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臨死還被難住了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1頁,共2頁

一

年初五,迎財神。只有街頭巷尾的空曠和寂靜似乎提醒著人們,這個年還沒過去。左晗小年夜加班忙到現在,錯過了最主要的年夜飯,全家遷就著她,陳雅靜特意打了一大通電話,付了飯店的違約金,取消了提前一年的訂餐,特意把家族聚會從歷年的年初一挪到了這一天,地點就選在了家裡。

為此,她一大早就開始忙活了,距離開飯還有半個小時,賓客和小孩子們在廳裡歡聲笑語,她在廚房裡準備著她的壓軸招牌菜——改良版海鮮酸辣湯。

這道湯是她的原創,酸辣湯裡一般不會用到上好的新鮮海鮮食材,一是因為口味重容易把食材原本的鮮味遮蓋了,二是因為在餐廳,這種重口味的菜正好能夠藉由胡椒等調味料,把原先不那麼新鮮的食材給掩護過去。但陳雅靜也正因為這兩個原因,堅持要把剛買來的大隻鮑魚、活蹦亂跳的基圍蝦還有大隻的天鵝蛋原汁原味地一起烹煮進去。她的理由聽上去沒毛病:「飯店裡吃得到那就不稀奇了,怎麼在重口味的菜裡調節好這個平衡度,讓你們還能品出食材的原味,這才看得出我的真實水準。」

左晗在旁邊幫廚,不聲不響。自從昨天回家告知快要提上日程的婚事黃了之後,陳雅靜就再沒好聲好氣地和她說過話,差使她遞個盆也是翻來覆去的數落,中心思想就是一句話:「我怎麼養了你這個女兒,基因突變了不成,一點都不像我,幹得都不是女孩子家家的事。」左晗有理反駁也沒有興致。看她悶悶地不吱聲,陳雅靜倒是像拳頭打在棉花上——知道她原來倒也是動了感情曉得難過了,再罵幾句也就是象徵性的——使不出力了。

酸辣湯剛端上桌,左晗的手機響了,圓桌面上本來喧囂熱鬧的聊天像按了暫停鍵一樣,叔叔阿姨娘舅全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她。電話那頭劉浩的嗓門喊山似的,一開口,怨氣透出聲音傳了過來,全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嘿,左晗,我和你說啊,今年這年咱算是別過了。真是妖,越是大過年的越死人。又來了一個,據說相當慘烈。如果你沒吃飯,我給你一個友情提示——少吃點,等會兒一到現場,完,全都白吃。」

左晗捂住話筒,輕聲回應:「行,我知道了。」掛了電話,她硬著頭皮,頂著母親眼裡射出的寒光,還有父親和親戚們的同情目光,又一次提前退場。

來到現場時左晗發現,這裡的安靜和自己離席時的肅靜有些相似,卻又不完全相同,空氣中多了幾分無法隱藏的焦慮。

這是位於市中心的一處老別墅,雖說年齡比建國時間還要多一倍,卻是憑藉著優質的建材和獨特的設計,在一眾光鮮的高檔寫字樓裡,並不顯得寒酸,相反倒別有幾分韻味,交相輝映,相得益彰。死者的公寓位於別墅的二樓、三樓和頂樓天台,有單獨的出入口和電梯,嶄新的實木地板鋪設平整,獨立的衛生間、書房和步入式更衣室、辦公室,該有的都有,加上俯瞰城市花園的露天陽臺,使用面積累加達到近300多個平方。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樓的逼仄空間。樓道里堆滿了各種雜物,根據物品的地理位置,能清楚分辨出是好幾家的「陳列」,一樓總共住著五戶人家,有的居然一家三代擠在30多平方的屋子裡。

劉浩看左晗呆站在樓梯上,上下打量著,下來給她遞上手套、鞋套:「臧易萱和仲凌進去了,你也快去看看吧,我還繼續外圍走走。」

「裡面什麼情況?」

「死者是個年輕女人。這裡是她爸媽給的房產,父母都在國外定居,她也是偶爾回來。鄰居有人說,她一定是得罪了什麼人,剛回國,就被殺了。」

「死因明確了,性質確定了?」

「沒呢,你進去看了就知道了。」劉浩「嘖嘖」幾下感嘆著匆匆離開了。

親歷過三代滅門血案的現場,左晗認為再慘烈都無以復加了。看他這幅模樣,倒是心裡躍躍欲試起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開始變得像池逸晙一樣,哪裡有兇手的影子,哪裡就有他們略帶緊張又不失亢奮的身影。他們或許骨子裡就是天生的刑警,對案件的偵破永遠有著最高階別的熱情,永不疲倦。

左晗穿過警戒線,和同伴們輕輕打了招呼,她看上去比平時還要白皙,但池逸晙注意到,她的氣色不好,也不似往常那樣意氣風發。這種狀態在以往通宵加班後都未曾出現過。

「你沒什麼不舒服吧?」池逸晙在領她去往中心現場的路上低聲問道,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語音語調聽來似乎有著一種隱秘的親暱,左晗朝池逸晙看了眼,心裡有某樣東西「咯噔」一下,似乎受到了某種感應。

左晗本以為自己把失戀藏得妥帖自然,但從池逸晙瞟過自己手機螢幕的那一絲眼神,她知道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原本只不過想不要觸景生情,撤下了兩人的合照背景,現在倒是暴露了自己情緒波動的原因。她的臉微微紅了:「哦,昨天沒睡好,不要緊的。有什麼現在需要我做的嗎?」

池逸晙笑笑:「最近辛苦了,年後找個時間給你們輪著調休。大家對於案件性質有點分歧,你也來,正好仔細看看,過後說說你的想法。」

「意外還是謀殺?」

「沒確定。據死者的男朋友反映,之前他打電話找不到她,因為之前她情緒有些低落,放心不下所以上門來找她吃飯,但進門後房間裡沒有人回應,就看到房間地毯上有不少淺紅色的腳印。他跟著腳印找到了衛生間,衛生間地上、牆上,血鋪天蓋地,浴缸裡也全是血。」

「發現的時候死者確定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各執一詞。死者男友說發現她時她垂著頭,看上去好像還有呼吸,就一手扳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把死者的臉扶正。後來,死者鼻子裡拱出一個大血泡,而後這個血泡就爆了,血直接噴到了他的身上。但在回國路上的死者家屬堅持認為死者男友有重大嫌疑。」

「所以,男友用這個血泡來解釋自己身上有鮮血的原因,但是死者家屬認為他是在行兇時被噴射到的?」

「沒錯,讓人遺憾的是,大多數的罪案中,兇手往往是死者的愛人或者男女朋友,所以,當受害者的死因可疑的時候,我們一般都會從死者生前最親近的人開始調查,這個案子也不例外。嫌疑人的衣物都被取證,準備送往技術組實驗室進行分析。」

左晗點點頭,開始熟悉環境。她並不急著趕往中心現場,開始打量屋子的內飾。

同這座別墅外形裝飾的繁複相比,屋內的一切都是另一個極端的北歐極簡風格。房間的桌面上只零星擺放著幾本原版的《經濟人》雜誌,沒有任何其他的飾品,客廳的傢俱,除了兩隻小巧的三人位黑色真皮沙發,就是一張白色拼嵌棕色櫸木的茶几,靠牆的一面被打造成了壁爐,另一面是一臺42寸的掛壁等離子電視,上面一塵不染。房間的軟飾顏色不過灰藍、乳白這兩種顏色,和淺灰的牆壁和諧呼應,顯示出主人不俗的品味。與之不那麼和諧的,是屋裡若隱若現帶著一絲鐵鏽味的血腥味。她蹲下身,凝視著厚厚的乳白色羊毛毯。

左晗在現場從來都是相對氣定神閒的一個。臧易萱曾經問她:「你怎麼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出現場,我們技術組的都撤了,你還總是意猶未盡一樣?」臧易萱的問話總是充滿了最本真的好奇,讓她無法拒絕。她笑著告訴臧易萱:「不是我性子慢熱或是胸有成竹,而是因為,案發後的首次現場勘查實在太重要了。如果我匆匆忙忙把所有的資訊全都裝在腦子裡,那會遺漏非常重要的細節。」

「這不是體現出現場照片的價值了嗎?可以讓你回來以後慢慢琢磨呀。」

左晗很想告訴她,這完全是兩碼事,照片拍攝的是全部的現場面貌,即使區域性特寫那也是經由其他人的眼睛選取的角度,而她,只要站在這個屋裡,只需要花上幾分鐘,屋內的每一個擺設,每一樣細小的裝飾、甚至屋內陽光照射進來形成的陰影位置和角度,都會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記憶裡。這聽上去有點不可思議,但的確是她特有的天賦。她不指望別人能夠理解這一切,事實上,她自己也從未和別人談論過這種能力的由來和原理。

但這還只是第一步,現場之所以重要,因為它會告訴人們關於案件的一切,所有與罪案相關的資訊都在那裡。她大量消耗的時間,在於尋覓和思考——尋覓不尋常的細節,思考這一切發生的緣由。只有身臨其境的思考,所有的資訊才能轉化為有價值的線索。

左晗不知道別人是否有這種感覺——到了某一個時候,現場勘查到了火候,似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好像無數張嘴,輕聲召喚或是大聲疾呼,爭相恐後地告訴她「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就像眼前,她面前羊毛毯上的腳印,蹊蹺的事物,往往就能清楚還原一部分的現場情境。她匆匆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潦草記上了幾筆。

左晗避開腳印,一路跟隨著地上無聲的指示朝裡走,來到屍體旁。衛生間的面積很大,即使技術組三四個人同時在裡面立標拍照,都不顯得侷促。另一側的淋浴房外牆玻璃上都有大量鮮血成噴射狀地無規律分佈,同事們正在那頭忙乎著。只是,地上全都是血,幾乎沒有空隙可以下腳。

她貼著牆根走,來到浴缸旁邊。死者旁此時沒有人,左晗揭開了一次性的遮屍布,眼前的景象讓她不禁後退了一步,一隻腳踩在血泊中一滑,另一隻腳不知踩到了地上什麼凸出物上,頓時失去重心往後仰。

左晗條件反射地張開手臂,差點失聲尖叫起來。就在聲音卡在喉嚨口被堵住時,兩隻大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雙臂,穩穩地把她扶正,她趕緊挪開了腳,轉身一看,原來剛才是踩在了緊隨她而來的池逸晙腳上。

「不好意思。踩得痛不痛?」

池逸晙像是沒聽到她的問話,指指屍體的頭面部:「健康女性,33歲,未婚未育,頭部至少承受了40次擊打,在浴缸裡發現一把菜刀,還有一把你也看到了,留在死者頭部,從外露的刀刃部分看,是一把剔骨刀。除了頭部,身上沒有其他傷痕。」

臧易萱快步過來告訴池逸晙:「髒衣籃裡發現有一條男性內褲,上面留有精斑。」

「死者生前有過性行為?」

「我們會進一步檢測。但是,池隊,我想先和你說明一點,即使我們在嫌疑人身上發現有其他微小血跡,無論是哪種說法,只要他當時是在現場,估計數量還不會少,也沒法證明他和案件的直接關聯,只能說明他可能是兇手,但是同時還是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比如他自己的說法。」

池逸晙毫不意外:「好,我知道了。」

左晗稍稍平穩情緒,和池逸晙兩人並肩站著,細細端詳死者。劉浩所用「慘烈」形容絲毫不誇張。整個中心現場在任何一個現場勘查專家來說,就如同一本寫滿密碼的長篇,處處都是文章。但左晗絲毫再無暇顧及其他。

她單膝跪地,居然上前抱起死者的頭部,像是在欣賞某樣藝術品,又像是在細品葡萄酒的芬芳,全然忘記了這是一具被刀劈開頭骨的屍體。池逸晙感到這一幕似曾相識,突然意識到剛才臧易萱也曾做出一模一樣的舉動。地上濃稠的血漿順著棉質褲子漸漸爬上她的大腿,她也像絲毫沒有感覺到一樣,紋絲不動。

浴缸裡的女人安安靜靜地接受檢視。她死前像是要盛裝出席一次活動,臉上雖然滿是血汙,還是能看出化了妝,精緻的濃妝,眼線在眼尾纖細地飛起。

她身穿黑色合身的羊毛連衣裙,方形不規則的領口頗有設計感,女人雪白的脖頸和鎖骨也因此看上去分外性感。她外套一件聖誕紅的羊皮毛大衣,腳上則是有一定厚度的深灰色連褲襪,但她沒有穿鞋。或許,她本就沒有準備走出這扇門。所有人都想問,她死前的最後一刻,到底是為了什麼,打扮成現在這幅模樣的呢?

左晗不知疲倦地跪在地上,腳陣陣發麻,但她還是不準備起身。她翻看著女人的額頭,又查驗她的臉部,最後審視她被刀片劈入的頭骨,在這部分所花的時間也最長。女人頭上矗立著一把刀的形象太過慘烈悲慼,以至於,她幾乎聽不到心裡因為和王予分手心碎的聲音。

她明白,這樣的人選,或許,一輩子也再難遇到第二個了。或許,自己遺憾地只是錯過一個理性選擇的人選,而非感性中意的男人,她心如刀割的時候,就用臧易萱說的這個理由來安慰自己。

池逸晙很有耐心地等在她旁。她到之前,他把現場兜了個遍,正常的、不正常的跡象全都攬入眼底。他已經習慣了左晗在現場的沉默,而且越是沉默越是有戲。默不作聲不僅說明她有所發現,還表明了她在整理思路——怎樣恰如其分地提出,又不越俎代庖。她似乎很注意儘量低調,儘管還是時不時因為碾壓他人甚至自己這個老刑隊隊長的智商和專業,多少顯得孤芳自賞。

如果說天才已是難得,那麼盡力瞻前顧後的周全,更是有著不與年齡相符的沉穩,有時甚至讓他懷疑她背後是不是有個像柯南背後的工藤新一那樣的高手時刻指點,才這麼不失分寸。

「看來你對死者有了比較深入的瞭解。」池逸晙說。

左晗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猛然被驚醒,肩膀都隨之震動了一下,看是池隊在向自己發問,撐著膝蓋艱難地支起身子:「我目前只知道這人挺潔癖。」

「潔癖?」

左晗搖頭:「當然這只是‘初步’想法,還要等法醫的屍檢報告,才能核實。死者的性格在這個案子裡應該有決定性的作用。」

池逸晙知道這其中有謙虛的成分,按照她剛才檢視的細緻程度,應該是已經有了答案,卻是滴水不漏。他又問:「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地上腳印的不同。」

左晗問:「沒錯。我還沒來得及去檢視她的更衣室,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她的衣櫥裡所有的衣服都是熨燙得非常平整,按照色系或是款式有條有理地整齊歸置的,看上去就像高階時裝店裡的展示櫥窗。」

「的確是,這就是她的衣櫥給人的第一印象。」

左晗像是直接在解答池逸晙心裡的問題:「所以,她地上的腳印不是故意用來迷惑我們的,而是在她臨死前最困擾她的一個難題。」

池逸晙花費了大量時間觀察這些腳印,假想著死者或是兇手是怎樣形成這些腳印:「我的確到現在還覺得這些腳印有幾分蹊蹺。地毯很厚,上面取不到清晰的腳印,只有大致的輪廓。而這些輪廓裡有向外突出的三角形暗紅色部分,而且三角形是在靠近‘腳印’的腳跟部位。同時,在‘腳印’原本應該是腳趾的部位也可以找到一些顏色相對淺得多的三角形印跡。從大小來看,這並不是嫌疑人的腳印,而從周圍探頭和鄰居反映,在她步入房間到發現死亡這個時間段內,並沒有第二個人出入她的房間,她的門窗周圍也沒有發現任何人員出入的印記,這樣看來,只能是死者自己留下的痕跡,但是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形態,這難道和死者的性格也有關係?」

左晗說:「這就是我想要說的。死者之所以在房間地毯上會留下這樣的腳印,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潔癖’。她知道血留在大理石上容易擦乾淨,但在羊毛地毯上,想要弄乾淨就要多花費好幾倍的時間精力,還不一定能恢復原樣。」

池逸晙凝視著地毯,恍然大悟:「你是說,因為她有潔癖,所以形成這樣形態的腳印,只是因為她不想再把更多的血沾上地毯,儘可能踩著原來的血印往回走?」

「是的。」

劉浩到衛生間門口,扭著頭不看屍體的慘象,勉強報告:「池隊,有鄰居目擊案發前一夜,死者和男友在弄堂裡爭執。」

「關於什麼內容?」

「鄰居老太說得比較隱晦,我和她聊到現在,總算聽明白了,其實核心議題就是‘男女朋友能不能上床?’男人心急火燎,女人死守陣地。」

「具體時間知道嗎,吵得動靜很大?」

「各家各戶做晚飯時候吧。他們兩個應該是正準備出門覓食,其他家都在公共廚房裡起油鍋,沒注意到,那老太一個人,晚上吃點中午剩的粥,窗戶沿著馬路出口,就聽到他們吵得還挺兇的。最後不歡而散,女的回屋了,男的開車跑了。話說,我瞭解下來,他們談了都快三年了,居然還沒做過,我深深同情那男人。」劉浩末了還加了句點評。

左晗本來聽著臉上慢慢浮起紅暈,這時警覺地問:「莫非她是被強姦的?她身上似乎沒有抵抗傷。」

劉浩問:「還有男朋友的那套‘血泡’說,你覺得是否成立呢?」

左晗把布給屍體蓋上,和劉浩、池逸晙一同往樓下走:「但就嫌疑人的說辭來看,我認為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你不覺得有點蹊蹺嗎?按照死者的受傷部位來看,腦死亡的可能性很大。那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還有一口氣,很容易判斷,為何一定要把她身體挪動後才做判斷呢?」

「從人的心理推斷,不是沒有可能性,人在突如其來的災難和悲劇面前,第一反應就是不相信。不僅是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也從內心牴觸接受這樣的事實。不過從醫學角度來說,這也是個‘羅生門’事件,因為對於大腦到底損傷到什麼程度,呼吸系統才會無法繼續運轉,神經專家也沒有達成過意見一致。」

池逸晙在二樓樓道這裡停下了腳步,問道:「也就是說,的確存在這種情況,死者撐到嫌疑人把她抱起檢視時,還在呼氣,那純粹從醫學角度,拱出的血泡能夠噴濺到他身上嗎?」

儘管左晗不是法醫出身,但池逸晙和劉浩都充滿期待地等待著她給出答案,從以往的經驗來看,她的已知領域外延之寬,級護理每次都超出人們的估計。

果然,左晗透過樓道里的窗戶遠眺一會兒,而後果斷地答道:「在屍體沒有被解剖之前,我只能這麼說,如果尸解發現死者的肺部高度腫脹,就說明當時有東西阻止了她把體內的空氣撥出。」

「你是指血液?」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血液。倘若血液阻塞的部位恰好位於上呼吸道,它可能隨時突然鬆動,這樣,不管受害人當時是否還未失去生命體徵,都會在她身旁的嫌疑人身上留下血跡。」

「死者和嫌疑人怎麼認識的?」

「兩個富二代,高中一個學校的,男方那時候就暗戀她了,算是青梅竹馬。為了靠她近一點,男人還特地申請了轉學,落到一個排名低很多的學校,為此家裡差點收了他的信用卡。女方一路讀到了博士,畢業沒多久,兩個人在死者工作之後才正式在一起的,據說已經在談婚論嫁了。」

左晗在進門前,和嫌疑人打過照面。那是個文縐縐的男人,因為過度悲痛,淚水都乾涸了,只有時不時的乾嚎提醒著人們他內心的劇痛。他個子不高,臉色發青,頭冒虛汗,幾近昏厥,是被家人攙扶著踏上警車的。如果他真是兇手,是什麼讓他把刀揮向自己深愛多年的女人的,又為什麼選擇在這裡而不是兩人久居的異鄉呢?

左晗拍拍快要走出房子的池逸晙,兩人在別墅的大院裡站定,窗後的窗簾那頭幾個好奇的居民若隱若現:「我有一個疑問。現場,我們發現了死者的斷髮和骨碎片,也發現了多處輻射型血跡和外溢腦漿,所用工具也在現場,一把沾滿鮮血插在死者頭部的剔骨刀,還有一把菜刀。」

池逸晙注意到左晗提到兩把刀時並沒有說「作案工具」。

「雖說這種現象,一般都是會被當做他殺,但我注意到,兩把刀,雖然在死者身邊的一把刀也沾了不少血,但它的刀背部分有多處凹痕,而且最厲害的幾處甚至有了用力過度出現的卷口。而同時,死者頭部的那把,對應的刀背部分也有缺口捲刃情況。」

「你認為,沒有人會乖乖坐在那裡,任由兇手用一把刀作為榔頭敲擊另一把刀,來劈開自己的頭部?」

左晗點頭:「我認為自殺可能性更大。人的頭骨比其他器官硬度都高,這是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識。如果是他殺,兇手沒有必要放著其他更簡單的致命部位比如頸部、腹部、胸部不下手,偏偏迎難而上選擇用到砍頭部。不僅作案費時費力,而且遇到的反抗也會更大,折騰出的動靜也不是能夠控制的住的。」

池逸晙沉吟一會兒:「有什麼判斷的依據?」

「很簡單,如果解剖發現,死者頭部不僅有孔狀骨折,而且她的創口長短不規律,條形創傷比較多,而且伴有尾狀切和劃痕,有比較多的弧形皮瓣創口,基本就可以確定了。」

「確定她忍著劇痛對自己下手,所以創口的角度、深度和長度,都和他殺的形態有明顯差別?那你有沒有考慮過一種例外情況?」池逸晙提醒道。

「什麼例外?」

「你還記得滅門案裡兇手切下死者乳房的偽裝手段吧?」

左晗兩手一合,知道他是想說什麼:「所以,在這個案子裡,我們也要考慮這種可能性,嫌疑人是在受害人死後,偽裝成現在的這個現場?」

「又或者是受害人被下藥,失去直覺後被劈。」池逸晙眯起眼睛,看著犯罪現場的那扇窗戶。

左晗若有所思地跟隨他的目光,皺眉沉思。如果他的推測符合事實,現場的痕跡也的確因此也說得通。案件的複雜程度超出了自己最初的想象,好像在濃霧中快要觸控到一處扶手的支點,卻發現還離自己有未知的遙遠距離,自己卻差點撲了空扭到腳。如果不是經驗豐富的池逸晙提醒,她很可能就走進了死衚衕而不自知,甚至做出武斷的錯誤判斷。

她想到在鋼針案之後,父親得知她提出四個特徵鎖定指紋嫌疑人之後,對她的斥責:「你不要以為自己有點天賦就自鳴得意!」

「你知道我沒有,我哪裡表現得自鳴得意了?」左晗委屈反駁。痛恨別人貼標籤,何況是帶有成見的標籤,尤其是出自她尊重的父親之口。

「我希望你記住,你只不過是破案專項組中的一份子,現場勘查分析也不過是破案環節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但你不能否認這是比較重要的一部分,決定了整個案子的走向,是快速破案還是誤入歧途,變成懸案。」

「你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風險和錯誤永遠會讓你防不勝防地突然冒出來。我說的得意不是指語氣高傲或是行為高調,而是在任何時候,你都要保持開放的心態,聽聽別人的思路,看看別人的方法,而不是認為自己的思路才是最正確最重要的。」

左晗心裡的憋屈瞬間濃得抖散不開,其實是沒有理由的。

父親的確是最瞭解自己的。在她短短幾次浮光掠影的事後案件描述上,父親嚴厲的眼睛,早就洞察了她的心理,而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反應之大,不過是惱羞成怒。如果說她自從工作後一貫謙虛和低調,也不過是她高傲清高和自以為是的外衣,事實上,她不願意向父親承認,在她內心深處,無論是刑偵直覺還是天賦上,她都自覺要遠勝過池逸晙和曾大方,唯一遜色於他們的,不過是經驗上的欠缺和體能上的短板,而劉浩等一眾同事,更是資質平庸,沒有什麼長處可取。

父親臉色的陰鬱少見而讓人不適,她想或許這麼嚴肅的表情不是他的本意,不過是想讓她記憶深刻些罷了。如果是這樣,那他做到了,因為直到過去數月,左晗的眼前還是那個週末午後,浮沉飄灑在空中的豔陽裡,父親端坐在露臺上。

他少見的語重心長囑咐道:「你的所有猜想,都需要法醫和技術員的專業水平來實現,你的每一條推斷,需要的基礎資訊和人員關係,都依靠偵查員的細緻走訪梳理得來,甚至你們最終鎖定嫌疑人,訊問、抓捕,缺了哪個環節,不管是紕漏還是不配合,你的所謂天賦不過是紙上談兵,你在一個團隊,你的成績就是團隊的成績,你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才走到一塊,好了,我希望你日後每一天的工作,每參與一個案子,都能夠牢牢記住這一點。」

此刻,她用手遮著眼睛,透過撒入院子裡的陽光,抬頭仰望那扇簇新的奶油色窗戶,好像凝望的時間越長,越能找到答案似的。在作案動機清晰、嫌疑人和死者關係一目瞭然的情況下,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左晗全套防護服,在實驗室裡盯著臧易萱,時間久得以致於對方抗議:「你能不能別瞪著我的臉了,我又不是受害人,臉上沒答案。雖然我喜歡男人,但是被大美女看得那麼專注也是很分神的好不好?」

左晗移開目光,垂頭喪氣地托腮,悶悶不樂。

臧易萱停下手裡的活:「碰到什麼難題了,說出來我幫你想想辦法。如果是等我的屍檢報告,那可別催,急也急不出。我還需要確定死者體內精液匹配的嫌疑人血型。」

「你說曾大方是對我這個徒弟不滿意,對所有新人都不滿意,還是對所有女警都不滿意?」

臧易萱笑:「總之,就是他又擺出一副臭臉對你是吧?你報到那天的事都陳年老黃曆了,他不是個記仇那麼久的人。要說不滿,女警和新人各佔五成因素吧。」

「他當年應該沒這麼對你吧?」

「他不是我的直接領導,不過當年工作有交集的時候,也沒什麼好聲好氣,時間長了,他認識到我的專業水平之後,好像就客氣不少。怎麼了,最近又為難你了?不應該吧,你現在可是刑隊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啊。」臧易萱誇張地作託舉裝。

左晗皺眉朝屍檢臺上的死者努嘴,讓她嚴肅點:「我剛才來你這裡時聽到曾隊在池隊這裡打我小報告。」

「哈哈,這可不像他的作風,他一般都是當著你的面指著鼻子來的。」

左晗苦笑:「這不是還沒逮到我了嗎,時候未到呢。」

「都說什麼了?」

「其實也不算告狀,無非是不贊同我的破案思路,說我是理論派,我的意見只能做參考,不能太當真。還說要多器重隊裡其他的年輕同志,否則別人有畏難情緒,提不起精神。」

「要我說,他提醒得沒錯,你這高手一開口,別人說什麼都是小兒科了。」

「你也這麼覺得?」

「別聽他瞎說,你有什麼想法,該說的時候還是要說,不過可以私下說,少搶了別人的風頭,反正你也不在乎評功論獎。說真的,他對你沒好臉色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不至於打擊成這樣吧?」

「我原以為自己的努力,他能看到的。誰知道還是不被認可,他向池隊提出不要和我搭檔,嫌我礙事。說我只是個撐刑隊門面的‘花瓶’。這也太歧視女性了,我說什麼,也好歹是個有內涵的花瓶吧?」

臧易萱忍住笑:「在刑隊,都是大男人,你這大小姐可好,跑步暈倒,訊問還差點捅出簍子,在他這個抓捕能手看來,可不是個容易被打碎的花瓶嗎?他天天膽戰心驚別把你敲了折了,施展不開拳腳,自然想甩掉你。」

左晗若有所思:「哎,你現在住的公寓有沒有多的房間,我做你合租室友怎麼樣?」

「還有個朝北的小房間,現在堆著我的衣服,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騰出來。我是求之不得,說不定阿姨還會整天給我們送吃的呢,問題是你爸媽能同意嗎?」

「我們加班時間比較同步,而且你這裡離單位近,還能方便回來洗漱休息。就這麼定了,我爸媽的工作我自己去做。說不定,他們也希望我早點搬出去呢。自從分手以後,我媽整天苦大仇深,好像貨品滯銷的銷售員。」左晗作苦瓜臉模仿陳雅靜。

臧易萱差點笑岔氣:「你大概是你爸媽充話費送的。」

仲凌送來一頁紙,耳語幾句,臧易萱的笑意瞬間全無。

「怎麼了?」左晗湊上去問。

「我們從死者屍體中提取的精液樣本屬於ab型血樣,而且含有一種特定型別的酶的分泌物。」

「確定是嫌疑人的嗎?」

仲凌解釋道:「這種組合樣本在人群中所佔比例不到百分之五,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她的未婚夫依然不能排除嫌疑。」

臧易萱點頭:「也就是,她也可能是和未婚夫之外的男人有了性關係,我們不能確定。」

左晗問:「毒化試驗做了沒有?」

仲凌說:「做了,結果還沒有出來,不要抱太大希望,有的毒化成分在身體裡代謝消耗非常快,不一定能夠得到完整的結果。不過,至少在她發生性行為時,沒有發生激烈的衝突和抵抗。」

「好的,我把報告帶回去。」自言自語之間,左晗接過她們遞來的報告,快步朝實驗室門外走去。她忘了脫去身上的技術組工作服,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或許,這種可能性,就是她死得慘烈的真正原因?」

半小時後,左晗坐在了曾大方的車上,池逸晙坐在後排,打著電話。儘管曾大方對她的態度依然冷漠,不是池逸晙那種帶著禮貌的疏遠,而是不想有所交集又不得不形影不離的無奈,看來也是在池隊的思想工作下,決定暫時再忍耐她一陣子。

他的開車風格和池逸晙大相徑庭,池逸晙是謹慎中帶著靈巧,即使全速馬力也不讓人覺得害怕。而曾大方的車風十分生猛,一路高亢前進,對於想要插檔的車是從來當仁不讓,大有兩敗俱傷的銳氣,倒是讓習慣了不打燈插隊的的車司機都避讓三分,開到不擁堵的主路更是不帶剎車的一路轟油門,左晗剛想摸摸伸向車窗上方的把手,被他一個鄙夷的眼神一掃,又縮了回去。

池逸晙結束通話電話,看著前排表情各異的兩個人,笑著說:「你們師徒兩個這表情也太過嚴肅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捱了處分呢。」

「池隊,你這詛咒我不是,我可不愛聽。」

「好,那立功的機會來了,你要不要?」池逸晙說,「嫌疑人反映了新情況,在死者遇害的前一夜,是嫌疑人的生日,當天,他曾經借酒助興,但是女方興致不高,再次拒絕了他的要求,甚至還提出取消原先計劃的訂婚儀式。」

「原因呢,有新歡了?」曾大方問。

「按照嫌疑人的說法,那條男士內褲怎麼解釋?」左晗又問。

「他也有合理的解釋,說是在被拒絕之後自己解決了生理需求,所以留下了痕跡。至於死者反覆拒絕他的原因,他說自己也不清楚。因為之前的幾次都像是因為家庭教育規矩,還有她自己比較害羞,但是之後到受害人死亡這段時間裡的兩次,態度非常堅決,言辭很激烈,像是下定了決心要和嫌疑人分手,但是又不肯說明原因。」

曾大方說:「在確定兇手之前,我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嫌疑人放的煙幕彈。不過,死者父母對這個案子這麼不上心,倒是沒想到。」

池逸晙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依照嫌疑人的家世背景,完全可以通過七七八八的關係,迂迴來刑隊打點關係,即使這麼做左右不了案子的進展和結果。但是,從嫌疑人接受訊問到現在,父母的不聞不問,倒是相當的少見。車在這時通過兩扇鐵門,駛向一座位於市區近郊的深宅大院。

池逸晙幾人在客廳裡坐定,等候正在開電視電話會議的主人。曾大方謝絕了代駕停泊的服務,自己停車後由管家引領著通過前廊,朝底樓會客室走去。這戶人家比想象中的還要豪門,不說屋內懸掛的幾幅大家山水畫,但是從園丁、司機、傭人的數量,都能一窺其經濟實力雄厚。

他經過樓梯時聽到樓上有一陣騷動,一個女人焦躁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模模糊糊傳來,他放慢腳步,不動聲色地側耳細聽。

「警察是為了我兒子的事情,為什麼不讓我下去?」

另一個恭恭敬敬的聲音:「畢總交代了,這件事情他會處理,夫人您就不用操心了。」

「他會處理?」女人「哼」了一聲,「他真的處理得好,一碗水端平,現在就不是這種情況了!閃開,讓我下去。」

「對不住了,夫人。」只聽女人一聲「哎喲」,聲音越來越遠,像是被兩個大漢架走。「砰」的一聲關門,爭執也隨之停止。

曾大方來到會客室的時候,男主人彬彬有禮地在和池逸晙寒暄,看到他,馬上起身向他致意:「這是曾隊長吧,我家小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曾大方擺擺手:「不用,我們的本職工作就是還原案件的真相,很簡單,不冤枉好人、不放過壞人。」

被稱為「畢總」的男人心寬體胖,一雙小眼睛裡滿是笑意:「那是,那是,你們的職業水平讓人信賴,我相信事情會水落石出的。」

例行的瞭解,和其他事業成功的父母一樣,畢總對自己的孩子也知之甚少:「這些年,他和小雅都在外頭寒窗苦讀,和我們是聚少離多。沒想到,好事將近了,卻出了這樣的大悲劇,想不到啊,想不到。」

曾大方見縫插針地突然問:「畢總,您另外一個兒子,15日晚上您有看到嗎,他在做什麼?」

池逸晙和左晗不由心裡一緊,很有默契地保持微笑,觀察著畢總的反應。

他「嘿嘿」笑了笑:「曾隊不愧是神探,對我家很瞭解啊。我畢某人福分未到,沒有女兒,全是兒子。我應酬多,平時不常在家,這得要問我管家了。」

他喚來了「老陳」,據老陳回憶,案發當天晚上,兩個公子都在家吃飯,後來二公子也就是嫌疑人揣著電話匆匆開車走了,再後來,就接到警方電話。

池逸晙關上車門的一剎那,問:「你懷疑那個大兒子?」

曾大方把聽到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左晗說:「大兒子的背景劉浩之前有過排摸。說是私生活比較亂,大學畢業後就沒有正式工作過,社會上的朋友不少。但是他爸似乎偏愛這個兒子,一直把他作為公司的副總經理掛著名,實際上也就一個禮拜去晃一圈,不幹什麼實事。」

池逸晙說:「可以再深挖一下了,除了死者是弟弟的同學,兩個人還有沒有其他交集?」

「你是懷疑嫌疑人摔死碰巧遇到死者臨終一刻,而真正的作案兇手是他哥哥,還是說……?」

曾大方腦子裡正在捋線索,被左晗一句句追問打得七零八落,不耐煩地說:「頭說排查就去排,哪有那麼多廢話。真應該讓你去部隊裡鍛鍊個幾年,你就會知道,沒有錯誤的指令,只有執行不力計程車兵。」

左晗噤若寒蟬,忿忿不平地望向窗外。在大院停穩車,去車隊還鑰匙的時候,曾大方一溜煙已經去坐電梯了,池逸晙慢吞吞在後面走,叫住左晗說:「有問題說明在思考,也是好事。你師傅是實幹派,他和我說話也這樣,你別放心上。」

如果左晗知道日後要欠下曾大方那麼大個「人情」,這一刻一定不會在心裡暗恨他。但此刻,心灰意冷的左晗只是「哦」了一聲,心裡卻立馬暖洋洋起來。她不知道是因為池逸晙善解人意的細微覺察,還是因為看到池逸晙深不見底的眼神就繳槍投降。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池隊鑽石王老五的名號貨真價實,他立體的五官甚至比王予的臉還要英俊耐看。

真是一經被寵愛就忍受不了寂寞,左晗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花痴」,就滿世界找劉浩去對接工作去了。

左晗極不想承認,原來走訪排查工作對她來說,遠比現場勘查更有挑戰性。整整一個上午,她只完成了兩人次的走訪,大部分的時間浪費在應付老阿姨對她容貌的誇讚和拒絕相親上,而和她同時進行的劉浩卻顯得遊刃有餘,每一次被人扯開話題,他總是不動聲色地又切換到主頻道。

她喉嚨冒煙,這天過得真是漫長又疲憊。他們要趕在下班高峰前上車,準備離開現場,剛要發動車,一個衣著時髦、神情悲切的中年婦女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在大門前徘徊,似乎在努力又焦急地尋找著什麼,卻漫無目標。這時,一個顫顫巍巍走向樓裡的老太讓她很是欣喜,快步上去像是詢問什麼問題。老太把塑膠袋裡的一截蔥往裡折了折,同時用手攏在耳朵旁,示意自己沒聽清。

「哎,浩哥,你有沒有覺得這女人長得和我們的嫌疑人特別像?」左晗正說著,女人朝著他們的車揮手,小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