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個特徵與一枚指紋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1頁,共2頁

一

派出所值班視窗。玻璃幕牆後,靠牆而立的高几上,兩部正在充電的對講機此起彼伏地響著,辦公區域有些冷清,幾組都去接警了。

五點半,臧易萱氣喘吁吁跑到食堂招呼左晗的時候,她剛打好飯。左晗一握對講機,飯盤往桌上一扣,就跑回了視窗。從那時一個人頂到現在,快七點了。

對講機裡不時傳來「么動三明白。」「一動拐已到現場,正在尋找報警人。」

透著略帶沙啞和喘息的聲音,似乎裹著室外的寒氣,撲面而來,左晗不禁打了個哆嗦。她掛了和報警人的確認電話,繼續靜靜端坐在辦公桌前。

左晗的側影透過玻璃看上去修長纖細、落寞孤獨。天色已然全黑,她並不覺得餓,全身上下的細胞好像失去了感知飢餓和疲勞的功能。這幾日,只要一停下來,她的腦海裡反覆出現的都是池逸晙昏倒後那張陌生的臉,內疚、同情、後怕甚至心疼,每一次都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好在,那天華燈初上時,醫生終於一臉疲憊地從手術室裡走出來,平靜地告訴他們說,雖然出血量很大,但以池逸晙的強健體魄,相當快地恢復了生命體徵。「不過,請關照病人,至少安心休養個把月。」。聽到這一句,劉浩和左晗不約而同地擊掌歡呼,瞬間多了幾分熟稔和默契。

左晗之前總以為,在單位裡,哪怕是局長離開半個月外出交流,地球照轉、活照幹,但在刑隊,似乎缺了池逸晙這個隊長,士氣、效率都有所銳減,刑隊群龍無首,分管副局長直接來蹲點抓工作,大家嘴上不說掛念池逸晙,卻多少有點提不起勁。

她自己就是其中一個,如果不是坐在視窗,考慮稍有鬆懈會影響警容風紀,還可能招來市局督查,她恨不得趴在桌上發呆傷神。一陣冷風吹了進來,門被推開了,她條件反射地側過身,往玻璃牆後看。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身材窈窕,讓人首先被吸引的是她一頭黑色順暢的長髮,但與之不協調的是她的臉,原本小巧的五官糾結到了一塊兒,像是欲哭無淚。女孩走起路來很不利索,如美人魚強忍著劇痛般一瘸一拐,似乎在用巨大的意志力邁出每一步,下一步隨時可能暈倒。

左晗來不及問,迅速閃身,一刷門禁卡,從辦公區走出來,想要扶她坐下。這才看清,她的淺灰色長褲被一片血汙染得面目全非,與她時髦精緻的妝容反差極大,很是狼狽。

左晗剛想回辦公室給來人拿衛生巾,扶住那姑娘的一隻手感受到一陣顫抖伴著直入心底的涼意。左晗下意識地又掃了姑娘一眼,扶她坐穩了,半蹲下身,鄭重其事地問:「你哪裡受傷了,時間、地點快告訴我,細節過後說。」

女孩像是從夢中被人驚醒,瞬間淚崩,用微弱的聲音語無倫次地告訴左晗,大概兩分鐘前,自己好好走在路上,被人尾隨,隨後臀部就感到一記劇痛,還沒明白怎麼回事,捂住的手就沾滿了鮮血,大腿根部的位置鮮血已噴湧而出。

女孩帶著哭腔,虛弱地告訴左晗:「那人是從我身後來的,手裡不知握著什麼,朝我這裡猛地一紮,拔了就走,我連他手裡什麼東西都沒看清。」

多麼囂張、猖狂的歹徒!看著女孩愈發蒼白的臉,左晗頓覺血流如千軍萬馬在往大腦湧去。她按耐住怒火,衝到辦公桌前摁住對講機通知指揮中心。一個在輪崗的小民警剛出警回來,進門看到一地血腳印,又看到一向平靜溫和的左晗滿臉怒容、滿頭大汗,懵在原地,不知所措。

扶正女孩身體的左晗抬頭看到他,厲聲道:「愣著幹嘛,快幫我啊,打120!視窗你幫忙頂一下,拿個充滿電的取證儀、對講機還有pda給我。」

小民警不知這個高自己一屆、不過還在實習的學姐哪裡來的氣場,就聽她指揮得理所當然,看情況危急,只能手忙腳亂地一一照辦。

左晗現在管不了那麼多,女孩大腿根部的血流之大之迅猛,應該是傷到了大腿的股動脈,情況相當危急。她將急救箱翻轉過來,從倒翻在地上的一堆用品裡快速取出止血帶,用嘴扯開一段,同時提醒著女孩保持清醒,幫她按壓住傷口部位,止血帶迅速被染紅,鮮血如爬山虎般在白色的布料上攀爬開來,頃刻密佈,女孩的精氣神隨之也在一點點流逝。

左晗把取證儀掛上脖子,把對講機往肩章上一別,勉強從逐漸要失去意識的女孩口中搞清具體遇害的地理方位時,120正呼嘯而來。直到把女孩送上救護車,在她旁邊坐下,左晗才意識到自己的肚子持續在咕咕作響,胃也開始綿延不斷的隱痛。

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握著女孩的手,另一隻手在pda上輸入女孩的身份證號,尋找她家人的聯絡資訊。

這一刻,她好害怕看到女孩孤單一人被一床白布罩著的樣子,孤單、淒涼,生命即使終結也不該是如此毫無尊嚴、太過戲劇的境況。「你要活下來,你要活下去,你還要幫我們破案。」她反覆唸叨著,幾乎是帶著哭腔,眼淚在眼框裡打轉,眼睛不敢離開她的臉,似乎一挪開視線就如同氧氣斷供一樣,會讓她心臟停擺。

此刻,左晗最大的心願不是什麼留在刑隊,也不是什麼成為一個優秀的女刑警,她只希望能夠把女孩平平安安地交給她的父母,為她找出那個變態兇手。兇手一定以為黑夜就是自己最好的掩護,才膽敢在警署步行距離內的地方動手,無論再難,一定要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第二天,左晗回到刑隊的時候,大家齊刷刷坐在屋裡頭開案情分析會。會議室的門開著,她敲了門,副局長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說:「小左,辛苦你通宵了,昨天那警報警人情況怎麼樣?」

「受害人大動脈破裂,緊急手術,剛脫離生命危險了。不過目前她還很虛弱,之前的一些細節問題表述不是很清楚,要等她再恢復一下,看看是不是能夠回憶起更多的內容。我和她家人聊過了,女孩剛大學畢業開始工作,社會關係相對簡單,有幾條線可以再挖一挖。」

副局長又朝她看了一眼,昨天的值班局領導正好是他,對講機裡那個聲音鎮定又果斷,彙報思路清晰有條理,根本就像是一個出警多年的老警,因為對講機音質關係,也聽不清對方的年齡,只知道是個女警。今天看到左晗居然是個還在實習期的「小飛機」,不免有點意外,不得不說,對於此類突發情況處置的有條不紊讓他另眼相看,衝曾大方讚賞有加地點頭:「現在的警校培養的學員都這麼出色了?」

曾大方客套地點點頭,因為池逸晙負傷,已提前結束假期,今日剛回到崗位,他從昨天的值班日誌上了解了大概情況,叫了兩個小夥加班,把周圍的監控影片排查了一遍。他向副局長彙報道:「對於案發地的影片,我們發現,作案人在三週前就有過一次行動,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受害人並沒有報案。」

「肯定是不好意思,怕影響不好。」劉浩說。

「她們是受害一方,為什麼要不好意思?」左晗怒不可遏,覺得他的邏輯不可思議。

她的罕見衝動,讓劉浩嚇得不敢吱聲,臧易萱也在旁邊吐舌頭。曾大方打圓場:「凡事不要絕對,都有因有果,我們在沒有排查清楚受害人的社會關係前,都不要妄作判斷。」

「影片條件不好?」副局長問。

曾大方點頭:「對方比較有反偵察意識,我們能獲取的資訊很少,只是初步掌握了他的規律。基本都是在下班高峰期,人流稀少的支路作案,隨後迅速拐入人流較大的主幹道,混在人群裡乘坐地鐵,倒是作案工具,我們找到了一部分。」

「一部分?」劉浩問。

左晗說:「ct時發現在受害人趾骨聯合處有6釐米長3毫米厚的一枚鋼針,手術時已經從她體內取出,目前在技術組進行微量元素檢測,對鋼針的成分進行分析,結果出來以後,我們會搜尋市場上的相關產品,看是否能查到源頭。」

副局長點頭:「行,繼續跟,這個案子性質和當年的敲頭案一樣,相當惡劣。在大街上對單身女子下手,進行故意的惡性傷害,影響面很廣,老百姓很恐慌,務必要儘快破案。之前那個煤氣洩漏的定性了沒?」

曾大方接話:「基本確定是意外了。」曾大方一甩手,是左晗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他袖子,他繼續說,「嫌疑人有動機,沒條件,現場也符合意外特徵。」

會議室裡很安靜,大家本來並沒有注意到左晗的小動作,這時因為曾大方的大動作,都盯著左晗。

左晗嘆了口氣,曾大方真是部隊呆久了,一根筋,給他臺階他卻不要,雖說是個討厭自己的師傅,也不能眼睜睜看他犯錯,死者豈不成無法伸冤白死了嗎?

她只能「頂風作案」幫他懸崖勒馬了。她正襟危坐地說:「謝謝師傅。」

曾大方詫異地回過頭看面對羞愧的她,不知她在搞什麼名堂,眾人的好奇心也被提到了頂點。

氣氛有點微妙,副局長微皺著眉,等著她的下文。

左晗說:「之前我們在電話裡就討論過,曾隊和我討論得出現在的觀點,但他卻因為起初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持‘意外’觀點,所以今天犧牲自己,給我做下鋪墊。」

曾大方不吭聲,左晗這麼說必然是胸有成竹。可是,她這樣把自己頂在槓頭上,到底是幫他還是幫自己,卻模稜兩可。錯在自己一向不把她的意見放在眼裡,包括剛剛忽略她的「臺階」,現在只是自嘗苦果,有苦說不出了。

「嫌疑人鎖定了?」副局長問。

左晗搖頭:「就目前情況來看,只能確定是故意謀殺偽裝成意外現場。我們起初都沒有留意到那鍋粥。」

「你不是連鍋裡燒的什麼內容都注意到了嗎?」劉浩不解。

「對,但是我忽略了那鍋粥是什麼時候燒好的。甚至於是什麼時候溢位的,溢位了多少,受害人死亡時,粥的溫度大概是多少。」

「這些資訊即使在當時留意到了,也沒法獲得相對精準的答案。」臧易萱說。

「這沒有關係。」左晗伸出食指搖了搖,這個自以為是的動作,卻沒有讓人反感,除了曾大方。她曾經對他做過同樣的動作,在他推妻子離開單位的時候。

「因為我們要關注的點不在於具體的答案,而在於這其中的邏輯。對於這種事故,我認為需要用假設倒推來排除。首先假定這是一起謀殺,那麼能夠排除作案的嫌疑人是她的前夫。他雖然有作案動機,也有作案地理優勢,卻沒有作案時間,他的遊戲登陸時間和工作郵件回覆時間,還有門禁卡進出時間,都證明了他當時並不在場。」

曾大方朝其中一名刑警看了眼,對方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反駁道:「遊戲和郵件,這些現在都可以漫遊登陸,至於門禁卡,他們的監控壞了,完全可以由其他人拿著他的卡進出。這些還不足以構成非常明確的不在場證據。」

左晗料到會有這樣的質疑,微笑著說:「好,那我們來再回顧下這個假設,如果兇手就是她前夫,他也的確在場,那為何死者身上的搏鬥傷都是新鮮創傷,而且,另外一名在場者也沒有任何的身體搏鬥痕跡?按人之常情,這兩人碰到一起,那必須打起來的吧,女人也要拉架吧。」

「會不會他進入房間的時候,兩個人都還沒在家?」

「這種可能性的確有,但也被排除了。因為如果他是提前進入洩露煤氣,而後受害人兩人進入屋子,即使沒有察覺,但是一旦開始燒粥,明火遇到煤氣,會發生爆炸,而顯然,我們看到的受害人並不是死於爆炸。」

「那如果是邊燒粥邊洩露呢?」又有人問。

「萬一燒粥的同時,煤氣在洩露,兩人卻沒有察覺,的確存在兩種可能,煤氣中毒或是現場爆炸。根據我的回憶,粥已經溢位了大半,而根據我們當地人的習慣,燒這類海鮮粥必須是武火燒滾,再要用文火燉好幾個小時,當時粥的綿密程度和海鮮的質感,達到一個程度,也就是說溢位的時候,灶頭上不是灶孔火力全開,而是轉了小火。」

左晗說到這,看看大家愈加迷茫,問道:「是不是我表述得不夠清楚?」

副局長揮手示意:「小左啊,你說下去,這些是想說明什麼?」

「好。我們再需要細分一下可能性,會有點繞,請大家見諒。根據死者的情況,她的致命死因是煤氣洩露造成大量吸入一氧化碳而中毒窒息,以她吸入的濃度而言,煤氣應該是在粥溢位後才開始洩露的,而這時,煤氣管道還沒脫落,否則遇到明火還是會發生爆炸。但從粥溢位到積累到足以致死的濃度,需要的時間根本達不到目前的綿密程度。」

臧易萱恍然大悟:「也就是說,你認為,是有人在粥已經溢位和火熄滅之後,才拔開煤氣管道,造成管道自然脫落和煤氣洩露同時發生的巧合。」

左晗笑著點頭:「沒錯,世界上不會有那麼多巧合,更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巧合,這隻能看作是蹊蹺的地方。」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根脫落的煤氣管道上即使沒有指紋也應該有其他接觸痕跡。」劉浩翻看著現場照片,照片上的粥只剩下小半鍋,其他大部分滿溢在了灶頭上。

又有人提出疑問:「而且,如果是管道脫落,那會發出響聲,這個時候因為粥沒有轉小火,一般都會站在灶頭附近照看著,以防鍋裡的東西撲出來,怎麼會聽不到煤氣洩露的聲音呢?」

左晗仔細聽著他們的提問,笑著說:「都是好問題。」而後就低頭沉默。

眾人奇怪地朝她看,剛才那個說起話神采飛揚的主,此刻就像入了定一樣不拘言笑。她的嘴裡念念叨叨,好像是推理過程,又好像是羅列現場場景,哪怕坐得離她最近的臧易萱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曾大方以為她答不上來了,每個人包括副局長這麼幹瞪著她也不是一回事,雖然她看上去旁若無人毫無壓力的樣子,索性趕緊還了人情:「沒事沒事,我們大家一起想想,能提出問題是好事,說明案子有希望,對不對。」

「我知道答案了。」左晗眼裡放光,「其實,很可能池隊很早就知道答案了。所以,才關照我們不要走漏女受害人已經死了的訊息。現在,謎底很快就會揭曉了,兇手就要自投羅網了。」她說著轉向副局長,「領導,我申請配備測謊儀,還有屍檢報告,人現在就可以從醫院帶回來了。」

左晗說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和死者一同送往醫院急救的死者男友,「準未婚夫」。

她知道大家都不信,即使是他作的案,作案工具呢,動機呢,人呢早就死無對證,證據鏈別說不完整,基本就是七零八落。對於答案,左晗也懶得多解釋,信的人自然信。她之前的觀察力、分析力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了,所以副局長這會兒才由得她的思路來操作。

她知道這麼在會上直接提出方案,不經過曾大方有點不守刑隊的規矩。可和能抓到人破了案比,規矩又是什麼呢,甚至自己都有些期待把兇手問得瞠目結舌,乖乖投降。

在收著筆記本匆匆離去的人群裡,臧易萱投來狐疑的目光。

果然,人一散光,臧易萱就拉著左晗問:「你就那麼有把握?」

左晗搖頭:「沒把握啊,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傻啊,在會上那麼多人面前,還真敢說,局長面前拍什麼胸脯?」

「逗你玩呢,有沒有把握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說了算。」

臧易萱驚訝:「那誰說了算?」

「真相啊。記不記得柯南里的那句臺詞‘真相只有一個’?」左晗看她認真思索的樣子不禁笑著拍著她的肩告訴她。

「嘿,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剛才兩個答案,先說來給我聽聽。」

「其實很簡單啊,不用我告訴你,你都知道的。」

「可是我沒想出來,實際上,在場的所有人現在估計還在想著答案,而且認為其實你也不知道。」

左晗笑:「我當然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那兩段煤氣管介面的地方,有凹陷的痕跡,旁邊都是油汙遍佈,只有一段特別乾淨,也正好是在介面的地方?」

臧易萱蹙眉,在檔案包裡死命找:「你這是為難我啊,這點細節,誰記得那麼清楚,我得翻翻現場圖片,才知道你說得對不對。」

「行,慢慢找,我繼續說。之所以有這麼兩個特徵,只能說明,這裡原來是有固定夾件的,才會留下這麼個痕跡,而在案發時,兇手是直接取掉了這個韌體,按照當時管道的走向,前高後低,很容易有了後面的脫落。所以沒有什麼作案工具,現場不會多了什麼,只會少了什麼。」

「哎,你真神,海鮮粥的料,溢位來的量還有管道上的凹痕,人肉掃描器啊,真和你說得一點沒差。」臧易萱抽出其中幾張照片,指著對應的部位感嘆道。

「至於另一個問題,我是不好意思回答。」左晗的臉微微紅了下。

「哦?別吊我胃口,趕緊說。」臧易萱瞬間發揚八卦精神,把手裡的乳白色羊絨大衣隨手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擱,探過身子把頭湊過來要聽,笑著把食指豎在自己嘴前,意思自己不會多嘴。

左晗也笑:「你還記得受害人死亡時間嗎?」

「當然記得,是凌晨一點多。」

「這個時間,她沒有睡,灶頭上在新燒一鍋粥,距離早飯時間還早,一般不會有人煤氣灶上過夜燒東西的,而且灶頭旁邊一個電熱水壺裡有剛燒開的水。誰會半夜又餓又渴,還不穿睡衣只裹著個浴袍呢?燒過水的都知道,水還沒燒開但在翻滾的聲音‘咕嚕咕嚕’,和煤氣洩露的聲音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他們剛做完床上運動,口乾舌燥,肚子又餓,才會又是燒粥又是燒水,而且死者誤把煤氣洩露的聲音當做燒水的聲音了。」臧易萱「嘿嘿」笑,好像在聽一個笑話,而不是討論成人話題。

左晗用手指輕點一下臧易萱,臉徹底紅了:「可是你說的,我什麼都沒說啊。」

笑了鬧了,臧易萱轉念一想:「那也不對,既然兩人感情那麼好,沒殺人動機啊。」

左晗搖頭:「要說‘運動’就感情好,那嫖娼豈不是更如膠似漆,還給錢呢。有沒有聽說過個詞,叫‘謀財害命’?」

這是死者的「準未婚夫」第二次坐在大院的屋子裡,不過,上一次是詢問室,這一次是審訊室。

他是在病房門口被攔住的,左晗和曾大方趕到的時候,局面已經有點控制不住了,男人正一次一次企圖衝破守衛的協警,想要闖進病房去看個究竟,同時又往返於醫生辦公室、護士站,不斷打探病人的情況。

男人的身材中等、微微發胖,比死者的「準前夫」看上去要年輕個十歲,精緻的無框眼鏡後是一雙精明的眼睛,眼睛裡有的是不解和焦躁。

他的所有努力自然都是徒勞,沒有人告訴他女人的健康狀況如何,病房的門也如鐵柵欄一樣堅不可摧,守護著的協警牢記著池逸晙的囑咐「不允許任何和死者相關的認識靠近病房半步,同時記下那些反覆嘗試進入的人的名字,尤其是情緒焦慮不安的人。」

一看到曾大方,男人認出了是刑隊的領導,如籠中困獸作最後的掙扎,快步走過來:「領導,你給評評理,這還不讓家屬探望了,怎麼有這種規矩?」

「家屬,沒有夫妻共同財產的家屬即使當了也沒什麼意思吧?」走在後面的左晗戲謔地反問他。

「你什麼意思?」男人有點惱羞成怒。

曾大方正色道:「現在你們還沒有辦理手續,只是準備去辦,她和我們說了。」

男人脫口而出:「她說的?她不是死了嗎,怎麼可能說?」

左晗緊追著質問:「我們警方沒有說過她死了,現場你也是昏迷被送急救的,你怎麼知道她死了?」

男人一時啞口無言,支支吾吾,氣勢縮了大半:「這……哎……濃度那麼高的煤氣,誰攤上,都活不了,難道她還活著?」

左晗說:「沒錯,你不也好好的嘛,還知道煤氣濃度足以讓人送命?」

男人看著神情篤定的曾大方,嫉惡如仇的左晗,好像明白了什麼,頓時汗出如漿,臉色慘白:「我……」

「我們懷疑你涉嫌故意謀殺,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左晗是在隱隱胃痛中醒來的,捂著肚子踏進大院的時候恰好踩著點,怕被曾大方拎過去教訓,捏著包子提著豆漿,電梯一齣門,就風一樣踮著腳尖小跑,正跑到自己辦公室門口,迎面遇上了池逸晙,驚得她瞬間忘記了痛,鬆開手叫道:「池隊,你怎麼來了?」

池逸晙拿著手機在回覆簡訊,抬頭看是左晗,不只是跑了快還是看到他激動,面若桃花,靈動清新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心裡想著正是「說曹操曹操到」,不免多朝她看了幾眼,嘴上卻是說:「剛聽你師傅說會上表現不錯,又破了一個案子,給他爭光了。幹得不錯。」

左晗哭笑不得:「池隊,您也和他有仇吧?我哪是為他爭光,我可是把他在刑隊兄弟面前丟人丟大了。再說,案子不是我一個人破了,大家一起幹的活。」

「嗯,這我也聽說了,但事物總有兩面性,我們要看主次輕重,對不對?還有,誰破案,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左晗目不轉睛地看著池逸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惺惺相惜,豎起大拇指:「還是您說話有藝術,您身體好些了嗎?」

池逸晙心頭一動:「一個隊的,自己人,就不要‘您’長‘您’短了,叫我名字就行。」

左晗的胃又開始痛,她重新又用手頂著上腹部。

池逸晙關切地微微前傾問道:「你沒事吧?不舒服的話,我批你的假,別硬撐。」

左晗擺手。早聽說池逸晙沒領導架子,平時聽隊員們也都這麼直呼其名,只有在會上才會叫幾聲「池隊」,想著入鄉隨俗,就也不見外,一字一頓:「池——逸——晙,嗯,好名字,你自己都是從醫院裡逃出來的,我這點胃病算什麼?」

左晗這麼說,兩人都笑了,既有共破案件的輕鬆,也有英雄所見略同的愉悅,距離瞬間拉近了,好像這時才想起兩人也算同輩,不過是相差個幾歲,此刻更像警校同學,而不是領導和下屬。

和池逸晙小聊幾句讓左晗頓感神清氣爽,之前被曾大方的種種刁難都煙消雲散。

左晗回到會議室,細細聽「鋼針組」的幾個人對於案件進展對接著訊息,討論著,臧易萱對著一眾小夥調侃著感慨道:「你們身為男同胞,倒是來說說,現在壞男人怎麼那麼多?要麼因為拿不到對方財產,連未婚妻都要殺,還提前用她的錢買了意外險,受益人填的自己。要麼好端端的下班不回家吃飯,拿根不知道哪兒來的鋼針在路上扎美女,都是什麼變態?」

劉浩慵懶地靠在沙發上:「這你可要問變態男人了,咱們可是普通人,沒他們進化的這麼基因突變。」

左晗說:「難怪你們破案吃力。咱們要對付的可都是非常人,隨時要把頻道切換到他們的思路上,否則怎麼跟得上節奏?」

臧易萱附和:「對,這叫與魔鬼共舞!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劉浩「哼」了一記,繼續翻看著手裡的影片截圖,悠悠來了句:「我知道了,這嫌疑人絕對是個處女座,外加強迫症。」

另一個刑警隨口說:「浩子,你怎麼又知道了,你憑哪點做的推斷?」

「明明有反偵察意識,卻偏偏作案地點固定,作案工具一樣,連選擇的女人,喏,也就是像我們左大小姐一樣,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長髮飄飄的,不是強迫症,是什麼?做好事,看我們加班多,給我們減負創業績衝指標?」

劉浩比劃著,站起身,走到左晗面前,上下打量起來,突然嚴肅提醒:「左晗,最近你可要小心了,根據嫌疑人作案頻率,基本上是兩週一作案。你下班最好有人接,否則必經之路上他候著,卯準了你,說不定真有危險。你這體貌特徵完全是那變態好的一口啊。」

左晗從劉浩手裡拿過幾張影片截圖照片,的確如他們所說,同自己無論是身高、身材還是氣質都比較相近,屬於人群中顏值較高、非常醒目的女孩。

左晗毫不畏懼:「我還求之不得呢,這樣也不用我們坐在這裡挖空心思,你們幾個愁眉苦臉,都快未老先衰,一個個少年白頭了!」

陳雅靜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自從左晗到刑隊實習以後,她開始偏好「東方110」、「庭審紀實」這一類和公安有關的紀實節目,以此想了解女兒的生活,和她能有一些共同話題。可是,這樣的努力目前來看只是徒勞。

左晗一早出門,九十點鐘到家,有時甚至通宵都見不到她的人影,一週只有一兩次在家吃飯,也都是匆匆扒拉幾口,躲到自己屋子裡門一關,休息片刻就全套運動裝挎著個滑板出門了,連話都說不上幾句。稍微空下來,看她面無表情夢遊般進出屋子,就知道她在思考問題。

左晗從小都這個習慣,其他孩子七嘴八舌討論,她就靜靜坐在角落一聲不吭,等大家沒什麼眉目叫老師給答案了,她倒舉手了,十有八九解開難題。

陳雅靜不敢搭腔,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擅作主張動了女兒的志願表,耽誤了她一年時間,左晗似乎直到今天還耿耿於懷,她也不知如何才能彌補兩人間的罅隙。

這天,時鐘指向八點,左志樺緊跟著左晗就要出門。陳雅靜一放遙控板,急了:「不作興這樣啊,你們父女倆搞小團體孤立我啊?女兒今天又不打籃球,你也出去散步?」

左志樺只是笑:「小情人和大老婆都要陪,我可是有點分身乏術,你看這樣好不好,等會兒回來我就陪你。」

陳雅靜看他態度不錯,氣消了大半,直揮手:「死老頭子,油嘴滑舌的,去吧去吧,早點回來,過馬路紅綠燈看看清楚。」

陳雅靜不知道,左志樺並不是和女兒一起散步,而是保持著五十米距離一路小跑緊跟著她。左晗的腳步很快,根本不是散步的節奏,似乎在朝單位的方向疾走。

這天她穿著衣櫥裡唯一一件杏仁色的寬鬆短羽絨,下身一條乳白色的羊絨短褲,腳蹬一雙羊皮過膝靴,在深色調為主的行人中顯得鶴立雞群,即使在昏暗的路燈下依然身材畢露,凹凸有致,加之她的顏值,關注度不低。

左志樺還注意到,她的髮型不是平時慣常紮起的馬尾辮,而是把一頭黑直長髮披撒在整個後背。

自從接了個故意傷害案之後,左晗每天只要不加班就會去跑個半馬,已經堅持了大半個月了。今天說要去散步前,她沒接到任何電話,應該不是加班或者約會,臨出門時深深朝他們看了一眼,就這一眼,欲言又止、迅速印證了左志樺心裡的猜測。左晗相當熟悉從家到單位的捷徑,她七拐八拐,一刻鐘的路程就來到單位附近的一條主幹道。

八點不到,華燈初上,路上還有不少剛剛下班的白領,人人都有一張因為飢餓和疲勞面無表情的臉,行色匆匆,女士精緻的妝容都看上去頹敗不堪,左晗在其中的腳步看上去格外輕盈。走到路口,她突然拐入一條小路,街上有一兩盞燈壞了,燈光更加昏暗。

左晗的直覺告訴她,有人在尾隨著自己,她心頭一喜,沒想初次露面就能引蛇出洞,那好運真是可以買彩票了,苦練兩週的背摔和長跑終於有了用武之地,臀部包裹著的兩塊鋼板隨著腳步磨蹭皮膚的痛楚此刻也微不足道。

她不由又放慢了腳步,佯裝在專心打電話,另一隻收卻握緊了羽絨服口袋裡的手銬,劉浩雖然平時腦子不夠用,但是刑偵技能卻是出乎預料的紮實,實打實地教了她幾招。如果不是曾大方已經做了她的師傅,她根本不介意拜劉浩為師,還能學到一點牢靠的真本事。

轉眼快走到小路的盡頭,再往左或往右轉都要重新一腳踏入喧鬧的人流,尾隨左晗的人卻遲遲沒有行動。

左晗耐著性子一邊走一邊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是否要重新再繞一大圈重走一遍來路。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隻手輕輕搭在肩頭,心頭簡直是狂喜,幾乎是本能反應一般,她像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那樣,把手機往口袋裡一塞,另一隻手往背後同時抓住對方的手肘,側身下移身體重心,迅速發力,結結實實把那人摔在地上。

對方的鴨舌帽歪到一邊,正好遮住了半邊臉,身上卻是毫無招架之力,左晗蹲下身,一手仍然拽著他的臂膀,用一側膝蓋跪倒在他身上控制行動,正準備掏出手銬完全制服他,頓覺這人有點眼熟。撥開鴨舌帽一看,幾乎是訝異地喉嚨聲音都打飄:「爸,怎麼是你,跟著我幹嘛?」

左志樺被她摔得不輕,原來腰椎盤凸出的老傷都要發作了,有點爬不起身,側著身子,一手撐腰:「我不跟著,哪知道你在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旁邊零星有幾個路人駐足,左晗趕緊揮手讓他們散了,忙不迭扶起左志樺:「爸,你沒事吧,痛不痛?」

「嘿,我這老腰。你丫頭力氣真不小,怎麼就能把我也掀倒了,什麼時候學的這招?」左志樺哭笑不得,齜牙咧嘴忍著痛。

左晗上下拍打著左志樺,檢查他有無嚴重受傷,看他走動無礙,才緩過神:「不是力氣大,是掌握了技巧,我可是拜了高師,全國自由搏擊的冠軍。」

左志樺氣呼呼地板著臉:「你就考慮工作,沒想過萬一受傷了或者‘光榮’了,我們怎麼辦?」

「爸,你倒是先怪起我了,你跟著我,觸犯我隱私,影響我工作,還害我差點誤傷你,這就輕描淡寫略過了?」

這是記事以來,兩人第一次鬧了臉紅。誰也不言語,壓著火默契地朝家裡一前一後地走。父女兩人平時總是樂呵呵說不完的話題,只有和強勢的母親在一起,左晗才會一言不合忍無可忍地針鋒相對。

左晗籌劃兩週的行動此番夭折,很是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誰知道變態嫌疑人是不是看到了父女倆的這出鬧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