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逸晙很快知道了她的意圖,指示幻燈片後翻,停留到中心現場屍體包裹的細節特寫照上:「包裹的打結是完全一致的,不管是打結方式還是鬆緊程度,這應該是由一個人來操作完成的。」
有人提出異議:「犯罪團伙一般都有分工,各司其職嘛。」
左晗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再切換到死者的頸部特寫。我們可以看到,所有頸部受創的死者傷口,也都有一個共同點,全部是由左向右劃拉,這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使用工具的慣用手勢。」
曾大方說:「很有可能,但也有例外情況,想象一下,我們常人用刀劃,如果不是左撇子,一般都是由左向右劃。」
左晗淡定地表示贊同:「的確不排除這種可能,雖然再仔細看,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劃破的深淺也是相當相近,近乎一致的。」
有兩個隊員交頭接耳,不約而同地劃出屍檢報告上的一部分給對方看,具體的數字,靜靜躺在那裡驗證著左晗的說法。
「如果這也是團隊分工的結果,那我還有一點能證明,的確是一個人殺了所有的這六個人。」左晗胸有成竹地頓了頓,環視了下眾人飽含巨大好奇心的眼神,「當時在現場,我就發現,所有的死者,儘管受傷部位不同、死亡原因也不盡相同,但是恰恰有一點,他們全都一樣,那就是,他們的背部都沒有傷口。」
「背部有傷口的話,說明什麼問題?」劉浩不解。
池逸晙回想起左晗在現場讓人幫忙抬看屍體的舉動,現在猛然間明白她的用意所在,暗暗佩服她早已對一切瞭然於胸。
左晗說:「即使是不同時間遇害,排除睡眠中遇害的爺孫,和下班回家遇害的女主人,男主人三人是在清醒狀態下遇害的。如果是兩人及以上作案,一人正面攻擊,另一人一定是協助對方在側面或背面協助控制,巧合也好,意外也罷,創口不可能全部集中於正面,而在其他方位找不到一點痕跡。」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思考這個可能性,左晗接二連三的論點和論據資訊量有點大,有幾個年齡稍長的同事在本子上塗塗畫畫,嘗試著查詢其中的邏輯漏洞,卻一無所獲。這時,局長沉吟著微微點頭,沉思了一會兒的副局長小聲問池逸晙:「沒問題,有把握?」
池逸晙就她開口的第一句就默默在為她叫好,嘴上說:「我認為可以再聽聽大家的意見。」
池逸晙建議:「關於兇手到底是不是一個人,這個推論很有建設性,我們可以先放一放,大家後續有什麼新的想法隨時可以補充。我們再來看一下嫌疑人的作案性質、動機和特徵,這些方面大家有什麼想法都可以提出來,我們再討論討論。」
局長出門接電話了,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輕鬆了不少,一些自始至終沒發過言的隊員也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有人說:「我認為嫌疑人是入室盜竊後臨時起意殺人。我們反過來推測啊,如果是預謀好的,要對付那麼幾個成年人,必然會帶著膠帶、繩子,準備好足夠順手的兇器,哪怕是為了強姦,都至少帶輔助工具,但現場我們沒有發現這些東西。」
左晗提出了不同意見:「不像是為了錢財。其中一名死者外套口袋裡有裝著一千元現金的錢包,其中還有好幾張超市購物卡,另外一名死者手上戴著一塊價值數萬元的浪琴手錶,如果是為了謀財,他已經花了很大的血本,在現場呆了足夠長的時間,這些他不可能遺漏。何況,他是個連茶几上的保暖杯都順走的低層次罪犯。」
「那是強姦報復受害人?」
池逸晙說:「報復我同意,強姦有待商榷。不僅僅是因為死者體內沒有嫌疑人的體液,也沒有任何受性侵的痕跡,倒是他畫蛇添足的舉動,讓人反而覺得蹊蹺。」
劉浩說:「對啊,任何不正常的事物,都是我們的突破口。池隊是說,他故意切下死者的乳房,來擾亂我們的思路?」
池逸晙說:「犯罪現場的所有現象都不是空穴來風,從不同角度和不同程度證明了犯罪者的心理活動和性格特徵,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另一種隱蔽痕跡,嫌疑人的犯罪心理。他殺了五個大活人,卻給死人打包裹,這是為什麼?」
劉浩舉手:「也許是因為體力透支,也許是時間不夠,還可能是因為體積太過龐大,他沒能把他們藏起來,但恰恰說明他有心想要隱藏。」
「沒錯,在這種危急情況下,人是會下意識製造更多幹擾項,條件反射地聲東擊西來保護自己的。他這麼做,也是為了延遲案件被偵破的時間。」
「讓我們覺得他是強姦未遂?實際上,他是對其他人恨之入骨?」左晗翻看著屍檢報告,頭也不抬地問。
「說恨之入骨也是要有依據的,我們還是不要主觀臆斷比較好。」曾大方盡力嘗試著對徒弟委婉點撥,左晗的拼命是有原因的。和陳雅靜過招,左母的抱怨,反而讓他了解到原來左晗的父親曾經也是一名刑警,左晗至今為了職業和母親心有罅隙。她對於職業的追求和付出原來都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左晗回應了下:「好的,師傅。」扭頭和臧易萱確認著什麼,很快告訴眾人:「剛才請教了下我們專家,和我的推測一致。更加堅定了我對於熟人作案的觀點。就像剛才池隊所說的,犯罪嫌疑人的任何舉動,無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其實都反映了他的心理,有些是隱藏不了的,有的則是欲蓋彌彰的。比如,在男主人的脖頸處,仔細看,可以注意到有兩處劃傷。」
劉浩問:「一刀力度不夠,手抖了吧?」
「不是,第一刀和其他同樣死因的被害人一樣,已經足以斃命,但是兇手又補了一刀,補刀直接切斷了男主人的氣管。在時間緊迫、受害人已經死亡的情況下,這同樣多餘的舉動,足以證明,他的報復物件或者擔心沒有死透的人,是男主人。」
曾大方問:「排除強姦、排除盜竊,那兇手的犯罪動機就有點複雜了。」
池逸晙側身問劉浩:「人員社會關係排查,有沒有什麼異常?」
「死者夫妻兩人都沒什麼仇家,女的朝九晚五在離家很近的街道醫院上班,男人是開公司的,經常晚上有應酬,社會關係相對複雜,但是對外沒有欠款,公司運轉正常,在下屬中的口碑也不錯,生意場上沒有什麼仇家,都是良性的競爭關係。」
曾大方提醒大家注意:「從現場的窗戶和門鎖情況來看,嫌疑人是軟進門,不排除熟人作案。而且如果真的只有一個兇手,在不同時間行兇的話,至少說明對於死者一家的生活作息規律非常熟悉。」
臧易萱附和:「從男主人的屍檢情況來看,他臨死前,心臟有過迅速血液充盈的情況,一般只有受到驚嚇,或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狀況,才會有這種現象。」
「比如未曾想到的訪客起了殺心,或是發現對方已經殺了人?」左晗小聲問,臧易萱毫不猶豫地點頭。
曾大方點頭:「這倒是更能說明的確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另外,從他採用的工具來看,現場取材方式,從粗布手套到鞋子,還有包裹屍體的床單、包裹屍塊的枕套,全都是死者家裡的東西。」
劉浩悶悶地埋在沙發角落裡,左晗注意到他不同於往常的「文靜」,點醒他:「浩子,想到什麼,儘管說。」
「我想起走訪時,有個女受害人的表姐提了一句,說是前兩天,曾經接到過一個匿名勒索電話。」
「勒索?」
「她也說不清是勒索還是綁架,說對方打電話給女人,說孩子在他手上,限期給他交錢,否則撕票。恰巧女人就在學校門口,已經接到了孩子,所以以為是騙子來電,果斷摁掉了。」
「難道是綁架未遂?兩個孩子也都死在現場了呀。」
「電信詐騙也難保。電話號碼是虛擬號碼,算了算了,說不定是我多心了。」
池逸晙嚴肅地擺擺手:「這樣,你提交申請,儘快查明伴隨手機和死者社會關係裡是不是有交集。任何時候,我們都不能輕易放過任何一條線索。」
四
長久以來,曾大方通宵加班,都是依賴某樣東西來提神的。早些年,還是小夥子,時不時嘴上叼根菸,故作老成,習慣成自然,倒成了醒腦神器。
再後來,結婚了,或許是體力的確不如年輕人了,一年體檢查出來肺部有陰影,報告出來的當天妻子知道後,請了假,硬押著他去複查。掛號排隊一通折騰,虛驚一場,當天晚上有個現場,又要通宵,回到隊裡,興許是緊張後的鬆弛,興許是心理和生理上都有了自然的排斥,竟然吊著眼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幸好旁邊作材料的小夥子看到煙霧,及時撲滅,險些燒了刑隊。從此以後,倒也是徹底對香菸斷了念想,偶爾抽一口,也覺得不得勁,根本不提神了。有了孩子以後,人也隨之進入了中年狀態,捧著保溫杯,泡著濃茶,實在困了看看手機裡孩子的照片,串門和同事聊聊案子,倒也把最抗不過的睏意熬了過去。
這天,曾大方抱著保溫杯,往池逸晙辦公桌前一坐:「剛才會前臧易萱找你呢。」
池逸晙抬眼看是他,一探頭朝他杯子裡看:「老曾,茶不要泡太濃,也刺激心臟。你去哪裡了,我看有個老阿姨的在找你。」
曾大方苦笑:「別提了,我一晚上的工作效率拜她所賜,不對,拜你和左晗所賜,一塌糊塗。」
「我不認識她啊。」池逸晙莫名,轉念醒悟,「左晗媽媽來找她幹嘛?」
「說到這個,更荒唐了,你恐怕猜不到。」
「相親?」
曾大方一口茶水差點沒噴出來:「這你也知道,太神了吧。」
池逸晙勉強笑著:「你讓人家閨女加班,差點誤了人相親大事,可不要著急了嘛。我不是猜,我是遇到了。」
「在哪遇到的?」曾大方放下杯子,看一眼池逸晙毫無倦意的臉,就猜到了,「嘿,你可好,喝咖啡不叫我,和誰一起?」
「我倒是找過你來著,看你和人家聊得挺歡。陳執回來了,我拉上浩子去見了一面。」
「怎麼不來隊裡坐坐?」
「我有請他過來,他知道我們在跟個大案,怕打擾我們工作。而且他急著趕飛機,沒坐多久。」
曾大方感嘆:「這世界真小,相親都能被你撞到。」
池逸晙忙提醒:「別出去說啊,他們沒看到我們。」
「怎麼樣,估計又沒看上吧,聽臧易萱說,每次左晗都派她打電話說加班,椅子沒坐熱、話題才問到屬相、星座,就腳底抹油開溜了。」
「這次沒看她中途退場啊,我們走的時候,人家還聊得熱火朝天,相親男長得像明星,一表人才。說不定隔個一年半載,就能收到紅色炸彈了。」
曾大方放下杯子,又問:「小陳他和你一般大吧?」
「嗯,我們當年警校就是同班的。」
「小陳女兒都快上幼兒園了吧,你是女朋友都沒見到影子,可得抓緊,成家立業,事業可不能耽誤結婚。」
池逸晙不說話。他經常這樣保持沉默,但這天的沉默似乎有點賭氣的成分,像是原來心情不佳,正好借這股子勁使出來。
別人不懂池逸晙,曾大方雖然神經大條,但畢竟和他搭檔了那麼久,每個表情哪怕撲克臉沒有表情都能猜到個前因後果,他剋制住自己感性一面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曾大方猜到了幾分,卻鑑於池逸晙的面子,不便點明,只能東拉西扯:「你還記得陳執和我們一起辦的最後那個案子嗎?」
池逸晙往後一靠,像是陷入了回憶:「當然記得。」
曾大方說的那個案子,恐怕他們三個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一起故意謀殺案,但兇手曾經是特種部隊戰士,非常有反偵察意識,即使在最後收網階段,他們都伏擊守候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後卻連曾大方不忍心下車抓人,是陳執控制住對方,池逸晙下的拷。
兇手被抓的那一刻很坦然:「我的使命完成了。」他躲藏,並不是畏罪,而是在陪女兒考察精神病人康復院,他想好第二天就去自首的,給父母的謝罪書都寫好擱在抽屜裡了,遺囑並排放著。殺人的唯一原因,也是為女兒復仇。嫌疑人的女兒天資聰穎,容貌又是百裡挑一,卻在補課班回家路上被同班的男生拖到操場角落裡強姦了。嫌疑人早些年和老婆離婚,一個人帶大女兒,當天就發覺女兒不對勁,問她原因卻怎麼也不說,等到發現問題所在的時候,女兒已經懷孕六個多月只能引產。刮宮手術完成後,女兒就瘋了,整天足不出戶。
那天結案,兄弟三人去喝了一場酒,氣氛沉悶得不行,菜也沒動幾筷子,誰都沒有說話,就是仰頭一杯又一杯。曾大方酒量很好,卻頭一回喝醉了,笑著鬧著。陳執也喝多了,抱著池逸晙落淚,大著舌頭問:「你說我們這都在做什麼?好人關進去了,壞人沒得追究。」
「你們也別難過了,我們沒做錯什麼。他殺人違法,不管原因和動機,我們是警察,犯了罪的就必須抓。」
「你小子能不能別那麼冷血?」曾大方聽了,像是瞬間酒醒了,在他胸口錘了一拳,還不解氣。
其實,池逸晙的眼眶紅了,只不過夜色掩飾了他的動容。後來他們才知道,池逸晙私下以個人名義許諾嫌疑人,幫他安置好女兒,並且替他瞞住了自己躺在床上的老母親,用嫌疑人委託的一筆存款為她找了一名很可靠的護工來料理生活。
池逸晙還特意給他看了影片,看到老年痴呆的老母親被料理得神清氣爽,女兒的臉色重新有了血色,兩份護理長期合同副本交到了他的手裡,身穿橘紅色囚犯服的嫌疑人老淚縱痕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哽咽地說不出話,只是點頭。曾大方看到池逸晙眼裡的淚光一閃而過,他從不輕易流露自己的表情,而從前,他們卻以為他沒有感情。
也是從那以後,曾大方才知道,池逸晙並不是死守陳規,而是發自內心的崇尚法律,這對於他是一條高壓線,不能觸碰,沒得商量,甚至為之要脫下警服,他恐怕都不會猶豫一秒。但同時,他又是個有自己原則的人,只要不觸犯規章制度的情況下,只要是他想做的,總會找到合適的方式去彌補,去達到目的。他相信這一次,只要他想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不是左晗,也能夠用自己獨特的方法,在複雜的處境中來找到微妙的平衡點。
曾大方重述這個故事的重點,想要說明的問題,稍稍提點,池逸晙就明白了。聯絡上下文語境,突然提起這個故事,老曾無非是想告訴自己,如果真的喜歡左晗,就主動表明心意,其他紀律問題想辦法解決。
「行了,行了,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在單位裡又認了個爹一樣,你囉嗦不囉嗦。」池逸晙推他出門,讓他去眯會兒,「天都快亮了,沒幾個小時你還要幹活,趕緊休息去。」
「你也是,眯一會兒是一會兒,別以為自己年輕,我可不想你過勞死,走在我前頭。」曾大方揣著保溫杯就走了,留下池逸晙一個人對他的「詛咒」直搖頭。
劉浩真慶幸自己的一失神被池隊逮到。有時候想想,還真是後怕,被刑警稱為「靈感」的一剎那,當時腦子裡只不過一閃而過的念頭,隱隱約約、模稜兩可,如同纖細的一束光,似乎旁人的一記咳嗽,手頭的一條簡訊,就會把它完全遮擋、拍散。如果這樣,他們恐怕永遠就與嫌疑人擦肩而過了。但後面劉浩更沒想到,就是起源於這個「念頭」的行動,居然差點要了他和左晗等人的命。
第三天走訪,在逐步排除前一晚到訪死者家中的親戚、妻子單位中發生過口角的同事等數人後,劉浩對於這個念頭的初步想法落實為在名單中鎖定一名嫌疑人的行動。他是中年死者夫妻的前房客,曾經和人合租住在同一棟樓的另一套一室戶中。事發後,他突然從打臨時工的飯店不辭而別,說是回老家。他在上海的護工姐姐回家後發現桌上有一張字條:「姐,我闖大禍了,先回老家避避風頭,你不要告訴別人。」嫌疑人姐回答問題時種種撒謊跡象的微表情全被左晗看在眼裡。回去彙報後,池逸晙親自出馬,曉以輕重利弊,嚇得她趕緊把字條的事情抖了出來:「警察同志,你們要幫幫我弟,他這人內向,有什麼事都憋著,一定是碰到什麼難事讓他走投無路了。」
通過公安技術偵查手段,他們很快鎖定了嫌疑人的地理方位。曾大方帶隊,左晗、臧易萱自告奮勇,左晗的理由是「師傅到哪裡,我要到哪裡,否則學不到東西,再不濟我能幫你們開車、判斷嫌疑人是否說真話。」臧易萱的理由是從現場提取的皮屑來看,同死者的體徵無一匹配,她強烈懷疑這是兇手因為長期居住在潮溼半地下室引起的手部溼疹,在穿脫手套時無意間殘留下來。「因為皮屑太過細碎,他痕跡破壞現場時根本就沒有留意到。」臧易萱甚至帶了她的儀器裝備,這樣,如果嫌疑人一旦落網,她能第一時間查驗是否為兇手。
曾大方想想也是,兩名女將到底是有著無可替代的作用,還正好湊個雙標間,作個伴,省得男女出差有避諱。就這樣,連同劉浩,四人小組連夜趕赴嫌疑人老家,聯絡了當地兄弟準備嫌疑人一到案,立即就地訊問。
當天,兵分兩路,曾大方同臧易萱一組,前往嫌疑人經常出沒的網咖守候伏擊。左晗一組把車停在縣城主幹道的分叉小巷口,隨時預備著如驚弓之鳥的嫌疑人改變生活軌跡。
他們從當地公安借了一輛民車。從街上看,左晗他們的榮威車身隱在巷中,但其實車裡的人視線開闊,能關照到四面八方的行人和車輛。左晗的手機訊息想個不停,劉浩提醒她:「你不看一看啊,萬一誰有事找你呢?」
「男朋友每日打卡,沒什麼要緊事。」左晗瞟了一眼,隨手就把手機調到震動檔,把座椅調節到一個較舒適的位置,繼續盯視著三岔口的路況。
劉浩「嘖嘖」兩下:「這才幾天功夫,應該還在熱戀期呢,就這樣把人家晾著,女神的男朋友真是要心理強大才行。」
左晗馬上一皺眉,朝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才幾天?」
劉浩正猶豫著怎麼回答,突然朝車左前方一指:「是他嗎?」
雖是一聲問句,卻是心照不宣的猛拉車門。不用比對照片,左晗就辨認出了那張兩眼無光的臉。嫌疑人裹著件都快露出內芯的棉襖,慢吞吞地出現在視線中,他似乎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臉上有點迷茫,是不是地咧著嘴傻樂,嘴裡似乎唸唸有詞。他的手裡捏著半隻大餅,味如嚼蠟地走幾步啃一口。
左晗和劉浩風一般左右夾擊著靠近,控制、上銬、帶走一氣呵成,嫌疑人大概是絲毫沒有準備,呆若木雞,乖乖上車。直到向曾大方彙報時,一切都很順利。劉浩就坐在嫌疑人身旁,上銬後,他把嫌疑人的燒餅塞回到他手裡。距離派出所還有半小時車程,等會兒倘若他半路叫渴叫餓,在人生地不熟的路上去買點吃的,嫌疑人和左晗單獨呆在車裡肯定不行,還要帶著他一起,那動靜就太大了。
左晗設定好導航啟程,就穩當起步,慢慢踩下油門一路直奔兄弟單位。他們的車行駛到車水馬龍的主幹道時,她聽到嫌疑人咀嚼的聲音越來越輕,朝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隨即放慢了車速,語速卻比平時快上幾倍,她用方言對劉浩說:「你看緊點,我覺得不太對勁。」
就在劉浩朝嫌疑人打量的當口,對方突然甩開劉浩手臂的束縛,手裡裝燒餅的塑膠袋不知何時被擰成了一根細繩。他一改方才的慵懶姿態,矯健如獵豹般往駕駛位一撲,細繩就纏在了左晗的脖子上。嫌疑人的兩隻大手粗糙有力,左晗下意識地用左手擋在繩子和脖子中間,甚至已經感受到了臉旁他手上粗大的毛孔在散發著體味濃重的臭氣。
劉浩從側面想要控制對方,可是比他高一頭的嫌疑人根本不打不還手,不顧一切地不鬆手,那雙手像老虎鉗被水泥澆築了一般堅固,似乎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分散他此刻的注意力。
左晗來不及打方向燈,只聽後面一記急剎車,她用僅剩的一點理智駕駛著榮威跌跌沖沖地靠向內側道。她的臉因為窒息和用力憋得通紅,她的手開始滴血,劉浩喊:「你再堅持一下!趕緊停車。」一聲尖利的長音之後,車終於停了下來,路邊有後方差點追尾的司機怒氣衝衝下車,一路朝前走,看到地上一長道剎車印,隔著車窗就要罵娘。
劉浩衝窗外目瞪口呆的司機吼道:「看什麼看,快幫忙啊!」
那人倒不含糊,從鑰匙串裡找出一把瑞士軍刀就遞給劉浩,一拉車門,自己兩隻手死死把嫌疑人的手往前拽。劉浩刀口朝外,小心翼翼地割斷細繩,左晗如躍出水面的魚,隔了幾秒,才長長吸入一口氣,緩過神來。因為太過用力,繩子一斷,嫌疑人瞬間跌坐在椅子上。
劉浩順勢給他手上又加了只拷,另一頭固定在自己手上,坐下去時又狠狠踹了嫌疑人一腳:「你倒是悶聲憋大招啊!」左晗下車謝過那見義勇為司機,對方看到她白色的羽絨衫上鮮紅朵朵,她卻是沒事人一樣,受了一驚:「警官,你的手都出血了,趕緊包紮一下吧。」左晗點點頭,用手揉著生疼的脖子,無暇顧及手上的血。檢視了地上長長的剎車線,車頭右側距離一旁的護城河不過半米的距離,又是深呼吸一口氣,憋出一身冷汗。
事情過去很久之後,劉浩也問過左晗,怎麼就發覺嫌疑人有問題,什麼時候察覺到的?自己坐在他旁邊十多分鐘,為什麼一點都沒有意識到。
左晗笑:「這就是你和我的區別。其實,在我們剛剛發現他的時候,抓捕前他一個人的自言自語、莫名傻笑,還有他對我們的抓捕表現出的冷漠,都是間歇性精神病人的體徵。」
「那你幹嘛不早點說?」
「間歇性精神病人的鑑定不是靠我一個人的憑空判斷就可以完成的,何況當時破案心切,如果他真的是發病時作案,就可以逃避承擔刑事責任,換做你,你願意放過他嗎?六條人命,三代人啊。」
劉浩一時語塞,後來在案子結案當天大家聚會議室吃外賣時,不知怎麼又說起這次經歷,老曾捧著一次性飯盒,悶頭往嘴裡扒拉飯,很久才說了一句:「這人真是個亡命徒,明擺著是想拉倆警察陪葬啊!」
劉浩到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不過,說真的,你們有誰之前能猜得到,嫌疑人殺人只是因為一個手機鈴聲?」
左晗脖子上的印記變成了淤青,還沒完全褪去。她臉色沉重地附和:「誰說不是呢,生命真是太脆弱了。男主人到死都不會想到,一家的滅門之災只是因為曾經嫌棄對方身上邋遢的一個眼神,還有催討房租時的不耐煩。」
劉浩說的手機鈴聲簡直是死者全家的喪鐘。當時缺錢的嫌疑人想到問老東家要錢,鬼使神差地覺得只有佯作綁架東家的孩子,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為此還特意買了一隻破手機裝了新卡打過去。電話過程中,自己手機唱起了國歌,他當時沒在意,掛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恐怕暴露了。以前交房租時,男人誇過自己的鈴聲有特色,一聽就知道是他的手機。
池逸晙第一個吃完,抽了張紙巾慢吞吞擦嘴:「咱們這行幹多了,有時候,不得不信命。但我始終相信,人在做,天在看,每個人打破的平衡,最後都會用另外一種方式來完成。」
五
這一夜,誰也沒有回家,收尾的工作完成後已是十二點。會議室裡,有人自告奮勇地請客第二輪甜品外賣。池逸晙笑呵呵代保管他的手機,拿出自己的一通狂點下單。他從來不會給隊員這種機會,到最後總是他來買單。
按照慣例,結案的那日,才是刑隊真正的狂歡日,空氣裡都自帶興高采烈的氣味。不過這樣的狂歡,往往因為案件的性質,左右著隊員的情緒,在那些個不平常又終於能鬆懈一下的夜晚,他們或悲傷或沮喪或狂喜或舒暢,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所有人都終於用自己的行動,來表達了對死者最後的默哀、對法律一如起初的堅守。
簡單的聚會結束,池逸晙留在最後,招呼細心的臧易萱、仲凌一起收拾會議室。臧易萱剛要叫上左晗,池逸晙作「噓」聲狀,她才發現,左晗早就在沙發角落裡盤著一條腿,側頭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麻利地完成了桌面的清潔,臧易萱回宿舍去幫左晗取毯子,仲凌也喊著困死了直達哈欠離開了。會議室裡只剩下了他們兩人。左晗的呼吸聲很輕,如果不是胸部有所起伏,長長的睫毛不時撲閃幾下,池逸晙差點探身過去看她是否還有呼吸。掃過沙發旁時,他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打量她的臉。以往每次看得心臟停拍,卻明豔到讓人恍惚。此刻的臉也是不甚真實的,吹彈可破的皮膚被一種恬靜的薄紗覆蓋,如同夢遊般的眼睛透出的純真又讓他幾近窒息。
如果不是擔心她隨時會醒來,臧易萱隨時可能進門,他的手已經懸在半空,差點落到她的脖頸間,愛撫她因為這次案件曾經受傷的部位。他艱難地挪著步,視線離開她的身體。她的手機開始震動。池逸晙一看,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頭像,是咖啡館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相親男照片。
他的形象太刻骨銘心了,不僅因為他出眾的外表,更因為左晗看著他時信賴的甜笑讓池逸晙心碎。看來,兩人已經確定了關係,池逸晙一晚的愉悅煙消雲散。
池逸晙猶豫著是否叫她,手機振鈴中止,一條簡訊隨之而來:「你在哪?我們全家今天等了你一晚。」
那麼快答應見父母?池逸晙心頭一沉。
臧易萱抱著毯子,站在門口,看到池逸晙呆站在左晗的身邊,進退兩難。猶豫了一會兒,特意把門撞出聲走了進去:「池隊,不好意思啊,看我毛手毛腳的。」
「沒事,我這也忙完了,離開的時候記得帶上門。」池逸晙走到會議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左晗已在迷迷糊糊中被脫了鞋,扶躺上了沙發。他把空調切換到了睡眠模式,就轉身走了。
第二天是週末,左晗迷迷糊糊一翻身,差點掉下沙發,她一驚,下意識地揉著眼睛坐起來,打量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房間,太陽穿過了厚重的酒紅色天鵝絨窗簾,整個會議室都籠罩在一層半通明的暖光中。
她一時間有點恍惚,自己到底是在哪裡呢?她一撐沙發,手上的生疼讓她瞬間覺醒,畢竟她還從來沒有離死亡那麼近。她想起父親對她說的關於警察的那一番話,當時覺得危言聳聽,現在想來到倒也貼切中肯。
家是回不了了,絕不能讓母親發現自己脖頸上的痕跡。哪怕她隱藏再好,她還是會發現,並且刨根問底。隨後,必然是一通「調離刑隊」的最後通牒。
左晗不知道為什麼,骨子裡是有些害怕陳雅靜的。說起來,又不是真的畏懼,而是有時候她近乎天賦的敏感,讓人瘮得慌。相親當天,左晗和往常一樣說晚上要辦案走不開,電話裡滿不在乎的語氣,自己都覺得理直氣壯,相當滴水不漏。平時加班這招總能見效,偏就當做藉口的時候,遠在電話那頭的陳雅靜像是就坐在他們一起剛開了會一樣,對她是否能準時下班表示懷疑。這樣的例子一次還是巧合,但從小到大,她踩點之準,只能說是做母親的瞭解和直覺。
不過這次,還真要感謝陳雅靜,不是因為她的堅持,左晗估計也不會硬著頭皮,去和王予在單位旁邊的咖啡館見面。如果說以往五六次相親都是驚嚇,對面的男人讓她見識了以往二十多年都未曾領略的自私、無趣、勢力、自卑、猥瑣還有迷之自信,像是按照不同比例調配的各種口味怪異的雞尾酒,那麼這次是唯一的例外,除了驚喜就是相見恨晚。
王予是一家三甲醫院的外科醫生,他沒有表現出臧易萱那種單調的科學普及強迫症,倒是在照料她飲食上充分地體現出了獨有的優勢。不僅免除了天秤座的選擇恐懼症,詢問口味禁忌後「全自動」地幫她點了健康均衡的夜宵和搭配的軟飲,還貼心地為她剔骨擺盤。當一份全肉的中翅和牛排被切成小塊,依然擺盤精緻地送到左晗面前時,王予迎著她好奇的表情,才告訴她,自己不僅是一年上百臺手術的骨科主治醫生,業餘時間還考取了競賽級專業中式烹飪廚師資格證。一個既精通專業又懂得生活的英俊男人已然博得了她的好感。
這個完美男人的唯一缺點,大概就是太過追求效率和計劃完成度。頭一回聽到「約會是以結婚為目的」的說辭時,完全是加分項,但見縫插針地約會幾次後,左晗卻有點不知所措地意識到,他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一年內結婚生子」,背後完全有一套如手術般緊密的步驟和計劃。
左晗看到簡訊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錯過了他計劃中非常關鍵和重要的一步——會見男方父母。當她和臧易萱提到王予的提議時,臧易萱的第一反應也是興奮,好像要見未來公婆的人是她,回念一想:「哎,不對,怎麼覺得有點考驗你的意思呢,即使真的要談婚論嫁,不也應該是由男方先上門嗎,幹嘛讓他們全家對你挑挑揀揀的呀?」
「我也這麼覺得。」左晗悶悶地回一句。臧易萱的話雖然不中聽,但道理沒錯。
陳雅靜對王予自然是一百個滿意,難得女兒中意,自己又稱心,對方還一門心思奔結婚,再沒有更好的人選了,聽左晗猶豫,鼓動她說:「現在都什麼社會了,沒那麼多禮數,更何況我女兒真金不怕火煉,只是見了面,更要急著結婚了。節奏是有點快,我心理上還沒做好準備當丈母孃呢。」她抖落著手裡一頁旅行社廣告,「你看,我連下次的全家度假地都選好了,紐西蘭。」
左晗冷冷地看了眼:「媽,你忘了,我現在剛轉正,新警只有一年五天的公休,要去紐西蘭只有帶上國定節假日。你這日子選得可不對。」
左晗此刻盯視著手機上的簡訊,回味著其中隱含責備的口氣,自省著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樣的疏漏不像是她會犯的錯。所以與其說是忙忘了,倒不如說她在內心潛意識裡有所牴觸。
她呆坐了好一會兒,什麼都沒做,先發了條資訊:「早上好,在忙嗎?」
王予沒回訊息,直接打來了電話:「早啊,今天上午正好沒有手術,在辦公室呢。我走出來了。」背景音有點嘈雜,「你怎麼樣?」
沒有提昨天的事,王予就是這樣,不會把話挑明,等著對方自己開局。這其中說不清是禮貌還是驕傲,細想起來多少讓人感覺生疏有距離。
「昨天的事情,請幫我和伯父伯母也說一聲對不起,是我忙暈了……」左晗開門見山。
「這樣吧,你現在在哪裡?我十一點半下班,可以過來接你,我昨晚重新訂了個很不錯的餐廳,一起吃個飯?」避重就輕,禮貌徵詢的口氣,其實早就幫她做了決定,也是王予一貫的作風,左晗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利,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左晗也覺得奇怪,似乎每次因為加班拒絕他,她都會莫名的有一種虧欠感。而實際上,她也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這就是自己一個普通女刑警的日常生活常態。
臧易萱也起床梳洗好了,過來看一眼左晗,一邊幫她收拾床鋪,一邊感慨:「你呀,整天有人請吃請喝,倒還不樂意。你不樂意,我替你去啊。」
左晗笑著把手機塞給她,順勢倒在疊了一半的毯子上:「行,那我再補個覺,你去吧。」
「王大醫生才看不上我呢,人家要的是你這樣臉白眼圓胸大腰細的高智商女。」臧易萱嘴上說著,眼睛卻止不住瞟了一眼手機,「喲,這飯店,全城十佳求婚餐廳,上過電視的。」
左晗被她粗俗的話驚得直搖頭,拿過手機仔細看了看食客點評,其中的確不少都附了求婚照片,各種淚流滿面、高冷發糖。
按照王予的性格,他喜歡挑戰高難度,對待自己喜歡的事物能一定程度地退步,在大方向上,他和自己一樣從來保持著相當的理性,不會因為自己的一次爽約,幾次失約就中止他「一年結婚」的目標腳步。左晗細細一想,求婚在見父母的後一步,倒也是極有可能的。
王予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又出現在她的眼前,他似乎永遠都不會真的動氣,永遠都保持著他良好的教養,左晗若有所思:「排除時間有些倉促,王予的確是個極佳的結婚物件。」
「極佳?」臧易萱作瞠目結舌狀,「難得我們左大小姐能對一個人有那麼高的評價,還是在婚姻這種一輩子的大事上。你這標準是什麼?」
「很簡單,飯兩個人口味吃得到一塊兒,天能侃得天南海北,靜下來即使在房間的兩頭各自看書也不會覺得冷落了對方。總而言之,彼此是對方最好的朋友。」左晗脫口而出,「怎麼樣,標準夠純粹吧。」
「真沒想到,我們刑隊女神居然這麼有煙火氣。會生活,懂人生!」臧易萱從來都對左晗的思路清晰佩服不已。
她們沒有注意到,一隻腳剛踏進會議室的池逸晙默默地轉身離開了。他在辦公室裡心理鬥爭了半天才過來的,本來是想問問左晗昨晚休息得如何,順道再忍痛提醒下她回電,現在看來是他多此一舉了。
王予定的餐廳距離警局大院不過十分鐘車程,準確來說,位於左晗單位和家的中點。儘管心情不那麼愉快,王予靠站在車邊等她,看到左晗從樓裡姍姍來遲出現時,還是不免眼前一亮。她總是有讓身材凹凸有致又不顯山露水的本事,再滿大街的顏色和款式,到了她的身上,往往因為高檔的材質和得體的剪裁,恰如其分地顯現出她的時髦雅緻。
這天,左晗一貫紮起的長髮披在肩頭,黑色瀑布一般,頭戴一頂巧克力色的貝雷帽,穿了件當下流行的焦糖色羊絨長大衣,圍著一條乳白色的大圍巾,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羊毛熱褲,配合褐色的過膝長靴,腰帶一束,精神勁十足,性感和溫婉的比例剛好,簡直就是理想中的完美女友,讓他不禁聯想到一個年輕妻子。
這身衣服是臧易萱堅持為她挑選出的。為了保證每天都有不同的潮流搭配,加之加班頻繁,臧易萱幾乎是在辦公室裡開闢了第二衣櫥,為此還徵用了左晗的鐵皮櫃。這個隱藏在女警宿舍鐵皮櫃裡的時髦衣櫃讓左晗震驚,拉開一看,按色系、面料一字排開,光搭配的鞋子和帽子就夠一個禮拜不重樣。
「你不想自己可能一輩子一次的求婚留下任何遺憾吧?那就乖乖聽我的安排。」包括左晗臉上精緻的妝容,也是她的傑作,倒騰完後她還退後幾步欣賞誇獎一番,「好多了,再天生麗質也要打扮,看你平時總是顛來倒去兩套運動裝,都視覺疲勞了,不看髮型只看背影,混在男人堆裡都認不出是個美女。」
左晗笑:「那就對了,我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內在的提升好嗎?你這點衣服購買我一年的自學課程和書本資料了。人家世界富翁小扎還不重樣的灰色t恤一年四季不換款式呢。」
「好,你說的,趕緊換個只是心靈美的男友帶來給我瞅瞅。」
「那只是碰巧遇上了外形還不錯的,我也沒有辦法啊。」
就在臧易萱搓著手,耐心等待左晗報喜微信的時候,左晗和王予卻爭執到了鄰桌側目的地步。
王予看了眼旁人,打了個抱歉的手勢,壓低聲音,一隻手當著自己的白色襯衫,身體往前傾:「所以,你反覆試探我的底線,認為我對你的容忍是無限度的對嗎?」
左晗安全沒有料到今天的主題不是求婚,而是兩人關係主動權的爭奪。她壓抑住自己失落挫敗的表情,王予提出讓她調離刑隊,這是她不能忍受的:「你現在還不是我的誰,即使未來有一天,你真的成了我的誰,我也不會因為你改變自己,就像你不可能為了我不做醫生一樣。」
「我們的工作不同,沒錯,我的工作性質也決定了是不是要加班,很多計劃性的事情會被打亂。所以,我沒有怪你昨天的爽約。但是,即使出於禮貌,也應該第一時間告知吧,你讓我在父母面前怎麼交代?」
「的確是我做得不好,但當時我是太累了,我昨天都是在會議室沙發上睡著的。」
「問題就出在這裡,將來,兩個人如果都這麼忙,這個家還怎麼運轉,以後偶有了孩子,誰來照顧家裡?」
左晗低頭抿了口飲料:「所以,就必須我做出犧牲,放棄自己喜歡的工作?」
「凡事有得有失,更何況你的工作太危險,你自己是高興了,但是家人對你有多擔心,你加班的時候,我可能在失眠,怕你有意外,你有想過嗎?」
「王予,我很欣賞你的理性和成熟,我也贊同你對於家庭的重視,但如果這點是你非常在意的話,」左晗頓了頓,直視對方充滿期待的眼神,「抱歉,我們恐怕並不那麼適合對方。或者說,我們對婚姻的看法不一致。」
「什麼意思?」王予眼睛有點失神,臉上的慍怒一絲絲在累積。左晗的回答讓他意外,他以為她是不捨得放棄自己的。
「好的婚姻是不會要求對方為了自己有所改變,按照你的標準,我目前也不適合結婚。我們還是……算了吧。」她到底沒一口氣說出「分手」那兩個字。
慍怒從他臉上如釜底抽薪般消散,王予伸出手,握住左晗的雙手,勉強微笑著說:「別開玩笑了,沒那麼嚴重。」
左晗抽離了自己的手,靠後坐著,嚴肅地說:「你不用迴避問題,你應該能猜到,即使今天我們不爭執了,以後還是為了同樣的問題反覆爭吵,到時候連朋友都沒得做。你是希望這樣嗎?」
王予說:「你真的那麼喜歡做刑警?」
「這是我的事業,也是我的夢想。」
「這個職業根本不適合女孩子來做。」
「這就是你的問題,職業和夢想無所謂性別,只在於信仰。如果是適合我的人,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他會囑咐我小心,哪怕再擔心也是在加班的晚上來接我,而不是勸我不要去。而你,剛才脫口而出的是什麼?‘有本事加班永遠別回家’!」
王予無言以對,有幾分難堪地低下頭。
「這句話很熟悉,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曾經,我們隊長的前女友也是在一次抓捕行動前,聽他要加班,賭氣對他這麼說的。那次抓的是個毒販,床上就壓著一把槍,他們黑燈瞎火衝進去的一剎那,嫌疑人的手已經在往枕頭底下摸了。」左晗說著她從臧易萱那聽來的池逸晙的故事。
「然後呢?」王予第一次聽她提到自己的工作和同事。
「燈開啟的一剎那,他們幾乎是同時開槍的,就差那麼五釐米,子彈打在了門框上,而不是隊長的頭上。」左晗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他真的差點就回不了家了。案子結了之後,兩個人就分手了。」
「所以,你也已經做出決定了?」
左晗不無惋惜又十分堅定地點頭,起身準備離開:「長痛不如短痛,相信你會找到一個比我更好的女孩的。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