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發光的「底盤」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1頁,共2頁

一

晚上九點多,左晗和臧易萱並肩走出電梯時,就看到了倚在大院保安室門口的男人。他因為醒目的身高很引人注目,眉目間和他的板寸頭一樣清爽,一副黑框眼鏡都不能掩飾他的年輕,反倒增添了幾分儒雅氣質,黑色運動羽絨衫毫不費力地罩住了他消瘦的身體。

男人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單腳支撐著地面,不時看看手錶,有些不耐煩了。本來和她有說有笑的臧易萱突然緘口,左晗臂彎間她的手不自覺地往回拉扯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著是否要繼續往前走。但已經晚了,男人看到了她,熱情招手,朝保安指指她們,小跑著迎了上來。

「終於見到真人了。」左晗淺笑著看看兩人,明知故問,「這位是?」

臧易萱居然害羞起來,小聲的分別介紹道:「男朋友小張,我的同事兼室友左晗。哎,你等我下。」

她拉著男友到邊上,開口就責怪道:「不是說不過了嗎?怎麼還是來了?你知道我不在意這些形式的。」

小張笑著摟過臧易萱又回到左晗面前:「你們加班太辛苦了,今天是我女朋友的生日,我訂好了餐廳,只是時間有點晚了,其他朋友都沒法邀請了。萱萱不讓我事先通知,怕影響工作,不知道你們同事還有誰沒下班的嗎,如果可能的話,還請你們一起賞光。」

左晗瞪了一眼臧易萱,笑答:「原來今天還是大壽星,保密工作做得夠好的呀。行,池隊他們三個正準備收工,我去叫他們一起。不會人太多吧?」

男友忙表態:「我請客,而且明天是週末,多多益善,讓你費心跑一趟,能叫的都叫上,加班的兄弟這時候估計也餓了,正好當頓夜宵。」

臧易萱衝著左晗走向電梯的背影急得搖手:「哎,別了,大家都挺累的,早點回去休息吧,小生日而已嘛。」

左晗看著電梯樓層指示牌閃動著,嗔怪道:「嘖嘖,這還沒領證了,就賢妻良母精打細算起來了。」

臧易萱無語反駁,看兩人都樂呵得不行,笑著無奈搖頭,算是接受了好意。

小張和臧易萱一輛車在前領路,池逸晙他們因為曾大方的安然無恙情緒一路高漲,興致勃勃接受了邀請,開著私家車載著劉浩、左晗和仲凌跟隨其後。餐廳在市中心一傢俬人會所,半小時不到的車程,池逸晙車技出神入化,兩把一拉倒進了車位。

當下已是三月,本地的春天正應了「春寒料峭」,空曠的馬路上一陣風吹過,幾人不約而同縮肩抱胸的時候,池逸晙又從車裡取下了一條蓋毯遞給仲凌,對方謝過很快裹上。到左晗面前時,遞過的是他之前身上穿著的外套,她猶豫著接下時,手裡還有殘留的溫熱。劉浩跳著腳搖頭,小聲道:「重色輕友。」池逸晙笑著扔過去一件運動外套。他喜笑顏開:「原來領導也想著我呢,這心裡一下子暖洋洋的,不穿也行了。」

池逸晙「呵呵」笑了,幫他罩上:「行了,我不怕冷,你就放心穿吧,千萬別給我非戰鬥性減員了。」

「那是,領導身強力壯,火氣足,哪像我,虛得慌。」四人嘻嘻哈哈間,左晗攏著那件外套,上面淡淡的古龍香水味

小張找不到車位,要停得更遠些,讓他們先進去落座。餐廳前廊的走道上,昏暗的燈光在悠密搖曳的竹林裡若隱若現,靠坐在落地玻璃窗旁的情侶們就著燭光,眉目傳情地低聲交談著。沒有迎賓,大門緊閉。

池逸晙走上前去,徑直把手伸到一處石雕的凹陷處,玻璃門悄然無息地開啟了。他私下對吃的熱情高漲,因為經常加班,市裡幾家口碑不錯的酒吧簡餐廳幾乎都光顧了遍,這家也是熟客。

臧易萱的男友熱情張羅著點菜挑酒。小夥子是軟體工程師,和池逸晙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區塊鏈、ai、重型火箭這些深度話題,劉浩在旁邊時不時插兩句,聽上去也是懂得點皮毛的。

菜式精緻,氣氛寬鬆。仲凌不如工作時那麼嚴肅,湊上前對左晗和臧易萱挑挑眉毛,小聲說:「組長,平時深藏不露啊,好事將近了吧?」

「別瞎說,八字沒一撇呢。」

左晗笑著說:「人家對你可是情真意切,用心良苦。」她覺察出臧易萱有些心神不定,小聲問:「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臧易萱搖頭,看不清她的一隻手是在理衣領還是暗指胸口。

左晗小聲湊過去:「你深沉含蓄起來,我還真的有點不習慣。你是說吃不準自己的感覺?」

一旁的男人們聊得正熱烈,除了池逸晙,沒有人注意到她們的微妙表情。家裡沒有喝酒的傳統基因,算是他眾人皆知的「短板」,他酒量雖不好,但酒品好,不勸酒不灌酒,喝多了也就是靜靜坐著發呆,不說話,時間一久就睡著了。隊裡早就傳說只要吃飯時一喝酒,基本見不到桌上的熱菜。果不其然,這天,半杯龍舌蘭就上了頭,眼神有點迷醉,有次朝左晗的方向瞟,正巧被仲凌注意到了,左晗尷尬地咳了幾聲來轉移注意力。他若無其事地把目光從她頭頂掠過,起身去洗手間。

這頓飯,大家自然規避了討論案情,倒吃得比任何時候都輕鬆盡興。話題從旅遊勝地到小眾美食,眾人討論到當季變化多端的天氣時,才意識到池逸晙都去洗手間好幾分鐘了還沒回來。

劉浩要去找,臧易萱擺手:「沒事,小張在,你就放心。」

眾人鬨笑,仲凌難得跟著起鬨:「組長,看來離發喜糖不遠了?」臧易萱啞口無言,不置可否。

池逸晙出現在視線裡時,居然神清氣爽,腳步沒有打漂,也不是大家想象的被攙扶狀態。他不知何時醒了酒,又或者根本沒有醉過,笑意盈盈地舉著手機。

臧易萱往他身後看了看,正要驚訝問男友身在何處,卻見餐廳吊燈齊刷刷暗下,空氣裡立馬迴旋起joannawang的《lostinparadise》,只看池逸晙朝後面暗影裡的人點了點頭,小張和一個服務生並排走了過來,推來的餐車上,閃著銀光的托盤裡是一隻雙層蛋糕,旁邊的原色木盒裡是嬌豔欲滴的永生花。

臧易萱吃驚:「這是……」她的下文很快湮沒在悠揚的旋律裡,小張捧起永生花盒時,劉浩接了眼色,把她引到了空曠的過道里。她正要發問,不知從哪裡湧來五個拉著小提琴的年輕女孩,在她的身後迅速又篤定地圍繞成一個半圓形。

臧易萱的思維瞬間停止了運轉,只看到同樣緊張到呆若木雞的小張,在大家的注目禮中,手微微發抖著開啟了木盒的玻璃蓋。一剎那,永生花裡反射著天花板上射燈的一束光刺進了她的眼睛。她抹去因為刺痛流出的淚,才看清,他從花叢裡取出的,是一枚耀眼奪目的方形鑽戒,上面繫著tiffany獨有的藍綠色絲帶,和周圍的進口花材相得益彰。

小張剛單膝跪地,看她抹淚已喜不自禁,忘了詞,在那撓頭。

臧易萱發愣,勉強保持微笑,說:「那麼突然啊,嚇我一跳。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她身子一探,伸手要拉他,卻拉不動。

小張搖頭:「我是認真的。」

「知道你是認真的,你先起來。」

「你答應了,我就起來。」

臧易萱急了:「你以為演電影呢,怎麼不讓我想一想,過些日子再答覆不可以嗎,幹嘛要逼人家?」

小張訝異地扶著膝蓋半蹲著,站也不好,跪也不好,沒人都想臧易萱會是這樣的反應。一直在拍攝的池逸晙默默放下了手機,小提琴手們也亂了節拍,索性停了下來,大家都像瞪著外星人一樣看著兩人。

左晗從後背退了臧易萱一把,一左一右把他扶起,看看四下笑著說:「她呀是被幸福衝昏頭腦了,你的心意大傢伙都看到了,我們都支援你,過後你們再好好聊聊。」

小張緊繃的表情鬆弛開來,嘿嘿點頭一笑,招呼大家重新回到桌旁。

飯後已是凌晨,送別其他人,小張和左晗打了招呼,就拉著臧易萱到大街上「好好聊一聊」。隔著落地窗,透過斑駁撲閃的竹林,不難看出兩人的情緒都很激動,尤其臧易萱,揮著手的幅度很大,像是在爭論什麼重大的分歧。小張的回應很積極,毫不示弱,不是因為感動,而更多是互相指責的衝動。

左晗看情形不放心,索性等在餐廳裡,一直等了半個多小時,餐廳的酒吧逐漸人潮湧動起來,小張突然轉身離開,臧易萱呆斬了一會兒,才心有不甘地悶悶走進來,不言語,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所有人包括池逸晙,都大意了。其實池逸晙並沒有喝醉,小張和他站在餐廳門口抽菸那會兒,就拜託他幫忙,說了考慮已久的求婚計劃。他早就知道臧易萱有個交往多年的男友,彼時當然笑著答應。手下好事將近,第二天是週日,因此,其他隊員開始從小酌到杯來盞往的時候,他怕破壞氣氛破了例,非但沒有阻攔,反而推波助瀾了一番。

電話是在早上五點打來的,池逸晙正要出去鍛鍊,一身運動服來不及換,把證件和換洗衣服往雙肩包裡一塞,就跑步出門了。心裡有點後悔昨天聚會鬧到太晚還不歡而散,慶幸好歹也讓隊員們放鬆過了,還不用連夜出動加班。但這天,他在現場看到幾個餘醉和疲憊寫滿臉上的隊員,還是下定決心以後聚會必須禁酒。別人再拿他酒量小來說事也不管了,不能誤大事。

左晗的氣色不錯,是第一個趕到大院的。池逸晙開著車,拉上技術組的隊員,看後視鏡裡左晗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她是想問臧易萱怎麼沒被叫來,但他的眼神一掃過去,她就避之不及。他之所以故意不叫她,是因為猜到兩人的關係會有比較大的變化,擔心她的情緒波動恐怕會影響工作的精準度。

而此刻,他竟然有一絲讓自己都不屑的醋意湧上心頭,左晗的一再躲避讓他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心裡有點氣,不由自主加快了車速。

週一早上,還沒過了上班高峰,隔著還有一個路口,就看到交警在封路,指揮車輛右轉,不明就裡的車主趕著上班,喇叭聲此起彼伏,透著焦躁。警車一路呼嘯而過,車窗開著,還能聽到幾句國罵。

池逸晙一腿邁下警車時,地區分局的刑隊同行紛紛圍了上來,其中一個年輕的副隊長以前在其他案子裡和他打過交道,看上去飛揚跋扈,不穿警服還以為是個街頭痞子,看到池逸晙神色嚴肅起來,恭恭敬敬過來敬菸:「池隊,咱又碰到難題。最近忙不忙?」

「老樣子。」他委婉地輕輕一推煙,「死者身份確定了嗎?」

「這不,還得請你們出馬。別說死者身份,案件性質都確定不了。」

「不是他殺?」

「沒法確定。報案人是在早上四點半遛狗時發現屍體的。確切地說是他的狗先發現的。」副隊長指指旁邊消防栓上呆坐著的一個老年人。

他看上去像是剛退休的年齡,一隻毛色油亮的金毛犬乖巧地端坐在他身旁,情緒還相當激動,不時站起身來想要撲拉走來走去的民警,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卻苦於被老漢手腕上的狗帶束縛著,無法自由地表達想法。老漢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還沒緩過勁來,垂頭喪氣地坐著,像是在盡力忘記自己看到的一切。

池逸晙衝老漢點點頭問副隊長:「都問過了?」

「人都嚇傻了,問什麼都慢半拍,回答都是‘嗯’啊‘啊’呀,說不出什麼來,當班的環衛工人清掃街面時是早上三點半,沒有發現屍體,報案是四點三十八分,好歹算是確定了一個大致的案發時間。」

「確認過隨身物品了嗎?」

「什麼都沒有。有也在另一側口袋裡,早都燒成灰了。」

「監控呢?」

「這是條死路,監控很早就壞了,既不是交通道附近也沒居民區,又是兩區交界地,很久沒人檢修。」

池逸晙朝他看了看,副隊長補充道:「現在已經上報了。」

他咧了咧嘴,在這種場合,似乎一個不經意的禮貌微笑,都是對死者的不尊重,所有人都沉默地忙碌著。他走向中心現場,副隊長皺著眉頭跟過來介紹:「剛才接報後,我們已經排查了一遍近期失蹤人口庫,並沒有符合體貌特徵的物件。」

「好,你們辛苦了。」他說著身體往右不經意地側了下,他知道左晗就在自己身後,因為副隊長不合時宜的微笑浮現在臉上,正想要打招呼發問,池逸晙沉靜如水的眼神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悻悻地抱怨道:「按照他現在的狀態,恐怕確定身份就要費好大一番周折。」

「能推定死亡時間嗎?」池逸晙蹲下身,問法醫。這是一名剛踏上工作崗位不滿一年的年輕法醫,第一次獨當一面顯然讓這個滿臉痘痘的男生有些緊張,紅著臉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左晗上前一步,:「法醫都習慣說精準時間,這還要拉回去解剖了才知道。」

池逸晙心領神會她胸有成竹了:「你能估算一個時間吧?」

左晗點點頭:「我只能試試。」還真在副隊長和派出所其他民警的驚訝注目禮中,戴上手套直接觸碰屍體。

「怎麼樣?」

「屍體比較有彈性了,屍僵快要消失了。」

「死亡時間很久了?」

左晗看了看周邊環境,又看了看手錶:「結合當時的氣溫和條件,基本能確定死亡時間在10個小時以上。」

池逸晙轉向法醫:「小孫,你沒意見吧?」

孫法醫愣愣地點頭,又開始埋頭忙乎。

副隊長轉向左晗豎大拇指:「咱們池隊手下就是精兵強將,連偵查員都能自帶法醫功能,佩服!」

「領導過獎。」左晗解釋道,「是我們首席法醫厲害,她還喜歡自言自語,我一直聽她嘀咕各種資料和常識,想不記住也難啊。」

「謙虛,我聽了十多年了,到現在還估摸不準呢。術業有專攻,你這是博聞強記。早就聽說你們的法醫年紀輕輕就很厲害,今天怎麼沒見她來?」

聽他這麼一問,左晗也等著池逸晙給個答案。

「哦,前段時間加班太累,我讓她休整下。」

池逸晙又上前幾步,伸長脖子,看了看屍體。

確切地來說,這已經不是一具屍體,如果是一個密閉空間,現在恐怕空氣裡都瀰漫著肉香和焦臭混合的奇怪氣味。死者看不出年齡,因為他的頭髮和整個頭面部都燒成了焦黑色,有一部分甚至露出了頭顱的白骨,皮肉黏連把五官扭曲變形到讓人作嘔的狀態。讓人慶幸的是,他俯臥在地上,面部幾乎是朝下的。火勢似乎是在中途被撲滅的,所以他小半部分下身還保持著完好的形狀。民警因此也能很容易地從他的裝束上辨別出性別。

「你們都看到了,就是這麼個棘手的情況。偏偏死在這片草地上。整個現場非常靜態。有斜坡,卻沒有拖拉痕跡,所有的資訊都集中在屍體上,但是卻被燒成這麼個鬼樣子,根本沒法判斷是自焚還是拋屍後毀屍滅跡。」

池逸晙出於禮貌點了點頭,他定神在打量死者,不由自主越貼越近,小法醫只能停下手頭的活,給他讓道。在他眼前的死者,好像不是一具面目可憎,讓人能連做一週噩夢的屍體,而是一個精美的藝術擺設。

就他看到的情況,死者生前的確並沒有搏鬥的跡象。

副隊長在旁邊嘀咕,說他們無從下結論說,究竟是雨水打溼滅了火,還是有兇手看到來人才匆匆把火撲滅。的確,這是一片野草叢生的草地,恰巧這天凌晨還下了場雨,直到早上四點多才停,所以,草地上一片泥濘,沒有腳印。

池逸晙點點頭:「嗯,定性的確很有困難,不能排除自焚的可能性,但選擇在這麼個僻靜的角落自焚,偏偏躲過了所有人的視線。」

「巧合是有點,但也不能說完全不存在巧合。」

池逸晙馬上回了句:「我不相信巧合,巧合裡大多有蹊蹺。」

「你認為是他殺?」

「我只信證據,證據才能說明真相。」

劉浩在旁邊附和:「而真相永遠只有一個。」

副隊長啞口無言。他和很多刑警打過交道,業務能力強的人裡,唯獨服他一個。池逸晙似乎永遠難麼慢條斯理、謙虛平和,讓人放鬆自在,但在工作上的一些觀點上,他又是溫和地堅定著,說著別人不敢說的話,表著別人不敢表的態,做著別人想都沒想過的事,但即使這樣,他也沒有那麼咄咄逼人地讓人不適,恰恰每次都能穩當引領著整個專案組朝正確的方向一路高歌猛進。在公安部刑偵局局長點名表揚他的時候,從來沒有異議,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為,純粹是為了破案而非個人利益,他家有錢,他也不稀罕權利,如果不是想留在刑偵崗位上,現在他恐怕早就是市裡最年輕的處級領導了。

儘管上半身看不出究竟了,但是從筆直的褲線,還有毫無瑕疵的皮鞋表面來看,家境起碼不錯,平時也算整潔得體,受教育程度應該不會低。池逸晙轉向正在凝神思考的左晗:「你有什麼想法?」

左晗沒說話。

劉浩拍了她一下肩:「哎,女神,頭在問你話呢!」

左晗如夢初醒般,羞澀地捋了捋耳邊的頭髮:「我剛才在想問題。」

池逸晙柔聲問:「想出什麼了嗎?」劉浩朝他看了一眼。

「我認為是他殺。」

副隊長大吃一驚,挑釁道:「池隊,你這手下初生牛犢不怕虎啊,這結論都能拍腦袋說出來。你們剛才隊長怎麼說來著,只相信證據。可現在都燒成這樣了,證據呢?」

左晗朝他看了眼,絲毫沒有不滿,耐心地說:「我說的不對的地方還請前輩指正。」

「我們聽著呢。」

左晗繞到死者身邊,蹲下來,請法醫和她一起合力把屍體的身子側過來,指著他身體下方的地說:「首先,我們可以看到死者衣服有一個向上搓動的形態。」

「大家都看到了,這裡本身是快接近三十度的坡地,又剛剛下過雨,地上全是泥,完全可以是坡度加重力、滑度疊加可以形成的,這能證明什麼呢?」

「他不是自己滑下來的,他是被人拖拉,形成這樣的狀態的。這兩者在外部形態上是由明顯不同的。」

「哦,不同在哪裡?」眾人都好奇地靜待下文,誰都看不出一片泥的情形下,能看出什麼究竟。

「如果只是自然滑動,衣服的搓動形態受制於地面的形態,也就是說形成的搓動和地面的坑坑窪窪、高高低低甚至平滑粗糙,都是一一對應的。但人為的拖動,就不一樣了。」左晗在他後背比劃道,「而人為的拖曳是和用力點的位置相對應的。」

池逸晙明白她所指了,概括道:「所以,不能簡單推斷說他的衣服上搓狀態是滑動造成的,因為滑動的發力源是以面為主的,而拖曳的發力源是以點為主的?」

左晗點頭:「而我們可以看到的狀態,偏偏沒有符合前者的狀態。」

「從正常行為來看,完全符合死者自己走進去的路線。如果真是他殺焚屍,那怎麼解釋死者會最終出現在路上呢?」

「一般我們會認為,如果是嫌疑人作案,會選擇在隱蔽性很好的綠化帶裡動手,但是這個案子裡,死者偏偏出現在路上,被遛狗的行人發現,看上去是有點不合情理。為什麼呢?」劉浩問。

「這也能夠解釋。如果選擇在綠化帶裡拋屍焚燒,勢必要拖著屍體行走,要選擇有路的地方走,而我們可以看到,這裡的野草叢生,平均高度在十多釐米,並不滿足這樣的條件。」

「那兇手拋屍在路上,還燒了屍體,於情於理,也說不通啊。」

左晗堅定地搖頭:「倒正好說得通。雖然這是一條行進道路,但周圍的環境,我們也都看到了,是一條附近沒有商鋪和居民區的死路,原先是鐵路通過口,鐵路停用後就廢棄了,即使在上下班高峰也不會有人通過。更何況,道路處在s彎上,從其他路口經過這條路時,是看不到這裡的情況的。」

「報警人倒還真是被自家的狗給狂叫著拖過來的,他說平時遛狗從來不會往這裡走,應該是狗聞到了味道。」一個派出所民警說。

池逸晙說:「所以,這裡的路和綠化帶一樣的隱蔽,並沒有什麼區別。如果是他殺,嫌疑人急於處理屍體,沒有必要選擇難走的小路增加難度還留下更多的痕跡,因為這裡本身就是個非常隱蔽的拋屍點。」

池逸晙蹲下身,仔細驗視說:「除此之外,死者生前有比較重度的疾病。」

「什麼?」副隊長以為自己聽錯了。

池逸晙指指他的皮帶:「可以看出死者的身形非常消瘦,但是他的皮帶扣卻往裡扣了三個洞。」

「吃完飯前後,腰圍變化,這應該很正常吧。我平時也有這習慣呢。」副隊長說。

「不是,你再仔細看。」

劉浩一拍大腿:「還真是,這是新打的洞,皮帶被直接剪短,而且這三個洞是同一時間打的,其中只有一個洞沒有使用痕跡。」

左晗雙膝直接跪在泥坑裡,湊上去仔細看了點頭:「說明他是短時間內暴瘦的。隊長你剛才說的疾病,很有可能不是生理性疾病,而是心理疾病。」

「何以見得?」

左晗拉起死者沒有血色的左手,屍僵逐漸在消失,關節活動已經比較自如:「你看這裡,他的指甲很短。」

劉浩不明原因:「我的指甲也很短啊。有些職業本身就能留指甲,比如我們又比如醫生和護士。」

「他的指甲不是由指甲鉗修建的,而是被啃咬的。如果這只是純粹的壞習慣,那他的指甲不會每一個都嵌在肉裡,好幾個都有傷口,還有幾個結痂處都被破開了。」

「你是說他內心很焦慮,可能有比較嚴重的強迫症?」

「沒錯,十指連心,正常人不可能咬指甲到出血,還沒結痂又控制不住自己。」

池逸晙點頭,朝法醫示意屍體可以運走:「儘快擬出一份尋人啟事給我。」

左晗上前攔住:「等等。」她從包裡取出證物袋遞給同事,「記得把皮帶和隨身物品都戴手套取下,保管好,我後面可能會用到。謝謝了。」

技術員接過袋子,對部分細節拍了特寫後,一併離開了。警戒線還沒撤去,現場只留下左晗和他對外圍作進一步檢視。

左晗趴在地上尋寶一般一寸一寸地搜尋。有年紀大的同事上來勸她:「小姑娘,這麼冷的天氣,你當心以後的關節炎啊,抓緊看完回去換褲子吧。」

左晗禮貌道謝,卻照樣慢條斯理地尋覓著,把每一樣可能相關的物件裝袋封存。

她感覺到身旁那個高大的身影一直默默堅守著,他不催促也不質疑。奇怪的是,如果換了別人,她恐怕會內疚讓人等待那麼久,而池逸晙的存在,如同陰天裡的一把大傘,即使不用撐開,握在手裡也是心安。

池逸晙心裡驚喜她的工作方式和他幾乎如出一轍,不像其他人,進入現場就緊鑼密鼓地開始工作,他們兩人可能是在現場看上去最「吊兒郎當」的人,東走走,西看看,發發呆,但只有他們自己明白,這是在思考——全盤的思考和分析,不僅是在推測被害人的生活方式,甚至也在預判嫌疑人的犯罪動機和價值觀。

即使現在的現場檢測技術已經到了相當高的世界先進水平,但是,現場勘察的最寶貴機會只有這一次,唯一一個「第一次」。如果沒有足夠的智慧和理性,證據也不可能事無鉅細地跳出來告訴自己:「我在這裡。」而以上帝視角觀察後確定可能收集到證據的區域再開始處理現場,微笑到細枝末節的異樣都會小聲召喚自己。

經過兩個多小時,左晗終於完成了現場勘查,她在一根雜草的背面提取到一滴肉眼幾乎看不到的血。

「等等,我來。」池逸晙阻止她艱難地撐起身子,經過長時間的伏趴,她的關節僵硬麻木了。

他俯下身,把小型勘測包朝她遞去,保持著禮貌的安全距離。

但顯然這樣的距離在這個時候對左晗來說無關緊要,她有點尷尬地請求道:「再拿過來點好嗎?」

池逸晙頭一次離左晗那麼近,已經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頭皮屑,即使如此,還是明媚得讓他有伸手觸控的衝動。

左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遐思:「雨水是對室外脆弱物證的毀滅性打擊,我已經盡力了。」

「不能用藥品檢測嗎?」

「這沒法進行血清測試了,我後期如果再用化學增強劑去檢測,會進一步稀釋成分,很可能就作廢樣品,而且還沒有備用標本。」

「你現在需要我拿什麼?」池逸晙指指左晗滿手滿身的泥。兩人都不禁笑了。

「好吧,請幫我開啟包,從夾層裡找出一種紙。」

「紙?」池逸晙翻看著,拿出一種薄薄的紙袋,「是這個嗎?」

左晗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雜草從根部折斷,雙手捧著珍寶般,放入池逸晙撐開的紙袋裡。

池逸晙驚訝:「這不會破壞樣本?」

「相反,還能保護樣本。」左晗忍著笑,看他神色莊重地捧著紙袋,手不知往哪裡放。他們的距離一度近到左晗看到了他前額隱藏在深處的幾根白髮。她好像感覺到他微紅的耳朵在發燙,他屏住了呼吸。

池逸晙單手一把攙扶起了左晗,穩當又溫柔:「真是隔行隔山,給我解釋解釋?」

「你是覺得這應該也放在證物袋裡吧?」

「沒錯,以往不都是這麼做的?」

「這次不一樣。血液條件並不好,量又特別少,血液除了血紅蛋白,大半都是水分組成的,現在證物袋裡外溫差大,水分不能被蒸發掉,勢必會形成一個有力菌群繁殖的微生物環境。」

「但是,紙不一樣,能過濾掉水汽?」

「沒錯,它不同於封閉的塑膠袋,有足夠的空氣可以透過紙面纖維的縫隙孔流出,蒸發。」

「好,學了一招,我們歸隊吧。」池逸晙自然地幫她接過手中的工具箱。

「池隊,謝謝你。」左晗泥塑一樣留在原地。

池逸晙不由自主攬了她肩,很快放開:「見外了啊。」

「我是謝你幫萱萱……臧易萱解圍。她不會被罰吧?」左晗擔心地問。左晗出門時聽到了她屋內的手機聲,但她並沒有接。

池逸晙不由心生暖意,都說職場上無知己,左晗對朋友的真心卻是掩飾不住:「我能理解,但是還是希望她不要因為私人感情影響工作。」

「那你呢?」左晗嘟噥了一句。

「嗯,你說什麼?」池逸晙腳步有點快。

左晗連連擺手,笑著說:「沒什麼。」

直到第二天的中午用餐,左晗才小心翼翼地問:「上次的求婚,你不會真答應了吧?」

臧易萱搖頭:「哪會那麼草率。」

「我當時真擔心你當面拒絕他,多難堪啊!」

「你們這幫酒肉朋友!」臧易萱,「一頓飯就把我給賣了,真是吃人的嘴短。」

「這不是現在關心你呢嗎?」

臧易萱的眼睛在噴火,餘熱都能灼傷人,直截了當地問:「是不是你們所有人都認為,我嫁給小張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這倒是符合臧易萱的性格。如果說她是一根筋吧,沒有拐彎抹角,待人真誠;如果說她是直爽吧,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嗆得讓最親密的朋友都可以一口血都噴出來。

左晗起身坐到她的旁邊,輕輕把她的牛排推開。臧易萱不滿地嘟起嘴,倒也不抵抗。生活中的左晗總是有這股氣定神閒的氣場,似乎再大的事到了她這裡都不是事,這和工作時風風火火、爭強好勝的左晗似乎是兩個人。

如果說池逸晙是天生讓人覺得可信賴的大哥,什麼事都難不倒他,那她大概是生來自帶鎮定劑作用的,不用怎麼開口勸人,只要一靠近她,不管是平靜的面容還是輕柔的聲調乃至慢條斯理的動作,都會把無形的煩躁焦慮一點一點掃空。

臧易萱一點點平靜下來,整理了下思路,才迎著左晗的逼視:「你知道,我看他求婚,我什麼感受嗎?不是激動、更不是感動,而是害怕,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這是有點糟糕。」

臧易萱苦笑:「你就安慰我吧,豈止是糟糕,簡直是糟糕透了!還好你幫我解圍,才頂住了壓力。如果我當時答應他,那會毀了我們兩個人。我不能因為面子而出賣自己一輩子的幸福,也不能因為他在世俗眼光裡是個絕好的結婚物件,就這麼把自己嫁了,你說對不對?」

「我只能說,如果你面對求婚,是這種心情,那這份感情的確有比較嚴重的問題。我問了你別生氣,不能接受他,喜歡老曾是一個原因?」

臧易萱看著路邊走過的一對情侶出神:「你見過我父親嗎?」

左晗不明白她的用意:「從沒聽你提起過他。我是有想過問你,為什麼家離單位不遠,還想到搬出來獨住,但當時我們還不是很熟,後來也就忘了問。」

臧易萱開玩笑地無奈攤手:「我也沒見過。」

「啊?」

臧易萱搖搖手:「我開玩笑,你都信?!」

左晗說:「你把手給我。」

臧易萱不由自主身子往後一縮:「幹嘛,我可是喜歡男人的啊,你別衝動。」

左晗微笑著不由分說把她手拉到自己身旁,四個纖細的手指如採蜜般輕點她的手腕,眼睛一直牢牢盯著她。

沒幾秒鐘,臧易萱自揮白旗:「行了行了,上次就聽說‘八進宮’(指反覆被抓的嫌疑人)被你逼成撲克臉都沒用,真真假假根據他的肢體動作和微表情就分辨得一清二楚。你既然眼睛這麼毒,幹嘛對人家池隊的一片真心熟視無睹呢?」

左晗氣結:「別轉移話題,如果把我當真朋友,咱就別打啞謎了好嗎?」

「我……我沒有爸……不對,我有爸,但沒見過。」

「父母離婚了?」

「我懷疑我是非婚私生子,因為我媽從來不允許我說這個話題。我只在報紙電視上見過我爸,瘦瘦的小老頭一個,海歸創業的生物科技公司老總,企業五年前掛牌上了主機板市場,聽起來很牛吧,人家有一兒一女,都和我不同姓。」

左晗驚訝之餘,只有感動。三緘其口的隱私,大大咧咧的臧易萱談起來看似輕鬆,她能看出每一個字吐露的艱難。

「事實上,他應該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我這個女兒。」

「你母親沒告訴你怎麼回事嗎?」

「我母親告訴我說,父親在我三歲的時候出車禍死了。我母親是個很要強的人,她是個醫生,是半路出家去讀出博士的那種。她一直告訴我,凡事要靠自己,男人不可靠,感情更是朝夕瞬變。」

「所以,你懷疑你的生身父親根本就沒死?」

臧易萱點頭:「我找他找了很多年,從母親的日記裡,從長輩的聊天裡,從有記憶開始,我就習慣在每一句對話裡、每一張照片裡尋找蛛絲馬跡。直到有一天,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這個男人,看到他訪談影片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他,不會是別人了。」

左晗憐惜地盯著她:「找到了卻不相認,這滋味肯定不好受。」

「沒找到之前,我只有這一個目標,可是,找到了之後,我問自己,到底想幹什麼呢?挽回父母的婚姻,找回有爸爸的尊嚴,還是妄圖分得大企業家日後的遺產?」

說到最後一個理由時,兩個人都笑了,雖說臧易萱花起錢來大手大腳,但好在她和左晗一樣只追求衣物品質,不喜奢侈品,工資足夠她折騰。

「有一天,我看到一篇研究文章,上面提到家長根據對孩子的要求和關注度不同,排列組合,分成四種型別,是完全不同的效果。這種關注是滿足孩子真正的心理需求,而不是家長操控欲的關心,我當時就在想,我的母親就是那種對我低要求低關注的放任型權家長。他們其實對自身的滿意度很低,而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基因和接受的教育,還和感情經歷密切相關。而你媽媽對你是高要求低關注,是虐待型家長,我就很羨慕你,我寧可是需要一個對我有所要求的人。」

「無時無刻的科研分析,才一天不見就拓展到心理範疇了。別告訴我,你不敢接受求婚是因為恐婚?」

「是因為我看清了自己內心的需求。我當時會和小張在一起,就是因為他滿足了這樣一種模式。他總挑我毛病,但是他從來不在意或者不理解我真正的感受,但正好是這樣的模式,讓我感覺到了安全感。」

「你倒說說,你真正想找什麼樣的人,老曾那樣的?」

「我們能不能不提他?我知道之前自己的想法太任性了,人家是有家室的。現在,我至少想明白自己不想要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昨天我接到他媽媽的電話,說他旅遊路上遇到車禍了。我當時……」

左晗驚訝地從後靠的沙發上直起身子:「怎麼樣,嚴重嗎?」

臧易萱的眼眶紅了起來:「車上三死九傷,還好他沒有生命危險,否則,我一定原諒不了自己。」

「他不是工作很忙嗎,怎麼突然跑去旅遊了?」

「他說因為受不了我和他分手,想出去散散心,本來買的是雙人機票,計劃提前慶祝一下的。可是,我發覺自己好像並不愛他。後來我才想明白,我對他的感情不是愛情,只是兄妹情,他只是我缺失多年的父親形象的假想物件而已。」

「那是因為他對你而言沒有了新鮮感,還是因為你父母感情的緣故,你根本就不敢付出真情?」

臧易萱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左晗立馬就懊悔說出的話了,她知道自己的表達刺痛了臧易萱。近則不遜,她到底還是疏忽了。

「當我沒說,好嗎?」左晗輕扯她的袖子。

臧易萱的眼淚奪眶而出:「我誰都沒說的秘密到你這裡就成了諷刺我的話柄?」

「我真沒這個意思。這不是池隊擔心你個人事情影響到工作,讓我提醒你嘛。」

「你永遠是對的,你永遠是完美的智慧女神,別人都需要你來操心。沒錯,你分析得一點沒錯,我是害怕付出。那你呢,你大概根本就沒想過要付出吧。」

左晗輕嘆口氣:「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擺在面前最現實的問題就是,按照規定我們不能有辦公室戀情。而我喜歡刑偵,他也最適合這方面工作。我不想因為感情去改變一個人,或是迫使他放棄原來的自己。」

「那只是你單方面的顧慮,說不定他早就有所打算了呢?」

「現在還不是合適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是?你偏要等到另一個‘老曾’出現才會後悔嗎?」臧易萱的眼睛閃著淚光,「永遠沒有合適的時候,只有合適的人,而這個人出現了,你卻一再回避……」

「有時候,付出本身也是一種快樂啊。就像你,暗戀也很美,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臧易萱質疑地透過淚眼看她:「你覺得我現在快樂嗎,我把你當朋友,你能保證不再來刺激我嗎?」

左晗一次次用餐巾紙給她擦眼淚,都被她一甩手推開了。左晗委屈地說:「我錯了,還不行嗎?」

「你沒錯,左大小姐哪裡會有什麼缺點?」

「你這樣說話就沒意思了。」

「好,那我們說點有意思的,你不是一直對我道德評價嗎?但是我至少知道自己的喜好,而你呢,明明喜歡,卻不敢表露。做一件事總是要前思後想怕出錯。」

「不是這樣的,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那你知道我更喜歡什麼時候的你嗎?」

「原來我還是有讓人喜歡的時候啊。」

「工作時候的你最美,我說的不是因為你投入、專注或是業務能力突出,而是因為只有在工作的時候,你才敢想敢說,無所顧忌,清楚地知道自己想破案,其他一切的阻礙和困難,你都不在乎。」

「可這樣,常常會越俎代庖,得罪人。」

臧易萱搖頭:「那又怎樣,業務能力強,即使別人有意見,也得忍著,領導還指著你呢。」

「感情的事情我還沒想明白,我們能不能一個一個解決?」

「別。我的事情……工作我不會耽擱的。但你不是沒有想明白,是跨不出這一步,不肯直視自己的內心……」

桌上吃了一半的牛排僵硬地躺在孤零零的的餐盤裡,左晗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臧易萱熟悉這種游離的表情,是她遇到誤解難題時的面容,也是她強烈抑制糾結心情的狀態。

臧易萱把票據收起來,朝侍應生招手,隨後轉向左晗:「你活得累,我看著也累。你不覺得有時候太過完美本身就是一種悲哀嗎?」左晗不置可否。

她們回到大院的時候,還沒走近電梯,就聽到一陣歇斯底里的哭聲,夾雜著辱罵聲。她們聽到曾大方的聲音,尋聲找去,沒見到池逸晙的影子,劉浩正拉架忙得裡外打轉,曾大方在好說歹說勸慰,極盡忍耐功力,看似也是黔驢技窮。

她們走近了,才看清,哭嚎著的是一個打扮整齊的中年女人,嗓門之大和儀容端莊形成的巨大反差讓人啼笑皆非。她手裡鼓鼓囊囊的,原來是雜亂地捏著一大團餐巾,她的手還在指指點點戳著一個人。這時,左晗才看清,被她斥責的正是那天參加現場勘驗的小法醫,此刻他欲言又止,臉上的痘痘更紅了,凸起地整張臉特別有質感。

「怎麼了?」臧易萱拉過劉浩問,曾大方焦灼地朝他們看去,左晗來不及聽解釋,就跑過去。

劉浩抓著頭皮,直搖頭:「家屬說死者身高出錯了,實際180的人,法醫結論是176。」

臧易萱壓抑:「整整差了4釐米?」

「可不是你不在嗎,亂了套了!」

他說,尋人啟事貼出之後,有家屬來驗屍,因為面目全非,只有dna檢驗才能匹配對應。死者的母親因為說出的體貌特徵嚴重不符,一開始還被拒絕做檢測。後來她急了,她把死者的褲子和鞋子品牌、內褲顏色一一說得對上號,曾大方特批讓她參與檢測。最後結果出來,偏偏她就是死者家屬。

臧易萱聽明白了:「肯定是屍僵沒有完全釋放,造成身高偏差。」她後悔自己沒出現場,經驗不足的法醫的確容易犯這樣的初級錯誤。從業五年來,她已經學會如何最快速度調整狀態,練習在工作時保持高度的理性,儘管這需要殘酷和嚴苛的訓練,她依然具備了在其他方面尚不具備的強大自控力。

池逸晙匆匆趕來時,女人的情緒在左晗的柔聲細語下平和了不少,但還在糾纏不放:「你說我的兒子死得冤不冤,你們這不僅僅是對死者的不尊重」

池逸晙上前伸出手來,女人遲疑了下,抹了把淚和他敷衍了一把。他請她到自己的辦公室,給她泡上一杯白茶:「陳辛媽媽,我代表我們刑偵大隊向您道歉。這樣的差錯,在刑隊是從來沒有過的,我監管不到位,也會讓那位法醫同志做出書面檢查,深刻反省。」

女人看他誠懇,心氣略平,似乎剛才的指責從她身上吸走了精氣神,她渾身癱軟在沙發上,淚流不止:「你們的業務水準怎麼讓人相信屍體解剖的結果,我的兒子到底怎麼死的,還能不能水落石出?」

「後續,我們會請我們的首席法醫臧警官來主持這項工作,屍檢這塊工作,我也會第一時間跟進,隨時和您通氣。」池逸晙把茶杯雙手舉到她身前,「死亡原因出來後,我們要對案件進行定性,需要您作為家屬的大力配合。」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他殺?」

池逸晙斟字酌句地說:「現在不能下任何結論,但倘若真是刑事案件,為了爭取先機,我們前期的調查走訪會同步開展,請您放心。」

抽泣著的女人嚎啕大哭,崩潰了:「我兒子他真的死了嗎?他們都離開我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怎麼會這樣?!」

池逸晙遞過紙巾,等了一會兒,說:「李女士,我很理解您現在的心情,請您節哀。人死不能復生,我們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找出事情的真相,按照以往經驗來看,破案的黃金時間只有七十二小時。」

「過了這時間就破不了案了?」女人捂住臉,面孔扭曲、眼神癲狂,讓人有點不寒而慄,「那我兒子就白白死了?兒啊,我對不起你……」

一旁的曾大方捂住腦袋忍無可忍要發作,池逸晙伸手作下壓的手勢,他一口氣憋了回去,憤憤把頭扭向別處,站起身,到視窗,把幾扇窗戶全部開啟。一時間,冷峻的春風倒灌了進來,幾人都不禁動了動身子。

池逸晙提高了音量,和顏悅色地說:「也不是這麼說,只是在這時間段內破案成功率最高,證據保留完好度相對較好,如果過了,那難度就大大增加,時間也不是好掌控的了。」

女人一邊哭,一邊似乎也在仔細聽他說。

「我們都知道要您現在不傷心是不可能的,要剋制這種心情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但現在最需要保證的是理性,您多哭一分鐘,不如我們多來挖掘下潛在的線索,您看呢?」

女人漸漸降低了哭泣聲,惡狠狠地從桌面上的紙巾盒裡抽著紙,桌上已然一座小山。

曾大方見狀回到座位上,聲音裡沒有任何語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他不見的?」

女人像是沒聽懂,思考回憶了一兩分鐘:「今天是星期幾?」

「週一。」

她說:「我兒子在讀研究生二年級,平時他週五下午學校下課,就會回家。有時候,下午沒課,他中午就回來了。」

「每個週末都是這樣?」

她點頭:「他爸爸在他讀初中的時候就和別的女人跑了,我兒子和我很親的,他離不開我……」

「也就是你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上週日晚上?」

「週日上午,他那時候就回學校了,他和室友關係不錯,有時偶爾一起打打遊戲。」

「他這次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或是其他異常舉動?」

女人想起來什麼似的:「他買了一個新的機械鍵盤快遞到學校,他匆匆忙忙說已經到了,他要去取。」

池逸晙問:「他平時很喜歡打遊戲?」

「我孩子比較內向,最大的愛好就是網路競技遊戲。我不懂,但知道他在這方面很投入,還捧回家過幾個獎盃……」

左晗敲門,示意曾大方出來一下。

她告訴一臉狐疑的曾大方:「死者之前被拘過。」

「行政還是刑事?」

「刑事拘留。他幾次到女生浴室偷窺,其中一次被揪住了,對方女生和家長都不願意和解,後來還被學校開除了。」

「那現在的學校?」

「他重新考的,校方應該不知情。但上個月有110報警,同樣的問題,最後是看在他平時成績年年獎學金的份上,家長和學校一道做了工作,才沒二進宮。」

曾大方點點頭,叫她一起進去聽著。他從胸口拿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張紙。池逸晙攔住了他,去印表機裡取了一張空白的a4紙,拿了鋼筆遞給女人:「麻煩您把您知道的資訊,比如您兒子的手機號、平時交往的同學、好朋友的名字,可能用過的網路平臺賬號等等。」

「出事之前,你兒子有沒有什麼和平時不太一樣的情況?」

「心情比較低落吧,我自己正好也在愁工作的事情,心煩得很,也不知道怎麼勸,誰知道他這次就會突然想不開……」

曾大方截住話頭:「請你注意,我們現在還沒有對這個事情定性。你不想談談他上個月在學校的糾紛嗎?」

女人像是被迎頭打了一棒,又像是撕掉傷口上的結痂一樣,淚不停掉下來:「錯也認了,人都死了,你們也要這麼不依不饒嗎?」

池逸晙眼裡閃過一道光:「還有誰?」

女人慾言又止,突然恍然大悟一樣掩面嚎啕:「不會真的是他吧……如果是這樣,那太可怕了。」

曾大方煩透了和死者家屬打交道,衝著池逸晙:「你多擔待些,我去外面走走。」池逸晙毫不猶豫點頭,對方甩門而去。

他說的走走,是去外圍調查。他沒讓左晗跟去,是因為已然見識了她的勸慰能力。

池逸晙靜靜在旁邊等著,女人在左晗的柔聲細語中再次穩定下情緒:「我兒子這病都怪我,我已開始只是覺得丟人,覺得他品德敗壞,後來才知道,這是心理疾病,可是已經晚了。」

左晗和池逸晙相識一眼,終於又開口了。

「學生家長後來有什麼過激言論和舉動嗎?」左晗問。

「有人往他宿舍門口潑油漆,學校也查不出是誰,有人把他自習室裡的書用刀劃了,他都沒敢回來告訴我。一回家就到自己的房間,還鎖上門,我也不知道他想什麼,幹什麼,他都不和我說話了……」

「最近呢,你覺得哪個人比較恨他?」

「我記得一個男人,那麼高,」女人神經質地突然起身比劃了一下,大約一米九的樣子,「他給我印象深是因為那女孩特別漂亮特別乖巧。但她爸就完全是另一個極端。他是個夜班保安,長得五大三粗的,惡狠狠嚇唬我兒子,卡主我兒子頭頸說要讓他付出代價。」

「被偷窺的學生家長?」

女人點頭:「這家人家裡特別窮,還死要面子富養女兒,本來要訛我一筆賠償,後來學校同情我們母子倆,幫我們節約治療費,就對他們說,如果這件事道了歉過去了,以後獎學金和保研的事情都有數了。」

「所以,你們協商了?」

池逸晙突然問:「其他人沒說過類似的話?」

女人陷在沉思中,像是被驚醒,嚇了一跳,抽搐了下:「現在想起來,他那眼神還讓我害怕啊,我兒子當時都快喘不過氣了,難怪後來經常半夜在噩夢裡尖叫!」

人人都知道,曾大方在經歷過「艾滋」危機之後,臭脾氣沒改,對徒弟的態度倒是換了個人似的。劉浩笑言:「真是將死之人其言也善。」

臧易萱差點沒揚起手給他個大耳刮子:「有你這麼詛咒頭的嗎?」

死冤家頭頸一梗:「我愛說要你管,言論自由啊。」

左晗脫下護目鏡和口罩:「別聽他嘴硬。安然無恙了才敢開這種玩笑。不過,你們兩個能不能稍微讓人清淨點?」

兩人不約而同地作揖,表示歉意,轉身又打了起來,一邊往實驗室外走,臧易萱還在說:「看到沒,這麼努力工作,才苦盡甘來。嚴師出高徒,現在口才好沒用,要有真本事,用實力說話。」

「太年輕、太天真!我祝你早日靠實力,依靠埋頭幹活評上二級警長!」劉浩諷刺著,揚長而去。

池逸晙走進來的時候,臧易萱來不及收住誇張的笑了,僵在那裡,尷尬地衝他點頭。他草草衝她打個招呼,眼裡只有實驗室裡的那個左晗。可是,她絲毫沒有注意到池逸晙的到來。

「怎麼樣,還順利嗎?」

左晗充耳未聞,表情肅穆,正在顯微鏡旁仔細觀察。

池逸晙看她毫無反應,朝臧易萱攤攤手。她走進來:「池隊,你別見怪,她認真工作的時候就是這樣,說夢遊是好聽的,簡直聾了一樣。不信你看。」

臧易萱深呼吸一口氣,大聲叫她:「左晗,有事找。」第一遍,紋絲不動。她又走近,衝左晗叫,氣流都把她的劉海飛揚起來,她只是捋了捋頭髮,直到她猛力搖晃左晗的雙肩。她才哀怨地抬起頭來:「還行不行了,又是你,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話說完,她才看到臧易萱身後的池逸晙。

他簡直難以置信,爽朗大笑:「神奇!我算見識了,這我要給小臧作證,我和她加起來叫了你五遍,沒用啊。」

左晗恍惚質疑:「真的,找我有事?」

池逸晙指指顯微鏡下的樣本:「這忙什麼呢?」

她解釋道:「死者皮帶上發現了一枚掌紋,提取得不是很順利。」

池逸晙湊過去看,但實際上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塊皮革躺在顯微鏡下:「清晰度不夠,能排除是死者的嗎?」

「我還在努力。因為皮帶表面本身的紋路比較明顯,有干擾作用,手印痕跡又相對很淺,沒法用加層手印照相法來提取。」

「試試銀粉提取?」池逸晙遞過粉包。

左晗擺手:「我考慮過這種辦法,但是檢測客體質地不同,容易在刷顯中用粉過多,影響手印的反差。」

池逸晙遲疑了下,又提議道:「何不試試再用膠帶紙刷顯?」

左晗有一點意外地看看他,如果說銀粉提取是常規檢測辦法,搞刑偵案子多了基本都熟悉這套路,但是額外的膠帶刷顯來解決印色強度的難題,提高手印的反差和清晰度,不是專業人士,一般很少知道。

她還是搖頭:「膠帶紙改善手印質量雖然好處顯而易見,但也要根據實際情況,我們這沒手印經不起折騰。」

「你是說有損提取會有不可逆的結果?」

左晗咬緊下嘴唇:「是啊,結果快出來了,我考慮了很久,用了另外一種方法,成敗在此一舉了,等我一下。對了,剛才找我什麼事呢?」

「好,不急,我晚點再找你。」池逸晙放下銀粉,要往外走。左晗在工作上的投入有異於普通人,如果說其他下屬時不時需要推一把,或者點撥一下方向,那左晗只需要給她足夠的信任和機會,太多的壓力她早已壓在自己身上了。

十分鐘後,左晗敲響了池逸晙的辦公室。只要看她眼睛裡的神采,答案就呼之欲出。

「沒猜錯的話,又一個嫌疑人出現了?」

「你知道這枚手印還有什麼不同嗎?」左晗心情很好,笑問。不知從何時起,兩人都感覺彼此不是上下級的關係,更像是親切的校友。

池逸晙自然洗耳恭聽。

「我們應該慶幸,火勢沒有繼續。否則這個證據也就不可能存在了。嫌疑人在作案時,很緊張,因此這枚手印有比較多的汗液,我採用了502膠燻的方法,來顯現手印。」

「這樣紋線不會被過多汗液的502膠聚合物覆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