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纖細的靈感很脆弱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1頁,共2頁

一

局裡年底舉行一年一度工作總結會,鑑於近期刑隊連破大案,慶功會一併提上了議程。刑隊榮立集體二等功,曾大方還有隊裡一名快退休的老刑警榮立三等功、臧易萱被授予「優秀黨員」稱號。「鋼針案」順利結案,之前的事情轉瞬成了過眼雲煙的有驚無險,左晗被授予「市局優秀青年」稱號,轉正留刑隊的事情也順理成章了。

報完表彰名單後,劉浩等人都側身朝左晗鼓掌,為她鬆了口氣,恭喜她終於能成為刑隊的一員,連不拘言笑的曾大方在那次風波後,好像同她結成了真正的師徒,總算鬆弛了臉上的皺紋,點頭向她表示祝賀。

作為分局黨委成員列席前排的池逸晙聽到一陣陣喝彩,不由回頭掃視了下自己的隊員,看到左晗神采飛揚地微笑,愉悅地轉回身體,心裡樂得好像自己立了大功。身旁的副局長湊過來誇道:「你們的隊伍很有活力啊,到底年輕人有朝氣,你領導得也好。」池逸晙謙遜地笑笑,點點頭。

大會進行到第二個小時,間隙,臧易萱揉著腰,端著個茶杯出來,倒水是藉口,活動下筋骨倒是真切的需求。報告廳門口的角落裡已經有了早先出來透氣的男警,三三兩兩地抽著煙、聊著天。不久,左晗也輕輕推門而出,小心翼翼地掩上大門。

正從茶水間出來的臧易萱看到她,停住腳步問:「怎麼樣,手頭的大案子結了,這個週末總算能放鬆下了。我媽快生日了,陪我去diy蛋糕怎麼樣?」

左晗嚇得一哆嗦:「我媽就是幹這行的,天天逼著我要面授機宜。這樣,我就不去了,介紹你去她的培訓中心,給你免單。」

臧易萱興奮地拿出手機:「喲,那敢情好,快告訴我地址,說,怎麼謝你呀?」

「臧大小姐,別急,等會兒發給你,幫你預約好,免排隊,一對一。不用謝,等會兒午休陪我去挑一套合身的衣服就好。」

臧易萱詭異地笑:「你一定是覺得我平時品味不錯,打扮既時髦又精緻還得體,特別的白富美,對了,你不會是要去相親吧?」

「可不是嘛,上次我媽來單位給我送點心,正好看到曾隊訓我給我打抱不平,我還怪她多事,只能將功補過,哄她開心一下咯。」

臧易萱恍然大悟:「這麼說是被逼無奈,是不是要挑一身特別醜的,直接秒殺相親男?」

左晗說:「這倒也沒必要,女為悅己者容,我可不想犧牲自己的形象。再說了,女警尤其是女刑警,如果真是居家過日子的,誰會看得上我們啊,過得了男人關,也保準在婆婆這裡pass掉。」

「難道你不想談婚論嫁?」

左晗莞爾一笑:「不急,等我到‘齊天大剩’的年齡再說吧。」

臧易萱哈哈大笑:「我倒勸你如果真有合適的,談談又何妨,誰規定一談就結婚的,日久見人心,考察個幾年再轉正。」

「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伯母真夠心急的,你才多大,我比你大,我媽一點心事都沒有,我不會是我媽充話費送的吧?」

左晗笑,輕聲說:「你不知道我媽給我找的都是些什麼人,是要集齊三百六十行的節奏。好在她知道我天秤座是外貌協會資深會員,全都要了證件照照片,資料齊全的我都覺得她不去居委會做太可惜。」

臧易萱歎為觀止:「幸虧我們加班多,否則你的業餘時間恐怕都要浪費在相親車輪大戰上。」

左晗無奈聳聳肩:「可不是啊,到時候要記得給我打掩護。」

「那還不是一句話。」臧易萱一口答應。

臧易萱知道左晗對工作異乎尋常的投入,自從來刑隊報到半年來,她只過了一次完整的週末。一開始跑步受訓時暈倒,幾乎是恢復意識的第二天就要求出院,沒回家直接回參加了案情分析會。她偶爾凌晨出現場,回來的時候幾乎都能見到左晗的床鋪早早就鋪在那兒,卻到早上連個褶子都沒有。有一次左晗發燒到四十度,臉紅撲撲的,整個人都燒得眼睛亮晶晶的亢奮狀了,早上和曾大方打了招呼,去大院對馬路的醫院打點滴,吊完就回來工作了。隊裡有誰家裡有事值班找人頂,除了劉浩,就會找她,她幾乎和男隊員一樣能開車能辦案。如果有女嫌疑人要押送,她更是主動把自己列在了第一加班人選,託他的福,臧易萱和仲凌這半年裡都沒怎麼因為女嫌疑人加過班。

左晗說:「這半年來,每次進兇殺案現場,我都有一種衝動。不僅是為他們找到兇手的衝動,還有想要復原被害人生活的衝動,看著他們掛在牆上的照片,就像是昨天才拍的,看著他們冰箱裡的吃的,就好像等著他們晚上下廚,你說他們有想過,自己的生命就會在某一刻突然終結,以某種方式終結嗎?到底兇手選上他們是偶然的巧合還是命運的冥冥中註定。」

臧易萱為左晗的描述著迷,同樣參與了案子,左晗就會有那麼感性的體驗,有那麼過目不忘的能力,而自己卻彷彿在面對屍體時,才會有一種解謎的快感,解剖完了,就像學生大考後燒了書一樣忘得一乾二淨。

對於這點,她真是羨慕左晗,只有搖頭:「我不知道,也沒有想過這些。我剛來刑隊那會兒,所有人都在我第一次出現場後對我神經兮兮的過問關心,好像擔心現場衝擊感太強,讓我壓力過大。但後來他們發現,我是個另類,根本沒有他們習以為常看到的那種心理創傷,甚至那些死者一次都沒有出現在我的夢裡,你說是不是我很冷血?」

「不是冷血,說明你天生是個優秀的法醫。你不會受到這些因素的左右,才能更客觀地進行分析。」左晗發現臧易萱在隊裡並不太受到歡迎,從她工作多年只這一次靠領導點名才被授獎也可以看出,之前所有群眾投票的評功論獎都與她無緣,好在她也毫不在乎。說話太直、出口傷人是一個原因,對人情世故不通達、比較木訥,這點又和曾大方有點像。恐怕只有自己不計較她的口無遮攔,因為欽佩她的專業水平,也因為知道她本性純真。

臧易萱的思維跳躍很快,卻總是有條不紊,不會遺漏任何問題:「你的問題,很好得到解答。其實大多數的案件受害人,總是或多或少的太過貪婪,以致於在生活中打破了某種平衡,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如果再遇到用犯罪作為極端情緒表達方式的兇手,不想遇害也難啊。」

左晗回想之前的案子,還真是如此,不由地對她豎起大拇指:「你看問題總是一針見血!」

臧易萱倒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兩人並肩站著喝了幾口茶,又聊了會兒輕鬆的話題——新一季的時尚配色,欣喜地發現她們都屬於不喜奢飾品牌、只愛小眾設計師的品味,還同樣鍾愛莫蘭迪色系的低調高雅,當下約定了去哪裡採購新年新衣。如此小聊下來,神清氣爽,一掃會議室裡裹挾而出的沉悶。準備返回報告廳,臨推門時,臧易萱勸她:「你也別太有心理負擔,就當放鬆下吧,誰知道後面還能有幾天不加班的日子。」

臧易萱沒有說錯,左晗也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她們的手機24小時開機,即使在洗澡時也會放在離淋浴房最近的檯面上,開出最高音量。幾天後,已經是除夕前一夜,百貨商場里人聲鼎沸,街頭巷尾不時飄出「新年好」旋律的吉祥曲調,兩人在川流不息的人潮裡穿梭的當口,手機幾乎同時響起。匆匆結束通話後,她們默契對視一眼,就刷了卡,把剛買的衣物寄存在櫃檯,出門揚招了一輛計程車直奔案發現場。

下車後,他們第一眼看到的是陰沉著臉的池逸晙,都覺得有點意外,這不像是他的作風,平時有再大的紕漏,局長當著眾人的面,把他批得體無完膚,回過頭來,他還能和顏悅色地對隊員們說「不要緊」,潛臺詞就是他會扛,不用特別的許諾,大家也對他無條件的信任。

但今天不一樣,池逸晙雙眉緊鎖,同時還有掩藏不住的躍躍欲試,如獵人的槍已上膛,在林地裡自信地踱步。

臧易萱輕聲在左晗耳邊說:「看吧,年關,臉色那麼難看,一定是有不一般的大案來了。」

警戒線外,幾名家屬模樣的人相互攙扶著集體癱倒在門口,互相倚靠著,像是煤氣中毒後軟弱無力,已經哭不出聲音,只是不時此起披伏地乾嚎幾下。每個人幾乎是懷著膜拜的肅穆心情全副武裝後進入現場的,劉浩等偵查員被攔在屋外,左晗被特批准許同時進入。這也是她轉正後第一次勘察現場。

屋子裡一片鴉雀無聲,尚未走入中心現場,就聽到走在前面的池逸晙的聲音,他正在向上級請求支援:「這次案子遇害者是我們市歷史上同一案件受害人數最多的一次,人手嚴重緊缺,時間比較緊迫,對,我需要十八個法醫,分成六組,同時進行屍解……」

左晗聽了心裡一緊,沒吭聲,側身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這處現場位於一棟環形結構的三層老式居民樓,每層住了五六戶人家,受害者居住的屋子在於環形樓道的南側,因為東南朝向,屋裡的光線相當不錯。下午,正是陽光最好的時候,一縷陽光鋪灑在實木地板上,隱隱斑駁,印著地上的血手印和白牆上的噴濺血跡,客廳裡的鞋櫃、茶杯、桌子和冰箱上,遍佈著一個個殘缺的血手印,看上去更加觸目驚心。尚未進入臥室,每個人都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

仲凌從衛生間裡發現了一個用布包裹的東西,本是白色的布已經被血水染紅,她拍照標記後剛要開啟,左晗快步上去:「請等一下。」

左晗細細端詳了大概有一分鐘,只等得仲凌有點不耐煩要開口催促了,才做了個請的手勢,開啟一看,連見多識廣的仲凌都不禁尖叫了下,左晗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生理反應讓她胃裡瞬間翻騰起來,池逸晙看到兩人的反應,趕緊走到他們身邊。

包裹裡不是別的,竟然是兩雙被不規則直接切割下的乳房!

池逸晙搖頭,示意仲凌保護好物證。

左晗驚魂未定,深呼吸一口氣穩定了情緒,扶正口罩,鼓足勇氣繼續往血腳印越來越密集的主臥室走去。在經過客廳一處的時候,她蹲下身,仔細檢視了一個包裝紙盒,又在客廳裡搜尋了一遍,像是在尋找某樣物品,一無所獲後才氣定神閒地走進臥室。

主臥的床上一片狼藉,一個巨型包裹擺放在大床中央,透過染血的床單,能看到人體的輪廓,隨便一眼,就能看到三個膝蓋鼓包的凸印,包裹里居然不止一人!

床邊靠近陽臺的地上,有一個半開的包裹,看來是兇手匆忙之中來不及完成的「傑作」,一個三十多歲女人側面躺在包裹中,全裸,一條黑色的內褲被套在了她的頭上,其他的衣服褲子都壓在她的身下。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胸部,有兩個顯而易見的血坑,顯然,她就是那小包裹的「主人」之一。

左晗快步走上前去,在他們準備解開之前瀏覽了一遍,才退後由臧易萱開工。

臧易萱都直搖頭:「大過年的滅門,一家六口,這兇手真是缺德到無下限了。你們說,他們殺人不嫌累,還要紮起來,當新年禮物,送誰呢?」

沒有人應答。誰也答不上來。這個畫蛇添足的舉動的確讓人費解,難道包上了就不會被人發現?從痕跡角度來說,只有憑空增加留下作案生物特徵的機率而已,別無它用。

仲凌此時從另一個臥室過來,手裡拿著四個物證袋,裡面分別裝了一副血手套,因為是粗布棉紡質地,吸滿了血水,看上去沉甸甸的。她一臉不可置信,告訴臧易萱:「那邊也有兩個大包裹,死者齊了,加上這裡的,一共六個人。分別是夫妻兩人,子女兩人,還有祖父、祖母兩人。」

現場除了「屍體包裹」和隨處可見的血,就是一處普通的民宅,沒有任何的異樣。

「足跡情況怎麼樣?」池逸晙問。

仲凌無奈地說:「足跡全都能對應在現場發現的血鞋,但所有的鞋都是41碼,如果是嫌疑人借用並且作案後留在這裡的,估計對我們破案沒什麼幫助。」

左晗在屋內裡裡外外檢視了一遍,回到主臥門口,說:「幾乎所有的痕跡都被破壞了,提取的掌印因為是戴著手套留下的,也價值不大。」

劉浩站在門口,前傾著身子衝裡面對池逸晙喊:「影片到手了,但是我剛才看了下,畫素很低,尤其是天黑之後,幾乎就只能看到人影,連男女都分不出,不能抱太大希望。」

池逸晙不感到意外。但有個問題從他接到報案開始,就一直在思索。一口氣殺了六口人,到底有幾個兇手?從現場來看,被害人除了一名8歲的女孩和10歲的男孩,全都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主。就算遇害時,孩子在睡覺,不需要擔心他們大聲尖叫,但要想合力對付這四個大人,需要多少人手,才能短時間內控制住局面,並且一一殺害、把所有痕跡都破壞殆盡呢?

房間裡只有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技術組的同事還在不惜餘力地查詢隱蔽痕跡,提取所有相關的微量元素和極細纖維。左晗重新回到臧易萱身旁,看她逐一查驗屍表。

兩個中年死者身上的創傷最多,除了頸部有9釐米的利器創口,在手臂和手指上都發現有刀傷。

「他們有過正面搏鬥?」左晗和臧易萱確認。

臧易萱點頭:「在運動狀態下赤手空拳抵抗刀刃,他們手上的不規則創口符合這個特徵。不過,還是徒勞。兩個人都死於頸動脈斷裂大出血後的休克。」

左晗說:「那女人的乳房是在死後被切割下來的?」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不會是活體摘除。」

左晗點頭,這個怪異的作案手法讓她覺得蹊蹺,如果是餘某犯罪,發洩私憤,這樣做死者除了死無全屍外毫無額外的痛苦;如果是激情犯罪,女子身上粗略看去並沒有性侵的痕跡,當然這也待進一步的檢測。兇手這麼做,除了多留下痕跡造成自身的威脅外,到底還有什麼額外的目的,讓他們敢於鋌而走險呢?

左晗站起身想要去檢視一旁的孩童屍體,突然想起來什麼,問道:「能不能幫我看下,他們的背後有沒有刀傷?」

臧易萱有點為難:「那我需要幫忙,你不知道一個詞嗎,‘死沉’!」

左晗下意識地想笑,還是忍住了,沒等她開口求助,池逸晙捋著乳膠手套快步走了過來:「我來吧,你們看著就好。」

檢視完屍體背部,左晗看到臧易萱正逐一翻看死者的口腔,問道:「怎麼了,有什麼發現?」

「你看,六名死者中,除了這爺孫倆,其餘四人都有口唇粘膜的損傷,只不過程度不同,部位不同。」

「這說明被捂嘴了?」

「不僅僅是捂嘴,而且是用盡全身力氣的捂住對方口鼻,其中有兩人完全有可能是窒息而死。」

池逸晙說:「我看他們的頸部全都有切割傷。」

「沒錯,但是不一定是致死原因,有一種可能就是罪犯在捂死對方後,擔心沒有徹底死掉,再進行補刀。」

左晗忍無可忍:「窮兇極惡,說的大概就是這樣的兇手了。」

門外的喧鬧聲越來越響,不時聽到長吁短嘆,周圍的居民聽聞訊息聚攏來看熱鬧了。池逸晙無奈地搖頭,囑咐他們:「你們繼續,我去就行。現場是破案的基礎,我們爭取再多找出些痕跡,破案才會多一些突破方向。」

左晗重新回到客廳玄關處,從門鎖開始,重新以一個剛入門的角度打量這間屋子,就聽到池逸晙讓她幫忙放下窗簾,掩上門,對門外的鄰居們說:「叔叔阿姨們,對不住了,我們工作中需要用到一種特殊的儀器來採集物證,這種儀器會瞬間破壞我們的眼部神經,光源還會穿透鐵門,需要配戴防護鏡,但是我們準備的眼鏡數量不多,沒法給你們用,請諒解啊。現在,請大家分頭忙吧,後續,我們會陸續走訪各位,還請多多支援。」

話音一落,就聽三三兩兩的腳步聲,沒過一兩分鐘,池逸晙再開門時,外面只剩下家屬了,他們擦著淚眼問:「我們要不要也迴避下?」

池逸晙告訴他們:「我們的劉警官會帶你們到辦公室休息。」劉浩很快做請的手勢,知道排查死者社會關係的工作又要開始了。

池逸晙轉過身,左晗忍不住問:「池隊,我們的護目鏡呢?」

池逸晙說:「想讓他們別添亂,只有這麼辦。」

這天已是大年三十,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即使沒有人們已經習慣的爆竹那股煙火味,凜冽的寒風裡都透著隱藏不住的過年氣氛——地鐵裡本市的居民大包小包地提著準備走親訪友的禮盒,年輕男女白領們面容愉悅地提著單位年會抽中的獎品,民工兄弟們總算拿到了一年的工資,大聲互相招呼扛著行李,喜滋滋地要去趕回家的最後一班春運高鐵。大多數沿街店鋪拉了捲簾門,貼上了大紅底的公告,車道上慣常堵塞的岔口也變得無比通暢。

屋內的每一個人心裡卻堵得慌,局長一早風塵僕僕趕來參會,親自督導作戰,案情分析會的氣氛相當凝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年不但自己家裡人也是過不好了。原本近年在逐步給公安兄弟們節假日的「非警務」加班減負,可案子一來,所有事情都退後,大家都做好了不破案不休息的心理準備。即使親戚來問:「是不是有三倍薪水,幹得那麼賣力」也只能苦笑而過。只有家裡人才明白,他們連補休都沒機會用,加班費更是無從談起。

局長用食指點著面前的空氣,語氣沉重地說:「我們刑隊雖是重案組,全市範圍內有命案尤其是疑案懸案都會跟進,但是這起案子的特殊在於,它發生的時間正處於我們中國人最重視的農曆春節,而且一次性被殺人數創了歷史之最,惡性性質相當嚴重。希望大家全力以赴,最短時間內破案。」

眾人在池逸晙主持下,先分別彙報了下手頭正在進行的工作情況。劉浩彙報說死者社會關係排查梳理出了幾條線索需要跟進,另一位刑警有點沮喪地告訴與會者,目擊者排查和影片監控這裡仍然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倒是現場提取的物證中,仲凌讓人多一份期待,dna提取和鑑定還沒出結果,其他的物證也在緊趕慢趕地查驗中。

局長一直皺著眉頭仔細地聽,不說話。聽大家分頭彙報完,池逸晙和副局長互相交換了下目光,請臧易萱代表法醫室來彙報屍檢情況。

屍檢詳細報告連夜趕了出來,分發到大家手裡,臧易萱言簡意賅地告訴大家,三人死於頸動脈破裂失血休克,兩人死於器械性窒息,一人死於心肌梗塞。死亡時間六人不完全一致,分別為兩人早上八點左右,三人中午十一時左右,一人傍晚六時左右。兩名女性均無性侵痕跡。經過毒化檢查,所有人員均無中度現象,也無異常藥物服用情況。

報告有厚厚幾頁,大家沒來得及細看,聽臧易萱那麼一總結,頗感震驚,有幾個從地區分局抽調過來臨時增援的刑警也列席,看看年輕的臧易萱,馬上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起來。

「整整八個多小時,這個作案時間有點長。」

「還不一樣的死法,兇手到底有幾個,怎麼被他們在白天都能逃脫,難道就沒人發現他們嗎?」

「對啊,總應該有目擊者吧。後期走訪要好好做做功課。」

「死亡時間真的可靠嗎?」

局長輕聲問池逸晙:「法醫室主任有沒有參與主持屍檢?」

耳尖的臧易萱一時氣堵,搶先回答道「對於受害人死亡時間,我們法醫有自己的判定標準,測量屍溫和肛溫,這是眾所周知的基本辦法。當然,僅僅憑藉這一點還不能得出精確的答案。」

池逸晙做了個「冷靜」的手勢,引導道:「我們現在採取的什麼辦法,請你給大家介紹一下。」

「事實上,對於這個問題,我和我的團隊做過為其五年的專題調研,在基礎資料的採集前提下,進行了大量的模擬實踐,總結出了一套量化分級的可操作性檢測方法。所以只要兇殺案是發生在12小時之內,我就能用這套檢測方法來告知答案,而且不是生搬硬套,是結合了大量外界因素,比如死者的年齡、身體狀況、陳屍地點、死亡原因等等方面,綜合得出地精準答案。可以客觀的說,如果我給出的答案不夠滿意,那估計找不到第二個人再給出更完美的答案了。」

那幾個有非議的民警面面相覷,坐在左晗右側的幾個悄聲說這個女法醫脾氣不小,不知道是不是本事那麼大,恃才傲物。左晗聽大家還是如此議論,解圍道:「首席法醫,隔行隔山,你倒不妨稍微詳細地用通俗辦法給大家解釋一下,幾名死者的胃容積物有些什麼內容?」

臧易萱知道左晗是在幫她,但不明白她為何這樣問,索性直接告知:「這麼說吧,爺孫倆胃內沒有食物,男主人和奶奶、小女孩兩人腹內是有殘留的青菜、冬瓜、番茄、牛肉和米飯,女主人胃內食物品種最多,有米飯、雞肉、捲心菜、黑木耳、玉米和香蕉。」

左晗胸有成竹地說:「這其實從側面印證了我們首席法醫的檢測結果是準確的。嚴格說來,爺孫倆很可能當時在睡覺,是在睡夢中就遇害的,所以,他們根本沒來得及吃早飯,而前一頓的食物經過一晚上早已消化,所以胃內沒有容積物。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死者的膀胱是充盈狀態的。」

眾人聽了,紛紛低頭在屍檢報告中瀏覽查詢,臧易萱已點頭表示認可:「沒錯,兩人都是這個狀態。」

「而另外三人,他們胃內的食物應該是午餐,因為他們遇害沒到晚餐時間,另外,我們一般也沒有早餐吃這些食物的習慣。但是,這裡需要注意的是女主人和他們不是在一起吃飯的,她有可能外出加班用餐,因為她胃內的食物和他們完全不同,而且還吃了水果。」

左晗突然發問:「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留意到洗手間裡的牙刷?」

去過現場的幾個刑警仔細回憶了下,就是普通的牙刷,既沒有血漬有沒有特殊標記,沒覺得有什麼異常,所以印象並不深刻。

左晗翻出自己的筆記本說:「如果當時仔細觀察應該可以看到,有一把普通牙刷、一把男式聲波牙刷和一把女童聲波牙刷是溼的,有一把普通牙刷和一把男童聲波牙刷是乾的,還有一把女式聲波牙刷是潮溼快乾的。」

池逸晙提醒道:「另外,門口的脫鞋也有異常。」那雙拖鞋他們都看到過,因為有一隻就在屏風處,還有一隻在客廳中央。池逸晙說,「結合剛才我們首席法醫的屍檢結果和小左的分析,還原被害人遇害的場景,女主人應該是在走進屋裡剛換了一隻脫鞋時遭到偷襲的。」

有人若有所思地點頭。

「再回到爺孫兩人。我剛才看了一遍屍檢報告,結合兩位女同志提出的觀點,我認為是正確的。因為屍體本身就在告訴我們,爺孫兩人是在睡夢中直接遇害的。」

沒有人應答,所有人都在等他說下文。

「兩人口唇粘膜完好,說明什麼,小臧?」

「兩人在遇害前沒有機械性窒息損傷。」

「通俗的來講,就是沒有被捂住口鼻。按常理來說,老人和小孩,在遇到危險的時候,身體抵抗能力最小,但是不影響他們用呼救來自保,為什麼他們沒有這麼做,很有可能,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危險在靠近。」

臧易萱補充道:「他們的身上也沒有任何抵抗傷。」

池逸晙說:「沒錯,更加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是在清醒狀態下,身體移動的情況下被刺殺,創口的截面應該是怎麼樣的?」

臧易萱說:「創口應該有拖刺痕跡或者拉刺痕跡。」

劉浩拿起一張現場特寫照片,恍然大悟:「現在的創口很平滑,幾乎是一氣呵成的啊。」

曾大方直搖頭惋惜:「也可以說,這一家六口,之所以被殺得悄無聲息,能讓兇手完全掌控住局面,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們並不是在同一時間而是分階段遇害的。」

兩位局長交換了下眼神,互相微笑著點頭。

今天的會開到這個局面算是有了相當大的突破,池逸晙滿意總結道:「這倒也能解釋,為什麼鄰居沒有聽到很大的動靜,直到死者的岳父母來竄門才發現屍體。我們的第一個難題解決一半了。」

會後,左晗在走廊裡叫住曾大方:「師傅,慢點,我有事和你說。」

曾大方回頭看是她:「會上說不少了,現在還要說?」

左晗知道會上表現不錯,在局長面前一聲「師傅」叫得他春風得意。趁著他心情不錯,壓低聲音提出:「等會兒晚上我申請加班。」

「加班?」曾大方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加班就加班,搞那麼神秘幹嘛,我又規定你必須回家。」

看左晗面有難色,曾大方一時轉不過彎:「不對,你有話直說,到底要我做什麼?」

左晗撓撓頭,臉有點紅:「等會兒如果我媽來找我,麻煩師傅告訴她,派我去加班了。」

「不行。」曾大方瞪大眼睛,「鬧了半天,是叫我做惡人。上次你媽什麼態度對我的,我都不計較了。這次還讓我衝在前面,她非恨死我不可,說不定改天幫你張羅換科室了。」

「那她不敢,這是我的事。」

「這不就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媽自己擋。不過,你都那麼大人了,你媽來找你幹嘛,難道還接你下班不成?」

左晗少有的支支吾吾,杵在那裡回答不上,臧易萱湊上來多嘴:「曾隊,你就幫你徒弟一下吧,她整天被逼著相親,眼睛都看花了,比加班還累,真挺慘的。」

「啊?!」曾大方以為對方和自己開玩笑,再看左晗臉漲得通紅,才明白這是真的,不禁仰天大笑。

「都怪你,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左晗輕打了下臧易萱,羞得無地自容。

曾大方笑:「相親就相親唄,原來你天不怕地不怕,還會怕這個?」

左晗詞窮,只是傻笑。

臧易萱替她回答:「曾隊,你不知道嗎,人累主要是心累。」

「哦,怎麼個心累?不就吃個飯聊個天,我巴不得呢。」

「哎,你不懂,我們左晗天生麗質,相親物件看了她都是中意的不得了,恨不得馬上第二天求婚、第三天見家長,天天電話簡訊轟炸,可她看不上人家呀。」

曾大方會開得有點累了,也樂得八卦下換換腦子,故作認真地勸導:「年輕人啊,不能太追求完美,找個老實本分顧家的,哦,對,還要身體健康的,其實過日子,都一樣。哪有那麼多看不上的。」

左晗哭笑不得:「師傅,這都扯到哪裡去了?」

池逸晙送完局長回來,看曾大方難得和兩位女同事笑嘻嘻打成一片,剛想上去湊個熱鬧,耳邊卻擦過一句「相親」。他瞟了眼窘迫的左晗,猜到了幾分,就沒有搭話,從他們身邊匆匆而過。

看左晗真急了,曾大方答應幫她掩護一回:「等會兒你就去小臧辦公室吧。說好了,就替你擋這麼一次,下不為例。」說罷,忍著笑就回辦公室了。掩門前,居然還傳出了他「嘿嘿」兩聲笑。

臧易萱拉著哭笑不得的左晗朝電梯走:「他答應了不就成了。原來八卦之心不止我一個人有,今天你見識了吧。」

晚上十一點,警局附近的咖啡廳裡隔著玻璃看去冷冷清清,走進去一看才發現雅座已經沒有幾處落空。人們在低聲交談著,時間好像在這裡撥慢了幾個小時,讓白天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得以有一絲休憩。

池逸晙換下了警服,黑色羽絨衫擱在沙發扶手上,微笑前傾著和友人敘舊。碰面是很早之前就籌劃的,老友是警校時的同班同學,舊日的同事,也是劉浩曾經的帶教師傅。幾年前隨未婚妻一起移民國外。辭職多年來,這還是頭一次回來。

本來池逸晙計劃著等他一回國就好好暢聊一番,卻正好碰到刑隊接連幾個大案,只能把時間一改再改。眼看著老朋友離開的機票就在明天了,這日他們又要通宵加班,好在他出身刑警,知道池逸晙身不由己,索性將就他們約在單位附近。

三人正聊得熱火朝天,眉飛色舞的劉浩卻突然愣住了。池逸晙招呼他,只看他悄聲指著一處說:「快看,那不是左大小姐嗎?她怎麼來了?」

「左晗?」老友扭頭去找,「誰啊?」

劉浩一貫的浮誇語氣:「刑隊女神,顏值、eq、iq三高。」

老友很快回轉身驚歎,「不得了啊,什麼時候刑隊有這姿色的美女了。早知道當年我就不急著走了,我在的話,肯定第一個追啊。」

池逸晙笑笑,不搭腔。劉浩當年真是派錯師傅了,難怪現在也這幅德行。

劉浩感嘆:「可惜高處不勝寒,我是有自知之明,第一眼就放棄了。只能觀賞,飽飽眼福也好啊。師傅,你說對不對?」

「那必須追啊,難道還放著看她被別人追去?」老友說。

劉浩「噓」的一聲:「好像不對,看上去快被別人追去了。」

只看左晗穿著完全不同於上班時的裝束,外套一件墨綠色的羊絨大衣,姿態大方地解開之後,乳白色的羊絨裙顯得身材玲瓏有致,頸間繫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她的皮膚被襯得白皙剔透。

這時,池逸晙看清她不是一個人,旁邊有個高她一頭的年輕男人,眉眼間透著幾分俊朗,和左晗的顏值相比,有過之無不及。舉手投足間十分紳士,對她的態度既謙恭,節制著掩飾不住的好感。兩人都微笑著,似乎挺投緣,旁人看去都相當登對。兩人一路進來,竟有幾分模特走秀的自帶高光,引得不少雅座裡的頭都向日葵般自動轉向。

老友一看,對池逸晙一拍大腿:「完了,本來挺好的一潛力股,近水樓臺先得月的,讓你白白浪費了。我說你什麼時候才能不要滿腦子只想著工作,老大不小一個人了。」

「多大?」劉浩看熱鬧不嫌事大。

「和我一樣大,我女兒走路都連跑帶跳能打醬油了,你想想,他還光棍著,是不是讓人急死?」

池逸晙心裡失望,卻只是淡淡一笑:「想什麼呢,你這是叫我違反紀律。」

劉浩嗤笑:「唉,池隊,說真的,她剛來隊裡那時候,局裡未婚女士和老阿姨都可失望了。」

池逸晙莫明:「她們失望什麼?」

「擔心最後一位鑽石王老五不保。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你和她簡直是天生一對。當然,這是指顏值上。那時候誰還都不知道她連業務水平都和你一樣,可圈可點啊。」

池逸晙無奈搖頭,少有的開起玩笑:「明天,我和工會說一聲,幫你申請一下,做婦聯特別代表。」

劉浩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眼神還在好奇往左晗那裡瞟。池逸晙附和著笑,手指不停在杯子口划著圈,眼角里瞥到左晗的甜笑,全都化成了舌尖咖啡的苦澀。

池逸晙不知道的是,這是左晗的第五個相親物件。母親的圍追堵截讓她不得已在加班日夜晚忙裡偷閒出來會面,只因為曾大方和陳雅靜大眼瞪小眼乾坐了快兩個小時,他在左母沉默的鄙視下心緒不寧,實在沒法專心整理案件線索,藉著去洗手間的空當,電話將她召回。

趁著咖啡提升的勁頭還沒過去,凌晨一點的碰頭會,左晗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觀點。

「我推測,兇手只有一個人!」左晗的話聲音不大,所有人不約而同側頭朝她看,不僅驚訝於她篤定發言的勇氣,更震驚於她說出的這個結論。沒有人認為,一個人可以篤定地在一天之內連殺六人,而不被人發現。

實際上,之前大家的推測,一直在三人還是兩人之間辯論。她這一句,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局長看大家爭得熱火朝天,面有喜色地對池逸晙說:「你手下兩名女將可是當仁不讓,有能力、有想法。」

池逸晙說:「領導過獎、過獎。」

副局長笑眯眯說:「小池,你領導有方,就不要再謙虛了。我們刑隊的同志各有所長,都很有專業水準,更有職業精神,是支靠得住的隊伍啊。」

領導的低聲討論根本沒有人留意到,那邊,劉浩已經在發問了:「一個人作案,那怎麼解釋有三副血手套,幾雙穿過的血鞋?」

左晗說:「手套上的血飽和到一定程度,兇手覺得用得不舒服了,換一雙很正常。」

這麼聽來沒錯,但總覺得不可思議。長時間的作案,不要說對於一個新手來說是精神上的考驗,即使對於一個慣犯,都是體力上極大的挑戰。

曾大方發話了:「就算是死亡時間不同,也不足以證明是由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分批殺人的。」

左晗點點頭,招呼大家不要著急,對操作幻燈片的技術組同事說:「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把圖片切換到屍體包裹的特寫照片上?」

「大家請看這些包裹有什麼共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