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解凍指紋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2頁,共2頁

池逸晙熬了一個通宵,掙扎著從行軍床上爬起來,接過她遞來的兩張紙。

「我拿到了司機在初診時,門診室用電子耳鏡給他拍的耳膜照片。」

池逸晙吃驚地看了她一眼,她在笑,舒展的笑,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樣的笑容像是充滿了氧氣,讓人神清氣爽,他的倦意一掃而空。

他快速把床收起來:「你能解釋一下,這兩張照片說明什麼嗎?」

「他的初診報告上只寫了‘見到小裂隙’。這是一種非常籠統的說法,如果是確定耳膜穿孔,為什麼沒有直接定性?我問過專業人士,只有一個原因,因為膜穿孔驗不出來。」

「那後來的結論怎麼那麼肯定?」

「我仔細研究了耳膜穿孔的資料,到門診部去看了一些例項的照片,在你左手邊就是他的鑑定照,右手邊是一般患者的受傷照片。」

池逸晙開啟日光燈,又摁亮了桌面上的書寫燈「好像並沒有什麼不同。」

左晗用手指了指內鏡照片,「正常人鼓膜破裂應該有出血口,而他的照片上並沒有對應。」

「他有三個出血口。」

「再仔細看看。如果是鼓膜破裂,出血口的形態是有一次性打擊形成的撕裂口。」

池逸晙翻出一個放大鏡照著查詢,猛然間明白了:「他的耳膜穿刺是人為的,是針尖挑破的。」

左晗點頭:「沒有殘疾,卻想要輕傷,只有在耳朵上動手腳最方便,但他沒有想到,所有的動作都會留下痕跡。比如第一次穿孔,很快就被血堵住了小小的針孔,不得已進行第二次穿刺。」

「恐怕是忍不了痛,本來是想把兩個洞眼貫穿的。」

「我問過臧易萱,第三個洞的形態符合耵聹鉤穿刺。經過這麼一折騰,可以看出耳膜穿孔,卻不會造成聽力損傷。」

「有經驗的醫生可以看出問題,但是不講破,也可以說是的確形成了耳膜穿孔的生理損傷。」池逸晙說著站了起來,他們都清楚,這對曾大方意味著什麼。兩人看著對方,都笑了,喜不自禁。

「左晗,我代替老曾謝謝你。」池逸晙鄭重其事地伸出手,「我也代表刑隊,感謝你不放棄我們的兄弟。」

左晗木訥地伸出手回應著,他們不知不覺長久地握在一起,她只有一個感覺:他的手又大又暖,她因為在外奔波凍僵的手如同春季萬物甦醒,漸漸舒展開來。

日後,臧易萱每每說起這一幕,都笑到前仰後合:「把我嚇得都不敢進門交材料。真服了你們兩個,不知道的還以為領導人達成雙邊協議,簽了字在坳造型拍照呢。第一次牽手就這德行!」

那天,臧易萱帶來的卻是個壞訊息,前期的三個嫌疑人血樣dna全部比對失敗。

沒有想到,線索剛掐了一條,曾大方又給大家帶來了新的希望。

眾人在會議室裡交流著工作進度,一片沉悶中,他值班交接了,心急火燎地衝了進來,和著一股風,告訴大家一個讓所有人欣喜若狂的訊息:「嫌疑人的血樣在兄弟省市伏陽市的犯罪人員庫中有匹配物件了。」

一陣歡呼,擊掌,發洩似的咆哮。太壓抑了,近在咫尺,遠在天邊的感覺,誰都不好受。

劉浩的心頃刻飛到那裡:「頭,今晚上連夜把他押回來。」

池逸晙笑:「就你一個人著急?老曾,之前怎麼沒比對出來?」

「剛逮到的毛賊,新入庫的資料,滾動排查報得預警,這不熱乎著呢!」

池逸晙點頭,桌上的手機響了。是局長來電,池逸晙平和簡單地彙報了最新進展,所有的驚心動魄和期望失望,都在他的嘴裡變得毫不顯山露水。

隊員們無所謂地靠在椅背上,不少人在閉目養神。誰都沒法勸他,別人是把三分的工作往十分裡誇,到了池逸晙這裡,全都反著來,「不思上進」的舉動,他的官位恐怕是永無出頭之日了。好在,他最關心的永遠不是這些。

差不多同時,曾大方也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惡狠狠把手機往桌上一拍:「操他大爺的,真是服了!」

「什麼事情?」池逸晙的臉色立刻嚴峻起來他有一種隱約不好的預感。

曾大方眼睛都紅了,一臉憤慨:「一幫廢物,傳話都會出問題,伏陽的人以為嫌疑人沒問題,辦案的說是盜竊案值不到,他媽的,給我把人眼皮底下放走了。」

散會後不到半天功夫,夕陽西下。經過不停歇地輪番駕駛,專案組的依維柯比預期時間提早一小時到達,池逸晙把車停在伏陽市二級縣的派出所大院裡,摸清了嫌疑人所在村落的地理方位,一行人扒拉了幾口盒飯就動身了。

村莊很平靜,儘管荒蕪,卻有種世外桃源的滋味。院頭有一棵大樹,四五個人合抱不下來的樹幹,樹冠舒展得直有兩三米半徑,夜色裡密不透風地投下一片陰影。隊員們趁著夜色潛入的時候,經過大樹,油然而生一種悲壯肅穆的感覺。

行動佈置得很突然,經過兩三個通報批評,對於手頭的案子,每個人比平時還要全力以赴,案子似乎不再是個案子,而是重案隊的臉面。他們可以不要仕途,但不能不要真相,更不能不要榮譽和尊嚴。

村裡不少人家都開飯了,傳來陣陣菜香,大家匍匐在夜色裡等待池逸晙的一聲令下。靜默裡,不知道誰的肚子咕咕叫了,聲響分明,沒有人偷笑。「散開,現在到各自點位。」池逸晙命令道。

左晗第一次出任務和曾大方分在一組,這還是師徒兩真正意義上的頭一回搭檔。曾大方似乎比左晗還緊張,出發前事無鉅細地反覆叮囑,給她講解碰到意外要怎麼處理,一定要注意安全之類,各種碎碎念。

左晗都嫌煩了:「是不是當了爸都會這麼玻璃心,你現在這樣子真和我更年期的老爸一模一樣。」曾大方撓撓頭,居然難為情地笑了。左晗見狀哈哈大笑。

但這種輕鬆愉悅的氣氛很快被黑夜籠罩了。這裡的夜色似乎分外濃稠,除卻天空裡的幾顆星星,他們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空曠中突然竄來一條野狗,對著兩人狂吠,還沒等曾大方拉著,左晗衝上前「噓」一陣,作勢要朝他扔石頭,那狗倒被她的氣勢洶洶鎮住了。曾大方也看傻眼了:「行啊,一般女孩子哪有不怕這種大狗的,夠可以的。」

左晗咧嘴笑:「你也說了一般女孩,就暫時忘記我是女的。」

「行,這才像我徒弟。」曾大方樂呵,跨大步讓她跟緊了。

他們的目標是一處嫌疑民宅,跨過泥濘的田間小道,河邊石路,穿過一人多高的野草堆,兩人終於來到了目標房屋前。從外形來看,似乎是一座廢棄的糧倉,門沒鎖,裡面亮著隱隱約約的燈光。「一號就位。」兩人在角落裡檢查過周邊環境後,曾大方衝對講機彙報,其他組也前後到位了。

後來的情形很快證明,兩人的樂觀還是太早。他們走進屋子不就,原處傳來一片嘈雜人聲。

「壞了,暴露目標了。」左晗透過門縫看到,三十幾個人浩浩蕩蕩地從不同的方向彙集到一起,朝他們走來。

「泉五動拐,一號位有大量村民朝我們走來,知道是什麼人嗎?」

池逸晙馬上問:「有沒有帶傢伙?」

左晗忍著笑:「帶了,品種齊全,掃帚、擀麵杖、砍刀都有。」

曾大方瞪了她一眼:「你們那裡有沒有動靜?」

「沒有,是否需要支援?」

「再看看,必要時候,會再求助。」曾大方把對講機往皮帶上一夾,對左晗說,「你當過家家呢,趕緊和我一起搬傢俱把門頂住。」

左晗收斂了笑意,環顧四周,只有一張廢棄的寫字桌看上去還有點分量,他們小跑過去,把桌子挪到門前,這時,村民把鐵門拍得震天響了。

「人呢?」

「剛看到往這裡鑽了,錯不了。」

一個矮壯的大漢吼著:「哪裡來的狗腿子,給我出來!」

另一個胖女人插著腰,把手裡的擀麵杖敲得乓乓作響:「咱侄子讀書人,你們憑什麼三番五次來找他麻煩?」

「就是,有種出來評評理。當什麼縮頭烏龜!」

左晗血往腦子湧,鬆手要去挪桌子。

曾大方低吼:「你幹什麼?!」

「我們是警察,他們說得對,我們名正言順,幹嘛要躲在這裡?」

「不要意氣用事!忘了師傅的教訓了?」

左晗的手停頓了一秒。曾大方撩起一腳踢她的腿,只是甩到她的褲腳,「有這費勁功夫,先把局面穩住了。之前和你說什麼,全都耳邊風了?」

「知道了,安全第一。」

「沒有安全,你抓什麼人?自己血流光了,還有力氣去給人上拷?」曾大方惡狠狠地又用力退了一把桌子,把門頂實了。

「群眾的力量真是無窮。」左晗悲嘆,她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快速脫下外套的功夫,門外有人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的刀揮舞著,銀光亂閃。她把外套往地上一扔,用盡全身力氣,往前支撐著桌面,門一點點虛掩。

曾大方的手不敢放鬆,側過手腕看了看錶,無奈地衝左晗笑笑,時間剛剛過去兩三分鐘,卻是耗盡了幾乎所有的力氣。

「這樣不行,太暴露了。」曾大方下巴抬了抬,指指她上半身,「來,只有把桌子當掩體了。」

他們相視一眼,用最快速度調整好姿勢,幾乎同時反身往地上一坐,依靠腿部蹬力和背部力量支撐被頂開的門重新合上。

門外的人潮一陣一陣的往裡在衝,他們的腳因為蹬力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印記:「媽的,今天受傷了,可真是奇恥大辱!」

「警察赤手空拳,惜敗持刀暴民?」左晗手上的皮擦破了,她用手肘擦了把汗。

「今天真應該帶槍的。」曾大方懊悔。

「帶了又怎樣,你敢用?」左晗反問。

曾大方苦笑。

左晗突然驚呼,「你受傷了?」

他的外衣看上去溼噠噠的,手臂上到底還是被剛才那把不長眼的刀快劃破了。

「沒事,應該沒傷到動脈,就是可能碰到經絡了,有點使不上力。」曾大方看左晗把羊毛開衫脫下,火速綁在他的臂膀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有點疲憊,還有點暈眩,默默堅持著,鐵門被砸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晃晃悠悠,外面不時有東西飛擲進來。

突然,外面此起彼伏的人聲像是獲得了統一的指令,潮水般退去,頃刻安靜下來。

左晗警覺地探頭:「你聽,好像是池隊的聲音?」

「是他。」曾大方不意外。他激動地站起身來,支撐著桌面。

池逸晙不知何時堵在了倉庫門口,裡面兩人看不到那一張張憤怒、焦灼和野蠻的臉,全都被他寬闊高大的背影擋住了。

池逸晙平時說話從來都是溫和地,左晗還從來沒有聽到他用自帶擴音器的分貝說話:「鄉親們,聽我說兩句。今天,我們是來執行公務的,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都請文明守法,不要做出過激舉動。」

「小夥子,看你的樣子,大概是縣委裡來的吧?不知道情況,就閃開點。」

「對,我們今天就是不讓裡面那兩個吃皇糧的有好日子過,以為我們老百姓好欺負呢?」

外面又是喧鬧一片,人聲如潮湧般很快把池逸晙的聲音蓋住了。

「太危險了,他們手裡都有武器,我們要把池隊先弄進來。」左晗的聲音裡有了慌亂。

「沒事的,相信我。」池逸晙衝裡面喊,「堅持住。」

曾大方明白,池逸晙是不會同意讓自己躲避的。他向來不會向任何困難低頭。事實上,他以前從來不會相信有這樣的人存在,他們生來不知世界上還存在有「放棄」和「絕望」。池逸晙就是可以這麼篤定堅守決心的人,恐怕只有疾病和死亡才能讓他無能為力。

時間又過去了十分鐘,外面的人群愈發接近瘋狂,池逸晙的聲音一次又一次被蓋住。歇斯底里的村民根本無視他提出的派代表談判的要求,左晗清晰地看到他的白色襯衫汗溼了,貼在他的後背。

曾大方躊躇著朝被扔在一旁地上的手機看了幾眼。左晗居然笑了,曾大方沒有笑,外面的人聲瞬間把左晗的聲音淹沒,他大聲回應:「你不給家裡打個電話?」

左晗仰頭靠在寫字桌上,她在想要給誰打電話,她想到了母親,那個曾經給自己帶來噩夢般經歷的女人,可那畢竟是曾經把自己抱在懷裡的媽媽,她清晰記得,一次風疹奇癢難耐,母親整整幾個晚上都在給她按摩撫觸身體,熬紅了眼睛,不厭其煩。

她笑著閉上眼,曾大方詫異:「你怎麼了,受刺激了?」

「有點累了。」左晗側過臉大聲對曾大方說,「如果這真的是我們人生的最後一刻,和你們兩個人在一起,貌似也不錯。」

「同志們,請冷靜一下。」左晗的回憶被池逸晙幾近聲嘶力竭的嗓音打破。

電話接通了:「曉琳,是我。你先別掛,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曾大方的聲音有些激動,「我只想說,我不後悔娶你,只後悔沒給你想要的生活。」

「老曾,怎麼了,你別嚇我?發生什麼事情了?」

「女兒呢,我還想和她說說話。」

「她睡著了,快告訴我,到底怎麼了,你在哪裡,怎麼聲音那麼吵?」那頭的女聲帶著哭腔。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幫我照顧好女兒,答應我。」曾大方說完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好像再多說一秒就要失態,他深呼吸了幾口氣,再一次發力,門終於又被嚴嚴實實地合上了。

他紅著眼眶轉向左晗:「對不住了。」

「為什麼要這麼說?」左晗訝異。

「都這節骨眼上了,別再騙自己了好嗎?」曾大方搖頭,「你們以為我真的對感情一竅不通?」

左晗低下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曾大方看向鐵門,他們清楚地感覺到池逸晙的進退兩難:「他現在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危險,如果換做其他人,他也會為兄弟挺身而出,但因為你在,他更不會放棄。」

門不斷在發出聲響,左晗眼裡的擔憂越來越濃稠,她的表情快要凝固定格在焦灼中。

「你是說,讓我去勸他進來?」

「只有你去說,他才會聽。」曾大方惡狠狠朝旁邊的地上吐了口痰,「我實在不明白,你們兩個,就不能把話說開?尤其是你,喜歡為什麼不說,就因為他是領導?」

「我自己也沒想清楚,現在也不適合說。」

「想清楚,說不定沒時間了。」曾大方說,「別和我提什麼適不適合,我最清楚,永遠沒有適合的時候,只有你樂意不樂意。」

左晗做了個壓低聲音的手勢:「我們現在能不提這個問題嗎?」

「你tm的別和我再優柔寡斷了行不行,等到後悔了才知道珍惜?」

左晗又回頭看了眼大門。

「就算他聽到又怎麼樣,我相信,他是真心喜歡你,可能已經和你說過了吧,」曾大方一瞟她漲紅的臉,「行,你現在就給我想,好好使勁想。」

「別逼我行不行?」

「你讓我眼睜睜看著走我的老路?我做不到。」曾大方有些哽咽,「你或許聽說過我以前的事情吧,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

「我很理解你,但這兩件事情不想關吧。」

「理解個屁!」曾大方嗤之以鼻,「我他媽太恨你現在的樣子了,自以為是,其實是自私怯懦,和我當初一模一樣。」

「你們……當時不是已經訂婚了嗎?」

「她爸做房地產生意的,有錢,訂了私人會所要辦訂婚宴。我當時手頭正好有個案子,一直在加班,再加上我又沒錢,死要面子推脫,說不要靠家裡。」

「最後沒辦?」

「沒辦成,就因為我種種顧慮,又不肯說出來。兩人天天小吵,最後大吵一頓,還是硬讓她去取消了。」曾大方淚流滿面,「誰知道,那個禮拜我們吵架沒見面,再後來見到她就是在停屍間了。後悔……有什麼用?」

左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輕而易舉地在一片嘈雜中捕捉到了他的聲音,儘管聽起來和平時完全不一樣,但對她而言依然清晰可辨。

池逸晙大吼的是:「行,今天你們要砍他們!先把我砍了再說!誰也別想繞過我!!」

「池逸晙這次真的愛慘了,你知道嗎?」曾大方唯恐她聽不到,更加大聲,「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子。除了辦案,工作,就是在單相思。」

「你怎麼知道?」

「有一次,他電腦忘關了,我看到他螢幕上有個縮小的照片檔案,我以為是什麼新線索,開啟一看,裡面是你警員檔案裡的照片,他設了個秘密的資料夾。」

左晗嘆了口氣。

「我太瞭解他了。和他搭檔那麼多年,不是沒有小姑娘追,他多有原則一個人,連緋聞都不給人一點機會。為什麼?他家教正統,他對感情的態度很慎重。你不覺得他現在忙起來的狀態不對,是把自己往瘋裡整嗎?」

「可現在,我們都被困在這裡……」左晗急得聲音裡帶了哭腔。

「所以,我讓你想明白,其他規定啊什麼的都是可以解決的問題,自己如果真的喜歡他,不要再像我一樣,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情,真的,你信師傅一次!我血的教訓還不夠嗎?」曾大方單手扳住她的肩,劇烈搖晃了幾次。

「把你所有的成見、顧慮和擔心全都放下,兩個人面對總比一個人困擾好。」曾大方的傷口已經把左晗的毛衣全部浸溼了,「就像現在,我們三個來頂著,總比讓他一個人扛著要好!」

巨大的悲傷和無助洶湧襲來,左晗以為自己不會恐懼,但是現在她卻渾身瑟瑟發抖,她只想嚎啕大哭一場,努力剋制著,但是肩膀還在劇烈聳動著。她默默流著淚說:「我試試吧。」

昏暗的庫房裡,混雜著麵粉和發腐蔬菜混合的味道,閉塞壓抑,曾大方看她一眼:「都多大人了,還和我女兒一樣,哭鼻子。」

左晗被他一說,更委屈了,終於忍不住裂開嘴嚎啕大哭。

只聽到幾聲慘叫,池逸晙的聲音有些無力,他焦急地衝門裡喊:「怎麼了,受傷了嗎?」

左晗好像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從門外撲面而來,她和曾大方相視一眼,鼓足勇氣叫道:「池隊,你準備好進來。」

「不要,危險!你們別開門。」

「沒有其他辦法。你不能一個人死扛!」曾大方訓斥道,「你別忘了,你也是人,不是神!」

「相信我一次,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你他媽的別給我作死,你還年輕,瞎搞!聽我的!」

「這樣你們也會有危險,我還能撐一段。」

「我們不能沒有你,不想把你一個人拋下。」左晗崩潰大叫。門外的池逸晙沉默了。

左晗心裡默唸三個字,但脫口而出的話卻不受控制,她就是說不出口,只是用盡全身力氣狂喊:「你給我好好的!」

「還猶豫什麼,我喊一二三,你側身進來。」曾大方貼著鐵門池逸晙的站位,用只有他能聽清的音量說。

「一、二、三!」三人在心裡節奏一致的默唸,沉重的門迅速應聲開啟,在新鮮空氣洶湧而來的一剎那,池逸晙側身閃進屋裡。鐵門用重新悶悶地合上,整個世界的喧囂戾氣頓時被這扇門隔絕在外了!左晗在他進門的時候用力拽了一把,被腳下的鐵棍絆了一下,毫無防備地跌進他懷裡。

左晗一驚,想要掙脫,池逸晙不鬆手,把她緊緊裹在胸口:「剛才,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

「還行不行了,我快頂不住了!」曾大方無語。

左晗紅著臉大力掙脫,三人合力弓背把被外力再次挪開是·桌子往前推。

池逸晙看向曾大方:「謝謝你,老曾。」

曾大方汗如雨下:「說什麼呢,接下來怎麼辦?」

「你受傷了?再堅持一下。」池逸晙沙啞著喉嚨,看了看手腕,剛才一隻擀麵杖飛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格擋了一下,手錶的錶盤被砸碎了。幸虧前排是幾個中年婦女,沒對他下狠手,否則現在估計早就頭破血流了,而現在,頂多是被扯破了衣服、一些皮外傷而已。

他不時透過門縫朝外張望,像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在安慰兩人,「快了,他們快來了。」

池逸晙話音剛落,就聽到警笛聲的由遠及近。

「天無絕人之路。」曾大方長舒一口氣,摸出手機要報平安。

池逸晙扭頭去看左晗,她正默不作聲地盯著地上出神,臉上混雜著難以言喻的表情。

池逸晙猶豫了下,輕摟住她的肩:「怎麼了?」

左晗渾身哆嗦了下,開啟手機上的照明燈,呈環狀掃著他們前方的地面:「你們看!」

曾大方瞪大眼睛,覺得她莫名其妙:「看什麼玩意兒?」

池逸晙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堆雜亂的飲料瓶和一次性飯盒,耳邊響起的是左晗欣喜若狂的聲音:「沒錯,就是他,我認得這些腳印。」

沒有想到,這次歷經磨難的抓捕行動,帶回來的嫌疑人卻是個「不可能」的兇手。

「不可能!」左晗滿腹疑惑地接過檢驗結果,「身高體型符合服務區案發時段的監控影片,血樣符合受害人身上獲取的體液dna檢測,腳印符合現場勘查痕跡,怎麼能說他不在現場?」

仲凌無奈地晃晃試劑瓶:「但是,有人證明他的確當時不在服務區,哪怕真的去過,也沒有充足的作案時間。」

「被強姦受害人的口供和獲取的體液,這兩樣算是敲實了他的不在場證明。」臧易萱走過來又遞給左晗一張報告。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雙腳印明確是現場同一個人的足跡,而服務區距離犯罪嫌疑人的老家有半小時車程。除去逃離和毀滅證據的時間,再要尋找一個被害人並實施強姦,時間上來說爭分奪秒也是的確不可能發生的。

「莫非真的有平行宇宙?」左晗自言自語。

「我們也不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結果擺在這裡,不得不信。」

池逸晙匆匆走進來,看看幾個人臉上陰晴不定,心裡大約知道了結果,還是不甘心問道:「羈押時間還有三個小時,發生‘奇蹟’了?」

左晗默默把報告遞給他,他看著看著臉也陰沉下來。

左晗低聲說:「如果他都不是兇手,那真的不會再有其他人了,但是我還沒想明白,他是怎麼做到的。」

池逸晙的嘴角漸漸上揚:「或許我們需要轉換一下思路。」

「可是人證、物證都確鑿了,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轉換思路?」

左晗脫口而出:「從嫌疑人暫住地到服務區距離九公里,從服務區到強姦案發地十五公里,從暫住地到強姦案發地十七公里,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任何一種路線都不可能讓他在同一個時段內完成兩種犯罪事實。」

仲凌和臧易萱都大吃一驚:「你都查過地理位置了?」

「任何地方跑一次不是都能估算得出嗎,何況我都去了兩回了。」左晗百思不得其解,「地理方位、時間和證據都在這裡,我是不相信有人能夠憑空瞬間轉移,你們呢?」

池逸晙看上去已經有了答案:「你們幾個小時候肯定成績都不錯吧。」

三他們都不知道池逸晙為何突然轉換話題,不約而同點頭。

「回想一下,當時班上是不是總有這樣一兩個學生?他上課睡覺,下課到處玩,最新的電視劇他都看過,最新的遊戲他一個不拉,雖然不做作業、不看書,最後考試成績卻比誰都好。」

臧易萱輕輕擊掌,笑著說:「別說,還真有這樣的。」

左晗也笑:「我前排的一個女生就是。」

「當時是不是很崇拜她,覺得她是個天才?」

「對啊,我們在那拼死拼活的,人家輕描淡寫,好像是在睡夢中完成了一樣,真讓人對自己的智商抱有懷疑。」仲凌還忿忿不平。

「你們知道其中的奧秘在哪裡嗎?」

「說來聽聽?」臧易萱很好奇。

「他們沒說實話?」左晗問。

池逸晙點頭:「你們以為的人家看電視、玩遊戲,不過是找了很好的老師上提高班節省了時間,剩餘的精力功夫卻捧著每週電視報惡補最新資訊,晚上還要熬夜做課後班的作業。我們以為的不費工夫,其實背後是加倍的努力。」

仲凌不敢相信:「你怎麼會知道呢?這是猜想還是親眼所見?」

池逸晙笑:「因為和我關係最好的發小,一個院子裡的,就是這麼幹的。別人都不知道這個秘密,我還是經常衝進他屋子裡玩,他實在藏不住才讓我幫他繼續維持假象的。」

左晗輕嘆一口氣:「那這和眼前的事情還不一樣,人家可是有實打實的證據。」

池逸晙轉向臧易萱:「你在檢測體液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其他不太正常的情況?」

她細想了一下,搖頭:「有沒有友情提示?」

左晗眼前一亮:「比如在檢測中,是否發現了一般在這類案件中並不會出現的物質,你羅列了說說看?」

「都是很平常的元素,沒有安全套的潤滑液成分算不算?」

仲凌皺皺眉:「要我說,這倒是很正常,但是其中有番茄醬的成分,我到現在還沒想明白。」

左晗轉向池逸晙:「根據筆錄,報案人當天的飲食記錄中沒有番茄,她用來裝樣本的也是食品保鮮袋,不會出現這個成分。難道是……?」

池逸晙知道她猜中了自己的推測:「這世界如果存在什麼‘不可能’的事情,多半是我們還沒有洞察它的來龍去脈,其中隱藏的秘密只有靠我們自己去分析挖掘。」

仲凌說:「前腳剛抓捕了犯罪嫌疑人,後面就接到強姦案的報警,距離案發的時間段來看,驗傷還正好過了時效。這巧合還真多,全被我們碰上了。」

左晗在旁邊翻看著記錄,池逸晙看了她好幾眼,她根本沒注意到,還是悶悶地不響。這時,左晗一下子站起身來,把大家嚇了一跳。

仲凌捂著胸口,扶了扶全邊框的眼鏡:「大驚小怪的,又怎麼了?」

左晗朝她抱歉地吐吐舌頭,問池逸晙:「第一次現場勘察時,因為她當時情緒比較不穩定,我們還沒有對被害人進行完整的問詢。我在想,現在是否能申請到被害人家裡去復勘?」

臧易萱從實驗桌前的轉椅上滑過來:「你確定,這兩天暴風雪極端氣候,現在室外已經降到零下十五度了。那地方是全市最低氣溫點,恐怕還不止,而且暖氣供應一向不穩定。」

左晗沒有改變她的主意,堅持道:「我想我們可能遺漏了點什麼。」

今年的冬天很不尋常。往年過了驚蟄,天氣就開始回暖,玉蘭花開,候鳥遷回。但是,眼下春節轉瞬即逝,眼看著就過了三月中旬,北風竟是和大寒前的力度有得一拼,加之空氣溼度大,體感溫度直創歷年新低。路上的行人無一不翻箱倒櫃找出剛放置好的冬裝,一時間,綠意寡淡,倒生出一番讓人唏噓的蕭瑟來。沒人知道,在這個綿延不休的冬季裡,又多了一條鮮活的生命,從此再也不能呼吸讓人清醒的冷風。

儘管有心理預期,左晗和池逸晙抵達被害人暫住地的時候,還是低估了寒冷的威力。被害人居住的地方說是公寓,實際只是城郊結合部的一棟小木屋。木屋還坐落在八面通風的一個孤立角落,每一絲寒風都在呼嘯著往木板縫隙裡鑽。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池逸晙簡直不敢相信,日新月異的時代,居然還有人住在如此簡陋的屋子裡。

被害人被傳喚到局裡接受進一步調查,在告知當事人後,左晗和池逸晙放鬆地進入到屋裡。木屋沒有門鎖,地理位置偏僻,沒有窗簾,沒有鄰居,能從門縫裡清晰看到屋裡人的一舉一動,倒是符合嫌疑人即興犯罪所中意的目標。

左晗看了看皺眉的池逸晙:「你啊,一看就知道是不知老百姓疾苦。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樣坐擁高檔公寓的。路上的流浪漢,無家可歸的人也不是不存在的。」

池逸晙走到她面前,凝神看著她笑,左晗猛然意識到了,剛才自己口吻里居然不經意流露出親暱的意味,難怪他心花怒放地止不住笑意。

左晗不自在地避開眼神。

他怕她更心生畏懼,蜻蜓點水摟摟她的肩說:「是我不好,現在不考慮工作以外的事情,其他事情我很快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解決方案。」

左晗只是低頭擺弄著勘察箱,唯恐自己的任何回應,都會讓他知道她對兩人關係的接受,她不想給他任何鼓勵,就如同他不想給她任何壓力一樣。

可事實上,她每天無數次地回想起他們被村民圍困時的情景,他穿著一件藍色棉布襯衫,留給自己的背影是以往忽視的高大,似乎把所有的危險和恐懼都遮蔽在外,她躲在他投射下的陰影裡,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曾大方說得沒錯:「時間往往會給我們最好的答案,只有在經歷了一些大事的抉擇上,有時能看出一個人真正的本質,有時,可以知道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心裡的地位。」毫無疑問,他挺身而出的樣子和平時很不一樣,多了一絲平時被儒雅氣質湮沒的匪氣。池逸晙死死守衛兄弟和心愛女人的第一反應,和自己現在拼命剋制自己對他目不轉睛一樣,真真切切。

左晗依靠意志力把目光淡定轉向這個她如痴如醉的男人,引開話題:「博物學家郝胥黎曾說‘美妙的假設被醜陋的事實扼殺,這是科學的大悲劇’,我恰恰覺得相反,至少對於犯罪現場勘查來說,科學扭轉大多數人命運的悲劇。」

池逸晙微笑點頭。

他清楚這種語調,胸有成竹的左晗會用一種篤定的語氣,不緊不慢地說,看似在告訴別人什麼,其實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梳理思維。

他環視簡陋的小屋,傢俱很簡單,一目瞭然,隱蔽痕跡勘測上次是由左晗來完成的,他想象不出,她能遺漏哪個點。對於較真的她,他更擔心的是有朝一日結婚生子,她連嬰兒腳印都會和護士計較是否紋路清晰,而不是眼下,銳利的劍能否刺穿堅固的盾這類無解的難題。

池逸晙目瞪口呆地看著左晗從靠門的角落裡試圖搬出一個用煤生火的爐子。爐子很重,左晗使不上力,他讓她退後,順著左晗的指點,幫忙挪到了靠窗的餐桌旁。

「你覺得很冷嗎?」

左晗奇怪地看他一眼:「還行,多功能警服挺保暖的。」

「那何必要弄煤爐呢?父輩人都說,這傢伙生起來人都灰頭土臉的,空氣質量都低了。」

「你誤解了,」左晗忍俊不禁,「我在試圖提取一枚隱蔽指紋。」

「之前都提取過,全都是生活性痕跡。現在還有必要再複查一遍?」

「我回看過她的詢問錄影。她的表情一直很連貫正常,直到問詢到她在哪裡受到侵犯這個點時,你記不記得,她當時的反應?」

「過分緊張?」

「如果她一直很緊張,我能理解。對於一般性侵案件的受害人來說,有一定程度的創傷後應激反應都很正常。但是,一直比較平靜的受害人,有了一閃而過的微表情,就值得讓人回味了。」

「我以為你對比較陌生的嫌疑人不會用微表情來作為判斷,因為不夠科學。記得你說過‘科班出身的人經過訓練有素的培訓,對於微表情的傾向判斷,也和一般感覺敏感的人不相上下,甚至有時候更低。’」

「是這樣,但是我是有科學依據的。雖然微表情的判斷準確性取決於對於當事人平時表情的基準比對上,但還是有一些共性的生理特徵。」

「比如說?」

「人撒謊的時候,焦慮和緊張會讓鼻子那的血液流量短時間內迅速增大,鼻腔組織充血並且略微膨脹。這一變化不管是本人還是旁觀者都察覺不出,事實上,肉眼根本無法注意到,但鼻腔組織突然發生變化會直接導致瘙癢,撒謊者本人會不由自主地去撓,往往不止一次,自己卻不會意識到。這個當事人就是如此。」左晗笑言,「在我的記錄中,詢問進行到被侵犯的具體方位時,她短短一分鐘裡摸了三次鼻子,這種現象在詢問到她是否認識嫌疑人時,也發生過。」

「如果沒有找到對應指紋,就證明她其他的證詞可能存在問題?」

左晗點頭。她研究了下煤爐的構造,開始用火燒起木材,空氣裡迴旋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嗆人氣味,兩人都乾咳起來。她指指窗沿下:「根據受害人的描述,嫌犯在實施強姦時,沒有戴手套。事發後,把她一把推向桌角,立刻離開了。她確切肯定屋裡沒有其他人來訪過。而且這個方位,哪怕有來客拜訪,正常的生活痕跡,都不會在這裡留有指紋,這就排除了其他干擾項。」

池逸晙站到門邊,探頭呼吸幾口新鮮空氣,但注意到左晗正在不滿地看著自己,她只有在工作被幹擾時才會露出這種不悅的表情。看來開門的舉動影響了她的工作進度:「別告訴我生火是為了取指紋。」

「有什麼好驚訝的?」左晗拿起一把破舊的蒲扇,猛力扇動,屋子裡漸漸暖和起來,她脫去了厚重的警用外套,開始一樣一樣往外取工具,用撲粉隨意在牆上刷了一點,粉隨即散落在地上,「極端低溫下,撲粉只會馬上滑落,沒有辦法粘附。而且,指紋也需要融化。」

池逸晙覺得奇怪:「融化了,還怎麼取下指紋?」

「如果不加熱,手上轉移到物體表面的水分和汗液凍結住,指紋只能停留在牆上了,沒有辦法進一步進行檢測。」左晗說著,請池逸晙幫忙到水池邊用臉盆接一大盆水放在房間中央,「溫度、溼度缺一不可。現在我們只有耐心等待了。」

池逸晙從來都覺得自己釣魚的愛好在年輕人中格格不入,隊裡的弟兄們都嫌棄他一坐如枯石,浪費大好青春,現在看來,和左晗的定力相比微不足道。

但左晗在問詢時的表現更讓他大開眼界。

訊問室裡,左晗和劉浩一人一邊,佔據了靠牆一側的辦公桌。左晗低著頭整理著檢驗報告,吊頂上的白熾燈報修後還沒來得換燈管,審問物件就進屋了。燈光撲閃著,屋子裡忽明忽暗,如同左晗臉上的陰晴不定。

劉浩二郎腿一翹:「哎,頭抬起來,地上找錢呢?」

對方眼神躲閃著,聲音很輕:「這……我上次不是都說了嗎,你們不去抓人,反覆來找我耽誤什麼時間?」

左晗低頭又用筆在紙上划著什麼,之後把材料在桌上碼齊,厚厚一刀,間歇中瞟了嫌疑人幾眼,對方馬上低下頭去。

劉浩耐著性子抿著嘴,盯著她,一言不發。屋裡一片靜默。

女人看看左晗又看看劉浩,急了:「你們倒是說說看,憑什麼幫我上拷,我是受害人啊!」

「哦?」左晗挑了挑眉毛。

她站起身,女人往後靠了靠,動作快得如同躲閃,好像擔心左晗會做出什麼舉動。

劉浩見狀捋了下臉把笑意壓了下去,以文弱的左晗,不僅無心也無力做出什麼威脅性的動作。這麼想著,左晗轉身時的一瞥倒是讓他心驚,犀利的眼神似乎早就洞穿了別人心裡一切陰暗的想法,撕破了所有的偽裝,難怪那女人萎縮起來。

左晗卻是遞了杯水給女人:「嘴巴起皮了,多喝幾口吧。你不渴了,我們再聊。」

女人依然保持著警覺:「聊什麼?」

「事發之後,你對屋裡的傢俱或其他東西有沒有進行過沖洗?」

女人矢口否認:「我事發後就離開回老家了,回來之後就報了案,而後再也沒有住過那裡。」

「會不會時間隔得太久,你對一些細節記得不太清楚,需要補充?」

女人狐疑地看看兩人:「沒有。」

「你在3月7日報警稱,自己遭到強姦。當時我們告知過,如果拒絕驗傷,無法立刑事案件,你沒有表示異議。」

「我覺得這是我的隱私,不想讓更多人知道。」

「那我提醒你一下,如果你因為某種原因,謊報警情,延誤案件的進展,你需要承擔相對應的責任。」

左晗的聲音不響,但女人身體猛抖了一下。

沒人知道,那天,左晗他們足足在這八面來風的破木屋裡呆了大半天,卻沒有多餘的交談。左晗並不是故意不搭理池逸晙,而是全程陷入冥想狀態。兩人都很享受這種放空的狀態,不說話,知道彼此的存在卻互不干擾,在左晗看來,比任何的如膠似漆都難能可貴。

從池逸晙的角度看去,左晗的側影肅穆又虔誠,彷彿眼前面對的不是一堵沾滿蚊子血和腳印的髒牆,而是一片世外桃源的美景。五六個小時,池逸晙蓬頭垢面的陪伴,只為了最後的十多分鐘,左晗終於取下幾枚被解凍的隱蔽痕跡,其中包括三枚指紋和兩種足跡。

劉浩繼續說,「你應該清楚,我們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找你來。」他指指桌上的材料,「是不是需要給你看一眼,你才死心?我再提醒你一下,現在說,還有可能酌情輕判。你自己考慮。」

女人的臉色變得慘白,猶豫著、怯懦著,最後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我錯了!我不該說謊,但是我保證,我不知道你們說得什麼案子,我只是幫老鄉一個忙而已。」

「怎麼幫的?」左晗冷冷地問,她不想直接揭穿女人的謊言,可恨之人也可憐,她想再給女人一次機會。

女人文化程度不高,但顯然被那刀厚厚的資料和左晗篤定的氣場鎮住了:「他那天突然跑到我家來,塞給我一個小袋子,說裡面是他的那個,讓我塗在腿上,再把衣服撕破,頭髮弄弄亂,說被強姦了。」

劉浩問:「你們原來認識,他只是給你這個?」

「我們以前那個……我和他好過,後……後來我跟了別人……」女人有點語無倫次,「他一進門就給我塞了一沓錢,說算是他求我的。」

「你答應了?」左晗本不想有任何道德評判,儘管她對女人鄙視到了一定限度。沒有自尊的女人,她在心裡暗罵,「他的精液當時放在什麼袋子裡給你的?」

「就快餐店裡那種調味醬料的塑膠盒裡。」

左晗又問:「你還記得是什麼調味料?」劉浩奇怪地朝他看了一眼。

「番茄醬。」

「你怎麼知道?」劉浩吃驚地看了眼左晗,追問女人。

「我記得很清楚,上面的塑膠薄膜撕掉了,他用塑膠袋包著,開啟的時候裡面還有點紅的。當時我嚇了一跳,他特意和我解釋了下,說沒關係的。」

池逸晙進門的時候,劉浩正要奪門而出,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別放了,不用放了。」

「不放什麼?」

劉浩反常地言簡意賅:「到案的嫌犯,就是他,不是別人!沒有強姦事實,假的!那女人全招了。」

事成之後,劉浩不止一次對別人形容當時的場景:「那女人做筆錄時說得有憑有據、面不改色的,沒想到碰到了剋星!一看到左晗就像被掐住命脈一樣,底氣全無,前後不到十分鐘就把犯罪事實全吐了。要知道,左晗前後加起來說了都不到十句話。」

左晗只是莞爾一笑:「我哪有你說得那麼神乎其神?」

「她如果不說出實話,嫌疑人可不是就那麼從眼皮底下放走了。」

「我不是差點也被唬住了嗎?」左晗說,「與其說氣場倒不如說是證據讓她死心了。如果是強姦現場,腳印形態不會那麼完整,而牆上根本就沒有嫌疑人的指紋印,卻恰恰出現在門把手上。而她做臨時工,一向收入很低,卻放棄了租約沒到期的住處,突然租住起了公寓,收入來源就很可疑。綜上,除了熟人拜訪,託付作偽證,沒有其他說法能夠說明那麼蹊蹺的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所以你是依靠微表情和隱蔽痕跡兩方面的綜合推斷分析,最終達成了‘證偽’。嫌疑人沒有實施強姦,只不過用了‘障眼法’來混淆視聽,有點‘小智慧’」臧易萱毫不保留地豎起大拇指,「不過,我更服你!」

「這哪裡是‘小智慧’,嫌犯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左晗衝仲凌笑笑,「佩服我幹嘛,我又沒做什麼,全靠你和池隊的啟發。」對方露出莫名的表情。

左晗舒坦地癱在小會議室的沙發上,塵埃落定,讓她滿心喜悅。她看著那張主講人的座位,想起池逸晙上週在總結會上帶頭鼓掌的樣子,臉上又浮現笑意。他在會上的樣子非常嚴肅:「這次我們需要對左晗同志提出表揚。本著對科學的尊重和對證據的信賴,她倒追線索,在隱蔽痕跡上發現了端倪,從而扭轉了整個陷入被動的偵破局面。」

現在,左晗終於能夠看到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正如她已然開始接納他作為自己的準男友,儘管還不知道兩人到底何去何從。可是,後面幾天都沒看到他,到底在忙什麼呢?眼下又沒有其他要案。

「到處找你,原來在這裡躲著偷懶。」曾大方推門進來,口氣裡卻全然沒有責怪的意味。

左晗條件反射般「騰」地站起來,昂首挺胸地站出個軍姿:「有現場?」

曾大方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看來他沒和你說。」

「哪個他,說什麼?」左晗有種不好的預感。

曾大方撓撓頭,像是下了個不計後果的決心:「池隊要離開了,你不去送送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