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一大早,池逸晙結束通話電話,心情就更糟了。老曾從來不會向組織提要求,只會一個人硬撐,一次收網行動後,還是自己看他走路姿勢怪,逼著去拍片,才發現骨裂。老曾硬是打著石膏拄著柺杖,也沒請一天假。
池逸晙思來想去,決定以隊裡的名義,用自己的錢,讓左晗代勞,找一戶單位旁的兩居室,請曾大方暫住。「先短租,籤半年合同,至少熬到一個月後檢測結果出來了,再和家裡人通氣,省得他們過分擔心反而增加老曾的心理負擔。」他這麼和左晗交代。
三個小時後,趕在下班時間前,左晗停完車,拖著行李箱,開啟手機備忘錄裡的地址,嫻熟地從車庫裡找到電梯,曾大方被一路堵車搞得不耐煩,此刻跟在後面悶頭走,心情不佳。到了公寓所在的樓面,她從羽絨外套裡摸出鑰匙,剛要開啟房門,門從裡面悄無聲息地開了。左晗心裡正想著事,一抬頭,差點跌到池逸晙的懷裡,趕緊止住腳步,退後了一大步,又一腳踩上了曾大方的運動鞋。
池逸晙下意識地扶了一把左晗,把他們迎進屋裡:「老曾,房間裡的淨化器記得開,桌上有過濾水壺,保溫壺裡的已經燒過了,日用消耗品我都放櫥櫃裡。」
曾大方隨手開啟一扇櫥櫃的門,裡面各種調味料整齊地一字站開,他「嘖嘖」感嘆:「我說嘛,你投胎做女人絕對是個賢妻良母,做事太細心有條理了!」
池逸晙「嘿嘿」一笑:「我也不是為你細心的,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室友了,不介意吧?」
曾大方剛才聽左晗說是局裡的安排,還覺得納悶,這會兒,馬上心知肚明瞭,向他作揖道:「池隊,客氣了啊,領情領情。」
池逸晙微微擺手,囑咐道:「客氣什麼,我是沾你的光,離單位近了,還能多睡會兒時間。對了,中午和晚上的飯點,有阿姨過來做飯、搞搞衛生。」
左晗在白天照應後勤採購,池逸晙接手下班後的那段時間,曾大方的手機主動地交由池逸晙保管:「有特別要緊的事再和我說。」他這麼解釋道。
「行,其他問題我幫你擋著,是該靜心休息一段時間。」池逸晙理由想好了,執行秘密任務,手機上繳。這樣的情況以前也的確發生過,不同的是,同時會配發一個工作手機,只能發簡訊和打電話。
池逸晙走後,曾大方顧忌是池逸晙的意思,沒法埋怨左晗把他「騙」到了這裡,多少有點懊悔給他們尤其是池逸晙添麻煩了。他環顧四周,指指亮堂的客廳:「這屋子找了有些時候了吧?」
左晗說:「哪能呀,這就是我和萱現在住的小區,物業裡打聽了哪家要出租,直接就約房東簽了拿了鑰匙。倒是空置久了,衛生打掃了有一會兒。」
曾大方點點頭,像是表示感謝,倚在門框邊,嘴上卻說:「我住這兒有點奢侈了,忙不停這麼多年了,突然閒下來,不習慣,煩躁。」說著,又是一陣乾嘔,伴隨著突如其來的狂咳。
站在衣櫥前的左晗把手裡的東西往床上一放,跑回廳裡,給他捶背,扶他在沙發上坐下:「現在不是隊裡讓你閒下來,也不是你自己要閒,是身體發了警報,不得不這樣。」
曾大方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少有的喪氣:「估計是體質差了,副作用反應才那麼明顯。人不服老不行啊,年輕時欠的債,現在一樣樣都要還。以前加班時候常想著,等到案子結了,一定要帶家人出去旅遊一次,跑個七天半個月,結果還沒打出省報告,下一個案子又來了。」
「結果一年又一年的公休全浪費了,不加班了,在家倒頭就睡是吧?」左晗問,她無意間看到過曾大方抽屜裡一卷作廢的公休單,「早知道,給我們用啊,多可惜。」
曾大方笑,看著自己的食指,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可不是,誰想,真的休假了,居然是為了這。對了,你們現在小青年旅遊都會去什麼地方?」
「沒想過,轉正第二年才只有五天公休,充其量九天時間,或許能去個近點的海島吧,連我最想去的西藏都來不及去,只夠打個來回。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等有機會,我當初也是這麼想。案子走到死衚衕時,我想,還有突破的機會。嫌疑人腳底抹油逃得沒影的時候,我知道,還有把他們逮住的機會。這好像是一個特定的時區,看似黑白融合,其實涇渭分明,在這個世界裡算遊刃有餘,可出了這扇門,就時差倒不過來了。每件事情,誰知道什麼時候才是最合適的時機呢?」
左晗站起來:「師傅,你不後悔嗎?」
曾大方說:「後悔談不上,怨自己運氣不夠好倒是真的。不過,幹我們這行,不是愧對別人,就是愧對自己,總要那麼虧欠一下,你說是不是?」
「或許,誰也不虧欠,也是可能的?或許,再等等,時間就會給我們最好的答案呢?」左晗感慨道。
她看曾大方聽著,表情竟然深沉起來,怕他情緒波動又猛咳,忙給他端了杯溫水,徑直又進屋把他帶來的行李一樣樣歸置整齊。
愜意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轉眼還有幾天就要滿月了。曾大方知道檢測日子臨近,明顯心緒不寧起來。池逸晙和左晗也增加了陪伴的時間,幾乎一有空就來給他捎點吃的用的,藉機陪他聊聊天,分散注意力。
這天下午,池逸晙看左晗手頭的工作不急,就搬了自己辦公室裡一盒新買的茶葉,遞給左晗,讓她先過去照應著,六點不到,門鈴就響了。曾大方點開對講機,看池逸晙衝著探頭笑:「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老婆找上門來了,你還按什麼鈴,直接進來不就得了?」
自己無意中居然和左晗成了同一個小區的鄰居,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揚起,腳步也輕快起來:「嗨,今天忘帶門禁卡了。回來取一下,我再去超市買點吃的備著,等會兒來和左晗交接班,今天辛苦你了小左。」
「沒事,不用急,我回去路上也就五分鐘不到。」左晗正在給師傅削雪梨。
池逸晙去的是左晗推薦的超市,距離小區車程十分鐘的一家進口食品店。超市靠近居民區,又處於市中心的交通樞紐點,不少地鐵沿線寫字樓的白領也習慣到這裡買便當和新鮮食材。
根據以往的經驗,徑直往地下二層開,繞了兩圈,靠近電梯處的車位都密密麻麻,因為要採購一週的食材,他不打算停在遠處。他索性放慢車速,用視線掃蕩著碩大的車庫,尋找機會,不久,就在他往後視鏡裡一瞟的功夫,有輛車正準備離開。
他果斷地輕踩油門,兩把方向盤篤定一抹,把車穩穩倒進去,停在為數不多的空車位上,一輛還在車位旁倒騰著方向盤的車連摁幾下喇叭表示抗議,池逸晙猶豫了下,是否像往常一樣讓出難能可貴的車位,還是關上車門,他還想讓左晗早點回家休息,阿姨也馬上到了,總不能就著空冰箱燒菜。他只能朝那個氣急敗壞的車主打了個手勢表示抱歉,朝電梯走去。
超市收銀處排著長隊,隊伍裡的人不慌不忙,百無聊賴低頭看著手機,好像有處理不完的工作。他估算著等自己買好,隊伍應該會短了不少。
他直奔冷鮮櫃,準備選購一些高蛋白質的食材,豆製品、有機蔬菜都是必須的,醫生叮囑生冷、刺激性食物需要忌口,他就略過那些刺身、海鮮專櫃。池逸晙平時一個人習慣吃得簡單隨性,只求健康均衡。一兩個時令蔬菜,搭配牛排、刺身,加杯蘇打,就解決了一餐。日日重複,也不覺得單調。這麼一來,倒是把阿姨鍛鍊成了煎肉高手,上好的原切生鮮牛排,配上嫻熟的手藝,端上來外焦裡嫩,新鮮多汁,比商場裡西餐廳裡號稱五分熟的不知道好要吃幾倍。
八點不到,正是超市客流量最大的點。池逸晙穿梭在貨架間,不時避開穿梭往來的顧客,回憶著曾大方平時的口味偏好,翻看手機裡拍下的醫囑禁忌,在奶製品專櫃前徘徊著傷腦筋,琢磨著再買些什麼,給曾大方提升下免疫力。
「砰磅……」超市某個角落裡傳來一聲巨響,池逸晙隱約感到有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伴隨此起彼伏的尖叫,隨之而來的哭鬧聲、嘶喊聲,空氣裡立刻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氣味,人群如同被一股巨浪衝擊著、追趕著,四下逃竄。他下意識地伸手,攔住一個跑過自己身邊的「西裝男」:「那裡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了?」
對方面紅耳赤,語無倫次道:「天……天知道啊,快跑呀。」
「你聽清沒,是什麼聲音?」
「應該是爆炸了,還不逃命?」「西裝男」說著,撥開他的手,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混入人群,朝超市出口湧去。
池逸晙放下滿滿當當的購物籃,在驚慌失措的人群中逆向奔跑,尋找爆炸中心現場。無數張驚慌失措的臉從他眼前閃過,細密的汗珠瞬間爬滿了他的後背,一股潮氣逼得他一把拉開自己的衣領,他聽到了氣流從他耳邊稍縱即逝的聲音。
池逸晙皺著眉,抿著嘴一路狂奔到的時候,兩個年輕女人倒在地上呻吟著,她們身邊的地上混雜著玻璃碎片、紙片和零散食物。他飛快掃了一眼,這兩人只是皮肉輕傷,他來不及扶她們起來,隨手從倒伏的貨架上抓了瓶礦泉水開啟,灑在自己的衣袖上,捂著鼻嘴,朝煙霧還未散去的地方,摸索著繼續快走。
眼睛幾乎睜不開了,他不時擦乾因為刺激氣味而出的眼淚,小心檢視著地上各種障礙物,勉強看清了,才發現,事態遠比他預期的要嚴重。他試圖扶起一處貨架,但是上面的商品加之聯排的貨架卻紋絲不動。他只能趴在地上,探出手,夠到貨架下男人的脖頸,已經沒有心跳。
他心頭一沉,原路退了出來,小心跨過六七個橫躺在血泊中的顧客,逐一把他們拖到煙霧外圍的超市走廊上。周圍好像一人都沒有,恍如一座死城。藉助身高優勢,他踮起腳尖,越過重重貨架,往遠處看去,還有不知情的顧客在寄包,三三兩兩悠閒地往裡面走。他來到空曠的走廊上,調整了一下呼吸,思路基本上也捋順了。他從口袋裡取出手帕,抹乾臉上的汗,快步朝最近的超市出口走去,與此同時,手機已經接通了……
二
左晗到陽臺裡接完電話,不動聲色地回到臥室裡,明顯加快了整理衣物的速度。曾大方往餐桌旁的椅子上一坐,正對著屋裡的左晗:「怎麼,又有案子了,池隊不讓說?」
左晗也不否認:「師傅,等會兒陪不了你了,讓阿姨臨時買點菜,給你下個面,委屈了啊。」
曾大方不接這茬,問:「什麼案子?說說。我就在這,哪都不去,說到做到。」
左晗只能如實彙報:「城際超市突發爆炸,要出現場。」
曾大方眼神頓時犀利起來:「那可是我們市近五年裡頭一回!現在掌握了點什麼線索?」
「說是有人死傷,其他沒來得及說,就讓所有人趕緊過去。師傅,這麼說來,爆炸案,你以前遇到過?」
「辦過,而且是我從警直接全程參與的第一個大案。」
左晗來了興趣,合上衣櫃,坐到他跟前:「大案,死傷嚴重?兇手動機是什麼?」
「現在不趕時間了?」
「可不是您老總算有興致傳授兩手了,要把握住機會嘛。再說磨刀不誤砍柴工。說說吧,案子隔了那麼多年還記得,不光是因為‘第一次’,一定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吧?」
曾大方想到池逸晙曾經告誡自己:「有色眼鏡看人,往往會讓認識有大偏差,判斷也有失理智。」池逸晙年齡和自己相差不止三重代溝,偏偏局裡上下,他也只服池逸晙一人,或許是因為,池逸晙與年齡不符合的沉著、冷靜和不張揚,恰恰是自己後天努力都無法彌補的。
此刻,他在左晗身上似乎看到了些許可貴的特質——善於思考、把握機遇,如同學語的孩童,時刻豎起耳朵,不錯過任何一個陌生的音節——居然有幾分池逸晙的影子。
他在思考如何在最短時間裡講完當年的大案,關鍵還要對左晗有所啟發。說來慚愧,之前由於種種原因,對左晗的阻礙遠遠多過引領和指教,看在她危難時刻發自內心的緊張,還有不計前嫌為他安頓住處的份上,他頭一回認真考慮提點一下她。
「那年,我剛當了爸爸,我的孩子開始咿呀學語,由爬學走,我開始憧憬流著自己血液的新生命,應該如何好好把她培養成才。就在這時候,案發了。嫌疑人是個剛成年的小夥子。他把教務主任的辦公室給炸了。」
「那個案子死傷嚴重嗎?」
曾大方搖頭:「嫌犯的目標物件誰都沒有死。當時教務處主任正好去洗手間,在走廊裡和一個老師說了幾句話,命大,躲過了炸彈。他的辦公室在頂樓,嫌犯是個理科尖子生,自製炸彈的威力很大,辦公室在一棟鋼筋混凝土結構的辦公樓頂樓,被炸榻了半個房頂,我們當時根本進不了現場,屋裡有一塊屋頂震下的巨石。你知道發生爆炸案後,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嗎?」
「當然是疏散群眾,保不住會有第二次爆炸呢。」
「沒錯,我們接到報警後,因為不能第一時間確定案件的性質、嫌疑人的犯罪動機和目標,而且也無法判斷是否還會有其他突發情況,所能做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會同校方在最短時間內封鎖爆炸現場,同時,用消防演習的由頭來疏散師生。」
左晗無語:「這個名頭聽上去有點假,老師學生會買賬嗎?」
「教學樓距離辦公樓有一定距離,雖然聽到聲響,但並沒有引起大家的足夠關注,如果這時候如實告知有爆炸,沒有及時啟動應急預案,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引起更危險的踩踏事件。」
左晗點頭,這的確是個不得已的善意謊言。她問:「那犯罪嫌疑人豈不是也會混在人群裡逃走?」
「我們只是疏散轉移人群,並沒有讓師生直接放學,其他同事也在嚴密觀察、暗中走訪調查可能的嫌疑物件,因為爆炸對案發現場的破壞程度很大,我們必須爭分奪秒把重心同時轉移到現場外圍,儘量發現異常情況,尋找並且分析發現嫌疑人預謀的關聯現場。」
「那在中心現場,我們需要做什麼?」
曾大方看著左晗懇切的眼睛,想她倒是直抓要害,絲毫不被其他資訊干擾:「我們的人還不能直接進去,要等待排爆專家和排爆犬,確定現場不會再次爆炸。而後,就需要最重要的一步,尋找爆炸的中心點,也叫‘炸點’。」
「都炸成一片了,‘炸點’怎麼發現呢,找炸的最厲害的那一部分?」左晗好奇地問,之前小看曾大方了,真人不露相,原來隊裡真是每個人都藏了幾首,薑是老的辣啊。
「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尋找炸點有太多的講究,可以根據現場物品丟擲散落的方向來判斷,也可以根據地面、牆面和物品毀壞的程度來判斷。你說的也沒錯,但是比較籠統,最好判斷的方式就是,根據炸坑、孔洞還有缺口、凹陷等等形態的被損目標,間接地找到炸點。不過歸根結底,尋找炸藥是為了什麼?」
左晗不假思索地說:「確定爆炸物安放的地點,從而推斷犯罪嫌疑人的軌跡,還有判斷他的爆炸目標,有時候還能推斷他的犯罪動機,由此縮小嫌疑人群,鎖定犯罪嫌疑人。但是,師傅,我有個問題,如果沒有這些你說的形態呢,炸點怎麼找?」
曾大方心裡暗自驚歎,這左晗看似迷茫,畢竟從來沒有接觸過爆炸案,課堂上因為這是比較少有的犯罪型別,也不會太多設涉及,照理應該毫無頭緒,但她倒是句句直戳要點,思路相當清晰,而且幾乎就像知道他的下一句臺詞,問到了要害部位。
他用手比劃著:「我正要說這個問題,你別急。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磨刀不誤砍柴工。」他打算索性考考她,這樣記憶也更深刻些,「我問你,如果是放在地面上的爆炸物,會形成怎麼樣的炸點?」
「錐形炸點。師傅,你就別考我這些教科書上有的內容了吧。」
「教材裡有這內容嗎?」曾大方從部隊起就養成嚴謹細緻的習慣,說是好習慣,其實是強迫症,他幾乎連一本書的作者後記都必須看完,才能看下一本書,但他回憶不起有這部分理論內容。
「刑事偵查教程第二冊第七章的知識拓展提到一句‘炸點’,我當時有到圖書館查過相關案例,總結下來,基本就是,如果炸藥是放在比較薄比較細的介質上炸開,會形成‘喇叭形’的穿孔炸點,如果炸點在人體和木材這類比較小的介質上,介質就會被炸得粉碎。」
曾大方補充道:「那個案子,我們就碰到了一個特殊情況,懸空炸點。」
「懸空炸點?」
「炸藥懸掛在燈架上、衣架上這種半空中,爆炸也發生在半空中。」
「所以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對屋頂的衝擊力那麼大,你們當時找到的就是懸空炸點?」
曾大方苦笑:「我們一群人忙乎了一個下午,當時並沒有找到炸點。」
左晗詫異:「莫非還有第四種?」
「我們都覺得不可思議,雖然空中炸點的確比較難找,但不至於毫無蹤跡可尋,一般離炸點越近的物體被破壞得最厲害,同時炸點周圍的被爆炸物應該是呈現輻射型噴射狀的。」
左晗有點失望,莫非是個懸案,她不禁看了眼手機,距離接到指令,她如果以衝刺速度趕到現場,還需要至少一刻鐘,才能在指定時間前準時到達:「所以,這就是讓你印象深的原因?」
曾大方也不由加快了語速:「讓我最震撼的不是所有人都找不到炸點。後來,所有人都覺得那塊巨石有問題,有什麼證據說不定就藏在下面,還有人提議,說不定炸點就在這下面呢?可我們幾個大男人合力搬,都紋絲不動。」
「後來怎麼辦?」
「請示了上級,直接請了附近的工程隊,開了大型機械把巨石提起來。這時候,才是最讓人震撼的一幕!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左晗不再發問,靜靜聽他說下去。
曾大方陷入了深深的回憶當中,臉上竟然有幾分恐懼:「我應該怎麼來形容呢?我們在下面發現了一具屍體,一個不能被稱為屍體的屍體!因為他已經被巨石砸得不成人形,死者倒地時估計也沒有想到會被屍塊砸中,仰面倒下,整個臉部面目全非,整個身體都血肉模糊。腦漿、肉塊、血液全都混在了一塊兒,甚至連屍體辨認都沒法做。因為他的隨身物品,包括手機和手錶,也都砸得粉碎,沒辦法運作了。只能勉強看出,身上穿得是校服。」
左晗難以想象,也不敢深想當時的場面:「天啊,這成肉餅了吧?莫非他就是嫌疑人?」
「當時我們也這麼懷疑,但是還要說服自己不能先入為主做判斷。現場有個學校的園藝工人說曾經看到幾個學生進樓,但出沒出來不確定,學校的保安說,他中間上過廁所,走開的時候,不確定是不是有學生偷溜出去。我們馬上找老師對各班學生進行點名,對當天不在校又沒有請假的學生家長分頭聯絡,最後鎖定了死者。」
「那他怎麼會出現在那裡呢?」
「教務處長聽到這個男孩,馬上說出了年級和班級。我就覺得蹊蹺,全校幾千個學生,這個學生他怎麼那麼熟悉,而且,他一口否定說自己有當天找過死者。後來,才問出來,說是處理過這個學生。」
「淘氣鬼差生?」
「偏偏是個尖子生,後來,我們解鎖他的電腦,才發現,的確他近期都在研製自製炸彈,他也有和一個最要好的朋友提過‘炸飛這個教導主任’」
「對方一定以為他膽小謹慎,只是過過嘴癮,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對方一定是個比較內向、瘦小、自尊心很強的人。案犯在引爆自製炸彈時,到底是頭一次操作,非常不熟悉,竟然被自己爆炸砸下來的石塊給壓死了。」
「沒錯,真是一場悲劇。後來,我們才知道,這個少年平時是個尖子生,內向話不多,父母對他要求很嚴格,因為之前早戀,女生被逼轉校,教務處長還給了他一個全校通報的警告,他成績稍稍掉出年級前五名,回家父親就拿皮帶抽他,說他是‘不中用的東西’。」
「他所以懷恨在心,想要通過自制炸藥證明自己有用?」
「我們也是在確定了炸點、分析爆炸殘留物成分,重建了爆炸現場原始狀況後,以爆炸物來源為抓手,最後鎖定死者就是那個男孩,而男孩就是案犯的。這個過程相當曲折,結果就是一場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悲劇。」
左晗唏噓:「的確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與其說男孩是兇手,倒不如說是那個教務處長和父母才是真正的兇手。」
曾大方一瞪她:「又來,感性思維在結案後可以有,在辦案時一點都不能有。記住我們是做什麼的?」
「知道了,師傅,公安的只能是維護法律、保障人民群眾安全和社會穩定。不同情誰,也不偏袒誰,記住了。」
「爆炸案難就難在,現場破壞嚴重,難勘察。但是爆炸案一般都有比較充分的預謀過程,這其中遺留的痕跡和物品比較多,會比較容易挖突破口。」
左晗說著起身收拾自己的背包,還不忘記和曾大方確認,「所以,爆炸案,就是要從物證的調查和檢驗入手,也不能疏忽嫌犯的犯罪動機和社會關係,尤其是倒排那些有爆炸方面知識和技能的人,有條件進行爆炸物製作的人,師傅,我說的對不對?」
曾大方心裡想著「孺子可教」,嘴上冷冷地說:「行了,別顯擺了,我教你的這點池隊心裡門清,現場再多學著點,別班門弄釜,多觀察多思考少說話,有什麼疑問隨時打電話給我。」
左晗聽曾大方碎碎念地囉嗦著,說不出的感動,誰知這回是因禍得福了,總算有個貨真價實的師傅了:「別,我可不敢打,池隊知道了肯定批我,已經騙了嫂子,到時候更饒不了我。師傅,你知道,現在想要知道案情,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直接說答案,別給師傅做填空題。」
左晗笑著又給他的杯子滿上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半跑著到了門口穿鞋:「您就安心休息吧。您面色紅潤,胖上五斤,副作用減輕了,如果我們還碰到解不開的難題,自然要請您老將出馬。」
左晗朝他揮揮手:「在家乖乖的啊,陌生人別開門。」
她輕輕帶上門,曾大方在沙發上躺下,舒展開身體,不禁罵:「臭丫頭,沒大沒小。」
他開啟手機,欣賞起了閨女的照片,欣慰地笑了。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如果哪天女兒要長成左晗這樣的性格和外形,自己也應該心滿意足了,唯一要擔心的就是太招蜂引蝶。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手上的針眼,又瞅了瞅桌上並排站著的三瓶藥,憂心忡忡地閉上了眼睛。
三
左晗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覺地停頓了一秒鐘,飛快地接過池逸晙遞來的手帕,匆匆抹了抹臉上的汗。她沒有道謝,更沒有敢直視池逸晙的眼神,雖然她知道那裡是愛憐擔憂和深沉的混合物,她的餘光只是在盡力打探周圍有沒有人注意到了他們的舉動。
窘迫和緊張讓她的耳根灼燒起來,池逸晙的手帕上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好聞又不做作,但她也只是在臉上一掠而過,似乎多停留一秒,都像是池逸晙的手在直接撫上自己的臉一樣。她之前有隱隱約約感受到池逸晙對自己的好感,卻從未想過他會當眾相當自然地做出這樣在她看來非常親暱的示好。
「池隊,剛才向師傅請教經驗,沒控制好時間,來晚了點。」
「以後說一聲就行了,你也是為了工作。這樣一路跑,太危險。」
左晗只有點頭。
「你師傅現在狀態怎麼樣?」
「他精神還不錯,我出門的時候碰到阿姨了,現在師傅應該吃上飯了。」
池逸晙似乎專程在外圍等她,這時兩人一邊說一邊彎腰鑽進了警戒線圍著的中心現場。
左晗心裡一陣僥倖,似乎所有隊員的注意力都在爆炸現場了,沒有人注意到她。
有人從背後輕拍她一下肩頭,她幾乎整個人要跳了起來,扭頭看是臧易萱:「嚇唬誰呢?」
臧易萱神神秘秘地俯到她耳邊:「我倒是被你給嚇到了,厲害啊,輕鬆俘獲我局最大的鑽石王老五。」
左晗明白她一定是檢視了死者,又返回現場檢視,剛才一幕盡收眼底,瞪她一眼,正色道:「你來得早,這什麼情況?」
「死亡一人,致命死因是倒塌貨架撞擊腦部,造成顱骨損傷,腦死亡。輕傷五人,都是在炸點附近,皮肉傷,沒有大礙。」
「確定炸點了?」
臧易萱點頭:「爆炸物成分已經送檢了,炸點就在倒塌的貨架上。聽說爆炸發生的時候,池隊就在超市裡,他是第一個到的現場,去聽聽他怎麼說。」
那邊,池逸晙在介紹情況,大家圍攏上去:「現在,根據現有掌握的情況,我們基本確定,這是一起用爆炸作為手段進行敲詐的惡性案件,一共造成一死五傷。我們在案發第一時間啟動了緊急預案,設定警戒區,保護中心現場。同時,以消防演練為由,由市局指揮部指派400名警力在半小時內將超市及周邊商場的上萬名員工和顧客全部有序疏散。目前已經所有樓面完成排爆排查。」
大家鬆了口氣,神情都輕鬆了不少。
池逸晙接著說:「特警總隊和消防總隊已經撤離。現在輪到我們開工了。爆炸發生時間為晚上七點十分。六點半時,超市管理人員有接到匿名電話,稱如果未在半小時內在指定賬戶收到三百萬錢款,就要炸平超市。電話是一次性充值的非實名電話卡。我們已經從超市調取案發時段的監控錄影,但因為當時人流量過大,而且監控探頭並沒有對準炸點所在的貨架,情況並不樂觀。」
「沒目擊人,沒監控錄影,沒電話,怎麼總是碰到這種‘三無’的無頭案。」有人開始低聲說喪氣話。
臧易萱看不慣這種還沒辦事就退縮的消極人士,直接提醒他:「哎,什麼叫做沒錄影,是比較難找而已。」
「而已?隔行隔山啊,你們法醫不懂我們刑警的難。」有人不買賬。在刑隊,似乎除了池逸晙,其他人都自動忽略了性別,只有在可能耽誤工作時,才會偶爾想起她是個女人。
左晗一把拉住臧易萱的袖子管,小聲提醒她:「何必逞口舌之快呢,我們用行動說話。」
臧易萱大喜:「看來你是有辦法了?」
她本想學著臧易萱壓低嗓音,卻因為興奮一下子沒控制住啞聲,一時間,所有人都齊刷刷回頭朝左晗看,剛才那刺頭更是挑釁地說:「喲,那敢情好,快說出來,咱們把案子破了,早點回去睡覺。」
左晗進退兩難,看看池逸晙,對方鼓勵地點點頭,她說:「我有一個設想,剛才池隊提到監控條件並不好,但是這個影片對我們鎖定嫌疑人的路線非常重要,必須要從裡面把他找出來。」
「他,你怎麼知道就一個嫌犯,說不定團伙作案呢?」
有人愁眉苦臉地告誡道:「找出來,我們也知道要找出來,超市每小時人流量五萬人次,冬天,大家穿得衣服顏色又相對單調,體貌特徵在這種清晰度的影片裡也不清晰,而且探頭單隻覆蓋面積比較大,難免有不少盲點。加上嫌疑人說不定幾小時前就埋伏在裡面了,這個工作量,真的不是你想象得那麼容易……」
池逸晙鼓勵大家:「就因為不容易,所以需要我們集體作戰。」不妨聽聽大家有什麼想法,我們馬上可以操作。」
左晗盯著不遠處散落貨架上的各種食品包裝,毫不含糊地提出:「我建議模擬重建現場。現在超市已經清場,既然我們人都到了,超市的工作人員也都在待命狀態,或許可以試試。」
臧易萱說:「你是說讓我們民警假扮嫌犯,由其他工作人員扮作顧客,通過監控來確定爆炸發生前後,嫌犯的路徑?」
「你讓我們那麼多人陪你玩過家家?」又有人質疑。
左晗還是心平氣和地說:「目前,通過監控直接排查,的確存在剛才大家所說的種種難點,時間長、人流量大、特徵不明顯,很可能疏漏嫌犯的行蹤。所以,我們只有通過模擬路徑,尋找重合軌跡的物件,才能最快最準確地對嫌犯進行空間定位,進一步跟蹤,尋找下一步的線索。」
池逸晙的臉上看上去滿是疲倦,他沉默了那麼一小會兒,點頭首肯。有人面面相覷,卻提不出更好的辦法,帶著些許的不情願地分組根據他的指揮散去。
「浩子,你叫上三個人,跟進技術偵查小組,負責牽頭,看看會有什麼其他線索。有情況隨時彙報。」
劉浩應了聲,帶了弟兄就利落得離開了。
臧易萱很是被鼓舞地拍拍左晗的肩膀,走在人群的最後一起各就各位,朝超市監控室走去的路上,左晗小聲向池逸晙道謝。
他微笑著搖頭說「不用。」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兩人先後把腳伸入鞋套機,而後,池逸晙為她拉開了監控室沉重的大門。
池逸晙多希望左晗問一句:「你沒受傷吧?」,他們都知道爆炸時自己就在現場,其實幾乎每個隊員都問了一句,唯獨她似乎毫不關心。他有點悶悶地看著監控,不時衝對講機發出命令。左晗只以為他是全神貫注在工作,也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回放影片和即時監控比照。
超市員工都脫了制服,穿著便裝扮演著顧客,幾個偵查員按照預先設定的路徑,從不同方向逐一靠近案發中心點。監控畫面雖然清晰,滿滿當當的大螢幕,密密麻麻排布著一行三排的監控,總共九塊影片畫面。池逸晙看了沒幾分鐘就覺得眼睛酸脹,腦仁發疼:「要不要讓他們十分鐘後再繼續,正好回放看下慢鏡頭?」
左晗淡定地說:「不用。」她神色平靜,視線在畫面上游走切換,眼神毫無疲倦,似乎不是在看單調枯燥的監控,而是在觀看一場精彩絕倫的表演。
左晗的手機簡訊和電話輪番震動了幾次,資訊都是全文直接彈出的,池逸晙無意中看到,這幾條簡訊貌似是「追求者」發來的,用語懇切,熱忱至極,她卻掃了一眼,沒有要回復的意思。
池逸晙又跟隨她的眼神去檢視監控牆,卻只有滿眼的人流湧動。他將信將疑,左晗精緻的側臉、長長的睫毛還有裸露出的一部分白皙的鎖骨肌膚都讓他有點分神。他強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監控螢幕牆上。
「頭,你在哪裡?」對講機裡傳出了劉浩的聲音,語氣有點亢奮。
待他氣喘吁吁出現在監控室時,一看螢幕牆,樂呵了:「這場面夠壯觀的,這得看到什麼時候去,小心人員工跑龍套讓你買盒飯夜宵!」
池逸晙正色道:「有什麼動靜?」
劉浩忙收起嘻皮笑臉的勁,畢恭畢敬裡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頭,你怎麼知道有戲?」
左晗眼睛沒離開螢幕,笑著說:「聽你的音調高八度,地球人就都知道了。」
「嘿,還別說,真有戲。咱們上技偵(指進行技術手段偵查)這才是事半功倍。要我說,咱這嫌疑人夠賊的,電話卡是非實名的充值卡,連手機都是二手的。」
「是不是捕捉到了二手機購買人的監控影片,但是來源和身份還不明確?」池逸晙直接問。
劉浩嘟噥著:「但是截圖畫面和影片清晰度都有,二手店機主也有印象,這裡面還是可以做做文章的……」
「影片拷來了沒有?」左晗的語速很快,聲音很大,像是另一個陌生人發出的,兩人都被嚇了一跳。
劉浩把u盤插入桌上的一臺電腦主機,將畫面快進到嫌疑人的那幾幀。
「你們看!」左晗將案發前的監控畫面點了暫定鍵,同時鎖定實施監控中的一副畫面進行回放,「根據剛才的第五次行進路線,完全和嫌疑人投放炸彈前的路徑相同,倒推可以確定,嫌疑人就是畫面中穿灰色羽絨服的年輕男子。」
劉浩仔細比對了一下,問道:「你確定嗎,超市的監控看不清楚臉,但是這身高這體型的確好像和二手機店是同一個人啊!」
一直不說話的池逸晙開口了:「不是好像,而是完全是兩個人。」
劉浩瞬間恍然大悟:「池隊的意思是,投放炸彈的人不過是拿錢幹活的馬仔?」
左晗點點頭,又把畫面回放了幾幀:「看這裡,在案發前幾分鐘,他接通了一個電話,這個電話的時間在勒索電話之後,在爆炸之前,而根據他的行動軌跡,恰巧能在爆炸發生前的一分鐘來到案發中心的貨架投放炸彈並且離開。」
劉浩激動地跑到螢幕前,指著灰衣男子:「對,這裡我們能夠看到他驚慌失措地回看了一眼,然後在人群中一起朝外跑。不過,這怎麼就能確定他們倆不是同一個人,他打的那個電話可能就是給超市或者給同夥呢?」
「我們不能根據已知的資訊確定他是否知道自己投放的就是炸彈,但是我能夠確定的是,灰衣男的確不是二手機主嫌疑人。」
劉浩定神看了會兒監控,低聲問:「憑哪一點能這麼百分百確定呢?」
「在你帶來的監控中,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嫌疑人行動不太利索,走路姿勢有點奇怪。」
劉浩隨手指指螢幕上的幾個走姿各異的男女:「走路姿勢有好看也有難看的,這都很正常。」
「恰恰他的姿勢不只是難看這麼簡單。事實上,像他這樣就上身有輕微向前的僵硬姿勢,即使能夠短時間模仿,無意中也會因為疲勞挺直身體。」
池逸晙看明白了:「這是強直性脊椎炎普遍的體態特徵。」
左晗點頭:「如果再仔細看,能夠發現,他的步態有點異常,很難形容,但是和普通人的確不一樣。」
劉浩哭笑不得:「看來還有什麼難言之隱?」
左晗笑:「的確,嫌疑人應該是正處於痔瘡的病發期。」
「但是超市影片中的嫌疑人的步伐穩當,行動敏捷,是個健康的正常人,所以,你能一口咬定,他們不是同一個人,而買手機的嫌疑人很可能是主犯?」
「等我們找到灰衣男,不就知道了嗎?」左晗說。
「神啊,不愧是我們的女神!」劉浩一臉膜拜。
池逸晙受不了他一臉的浮誇,一撩他的頭:「行了,別貧了。」
劉浩還在螢幕前琢磨:「哎,女神,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這兩種病你怎麼知道的,莫非你得過?」
左晗無語:「你平時不是挺會聊天,今天咱換個話題吧?」
池逸晙看了看掛鐘,已是晚上十一點,他笑言:「今天不聊了,就收工吧,好好回去睡一覺。」
兩人心領神會地交換了下眼神,池逸晙的語氣和用詞,他們都太熟悉了,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明天又是場惡戰。
池逸晙到技偵親自落實了下後續排摸工作,一條線索浮出水面,他們連夜開車趕往往返兩小時車程的言瓷市。回到局裡的時候,天色微亮,他過了最困的時候,頭腦在寒風中分外清醒,抬頭就看到刑隊會議室的燈亮著。
他有點疑惑地往電梯走,心裡盤算著:加班的一個隊員跟著自己去了兄弟單位,直接從那回家,另一個隊員自己也把他順道送了回去,其他人,他在超市就原地解散讓回去休息了,還會有誰主動留下加班呢?
曾大方如果不是在非常時期,肯定待著,這會兒估計身體是支援不住的。劉浩這小子雖說工作積極,但只要自己發令休息,也明白身體是本錢,斷不會頂著號令熬夜。技術科的幾個同志手頭並沒有什麼緊急任務,這麼算來……
他回想起左晗在臨走前好像從口袋裡摸出個內網u盤,在複製影片,或許是她?他心裡隱隱期待著,腳步不由加快了。
他一走進會議室,就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估計隊裡所有的內網筆記型電腦都被徵用了,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一側一字排開,那頭不時響起電腦椅滑動的聲音,左晗雙目炯炯有神掃射在幾臺螢幕上,眼白部分充血都渾然不知。
池逸晙敲了敲會議室的門,對方才站起來同他打招呼。
「不休息啊?」池逸晙指指電腦,「你別告訴我是在看街面監控?」
左晗毫不猶豫地點點頭,看到池逸晙詫異的神情,解釋道:「我知道這個工作量。」
池逸晙「嗯」了一聲,左晗心細如髮,知道他並不同意自己加班。她採用的是鍥而不捨的笨辦法,錄影複製就有9g的容量,這也是她爭分奪秒的原因。
「聽臧易萱說,死者是一個剛做媽媽的單親女人,老公在她懷孕時劈腿,臨出門急匆匆餵了小嬰兒,就趁著孩子睡著,家裡有人照應的功夫,匆匆到家門口的超市大采購。」
池逸晙點頭:「我知道你想說,襁褓裡的孩子恐怕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但是靠你今天通宵加班,也不會有什麼進展。很多事,急不出。」
左晗沒有回公寓,她直覺再熬一熬,會折騰出些新線索。嫌疑人都只露了個面,連基本資訊都沒掌握,案子懸而未決的感覺只讓人提心吊膽,她估計回去了夢裡夜睡不踏實。聽池逸晙這麼說,她笑著反問:「你不是也在加班嗎?」
「那不一樣。」
左晗揉了揉眼睛,把電腦椅往後退了退,伸展了下四肢:「莫非有線索了?」
池逸晙拉過一個椅子坐在她對面,長長的會議桌隔在兩人中間:「算是吧。撥給超市的匿名手機的確在案發時間段內撥給了灰衣男,但是,兩部手機全部在作案後關機,而且之前並沒有相關的通話記錄。
「案發前呢?」
「嫌疑人的手機在案發前主叫了言辭市的一部手機。」
「實名登記的?」左晗瞪大眼睛。
池逸晙微笑點頭:「不過線索有限,實名登記的手機是灰衣男的老同學,他打電話‘報喜’說自己剛做了筆買賣,事成之後能賺一大筆錢。我們目前只能確定灰衣男只是馬仔,證實了我們之前的推測。但他的現住地、聯絡方式一概不知。」
左晗環抱著雙手,一個手指指向電腦:「所以,可以說,我們除了排查這些影片,沒有退路。」
低調的左晗突如其來的表露決心,讓池逸晙頭皮一陣發麻,感覺陌生又熟悉:「線索從來不會同時出現,雖然目前為止,我們只有跟蹤灰衣男的街面錄影,但他是開著電動車離開現場的,運動速度快,路燈光照條件差,根據以往經驗,這樣的情況,畫面裡能看出的只是一片灰暗色,看不出其他任何車輛特徵和人員特徵。」
「這還只是難點之一,尤其是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幾輛助動車同時無序排列,嫌疑人和其他人混雜在一起,排查監控的確比較容易丟失目標。」
「你只看到了難點,但沒有預估到工作量。暫且不說路口錄影缺失,如果一旦在目標車輛上不確定,就需要分頭出去採集更多的相關路段錄影,一一佐證,一一排除。這樣的話,你手頭的幾個g影片還只是個開始,我只能說,這個工作量遠遠超過你的想象。」
「工作量這個不是最大的問題,堅持下去,總會有突破。」
池逸晙擺手:「輕敵了啊。我記得有一次,我們有個案子需要排查夜間路面監控,專案組指揮部就從來沒斷過人,整整十天十夜,13個g的資料量,合計播放時間250多個小時……」
左晗似乎對這些數字充耳不聞,毫不關心,索性又把頭埋了下去,一一點開了影片:「現在最大的難題就是路面探頭位置距離物件稍遠,就會形成光霧和亮點。這點看起來是比較費力,不過我會盡力。」
「屍檢報告,痕跡物證,目擊人證詞,刑隊的每一個環節的工作,都不是能靠一己之力完成的……」
「不過,嫌疑人是開車離開的,只要鎖定監控,他不可能憑空連人帶車的人間蒸發。池隊,再給我點時間。」
池逸晙這才發現,在工作的時候,左晗的固執己見讓人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溫婉和善的「女神」,她頭髮披散在肩頭,凌亂卻別有一番韻味,她甚至戴著一副眼鏡,應該是那種沒有度數的防藍光護眼鏡,更添一份嫻靜。
他索性起身繞到左晗身後和她一起檢視監控。左晗在手頭的一張白紙上手繪了一張嫌疑人蹤跡路徑圖,她正在對其中一幅畫面進行判讀,她摁了滑鼠,把畫面暫停放大一倍。這個路口的錄影質量因為路燈壞了一座,比其他的路口要模糊一倍,做進一步確認。但這個確認只停留了一秒都不到的時間,他還沒有看清畫面內容,她就點選了繼續。
在五臺電腦前,左晗兩腿一蹬,後靠在椅子上,像是運籌帷幄的將軍。池逸晙看出,她採用的是「回」字型的封閉採集閱讀法,只不過,速度比常人要快了五倍,似乎一目十行的人肉掃描器,絲毫不擔心錯過任何一絲蹤跡。
池逸晙曾經聽說過兄弟省市有過神眼刑警,傳得神乎其神,今天居然親眼目睹左晗以一當十,震驚之外,為自己剛才描述的種種難處羞愧。
他在心裡為她喝彩。這些在常人看來的難題,對於有天賦的人而言,根本就不是逾越不過的山頭,不過是可以消化的壓力。他什麼也沒再說,默默坐在她身旁,屏息觀看,生怕打擾她如流星般跳躍的視線和飛速運轉的大腦。
四
左晗昏昏沉沉醒來的時候,周身暖意洋洋,她慵懶地睜開眼,一束光正從窗簾的縫隙裡照射進來,刺入她的眼睛。左晗條件反射地閉上眼,她的思維停滯了那麼一秒鐘,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中午十一點,她幾乎是彈跳而起,突然的聲響把在會議室另一角椅子裡睡著的池逸晙驚醒。
左晗看看身下的沙發,身上的毛毯,還有嚴嚴實實的警服,臉紅了:「我什麼時候睡著的?」
「看完影片的時候。」池逸晙揚了揚一張薄紙片,「你的效率太高了,嫌疑人的蹤跡被鎖定了,我們的人已經在他的住處附近守候伏擊了。」
左晗在回憶,昨天的事情有點斷片了,除了那一幀幀複雜又單調的監控畫面,朦朧的記憶裡,好像有人在輕撫她的頭髮,她勾住了對方的頭頸,靠在了他的懷裡。隨後,自己輕輕地被騰空抱起,又平穩地安放在軟軟的「床」上。當時,似乎自己還說了一句「你真好」。
池逸晙看著左晗的臉越來越紅,知道她想起了一些片段,靦腆地笑了笑,他還記得左晗微閉著雙眼問自己:「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他猶豫了很久,確定她的呼吸平穩轉換成睡眠狀態時的「腹式呼吸」,才輕聲對她說「沒什麼原因,我就是喜歡你。可是……」左晗的睫毛如受驚小鳥的翅膀,急速地撲閃了幾下,他沒敢說下去。他不確定左晗是否聽到了自己的表白。
池逸晙心神不定地誇讚了幾句,就匆匆離去了。
左晗一個愣愣地陷在沙發裡,腦海裡有一句似有似無的「喜歡你」揮之不去,像是池逸晙的聲音。她告誡自己,一定是累過頭了,真是白日做夢。不過這個夢,讓她重新審視自己,是不是潛意識裡,真的有那麼點喜歡池逸晙呢?
是又怎麼樣呢?她和臧易萱曾經探討過「不適合找什麼樣的人」,「同行」就列在第一條,她的理由很客觀:「按照規定,兩人不能同部門,如果加班節奏不同步,值班規律又不統一,在家裡打照面的機會還不及食堂裡偶遇的機率高,都說日久生情,見面都難,感情能好嗎?」
臧易萱的分析更現實:「如果兩個人都幹這行,那家裡頂多溫飽,小康是這輩子也別想了,子女只能讓他們自求多福,民辦貴族學校爹媽是肯定交不出學費的。」
左晗想著,回辦公室取了毛巾就去衛生間洗臉,她仔細端詳著鏡子裡熬夜而蒼白的臉,搖了搖頭,難道所有的理性都會因為特定的人而支離破碎嗎?
真是要命,案子還沒了呢,在想什麼呢?她又往自己的臉上潑了幾捧涼水,零下五度的空氣裡,撲面而來的水帶著刺骨的寒意,好像馬上要在她臉上凝結起來。
她的倦意瞬間被寒意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