下:「你還沒回答問題,好像是我先問的。」
「但這是我的事情,我感激你幫我處理,作為領導,對其他隊員來說,你很夠哥們,難怪大家都說在你手下幹活再苦再累都不憋屈。可是,我的看法和他們不同。」
池逸晙有點驚訝於她的不悅:「說說看吧。」
「首先,我是你的下屬,但我也是個獨立的個體,如果下次,還有任何涉及到我的通報,我不希望全世界都知道了,而我卻矇在鼓裡。」
「好,沒問題。」
「其次,我是成年人,我會對自己的所有行為負責,你幫我,我表示感謝,但請原諒我並不感激,事實上,我討厭被人當做弱者來保護或是幫助,也反感沒有任何的參與,只是在最後被告知一聲‘事情解決了’。」
池逸晙咧咧嘴,覺得喉嚨一下子幹癢起來:「原來好心辦壞事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應該事先問你一聲。」
池逸晙那一副「為什麼不聽我的」莫名錶情,讓她立刻眼前浮現出母親那張臉。從小到大,每次她沒有照辦,母親都會惡狠狠地罵「你這個傻子,我看你不會有好結果!」。只要父親幫她說一句話,戰火頃刻就染到了他的身上:「你個死男人,窮鬼!看到沒,我當初就是不聽我媽的話,跟著你爸過了一輩子的苦日子。老了老了,還得看著別人的臉色賺錢。」以往,左晗往往會同情老爸,而現在,她開始憎恨母親的犀利。她的每一句話都想一根刺,長在了她的肉裡,時間一久,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她自己皮膚髮了炎,還是那根刺在裡面滾了膿。
左晗在桌下握緊了拳頭,冷冷地說:「沒錯,我很遺憾。」
「如果憑你自身的能力解決不了這樣的問題呢?」
「那也是我咎由自取,不用任何人來給我的行為買單。」左晗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何況,你還不是我的任何人。」
「這不是針對你,是我自己的問題。」她看著池逸晙的臉開始面無表情,她熟悉這個表情,每次剛踏進犯罪現場時,就是這張臉,不過那時摻雜著躍躍欲試,現在則是滲透著失落傷感。
左晗猛然意識到,此刻自己和母親又何其相像,她不該遷怒於池逸晙。
她想要緩和一下語氣,可是脫口而出的話又是讓自己愈加後悔的,「如果我的為人處世風格,讓你感到不舒服,那我只能說抱歉。在這點上,八小時內外的我都是一致的態度,或許你可以對上次提出的問題再考慮下。」
池逸晙的手機這時候響了,兩人都像是找到救星一樣,鬆弛地往後座靠了靠。
左晗撐著頭,側著臉沉思,就聽到池逸晙說:「哦?他自己說是什麼時候受傷的……對方怎麼解釋……行,血樣送檢了沒有……好,我知道了,你們找個理由,把人帶回來等著。
掛掉電話,面對徵詢的眼神,池逸晙沒有任何的解答。「我還值班,去視窗了。」他匆匆離去,留下左晗一個人在會議室裡內疚。
池逸晙的腳步越走越慢,好像每把步子放慢一點,就會把胸中的鬱悶釋放掉一些。經過停車場的時候,一隻趴在警車上的貓掃了他一眼,「喵」一聲朝車底下逃竄。他意識到臉上的戾氣不輕,控制著呼吸,快到接待視窗的時候,心緒已經接近平靜。
貓的敏感善變尚有邏輯,可是好脾氣的左晗怎麼突然之間會成了暴脾氣,拜曾大方所賜?他的影響力不至於如此立竿見影。是因為左晗太過敏感?那之前的種種不公,看她絲毫不放在心上。還是因為恃寵而驕?或許自己根本不該表露心意。
「不成熟!」池逸晙在心裡罵自己,職場戀情總是會把工作也搞得一團糟,他怎麼會不到黃河心不死呢?
刷了門禁,進到值班室,裡面一陣喧鬧,嘈雜地連對講機的聲音都聽不清楚。池逸晙問當班的小民警:「那兩個人在吵什麼?」
新警在地區派出所實習過,對這種老百姓到派出所約架的事情司空見慣:「為了個停車位,高個子剛在倒車,矮個子後面來的,直接就開了進去。高個不服氣,直接候著他下車就是一拳,兩個人就拉拉扯扯到這兒來了。」
「來多久了?」
小警察只有搖頭:「都快一上午了,本來都調解好了,最後握手言和的時候,矮個又說高個故意手上使力,態度不誠心,高的說不帶這樣‘碰瓷的’,不願意賠錢了,這不,又掐起來了。」
臧易萱正滿世界找池逸晙,遞過一份檔案,請他簽字。聽著忍俊不禁:「要我說,這男人心眼一旦小起來,真是連線都穿不過啊!」
那兩個男人一聽,一時達成了高度一致。矮個子戰鬥力爆棚,聲如洪鐘:「哎,小姑娘,怎麼說話呢,穿著一身警服就能教訓人了是吧?」
高個子也不認輸,吹鬍子瞪眼:「還講不講理了,一大擊一大片呢?!」
池逸晙趕緊把批號的檔案往臧易萱手裡一塞:「去看看左晗,她心情不好。」
她吐了吐舌頭還不忘補上一句:「男人敢做要敢當,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小民警聽了坐在辦公桌前撐著頭悶笑。
池逸晙把矮個子單獨拉到一個房間做工作,隔了五分鐘,居然是春風滿面地出來,看這架勢,就差認池逸晙做親弟弟了。他招招手,又把高個子叫了進去,兩分鐘不到,對方鐵青著臉,氣呼呼地跑了出來。
劉浩正巧從外面回來,看這有好戲,問了下大概前因後果,索性駐足觀摩,看事態發展,大有摩拳擦掌助池逸晙一臂之力的架勢。
池逸晙對糾紛的處理一貫不是息事寧人。曾大方曾經很好奇問他:「怎麼這事情不做老好人?」
「有些事好人做不得,有人不長教訓,以後就不是行政拘留而是刑拘,有的過後回去想想胸悶氣短,又吵著要去驗傷調解,浪費警力。」
這天,池逸晙依法辦事的結果就是,矮個子不服從調解,公安機關對打人的高個子予以行政拘留。高個子自知理虧,眼睛噴火也只能配合。池逸晙和劉浩花了一個多小時,分頭做筆錄,做網上辦案程式,臨要簽名蓋手印了,高個子朝池逸晙點頭哈腰:「警察同志,憋不住了,去方便一下,廁所在哪兒?」。池逸晙隨手一指,對方跑得快,徑直穿到隔壁房間,衝到矮個子跟前。
池逸晙料到會有這出,不作聲緊緊跟著,對方嚇得直要往池逸晙身後躲。高個子急了:「我就和你說兩句話,又不會吃了你。警察同志都在,我不可能再打你,是不是?」
矮個子看了看池逸晙的顏色,他默許,兩人在角落裡說話,聲音越說越低。而後,矮個子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背過身去。池逸晙瞟到了高個子在拿手機掃一掃的動作,看看劉浩,對方也猜測到了這舉動的意味,大喝一聲:「幹什麼呢?!」
矮個子衝高個子點點頭,滿臉堆笑朝兩人說:「警察同志,這因為我把工作丟了,可不好。」
「哼,怎麼突然大發善心了?剛才怎麼態度很堅決啊!」劉浩嘲諷道。
「小兄弟,你領導還在呢,說話怎麼那麼衝?剛才我老婆勸我,人家也上有老下有小,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不,氣頭上,說的話過激了過激了。」
高個子見他表態,轉向朝池逸晙作揖:「警官,您看,這當事人都同意諒解了,我也沒造成什麼嚴重後果,我再好好道個歉,咱這事是不是就……」
「後果,你要多嚴重才叫後果?」劉浩聽他這麼輕描淡寫,猛地拍了下桌子。
池逸晙搭搭他的肩,劉浩止住話頭,看了一眼他,明白不需要由自己發脾氣了,池逸晙把那慣犯說得屁滾尿流,連著把警方沒掌握的三個盜竊案都供了出來那次,他也是這樣的極端溫和態度,或許正是因為他的謙恭仁厚,讓嫌疑人們或感激或鬆懈。他們想不到的是,這表情背後的深不可測,意味深長,如同今日,左晗的恩將仇報和矮個子的見利忘義,都激怒了他。
劉浩把剛列印出來的筆錄往桌上一拍,憤憤留了個背影給他們,讓坐視窗的兄弟先去吃飯,自己頂上。他沒有聽到大聲的爭執,但是高個子先被送了出去,春風得意地朝劉浩打了招呼,揚長而去。大約十分鐘後,矮個子罵罵咧咧地出來了:「都什麼人,我拿錢,又沒拿得你們的錢,裝什麼正人君子,不就妒忌嗎?瞪什麼瞪,你們領導叫什麼名字,我要投訴他!」
劉浩還沒開口,池逸晙慢慢悠悠地走過來,指指胸前的警號:「對數字你應該很有洞察力的,怎麼會沒記住,惱羞成怒氣傻了?監察室的電話在牆上,歡迎投訴。要不要紙和筆?浩子,給他。」
矮個子舉起手機,對著公告欄「咔嚓」幾下,甩門而去。
劉浩穿過門禁,去把大門關上:「這都是怎麼了,平時不都勸我們忍著?」
三
曾大方的麻煩很難解決。
事情本來不復雜,但壞在了曾大方身手矯健,被人挑釁的一剎那,副駕駛上的小民警還沒來得及下車,再下一秒,就把人摁在地上了。池逸晙慶幸的是,他把車停在了人煙稀少的路段。如果不是這樣,司機扯開嗓子吼的「警察打人了。」恐怕早就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群眾傳上網直播了。
池逸晙恨得是他敷衍著不及時彙報。他看到過保修記錄儀的表格,批了之後,本想著過問,事情一多轉眼就忘記了,誰知道背後還有故事。
這天,池逸晙再次登門拜訪,曾大方不肯出面,左晗自告奮勇代替一同前往投訴群眾的家裡。「被害者」是個計程車司機,態度很堅決:「我們老百姓是弱勢群體,再給你們一個禮拜時間處理,希望能夠得到一個滿意的答覆。」
池逸晙謙和,左晗溫婉,兩人輪番充分表明了同理心,好話說盡,對方絲毫不讓:「驗傷報告上很清楚,我這是輕傷,注意不是‘輕微傷’,警察打人,沒那麼簡單。」
左晗心裡正在訝異他怎麼還知道這兩者的區別,司機起身謝客了:「為什麼他不來?是不想道歉還是自知理虧,不敢露面?如果你們包庇自己人,不願意處理,那一週之後,我會提出上訴,維權是必須的。」
中午食堂裡,曾大方遠遠就看到兩人從車場裡走出來臉色不佳。左晗想到池逸晙為自己擋掉投訴時,估計也是受了不少委屈,快步上去走到他的右側:「上次,我說話沒個輕重,不好意思了。」
池逸晙有些意外,看她滿臉愧疚:「都過去了,說這幹嘛。」
曾大方迎了出來:「還沒吃飯吧,我幫你們倆留好了,就在門口位置。」
池逸晙一拍他肩膀:「對不住,上午情況不是很好。我再想想辦法,你別太擔心。」
曾大方說:「嘿,知道都盡力了,我自認倒霉。」
左晗問:「那你打算怎麼辦,就讓他去自由發揮了?」
曾大方故作輕鬆:「見識了吧,我就說是硬骨頭,還是省點精力把手頭的案子再理理。我?大不了不幹了,放心,我自己辭,不讓局裡難辦。」
池逸晙馬上回:「說什麼呢,不會讓你走到這一步的。」
曾大方呵呵笑,似乎看開了一切。他小坐了片刻,就打招呼先回辦公室了。
左晗和池逸晙相對無言,她吃得很快,進門的時候,曾大方桌上放著個大紙箱,他撫觸著一套制服的手馬上縮了回來,好像摸了一把眼睛。
左晗大驚:「真準備走?」
「不走又能怎樣,人家說得沒錯,按照輕傷處理,我不辭職,這是為難兄弟了。池隊這段時間被我們折騰得不輕,這不,自己也給投訴通報了。」
曾大方一樣一樣地往紙箱裡放,左晗只是靜靜看著,並不上去幫忙,面露不甘,腦子在告訴運轉。
十幾本筆記本又被從箱子裡拿了出來:「近五年來的工作記錄,寫得還算工整,涉及工作內容的也帶不走,就算傳給你了。本命年還真邪乎,老婆跑了,女兒丟了,現在,得,工作都保不住。」
左晗勸慰道:「你女兒還是很愛你的,可以經常去看看她。工作的事情,還沒個準呢,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再來龍去脈給我說說,尤其是一些細節。」
「別費這功夫了,沒用,人家證據捏著,板上釘釘。」
「你真打了?」
「嘿,當時沒忍住,人總是要為自己行為付出代價的嘛,你可不要學我。」
「打得多重,影片拍了沒?」
「說到這,我就來氣。」
「我就奇怪,怎麼打起來的?」
「那天,我出警回來,他開著車在我前頭,突然變道,燈都不打一個。後來,我就開到他前頭,教訓他好好開車。」
「怎麼教訓?」
曾大方難為情笑笑:「就頂在他前頭,慢慢開唄,可把他急壞了。開了一段,我覺著差不多了,到一個路口靠邊停,他上來一把扯掉了我記錄儀摔在地上,還踩了幾腳。」
「你當時感覺打得重不重?」
「要說都不能算‘打’,你沒看他那個樣子,手指點到我鼻子上,口水噴得我滿臉都是。這些也就算了,還上來搶我對講機,問候我全家!我只是把那刁民制服了。不過,氣頭上,力道估計是不小。」曾大方深深嘆了口氣,不無懊悔,「怎麼,你覺得他的驗傷有問題?」
「至少看起來沒有問題。但誰知道呢?」
「你別哄師傅開心啊,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那份驗傷報告我看過,其中一個複檢鑑定人是我們這最大的三甲醫院耳科主任,技術水平不會有問題的。」
「權威不會被名利左右嗎?」左晗反問道。
曾大方語塞。左晗不由分說把他的紙箱抗到地上,安置在一個窗簾後不起眼的角落裡,「不要急著打包,說不定,什麼事都沒有呢?如果信得過我,交給我。」
曾大方看看她,左晗從來不是個事先允諾的人,既然說出這番話來,自然是有了八分以上的把握。他有些哽咽,清了清喉嚨問:「手頭的案子怎麼辦?」
「對了,剛才回來路上,劉浩他們傳回訊息說,要帶人回來。」
「有新線索了?」
「排查當中發現,附近的五金件加工廠裡,有個人身高體型相符,比對鞋印,也完全匹配。」
「如果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他身上有新鮮傷口,無法說明來源,之前經常光顧小賣部。這引起了浩子他們的注意。還有更巧的,這人也是左撇子。」
曾大方擊掌:「現在關係理清了?動機沒有查出吧?」
「浩子他們往回趕了,說帶回來仔細問問,還要抽檢血樣。」
「好好審審,池隊估計會親自出馬,弄不好今天就能水落石出了。」曾大方摸了把頭,長舒一口氣,「我想那麼黴呢!原來運氣都跑到這個案子上來了。」
左晗沒有告訴曾大方的是,她的確有把握司機在撒謊,但是撒謊的點在哪裡,卻毫無思路。
「膽子夠大啊,老曾一定被你唬住了吧,還以為你胸有成竹了呢!」臧易萱只有搖頭。兩個人都懶得做飯的結果,就是在便利超市裡,並肩坐著吃加熱的便當。
左晗透過落地玻璃窗,看著路上的車水馬龍:「我把檢驗報告仔細看了幾遍,你說奇不奇怪,他為什麼要做兩份驗傷報告?」
臧易萱含糊著嘟噥:「保險起見吧,第一個醫院沒名氣,第二個可不一樣,那主任響噹噹的牌子,基本和我一樣,免檢產品。」
「我感覺不對,沒有那麼簡單。」
「我知道你是好心幫老曾,可是,你是不是有點疑神疑鬼,這能有什麼問題?他和司機非親非故的,幹嘛要幫他?」
「不是還在調查嘛。」左晗側過臉問,「如果對方同意的話,你能幫我個忙嗎?」
臧易萱正色道:「你充其量是個被他救過的徒弟,喜歡他想和他一輩子在一起的人是我好不好。要能幫,還用得著你來提出?」
左晗一臉嫌棄:「嘖嘖……充其量,我說你能不能矜持點了?」
「矜持有什麼用,不過是‘白蓮花’們哄直男開心的把戲,你我這種正派好姑娘,頂多就一激動就‘石化’而已。」
「那也好過你忍受相思之苦,苦戀不得啊!」左晗笑,「不過,為什麼不行呢,時間隔了太久的關係?」
「沒錯,如果傷口剛剛產生,我做活體檢查不是不可以,但現在過了時候了,估計都快癒合了。鑑定結論寫得什麼你還記得嗎?」
「左耳鼓膜外傷性穿孔。」
臧易萱率先吃完,把盒飯蓋一扣:「你怎麼就肯定其中有貓膩呢?雖然我們都希望不是這個結果,但事情都發生了……」
「在拜訪他之前,我觀察了他好幾天了,熟悉他放鬆狀態下的基準表情。他那天和我們交談時,焦慮、緊張和迴避,這幾種微表情輪流出現,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在鑑定報告上做了手腳。」
臧易萱大呼意外:「年度十大感動中國徒弟!真是下了功夫了。你做這些,老曾知道嗎?」
「八字還沒一撇,而且,我這麼做不全因為他是師傅,是你將來可能的夫君……」左晗和臧易萱在一起總是很輕鬆,拖長了聲調打趣,「主要是因為我見不得人受冤枉,我們隊不能白白這麼損兵折將。」
「不對,」臧易萱警覺地看著她,「以前你總是迴避這個話題,老曾有什麼新動向?」
「正要告訴你個‘好訊息’,不對,也不算是……」左晗不知是不是該鼓勵,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沒錯,就是你想得那樣,你可以‘趁虛而入」了。」
第二天午休時候,左晗繞到池逸晙辦公室,輕輕拍拍躺在沙發床上,罩著眼罩、輕聲打呼的臧易萱:「我有個事情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