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揪住炸裂的影子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2頁,共2頁

劉浩凌晨五點就接到電話,目標區域直指一片黑網咖區。他沒想明白,池隊是哪裡來的線索,突如其來就鎖定了嫌疑人的暫住地。他再好奇都沒機會問,但看到左晗頂著黑眼圈出現在訊問室,就猜到了八九分,以「女神」的天賦,似乎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這天凌晨,把左晗放到沙發上安睡之後,池逸晙馬不停蹄地召集了睡夢裡的劉浩進行抓捕。

「靠不靠譜,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有這個地方?」劉浩睡眼惺忪地問,後腦勺的頭髮還因為睡姿凹平了一片。

沒有人應答,池逸晙專注地看著前路開車。他在用藍牙進行通話,這時突然打了方向燈,靠路邊停下,仔細檢視導航。

「頭,是不是被我這張烏鴉嘴說中了?」劉浩看池逸晙臉色陰晴不定,趕緊搶先承認錯誤。

「不是,左晗鎖定的區域就是這一片。」

「那不結了,我們幹嘛停下?」

「你看看,你能找到嗎?」池逸晙搖頭,遞來手機。

劉浩接來一看,手機顯示截圖上的路貌和周圍的確一模一樣,但是環顧四周,別說路牌沒一個,連大小黑網咖的門口都沒有明顯的特徵,如何才能確定嫌疑人在哪個?

他傻眼:「根本就沒門牌號,我們去哪裡找?」

他們未亮身份趁著夜色尋去的,居然是一片連正規路牌都沒有一塊的黑網咖城。兩人無奈地停了車,分頭開始掃街。

池逸晙走到第四家的時候,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他和劉浩發了訊息,確認對方也是一無所獲。

一名隊員打來電話:「頭,案發後,嫌疑人通過電話的人已經快確定身份,是他老同學,提供了嫌疑人qq號,對方目前剛剛上線,我把ip地址發來。」

他慢條斯理反問:「不是實名登記上網?」

「是的,不過我們查到了他的身份資訊。」

池逸晙命令道:「證件照片一起發來。穩住他,聊著,看看能不能縮小範圍?」

池逸晙把圖片一一存下,劉浩聽聞訊息,一路小跑過來,和他匯合。他看了眼ip地址,只是苦笑:「對應的門牌號根本不存在嘛。」

他們停留在一家路口最顯眼的黑網咖門前,這片區域裡規模最大的一家,也是最後的三家之一。池逸晙自知再如何掩飾都偽裝不了自己的外形,索性和劉浩並肩走了進去。

劉浩吊兒郎當的樣根本就不用喬裝打扮,倒是和之前的幾家一樣,老闆警覺地打量著池逸晙,幹這行買賣的,見過太多小混混,染黃毛的社會青年、面黃肌瘦的網癮學生、紋身隱約可見的中年大叔,甚至於面色焦灼、家裡斷網趕發稿件的日報記者,還真沒見過這種眼神清澈中帶著犀利,淡定中氣場逼人的主。

他幾乎是一眼認定池逸晙不是來上網的,情不自禁地伸手一攔,池逸晙鬆開大衣遮,從胸前口袋裡取出警官證一亮,對方噤若寒蟬。

櫃檯裡又探出個瘦小的姑娘,池逸晙開啟手機照片,之前的二手店監控截圖:「這人見過沒?」

兩人齊刷刷地搖頭,老闆小聲嘆苦:「咱天天日夜顛倒,人來人往,哪記得誰是誰啊,何況這臉也看不清啊。」

池逸晙寫下一串號碼:「沒登記,身份證總押著吧,坐哪個位置了?」

老闆低吼著讓小妹趕緊找來,賠著笑給池逸晙發煙,他擺手,背過身去,打量著昏暗的大廳。

小妹怯懦地低聲說:「沒這人啊。」

老闆眼睛一瞪,那小妹頭頸一梗:「真沒這個人,我又沒辦法變戲法變出個大活人。」

老闆臉紅脖子粗,剛要呵斥,劉浩「哎」一聲,讓他住嘴,池逸晙就讓劉浩往裡面尋尋蹤跡。

不到五分鐘,劉浩快步走出來,在池逸晙旁耳語:「燈光太暗,看體型相貌差不離,但沒百分百把握。」

池逸晙話不多說,從錢包裡取出十塊紙幣放在櫃檯上。老闆一時不知什麼意思,戰戰兢兢不敢收。

池逸晙衝老闆低聲說:「自然點,和他說充值送飲料,忘說了,櫃檯上選口味。」,對方忙不迭地點頭,收下錢。

池逸晙再三確認:「就這一個出入口?」

劉浩輕聲問:「頭,你是不是懷疑我眼神不好給看錯了?」

池逸晙搖頭:「知道你認人臉分毫不差,過目不忘,但這次不一樣,光線不好,我們要萬無一失。」

劉浩用力拽掉圍巾,網咖裡汙濁閉塞的暖氣讓他焦躁:「折騰到現在,天都快亮了。如果人對了,幹嘛不直接逮了他?」

池逸晙少有的逼視他:「主犯準備的炸藥全都用光了?嫌疑人身上還有沒有餘料?你我都不想因公殉職吧?」

池逸晙一連三個問句,劉浩噎住了,摸頭傻笑:「嘿喲,還真是,如果就此‘光榮’了,多少女孩要為我肝腸寸斷!」

話剛說完,一個年輕男人晃晃悠悠出來,池逸晙只掃了一眼,眉頭一皺,劉浩也發現認錯人了。櫃檯這裡亮堂,男人除了髮型、身形和臉型神似,走姿都截然不同。

他們走出網咖的時候,劉浩垂頭喪氣,只是尾隨著機械地邁進下一個網咖,等他抬頭的時候才發現,這分明就是他之前最早排摸過的一家。此時,池逸晙的臉上飛逝而過一種表情,與其說是笑,倒不如說是抽動了一下。這種表情劉浩太熟悉了,是野豹看到獵物一躍而起前,臉上飛逝而過、不易察覺的愉悅。

劉浩順著他的眼神找去,果然,他們要找的人就在最角落裡的位置蜷縮著,已經疲倦地入睡了,側臉歪靠在手臂上,他的臉上有明顯的壓痕,嫌疑人的頭最初面向內側牆頭而睡,這大概就是劉浩之前錯過的原因。他睡得很熟很香,電腦上有個新的qq號登陸著。

池逸晙大步流星地過去,大力把睡眼朦朧的嫌疑人直接架起,劉浩利落得上去搜身,嫌疑人身上並無多餘「頭,你看。」他忍俊不禁指著螢幕,上面最新的聊天記錄裡,他還在炫耀著「最近大賺了一筆,還好沒什麼事,不過想想挺後怕。」他恐怕不會想到,飛速離開超市,沒有回暫住地,熬過了最初的五六個小時,自以為安然無恙的時候,居然會在凌晨三點多,被一張懸而未落的大網死死罩住。

劉浩和池逸晙邁入會議室時,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他們臉上搜尋答案。一人喜氣洋洋,一人稀鬆平常,鑑於劉浩神經敏感,容易興奮,大家還是又把質詢的目光回到了池逸晙身上。

池逸晙鬆開緊繃的淡定表情,眾人終於鬆了口氣,小聲歡呼起來。劉浩更像是得到了開戒指令,眉飛色舞地描述起兩人如何邂逅了被冒用身份證的假嫌疑人,又在之前掃蕩過的網咖裡重新捕獲了差點成為漏網之魚「灰衣男」。

另一組的隊員這時風塵僕僕地回來了,其中一個四仰八叉地靠在沙發上,喘著粗氣。臧易萱提著證物袋,走在最後面,不時嫌棄地拍拍自己外套上的灰。

會議室的另一頭,氣氛轉眼熱烈起來。這支剛歸隊的正是池逸晙早先撒網到二手機店附近,尋找嫌疑人的隊伍,同時取得了實質性的突破,臧易萱被推為代表,正在向池逸晙彙報。

左晗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問:「人是不是在楓橋地區找到的?」她在之前的研討時,曾經提出過這個問題:「既然嫌疑人將手機放置在楓橋地區的某個電話亭,購置二手機也是在那,至少說明,他對這一片的區域相對熟悉,很可能就在他的工作和生活區域。」當時,大家聽了都不置可否。

池逸晙出發後,左晗爭分奪秒開始琢磨手機男的蹤跡。

與超市「灰衣男」不同,影片是在白天採集的,而且嫌疑人採用步行,又有比較明顯的身體特徵,儘管部分路口缺失,橫向查詢了不少支路監控,左晗還是在短時間裡描繪出了嫌疑人的軌跡,最終鎖定了嫌疑人的暫住地,距離手機店十分鐘路程處的李家村二組。不過,眾人的沉默裡對她的質疑多過信任,所以眼前她頭一回急於想證明自己。

後來,曾大方為了這事沒少批評左晗:「我這急性子是改不了了,你怎麼還盡學我的壞毛病?到頭來,人家都要說,這徒弟是被我帶壞了。」

「師傅,你是沒體會過,不知道這種滋味,明明我胸有成竹,知道軌跡錯不了,可所有人都不相信我。」

「又說胡話。誰不是從小警察人微言輕過來的?沉得住氣,這是你的優點,為什麼不揚長避短,像你以前那樣,用行動說話?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節奏,不是靠你我著急,就能加快速度的。」

曾大方沒說錯,當時左晗雖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多少感受到了一絲緊張的空氣。池逸晙敏感地捕捉到了這絲緊張,為了不讓其他人對左晗有更大的敵意,特意輕描淡寫地略過了表揚,把鼓勵和肯定落到了別人的頭上。

臧易萱繼續彙報道:「經過調查,我們發現,購買二手機的嫌疑人雖然因為健康原因身體不便,但也並非案件主謀,而僅僅是代為購機,他對整個案件的情況一無所知。」

池逸晙問:「他和主犯也是通過網路聯絡的?」

「不是,他們是面對面溝通的,因為託他買手機的是他常年在外打工的弟弟,那天嫌犯騙他哥說自己手機不好用了,還不小心把工友的手機摔了,要賠,挑不來,自己又急著去面試,所以他哥就去給他淘手機去了。」

「嫌疑人經濟狀況怎麼樣?」

那個累癱在沙發上的刑警緩過了勁,回到會議桌旁的椅子上:「臭小子眼高手低,三天兩頭撂挑子辭職,標準月光,手頭緊得很,就開始走旁門左道了。」

「和他哥嫂的關係怎麼樣,知道他去處嗎?」

臧易萱搖頭:「一直居無定所。他哥的病,醫藥費開銷不小,孩子在讀高中,家裡還在為孩子讀大學積蓄學費,所以嫂子對他遊手好閒意見大得很,一直沒給好臉色看。」

劉浩紅光滿面地敘述完了自己的事蹟,湊上前來聽。有隊員補充道:「他是隻有日子熬不下去了,才過來住個兩三天,蹭幾頓飯吃,他哥背地裡再塞點錢給他。哦,對了,他嫂子就是在這個超市做收銀員的,這天是她當班。」

劉浩說:「嘿,這小子是想一箭雙鵰來著。」

臧易萱說:「沒錯,他哥當天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以為他是面試又失敗了,也沒多想,這天晚上,他就離開了。」

池逸晙轉向臧易萱:「現場搜查了沒有?」

「他哥說最近是看他取回家幾個包裹。我們仔細搜過了,但是沒有查到相關證據,」

「上網痕跡呢?」

「他嫂子怕他上黃色網站留下歷史記錄,對孩子影響不好,不讓他用家裡的電腦。」

劉浩氣得一拍大腿:「所以,又是個上黑網咖的主?」

會議室裡又陷入一片寂靜,池逸晙想,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吧,越是接近曙光,越是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虛無縹緲的兩個人影近在咫尺,實實在在的大活人,不出意料的犯罪動機,他對抓住嫌疑人並沒有太大的疑問,不過是時間問題,但就這人的智商和反偵察手段來看,卡死在證據這一關,卻是有相當高的機率。

刑隊隊員對法制科的同行因此總是愛恨相依。原因很簡單,把嫌犯成功送入監獄,在公安部門的最後一關就是他們,所謂扶上馬送一程。但時,自己千辛萬苦蛻層皮抓來的嫌犯,證據鏈不完整,眼睜睜被從眼皮底下鬆開手銬,還是因為他們,在送檢察院上訴前就被打道回府。

眼下,又是如此難熬的至暗時刻。每次這種人心浮躁的時候,池逸晙總是毫不氣惱,如定海神針,無形中平穩了眾人的情緒,他不緊不慢地像往常一樣佈置:「做好他哥嫂的工作,一有動向及時和我們溝通,儘量勸說自首。另外,技偵手段繼續跟進,看看是不是能夠再找到他的去向。」

左晗敲門進入實驗室,臧易萱埋頭寫著報告,草草和她打了招呼,她繼續朝裡面仲凌所在的實驗室走去,迎接她的竟然不是往常冰冷又微妙的氣氛。

仲凌平時看到她總是有些不快,更多時候或許是退縮或是迴避。這些左晗都能理解,因為每次她都是抱著催促的目的來的,有時甚至在自言自語的推理過程中,還讓人很容易誤解為在挑刺。

比如現在,她是為了爆炸物的具體成分而來。這一部分物證的鑑定,通常都是由仲凌來負責完成,最後彙總到臧易萱這裡。左晗急於知道結果,所以,就直接來找她了。

仲凌喝了口黑咖啡,衝她點點頭算是回應問好,又回到操作檯上。左晗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仲凌似乎對她咧嘴一笑。

她明白仲凌一定是提前完成了檢測,就像成績大飛躍的學生不再懼怕回家面對家長一樣。

果然,仲凌脫下護目鏡說:「你來的正是時候,檢測結果剛出來。」

這回又輪到左晗驚訝了:「結果不是當天就出來了嗎?我是來問那天檢測炸藥的具體成分的。」

「前一天的檢測成分報告就在桌上。」仲凌指指外間的辦公桌,「我說的是今天的檢測。」

「今天?」

臧易萱說:「還沒來得及和你說,也是剛發現,我們在取回來的手機上檢測到有炸藥粉末。」

左晗驚訝地挑了挑眉毛:「之前的成分是什麼情況?」

「就是普通的煙火成分,照理威力不大,但是他用量比較猛,又引起了貨架的倒塌,所以造成的後果就是我們見到的那樣。」

「所以,配置這樣的炸藥不需要很高的知識水平,也不需要爆破專業的特定知識?」

「只能說普通人有了配方教程,買齊了原料,要做出來不是難事。更重要的是,今天取回的手機上,粉末成分比完全和現場炸藥成分相同。」

「嫌疑人可以說自己到過現場附近,所以沾染了粉末。」

「這倒是個說得通的藉口。」仲凌置身事外地說,「看來你已經有主意了?」

「你們平時都擅長觀察勘測現場的隱蔽痕跡,而我對另一種隱蔽痕跡更感興趣也就是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心理。」左晗解釋道,「一個人的性格和思維模式是很難改變的,只有在遇到緊急情況,或是超出心裡承受能力時,才會有所突破和改變。」

仲凌明白了她的所指:「粉末極有可能是他事發後留下的?」

左晗點頭:「按照嫌疑人的性格,他有非常強的反偵察意識,在預謀犯罪時,從購買材料,準備銀行卡,到聯絡qq號,招募馬仔,購買二手機,用非實名的電話卡,放置電話和馬仔接頭,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線上線下都做到了步步防範。」

臧易萱來了興趣,加入了她們的討論:「所以,依照你的推測,如果手機上沾染粉末,不應該是在準備炸藥時遺留的內容,而恰恰說明了案發時,他也在現場?」

「這只是我的推測,我來請教你們這些專業人士的問題就是,他在多遠的距離內,會沾染到粉末?」

「要足夠的近,大約在中心現場的五米距離以內。」

「近到足夠讓他自己也會受傷?」

「如果是第一次配比炸藥,不清楚炸藥威力的情況下,的確是很有可能誤傷自己的。」

「這個距離形成的傷,大致會到什麼程度?」

「皮肉傷是難免的,如果嚴重的話,會有貫通傷。」

仲凌看左晗表情迷茫,解釋道:「貫通傷就是指被炸藥衝擊而來物品穿透形成的傷口。」

左晗恍然大悟,欣喜擊掌:「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在受傷名單上,比現場實際受傷人員,要少了一個人。我懂了,謝謝你們的啟發。」

看著左晗歡快地跑向門外,仲凌訝異地轉向臧易萱。她笑著用手在仲凌眼前晃了晃:「別看了,我也想問她怎麼知道實際受傷人數的,但是,我和你不同在於我從來不追究這些問題來為難自己。天才的世界,我們凡人不會懂。」

佈滿夕陽的公寓客廳裡,只有牆上的鐘擺在空間裡孤獨又執著地發出聲響。曾大方整個人凹陷在沙發裡發呆,檢測結果最快今天就該出來了,這三十天的四萬多分鐘裡,只要是清醒的時刻,他幾乎每隔幾分鐘,腦子裡就會閃過這個念頭:我還不能死。確切地說,是他還不想死。

他還有太多未了的心願。記得第一次看到襁褓裡的女兒,有著小嬰兒特有的細密容貌,在陽光下簡直泛出金光,那一刻,他的眼睛就溼潤了,似乎也就是從那一刻起,他才知道了愛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滋味,那就是忘我,所有事情,只要是為了她,他都願意去做。曾大方無數次在黑夜裡抱著她,看著她安寧滿足地吸允著奶瓶,他就默默許諾她,要活得健康長壽,儘可能多地參與她的生命旅程,直到看著她戴上驕傲的學士帽,看著她披上聖潔的婚紗,看著她抱起稚嫩的寶寶……這些都還沒有一樣能夠兌現。

從早上開始,曾大方斷斷續續在收拾衣物,行李箱此刻穩穩當當地站在客廳牆角里,但臺上的座機到現在都沒響過一聲。曾大方終於坐不住了,握起聽筒的手又放了下來。他如困獸般徘徊在客廳裡,直到把時間熬到了五點半,他走到落地窗前,默默地看向小區入口處。

沒多久,他看到左晗和池逸晙從外面並肩走了進來。兩個人的腳步很慢,走到小區中心那裡時,還停了下來,似乎在討論什麼重大又嚴肅的事情。因為有那座巨大的雕塑擋著,曾大方看不到兩個人的表情。不一會兒,兩人分頭走了,左晗離去的腳步比平時要快,不知是去忙著幹什麼。池逸晙倒是慢慢悠悠地朝大堂走來,不過他的臉色陰晴不定,讓人不免覺得腳步沉重起來。

「另一隻鞋子到底還是落地了。」曾大方喃喃自語,陰鬱地回到沙發上,腦子頓時亂作一團,以致於池逸晙換拖鞋的時候,他還淪陷在巨大的失望和絕望中,都沒有注意到他進屋。

池逸晙開啟燈,看到曾大方一人落寞孤單地坐在那裡,問:「阿姨還沒來嗎?」

曾大方木訥地搖搖頭。

池逸晙看看他的反應,突然笑起來,曾大方莫名地朝他看。

池逸晙趕緊解釋:「檢測結果還沒出來,我今天已經催過了。」

「那你們剛才在討論什麼,搞得這麼嚴肅,把我嚇一跳?」

「是工作上的事情。放心,結果一出來,我第一時間會告訴你。」

「不管結果好壞,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行,沒問題。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了,既來之則安之,不是你一直對隊員說的?」

曾大方苦笑:「那是事情沒輪到自己頭上,要現在我來說,那就是人各有命,不認不行。」

「你可別悲觀,你一悲觀,那我們士氣低落,才是真的沒救。」

「左晗最近表現怎麼樣?」

「不錯,開始關心徒弟了。你的徒弟是免檢產品,你放心。」

「你總讓我放心,我還就是放心不下了。剛才是怎麼回事?」

池逸晙搖頭:「你還真是老脾氣,咬住了不放,又繞回到這問題上了。」

「不方便說?」

「其實也沒什麼,今晚要監視嫌疑人。」

「要收網了?」

池逸晙起初就是怕他聽到這兩字興奮難耐,不過,看他精神由頹廢轉為亢奮,轉念一想,讓他參與進來,對他的康復未免是壞事,就說:「對,伏擊守候,就那個超市爆炸案,因為一直沒有掌握嫌疑人是不是有炸藥餘料,所以,要看時機成熟才能收網。」

曾大方蹙眉:「左晗怎麼今天沒一起過來?」

「我讓她先回去了。」

「她不參與行動?」

「行動不確定性比較大。」

「所以,你就直接通知她不用參加後續任務了?」

池逸晙沉默了下,點頭。

曾大方無語地搖頭:「哎,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看到你,好像就看到當初的自己。」

門鈴響了,池逸晙起身給阿姨開門,扭頭問:「哦,是嗎?」

「左晗估計鬧情緒了吧?」

池逸晙說:「剛才氣呼呼地走了,還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我這徒弟,平時脾氣好得很,你怎麼說她都沒問題,哪怕是錯怪她。但是如果涉及到工作,不讓她參與,嘿嘿,你今天算嚐到味道了,不好受吧?」

「還是你瞭解徒弟。我也是出於安全考慮,她的反應出乎我預料。」池逸晙回想起她聽聞自己命令時的震驚。其實,他確實想過讓左晗參與最後的收尾。如果說,她的憤怒是因為在最後階段被奪去勝利成果,這樣的遭遇他很能理解,他也有過同樣的經歷。但是,左晗似乎從來不在乎新線索是由自己還是別人提出的,甚至有時候會順水推舟默默退居幕後,在他出於為她考慮的提議面前,就很難理解她的委屈從何而來。

曾大方說:「我倒是建議,咱們一視同仁。別老想著人家是女同志,安排任務在她這裡就不要男女有別了,左晗可不會領這個情,在她看來,很可能就是性別歧視了。」

池逸晙愣了愣,茅塞頓開:「對你徒弟的看法,最近的轉變速度有點快。怎麼,你不擔心她的體能了?」

「我有我的判斷,以前擔心她體能差拖後腿是真,現在答應給她多點實戰鍛鍊機會也不假。我給她找的私教說,她最近把自己練得特別狠,一般身材的男學員都不是她的對手。有兩天,我失眠睡不著,看到她通宵加班後還在小區裡跑五公里。」

「好像上次你搬家所有行李都是她提的?不過剛才,她腳下生風的樣子,我估計要小跑才能勉強追上。難得你這麼有心,還遠端關心著徒弟。這麼說來,最近左晗的體力、耐力和技巧都有了比較大的進步?」

曾大方點頭:「我以前的觀念也不對,因噎廢食是剝奪了青年民警成長的權利。如果真擔心有危險,不妨你和她一組,這樣就在你眼皮底下,也能有個照應。」

池逸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過了幾分鐘,曾大方聽到從他臥室裡傳來講電話的聲音:「左晗,計劃有變,如果你還是想和我們一起,我沒問題。」

之前滿腹抱怨的左晗靜默了大約一秒鐘:「監視點在哪?」

「和平醫院急診室大廳對面。我們六點可以在小區門口匯合,我把車從地庫開上來。」

「好的,到時見。」

晚間十一點,左晗坐在副駕駛位上,空調溫度正好,但可能是室外溫度降到了零點以下,車窗又全部封閉著,沒有解開衣物,車內的空氣悶熱幾近窒息。

池逸晙看她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把車窗開了一條縫,一股寒風倒灌進來,一時兩人神清氣爽,睏意席捲而空。

左晗索性側過身,朝向醫院大門口方向,定睛凝視。那裡路燈昏暗,不時有計程車靠邊下客,好在池逸晙停車的角度恰到好處,沒有被阻擋視線。其餘的幾個監視點密佈在醫院的側門和主幹道周圍,數十雙眼睛包圍著這片重點區域。嫌疑人一旦踏入醫院大門,哪怕金蟬脫殼都沒有可能。

左晗問:「訊息可靠嗎?」

「嫌疑人傷勢嚴重,昨天到街道醫院包紮,醫生勸他到就近的和平醫院作進一步治療,當時他比較猶豫。瞭解下來,他的傷口很深,如果不進一步治療,很可能股骨頭壞死。就痛感和感染程度來說,應該熬不過今天會來換藥。」

「如果不來呢?」

「再進行第二套方案。」

左晗點頭,沒有再問,這會兒醫院門口三三兩兩的都是疲憊不堪離開的病人家屬。她從包裡取出一個方格紋的布袋,遞給池逸晙。他開啟一看,是之前給她用的手帕。

「不用還給我。」

「池隊,希望以後的任務,不管是不是危險,都能叫上我。」左晗的表情很認真,「我不願意被人誤解為逃兵,也不願意在戰友出身入死的時候,自己坐在家裡什麼事都幹不了。」

池逸晙「嗯」一聲,表示理解,他把布袋在皮夾克外套裡壓實,再補充一句:「明白了。」

左晗點到為止,空氣裡的微妙氣氛稍稍寬鬆了點。

池逸晙越過她的右肩,朝窗外望去,將醫院門口的三岔路口盡收眼底。面對幾近靜止的街景,左晗的專注度顯然要比他更高。依靠多年的經驗,他判定嫌疑人不會這時就貿然出現,遊刃有餘地用眼神掃視著街頭。

時間一長,車廂裡的溫度偏低了,左晗默默關了自己這一邊的窗。她專注的時間太長,以致於池逸晙擔心過多的無用資訊會虛耗她的有限精力。

「累不累,我去幫你買杯咖啡?」

左晗回眸一笑,池逸晙的過分關切讓她莫名緊張,她只能用微笑來作為所有的回答,以致於都不能思考是否這樣的笑反而會讓對方認為是欲擒故縱。她搖頭的當口,微卷的髮梢隨著一甩頭散發出陣陣暗香,池逸晙的心停擺了下。

他們決定要蹲守一整夜。急診大廳裡有他們的人,當班護士、醫生全都隱秘地接受了緊急培訓,天羅地網在無形中撲向恍然不知的嫌疑人,就只等他出現。

時間好像也被單調空寂的馬路拉長了,車廂裡寂靜得似乎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池逸晙深呼吸了一口氣,他刻意避開盯她的一頭秀髮,此刻卻怎麼也躲不過視線。他的嗓子突然乾得很,他艱難地吞了口水,卻只是喉結在徒勞地滑動一下。他下了很大的決心,索性盯視著她的背影。

整整兩個小時過去了,左晗多少有些失望。剛想側身問問池逸晙是否能下車透個氣,卻在反光鏡裡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經過那麼多天偶爾為之的苦思冥想,她終於證實自己的回憶不是白日做夢,臉頓時開始灼熱起來,池逸晙全然不知。

此刻的他真希望行動晚點再開始,他能和左晗有更多的獨處時光。他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兒,在這個時間,非常強烈地想要表達自己,他欲言又止。

頭腦裡兩個聲音此起彼伏地爭論著,讓他苦惱。

一個聲音清楚地告訴他:「如果她不喜歡你怎麼辦?」

另一個聲音更大聲地告訴他:「上次那個相親男讓你差點失去她。好不容易天賜良機,你還想再錯過一次嗎?」

「你不覺得這樣會顯得濫用職權,很不專業嗎?你說得簡單,我們是一個部門的同事,還是上下級關係。萬一有人說我‘潛規則’呢?人言可畏。」

「你就是個懦夫,連喜歡的人都不敢表白。左晗像是會在意別人風言風語的女孩嗎?你喜歡她,不就是欣賞她的個性、天賦和能力嗎?」

「是啊,可是……」

「人的一生多麼短暫,尤其我們幹這行的,誰都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你都忍了多久了,你還要欺騙自己多久?」

「我的前途怎麼辦,她的前途怎麼辦?」

「我們都不求仕途,不求名譽,只是想做個好警察。工作可以換部門,緣分錯過了就錯過了……」

池逸晙的腦門生生疼了起來,他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左晗恰巧這時轉過身來,一抬頭,和池逸晙的臉距離不到十公分,充滿雄性荷爾蒙氣息的清爽口氣讓她的臉緋紅一片。

左晗迷惑地看著對方的臉,他好像有些緊張又好像有些亢奮,腦門上一片細密的汗珠。

池逸晙下了很大的決心,側過身,端正了身子,艱難地開口,斟字酌句地說:「左晗,我下面說的話,可能時機不太合適,也或許會讓你覺得不自在。但是,我還是想說出來比較好。」

左晗隱約感覺到了什麼,眼神不像平時那樣清澈又堅定,似乎有些躲閃。她感覺到心跳加速,快要窒息的空氣又在逼近自己。她確定他不是有意為之讓她緊張,實際上,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語無倫次,和平時安排工作、研討案情時判若兩人。

「我……我們認識有大半年了吧?我不知道你怎麼看的,我是想說……我其實從一開始……嗯,對,一開始,就對你有不一樣的感覺。我希望我們的關係不至於同事,更不是上下級。」

池逸晙突然也覺得兩人說話的姿態很搞笑,雖然面對面坐著,但是眼神都飄忽在醫院門口的大街上,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實際也在削弱難堪和緊張,但這對他的緊張毫無用處。

左晗估計自己是著了魔,亂入一句:「可你的確是我的隊長。」左晗說完,池逸晙明顯愣了愣,自己忍俊不禁地被她的反應逗笑。左晗捂住臉,覺得手心都在發燙。但池逸晙的拘束被她的笑輕而易舉地席捲而空。

他索性直截了當地說:「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其實就是想說,我真的喜歡你。想讓你做我的女朋友,你可以多考慮一段時間,最好是在這個禮拜就能給我個答覆。」

說完,他好像完成了最艱鉅的部分,卻很快意識到自己居然把表白說得像佈置任務似的。光線昏暗,他看不清左晗的表情,只看到她還捂著臉,不置可否。他無語地看著窗外,車裡的氣氛一如預料得有些難堪。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是懊悔,但更多的是期待。

對講機裡一陣雜音,兩人好像都鬆了口氣,一齊看向螢幕,組別是醫院內部的監視點代號。

「急診室,疑似物件出現。」

「物件情況怎麼樣?」

「隨身帶挎包,傷勢比較重,精神狀態不佳。」

「什麼時候出現的?」另一個監視點的隊員問。

的確,醫院外部的所有蹲守隊員沒有一人看到他的蹤跡,如果不是喬裝打扮太過出神入化,那麼就是早先進入醫院,直到夜深人靜不惹人注目了,才進入急診室。

「他從輸液室方向過來的,應該是在我們之前就到那裡呆到現在。」劉浩的聲音。

「他在幹什麼?」

「在大廳倒水喝。」

池逸晙抓起對講機,摁住傳送開關:「劉浩,請配合護士將他人物分離,儘快確定包內有無爆炸物。」

「明白。」

「三組其他人請注意,注意隱蔽,同時儘可能疏散周圍群眾。我們會趕來增援。」

「三組收到。」隔著對講機,都能感受到臨收網時隊員特有的亢奮精神狀態。

池逸晙不緊不慢地指揮道:「二組、五組留守原地,防止脫逃。」

「二組收到。」「五組明白。」

「呼叫四組」

「四組收到,請回答。」

「我們分批進入急診室,一組急診室護士臺,四組聽命令進行抓捕。」

左晗在腰間戴上六件套警用裝備,就去拉車門,池逸晙的大手伸過來一拉車門:「寬大的外套帶了沒有,掩飾一下。」左晗看了他一眼,他輕裝上陣,取證儀的繩子都被圍巾掩飾住,對講機揣在皮帶上,被皮夾克遮擋著。

左晗趕緊取出背包裡的長款輕便羽絨套上,六件套隱身於外套裡。池逸晙率先下車,為她開啟車門,低聲關照了句:「跟緊我,注意安全。」

急診大廳裡,人聲鼎沸。與其說醫院,倒更像是個熱鬧的市場,在這裡,白熾燈亮晃晃地照著,人們似乎都忘記了時間。三三兩兩的病患東倒西歪地靠在座椅上呻吟著,其中幾人應該是在等待化驗報告。住院部床位相當緊張,三五成群的家屬坐在走廊裡,陪著病榻上的家人。

又有一輛救護車停靠在大門前,擔架上抬下來的是一名中年女子。「過敏休克,讓一讓,讓一讓。」一陣慌亂中,兩名護士飛奔著出來接應,醫生也快步走了出來。

嫌疑人一直猶豫徘徊者沒有去掛號,警惕地環視著周遭,他的眼神正要掃過審視他的池逸晙。

左晗見狀,一把勾住池逸晙的手臂,笑著佯裝一起看自己的手機,:「頭,他差點發現你。」

「知道,我們說話自然些。話說,這算是答應我剛才的請求了?」池逸晙看她臉漲得通紅,索性調侃道,希望幫助她放鬆。

左晗的臉火辣辣的:「這不是情急之下,沒辦法的辦法嘛?」

「我只是開個玩笑,你不要有心理負擔,無論你給我什麼答案,我都坦然接受,不會勉強你。現在,我們一邊聊一邊靠近他。」

左晗點點頭,問道:「技術組對他的爆炸裝置定性了沒?」

「他的炸藥基本排除了延時類爆炸物和觸發類爆炸物。哪怕現在包裡真的有炸藥,只要人物分離,問題不大。」

「那就好。」

「這裡人太多,我們分頭行動,你去和護士溝通,看看能不能說服他去單獨診室。」

「那你呢?」

「我和劉浩搭檔,看看能不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左晗衝他微笑揮手,轉身走進護士間,其中一名護士剛要扯開喉嚨責問怎麼回事,她拉開羽絨服,亮出警官證和六件套,拉著對方進了裡間。

池逸晙和劉浩也匯合了,兩人等待著時機,嫌疑人的背包一直斜挎在身上,一刻也沒有鬆手過。他們倆瞠目結舌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護士來到嫌疑人面前,蹲下身和顏悅色地在詢問什麼。這「護士」就是左晗!儘管天天見面,但是一身白淨制服的左晗還是讓兩人眼前一亮。

劉浩不由自主地推了推池逸晙:「頭,快看。」他正驚訝於左晗是用什麼理由說服了嫌疑人乖乖解下背包,沒等劉浩說完,池逸晙握著手機匆匆說著電話,經過嫌疑人,一把取過他的包遞給了迎面走來的隊員。等嫌疑人反應過來,隊員已經在其他人掩護下離開急診大廳。

「哎,那人怎麼搶我包,搶劫啦,快幫我追!」嫌疑人見狀大喊著要起身。左晗順勢一把拽過他的手,還沒等他驚愕地抗拒,她已經從護士服口袋裡取出手銬,「咔噠」清脆地把他的手拷住。

嫌疑人終於反應過來,一腳想要踢開左晗,奪路而逃,左晗一個側閃,趕來的池逸晙一記側踢,嫌疑人立刻摔倒在地。他發了瘋似地掙扎著剛剛爬起身,就被蜂擁趕來的其他隊員一起死死摁在地上。

「放開我,我什麼都沒做。」

池逸晙的耳麥裡傳來呼叫:「頭,檢查過了,包裡沒有爆炸物。」

「明白。」池逸晙應聲。

嫌疑人以為他是在回應自己:「你不明白,你們有錢人,怎麼可能知道我們飽一頓餓一頓的苦?」

劉浩鄙夷地呵斥道:「少囉嗦?你個賭棍和我來哭窮,要怨就怨自己本性難移!」

「行了,收隊。」池逸晙示意回大院,這時,電話響了,他看了眼,是醫院檢驗科王主任的來電,心裡一陣抽緊,這麼晚,莫非是曾大方的檢查結果不好?

「池隊啊,打擾了,我想你之前和我說第一時間告知結果。今天我正好值班,就做了檢測的加急處理。現在結果出來了。」

池逸晙只聽到耳朵裡自己的心跳:「嗯,請說。」

「陰性,請你把這個好訊息告訴曾隊,讓他可以放心了,不過後續,我們……」

池逸晙就覺得大腦裡「磅」的一聲,陣陣迴響,已經聽不進後面的內容了。唯有狂喜!他想哈哈大笑,他想仰天長嘯,但隊員們和嫌疑人就在前面,周圍還有病人和家屬,他什麼也不能做。

左晗從護士站裡出來,看到他異樣扭曲的表情,打著啞語示意:「是不是結果出來了?」

池逸晙壓抑著興奮,正無處宣洩,看到左晗不點自通,感慨地頻頻點著頭,露出個大大的笑容,揚起手,要和左晗擊掌,眼角卻默默流出兩行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