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個特徵與一枚指紋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2頁,共2頁

又一週風平浪靜。在刑隊,這詞就是個貶義詞,意味著案件沒有突破,線索斷了去向,嫌疑人沒了蹤影,總之,就是膠著狀態,平靜之下是每個人心底的暗流湧動,牽腸掛肚。

左晗和臧易萱不約而同地向專案組組長曾大方提議,嫌疑人恐怕是被大面積的走訪排查驚動了,倒不如以退為進,讓他真以為事態平息,派人嚴密駐點監視案發地區域。等他再作案了,第一時間將受害人的所有衣物保護起來作為證據檢驗。用臧易萱的話就是「大冬天的,不信不露點蛛絲馬跡。」

池逸晙反覆確認:「你們有把握?」第一時間隔離被害人,相當有難度,要救治就不可能不與醫護人員有接觸,而剝離保護這些物證需要時間,如果受害人情況危急,難免耽擱寶貴的搶救時間。加之,難免會有家屬事後追責問,明明就在受害人附近,為何不出手製止。而實際上,突發情況下,誰也不能事先有什麼許諾。

左晗也表示贊同:「衣物面料由於季節氣候的限制,在露天環境下,要想不留下點物證痕跡,即使有最強反偵察意識的名探都做不到,何況是業餘選手的嫌疑人呢?」

看一向謹慎的左晗都點頭,池逸晙權衡了下,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目前的形勢也只能出此下策。

池逸晙微微點頭表示同意部署,又轉向技術員仲凌:「之前的作案工具分析得怎麼樣了?」

「不太順利。樣品用量不多,一部分微量元素成分檢測不全,資料資訊量不夠,我需要再想想辦法。」仲凌一連說了幾個「不」,說完自己都面有窘色,等著挨批。

池逸晙鼓勵道:「好,盡力,我們要多試試新辦法。」

這次會後,曾大方帶著劉浩一幫人馬,在臧易萱這裡,培訓瞭如何最短時間內保護受害人物證的專項突擊課,就開始夜以繼日地撲在街面巡控和定點監視工作上。

就在人困馬乏的第十日,曾大方都打算收工後找池逸晙重新商量對策,嫌疑人又按耐不住動手了,同樣是工作日的晚間九點不到,相同的作案區域。就在他尾隨衣服都蹭到人女孩的一剎那,一聲怒吼,如平地驚雷,嚇得他手裡的鋼針都掉在地上。那兇手反應也快,抬起腳就是一踢,把鋼針提到了夜色裡不知哪個角落,而後拔腿就跑。

前一分鐘還在街角哈欠連連、縮著鼻涕、扒拉著盒飯的幾個刑警盒子一扔,扯開喉嚨怒吼,整條街上都是他們的喊叫聲。他們同時分別從不同的方向聚攏起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向他包圍追擊。兇手根本沒料到安靜的小路上還藏著埋伏,聽著一聲高過一聲的「站住,警察」,沒跑幾步,就發現四面八方都有照應,萬念俱灰,腿瞬間就軟了,幾乎是跪倒在地,束手就擒。曾大方把手銬銬上時,一把提起了他的領子,眼睛冒出火來,看得他直打顫:「小子,膽夠肥啊,今天可算把你給逮住了。」

就在同時,左晗在另一隊人馬裡,已經按照臧易萱的指示,配合做了初步的處理,姑娘的外套放入大證物袋,左晗拿一件自己寬大的羽絨衫給她罩著裹上,請驚魂未定的姑娘去詢問室協助做個筆錄。

曾大方請大夥兒到家裡做客,人抓到了,他心情大好。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肯定是嫂子又鬧彆扭了。

說真的,刑隊這活就適合沒妻沒子的光棍幹,這回加班,一連十多天不著家,別說照料孩子的生活、關照孩子的學習,就連自己的老父老母,都有幾個月沒看到過他了。大夥一起吃個飯,既能討論案情,又能讓家人踏踏實實地一起吃個飯,知道這麼多天來自己鬍子拉渣的確是沒怎麼閤眼地在加班,比說再多的話都強。大家肯定得配合啊。

曾大方的老公房總共才七十平方不到,塞不下刑隊的十多號人,這頓家宴最後是在池逸晙的家裡辦的,池逸晙笑言:「老曾是主辦方,自己是贊助方,順帶著給嫂子謝罪。」曾大方的妻子有點受寵若驚,多日的怨氣都大雪初融般,反倒化成甜甜的笑了,在廚房一個人和曾大方的老母親忙乎了一個上午,給大家倒騰出一桌私房菜來。聽著眾人一句甜過一句的誇讚,笑得都沒了脾氣。

池逸晙不作聲地笑著,手搭在老曾肩上拍了拍。曾大方和他多少年一起走來了,多少是明白這無聲的手勢是在說:「對不住了,兄弟,好好珍惜吧。」如果不是頻繁加班引起的種種矛盾,夫人本是個好不怨念的能幹主婦,兩人也是眾人羨慕的舉案齊眉。

儘管曾大方妻子反覆催著開飯,讓大夥趁熱吃起來,兄弟們還是忍耐著口水等到兩位主廚入座了才舉起筷子。

劉浩早就餓極了,迫不及待地幾乎是起身夾菜,坐在一旁的臧易萱都看不下去了,拍了他的袖子罵道:「餓死鬼投胎啊,筷子流星一樣的,我眼都花了。」

大夥鬨笑,劉浩的筷子正停在半空中,夾也不是,不夾也不是,只好尷尬地坐下去。曾大方妻子都笑了:「愛吃就多吃一點,我平時也沒這機會燒菜。」說著,朝曾大方看一眼。

曾大方平時就不善言辭,這時低頭不語,悶聲吃菜。池逸晙提議:「來,我們敬嫂子和伯母一杯,謝謝你們平時多擔待了。」

眾人又是齊齊起身,「嫂子」、「伯母」叫得此起彼伏的熱鬧,讓兩人應接不暇,曾大方妻子原本想借機提出讓他調離崗位的請求都只好縮了回去。

杯盞交錯一輪過後,刑隊聚餐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又繞回了案子上。

曾大方母親問:「我看電視節目上,你們警察破案,很多都靠影片監控,實際工作上,是不是這樣呢?」

池逸晙說:「伯母問得好,到底什麼都瞞不過您這個老刑警母親的眼睛。影片監控的確給我們很大的輔助,但是,每個案子都各有各的複雜之處,即使有影片,也只能作參考,不能依賴,像我們這裡的技術員,各個都有絕活,dna檢測、指紋足跡堅定、微量元素分析等等,都能給案件偵破開啟思路,找到線索。」

「池隊忘說了我的工作,伯母,我是法醫。」臧易萱接上話頭。

左晗在桌下輕輕踢了她一腳,靠著她耳邊說:「吃飯時間,別提了。」臧易萱趕緊乖乖閉嘴。

池逸晙和其他人都得到了曾大方的提醒,不要說工作的危險性,就舉重若輕地提一些不痛不癢的案子:「就說我們眼前的這個案子,人家姑娘好好地下班在路上走,莫名被人用鋼針紮在身上,嫌疑人是抓到了,但是還不算破案……」

「喲,就烤羊肉串那種鋼針?這兇手窮兇極惡啊,可不是要狗急跳牆,沒把你們弄傷吧?」曾大方的母親還是急了。

「伯母,您放心,我們老曾是總指揮,不用他親自出馬,實施抓捕的是我們這幾個年輕小夥子。」池逸晙指指對面的幾個刑警,那幾人忙不迭雞啄米一樣點頭。

曾母的臉色放鬆下來,嘴上卻說著:「領導太照顧我們大方了,感謝感謝,你們辛苦了啊,來,多吃點。」

曾大方感激地暗暗朝池逸晙使了個眼色,誰都知道,抓捕的時候,不讓他衝在最前面,他簡直是要跟對方翻臉。真正的刑警,如同獵豹,如果沒有親自捕食的那一路飛奔、縱身一躍,不能親手給罪犯戴上手銬,就和沒破案沒什麼兩樣。這種對於親手抓捕的快感根深蒂固地如同基因一樣,流淌在刑警的血液裡。

曾妻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曾大方碗裡,饒有興致地問:「人都抓到了,怎麼還算沒有破案呢?」

劉浩說:「證據鏈不完整,這要請我們隊的新秀左晗同志來給你們說說。」

左晗習慣了他的無厘頭誇張語氣,介面道:「雖然人贓俱獲,但是影片不清晰,這一次又是作案未遂,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和上兩次案件有聯絡,我們也只能說他有最大的嫌疑。證據鏈不完整,沒法立案,追溯不了刑事責任,最後嫌犯只能放了,不了了之,不久相當於沒破案嘛?」

「那可不是比沒破案還要鬱悶,受害人沒救過來嗎?」曾妻問。

「第一次案件的受害人沒露過臉,她不報案,我們也沒法大海撈針。第二次案子裡的受害人,是沒有生命危險恢復意識了,但是黑燈瞎火的,她沒有看清,沒法指認。我們的同志排查了受害人的社會關係,排除了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這起案件完全是兇手出於某種變態報復心理,有預謀地在街上進行隨機作案。而我們獲取的作案工具成分並沒有完全測定,難度太高,恐怕也不是很樂觀。畢竟,如果要去尋線追蹤,必須掌握所有的微量元素組成,才可以進行匹配。」

曾母問:「這真是為難你們了,沒有其他的線索了嗎?」

仲凌說:「線索是有,在作案工具上有嫌疑人的指紋,但是這次的指紋因為用力不均,在行進中留下,殘缺不全,恐怕也很難和現在的嫌疑人進行指紋比對。」

左晗說:「還有,就是第三個受害人身上沾染到的嫌疑人衣物纖維。」

「這有什麼用處?」

池逸晙耐心解釋給曾母聽:「因為嫌疑人的作案現場呢,是個開放型場所,所有的物證都很脆弱。我們只能採取他和被害人直接接觸中沾染的毛髮,如果能認定提取到的纖維,與嫌疑人家裡的衣物成分一致,同時這件衣物又有稀缺性,那就能夠直接證明影片監控沒法證明的事實了。」

曾母似懂非懂地點頭。

左晗這天滿腦子都是案子,沒什麼食慾,她放下筷子說:「採集到的纖維呈棕色細毛狀,實際上是一種動物的毛髮,觀察了斷面的微觀形態、截面微觀形態和斷面微觀形態以後,我也採集了多種動物的皮毛,分別做成掃描電鏡的樣本,想找到他們的共同點和差別處。」

「現在有結果了嗎?」

一直沒言語的曾大方開口了:「這你就外行了,我徒弟說得輕描淡寫,實際上可是大海撈針。拍這些不同觀察面照片的膠片我看她就裝了好幾個塑膠馬夾袋,我都和她一起跑了好幾個花鳥市場,動物園。」

左晗作大喜狀:「嫂子,這還是曾隊第一次承認我這個徒弟。你也知道的,他可討厭我了。」

知道原委的曾妻笑著嘲弄曾大方:「那是你有能耐,我們老曾一般討厭一個人,那印象是永世不得翻身啊。」

曾大方沒好氣地說:「還不是你沒警官證,池隊又把你派給我做徒弟,不陪你一起去,人家把你當變態轟走了,這案子還辦不辦了?」

左晗抿嘴笑,池逸晙配合地作無辜狀:「我又躺槍!」

眾人很少見到池逸晙這種表情,和他平時的權威形成的張力讓人忍俊不禁,大家又是一陣鬨笑。

曾妻又問:「他到底是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是為了錢嗎?」

劉浩說:「不像是為了錢,嫌疑人連她外套口袋裡的五百元現金還有已經露出一半的手機都不拿。」

曾妻說:「不會是看不上,嫌少了吧?」

左晗搖頭:「那不會,即使看不上,那他完全沒有必要多此一舉,搞那麼大動靜,引來警察的關注。如果說第一次只是僥倖被害人沒有報警,那他也應該知道,總會有人報警,也總有一天會有目擊行人。不過,說到指紋,我在警校的時候,有自己專門做過研究,有一點自己的想法,回頭我們可以再一起看看解決辦法。」說著,左晗對仲凌提議道。

仲凌淡淡地「嗯」了一聲,對於左晗越俎代庖的舉動有些不滿。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看在她一心辦案並沒有搶功的心思,卻不能說什麼。聽她這麼一說,大家的眼睛都放光了,尤其是曾大方,恨不得現在放下碗筷就走人。池逸晙乾咳了一下,他才穩穩當當坐在原地老實吃飯。

這一切,曾妻都看在眼裡。從前她就聽老公經常提起池逸晙的種種「傳奇」。說他天生就是當刑警的料,是個「罪犯雷達」。在警校還是學員的時候,到地區派出所輪崗,一次憑直覺在人群裡卯準了一個男青年查身份證,對方磨磨蹭蹭摸出來,拽在手裡卻不想給,越過他肩朝後面使個顏色。就那麼一個眼神,池逸晙不假思索地一伸腿把「身份證男」放倒,側轉身劈下了背後一個人手裡的匕首。「差那麼兩秒鐘,他就犧牲了。」曾大方說起來都覺得後怕,事後發現,兩人都是網上通緝的在逃殺人犯。池逸晙由此還沒畢業就立了大功。

今日見到真人,倒是大吃一驚,比她想象中要年輕英俊地多。她起初簡直不敢相信,就這麼個儒雅的年輕男人,居然能鎮得住自己家男人那暴脾氣,還能把心思縝密幾天幾夜不開口的殺人犯給逼出口供來。

他便衣坐在自家客廳裡時,雖是一件淺褐色休閒夾克,卻有種正襟危坐的範兒。可以想象,如果穿著警服,會有一種天賦的震懾力。更令人驚訝的是,這股強大的氣場,卻並未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倒是讓人一見如故,恨不能敞開心扉、徹夜長聊。他怎麼看都像個未經世事的年輕學者,只有彈菸灰的那股狠勁、眼裡一閃而過的那道犀利,還有眉眼間不動聲色的圓融世故,才讓人會猛然間想起他的職業,想起他的工作就是要和三教九流打成一片。看似一頓飯杯籌交錯,一頓飯下來,節奏、氣氛其實也全在他遊刃有餘的掌控當中,賓主盡歡,是他得體熟稔主持的結果。這頓飯中間加菜的時候,曾大方在池逸晙的暗示下,終於到廚房去做妻子的幫手,曾妻看看他,意外之中又有點欣喜。兩人沉默了好久,曾妻說:「你那徒弟和你們隊長倒是看上去很般配,郎才女貌啊。」

曾大方不屑地「切」了一聲:「你們女人就是八卦,只怕是單相思吧。」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應該差不多吧,說你八卦還來勁了,你也知道我這方面缺根筋的。」

曾妻笑:「現在謙虛了,當初追我的時候,不是很無師自通的嘛。」

雖是週日,飯一吃完,刑隊的人也就告辭各忙各的去了。除了一路上散到順道的店裡尋訪作案工具貨源的、到嫌疑人暫住處搜尋纖維對應衣物的隊員,左晗、臧易萱和仲凌三人,跟著池逸晙的車直接去了刑隊的實驗室,繼續物證檢驗。

「今天必須啃下這塊硬骨頭。」左晗看著窗外急速倒退的風景,沉默不語,在心裡對自己說。

既纖維鑑定受到重創之後,左晗沒有料到指紋鑑定也會遭到池逸晙和曾大方空前一致的否定。她坐在會議桌,兩人對角線的一側,眼眶都快紅了。

「小左,欲速則不達。」曾大方難得的勸慰道,「這次你的辛苦,我們都看在眼裡,實際上,嫌疑人攜帶纖維的測定從想法到實施都很到位,還牽扯到那麼大的工作量,最後的結果不是我們想要的,那是因為嫌疑人的羊毛手套是快消品牌超市裡的貨,沒有稀缺性,不能一一對應,並不說明你的工作就是失敗的嘛。」

左晗搖頭:「師傅,你不用安慰我。過程比結果重要的道理誰都懂,但是在刑隊,對於案子,沒有結果,就什麼都不是。只是,現在,明明有一個新的機會擺在我們面前,為什麼就不能用?」

曾大方無能為力地朝池逸晙看,他勸得口乾舌燥,話題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你能夠確定這是他的指紋?」池逸晙問。

左晗毫不遲疑地點頭,壓抑著心頭的激動,嗓音變得比平時尖細一些:「沒錯,我知道這史無前例,但是,不代表這樣的方法就是錯的,不可靠的。你們沒有理由拒絕我。而且,一旦採納我的結論,這個案子就板上釘釘了,大夥也不用這麼整天奔波加班了。」

他們反對的是左晗提出的一個大膽設想,僅憑四個特徵鎖定指紋的主人。可是,在專用儀器下,即使是經過特殊處理已經清晰數倍的痕跡,他們都見過。說是指紋,在普通人看來,其實不過是幾根線而已。

「這不是幾根線,還是有特徵的,只不過你們沒有看出它的乳突紋線。」

「那好,就算你和我們說這個指紋是能看出那什麼線,請你告訴我,專家一般都至少要靠十二個指紋的形態特徵,才能準確確定特定嫌疑人的痕跡,你為什麼可以只憑借四個特徵就能鎖定?」曾大方詰問道。

左晗說:「曾隊,你也說了一般。問題在於,這不是一般的案子,這也不是一般的指紋。」

「你是想說你不是一般的專家吧?」曾大方彈了彈菸灰。

左晗很不滿曾大方的人身攻擊,臉一下子漲紅了,剛要反擊,池逸晙做了個「停」的動作:「小左,破案是好事,可是你的職業生涯才剛剛開始。這份鑑定報告上是要由你簽名的,只要你敢籤,我也會籤,但是你有想過這其中的風險嗎?」

「池隊,你怎麼跟著她一起胡鬧?」曾大方一下子站起來,臉紅脖子粗地指著池逸晙,氣急敗壞道,「她簽了名,一個實習民警出了差錯算什麼,頂多個通報批評。你可是主要領導,負監管責任,萬一出了問題,那是要撤銷職務,黨內處分的。」

池逸晙雲淡風輕地擺擺手:「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我在問小左,你有想過,這不僅是關係到你的聲譽,也關係到一個人的前途,到底是繼續做個普通人還是戴著鐐銬坐牢。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左晗原先沒有考慮到這麼多細枝末節的事情。她之所以和臧易萱走得近,一半是因為她有一說一的直爽,還有大半是因為她專注並且擅長自己的專業,很有職業精神。眼下,經池逸晙一提醒,她才知道,自己太過於沉浸於物證痕跡分析,而忘了自己和這個案子都還處在一個特定的大環境中,牽一髮就動全身。

她很感動於池逸晙作出的保證,也被曾大方對池逸晙的兄弟情義打動,但是,在實驗室,她數次驗證了最終的結果,無論從哪個角度,她的結論都沒有紕漏,指紋就是同一個人的。

「抱歉,之前是我考慮不周,沒有想到還會牽連到池隊。」左晗慢慢從池逸晙面前收回了那份鑑定報告,堅定地看著池逸晙的眼睛,「不過,我還是那句話,真相只有一個,被逮捕的嫌疑人就是兇手。這不是憑藉我的直覺,也不是靠什麼所謂的經驗,我相信自己的技術和專業能力。如果在羈押時限到之前,還沒有其他進展,我還是希望能夠交上我這份報告。請相信我。」

左晗在單位和家兩點一線忙碌的時候,並不知道母親也幹得熱火朝天。陳雅靜多年經營著一家烘焙學校,靠著口碑招來了一批批學員,看女兒終於出道了,原本想終於能夠實現從生養她起就憧憬的畫面——陽光和煦的午後,兩人喝著她親手做的點心,說說話,澆澆花,順帶著也把自己的技藝傳給她。卻不料熬出頭了,母女關係卻陷入了冰點,自己能見到女兒的時間還不如她的同事長。她決定依靠自己來改變這種局面,思來想去,倒不如干起老本行,在警局附近開一家甜品店,這樣,不僅女兒和同事們散散心有個去處,自己也能借機多給她送點好吃的,一點點融化夾在兩人之間的這座冰山。

誰知陳雅靜的這次安排非但落了空,還吃力不討好。她提著用鋪著蕾絲花邊餐巾紙的小竹筐,給左晗送布朗尼和提拉米蘇,一隻腳剛邁出電梯,就聽到走廊裡傳出一陣怒吼,間歇夾雜著輕輕的抽泣聲。聽那女聲有點耳熟,再往前走兩步,正巧經過曾大方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女兒背對著門,雙手不時往臉上一抹。

陳雅靜衝進門的時候,只看到了左晗的委屈和曾大方的兇狠,卻並不瞭解左晗痛苦的眼淚,不是因為害怕領導呵斥,而是痛恨自己一時疏忽,犯了低階錯誤,差點釀成大禍。

當天,刑隊裡頻頻傳來捷報,每個人都像過年一樣神采奕奕。在左晗的協助下,仲凌將之前從第二個受害人處獲得的作案工具物證送到了華濟大學的科學實驗室進行進一步的檢測,綜合前面數次的分析結果,得出了完全的微量元素成分比重報告,並且和從犯罪嫌疑人家中取得的其餘鋼針完全匹配。

很快,劉浩處也傳來訊息,嫌疑人供職的五星級酒店西餐廳後廚內,近日失竊一部分用於西餐烘焙的鋼製器具。雖然形狀不同,但長度厚度完全一致。嫌疑人偷竊的影片完美複製,器具是酒店統一採購,市面上沒有公開銷售的定製產品。在臧易萱的催促下,他火速帶回了樣品,經過檢測比對,成分也完全和前兩者百分百匹配。

有了作案工具和偷竊影片,池逸晙敲打起來心裡篤定了許多,幾個來回,身體僵坐著的嫌疑人突然往後靠在椅背上一聲嘆息,好像心靈得到淨化一樣,沉默了片刻,就全招了。

聽他說完如何準備作案工具,如何中途換裝,如何在作案後逃走,池逸晙還不滿足,繼續循循善誘:「小夥子,看你工作也不錯,應該有女朋友吧?」

嫌疑人一直低著的頭這時微微抬起:「不錯,哪裡不錯,又不是管理層,我只是個小工,臨時工而已。人家可看不上。」

「你女朋友應該長得挺漂亮吧。」

帶著手銬的手輕輕顫動了下,他好像陷入一段美好的回憶之中:「見過她的人,沒有一個不說她漂亮,你怎麼知道的?」

池逸晙輕聲責備,像是為他惋惜:「看看你挺聰明的,怎麼做這種糊塗事,這下好了,飯碗保不住了,女朋友要鬧分手了吧?對了,要不要我打個電話,叫她給你來送點東西,看看你?」

嫌疑人突然猛敲了下桌子:「別提她了,就當她死了,你們聯絡不上她的。」

「死了,出什麼事了?」曾大方問。

「在她知道我只是個幫工而不是客房部領班的時候,我們倆就吹了,她憑空消失了,怎麼也找不到。為了她,我都得了憂鬱症。」嫌疑人指指自己的臉,他的眼袋下垂,眼圈發青,「我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她和我都談婚論嫁了,我爸媽都給過她十萬塊彩禮了,一輩子的積蓄啊,她就這麼一走了之。我不當她死了,我還去哪裡找她?」

「你有找過她嗎?」池逸晙問。

「我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甚至在路上看到背影像的都會衝上去看看是不是她。我找她找得都快發瘋了,你們難道看不出嗎?」嫌疑人的眼淚奪眶而出。

「瘋了,現在來和我說發瘋了?」曾大方指著他鼻子訓斥道。刑警最煩這句話,幾乎一聽到這話題,火氣一下子竄上來,這是要裝瘋賣傻,逃避刑事責任,讓他們的努力全都白費。池逸晙摁住他的肩,他氣呼呼地重新坐下來,怒目圓睜瞪著對方,嫌疑人啞口無言,頭也不敢抬起來直視他。

「即使找不到前女友,那漂亮姑娘有的是,你也不用這麼極端嘛。」池逸晙勸道。

「我該怎麼做?」嫌疑人絕望地捂著自己的臉,「漂亮女孩多,但是哪個又不像她那麼現實,沒有彩禮,沒有高薪工作,沒有城市戶口,誰願意真心和我在一起?」

池逸晙說:「這些路人和你沒有什麼矛盾吧,你們認識嗎?」

「認識?這有什麼關係,我不認識她們的人,但是我認識她們的心,全都一模一樣,貪婪、自私、霸道、冷漠。」

池逸晙只是笑,不說話。

「我難道說錯了嗎?」嫌疑人被他笑裡的揶揄和同情激怒了,指著自己手腕上長長一道疤痕,又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只是讓她們流點血,長點教訓。才留這麼點血,忍那麼點痛,就受不了了?她們知道我的心裡有多痛嗎,我流了多少血嗎?我差點死了,不,我已經死了。」

池逸晙舉重若輕,終於等來了這些話,好了,板上釘釘,嫌疑人想在公訴時臨時改主意翻供,也不容易了。左晗在心裡為他喝彩。這種本事,她自知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學會的,有些人,甚至一輩子都掌握不了這種技巧。與其說技巧,倒不如說是依靠自身犯罪心理學、談判學和刑偵知識的完美結合,憑藉著人格魅力,才能有今日的遊刃有餘。

池逸晙覺得問得差不多了,起身離開,經過滿臉敬佩看著自己的左晗,心裡一下子暖洋洋的,他停了停,刻意忽略了她崇拜的眼神,鄭重其事地告訴她:「我們當初應該相信你的。接下來的筆錄由你來做吧,儘量詳細,尤其是幾個關鍵點,不懂就問你師傅。」

左晗看了看仍端坐在嫌疑人對面的曾大方,明白他是指「指紋」鑑定的事,受寵若驚:「沒事沒事,好的,我明白。」

筆錄採集起初進行得很順利,不用左晗費什麼心,幾乎就是曾大方問,她來打字,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曾大方說:「我去趟洗手間,你先找個人進來頂我。」

左晗看看瘦小的嫌疑人,輕聲說:「不用了,我能行。」

曾大方接到過冠軍同學的電話,說左晗最近苦練擒敵搏擊,已然能背摔一個和她差不多身形的男人,話語間滿是褒揚她的勤奮和悟性。聽老同學說過左晗沒問題,他估摸著自己也快去快回沒一兩分鐘,點頭離開了。

曾大方在走廊裡聽到屋內一聲驚呼,他幾乎連褲子拉鏈都來不及拉,奪門而入的時候,屋內竟然已是人仰馬翻。左晗的椅子翻倒了,嫌疑人面前的桌板也掀了起來,左晗正狼狽地手腳並用,嫌疑人被她控制在地上動彈不得。曾大方的第一個反應是:「糟了,嫌疑人受傷了。」

嫌疑人的手居然掙脫了手銬,曾大方一個箭步衝上去,還沒等左晗看清,他口袋裡的手銬已經跑到了嫌疑人手上。他惡狠狠地把人摁回椅子上,捏起他的下巴固定住頭部,檢視他腦袋上的裂口,很快鬆了口氣,憑他的經驗來看,口子不大,也不深。「還好,還好。」他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安慰這啞口無言的兩人。

池逸晙和劉浩在對講機裡聽到呼叫,火速趕了過來,由他們接手,讓曾大方他們先撤。左晗只得乖乖跟著沉默到可怕的曾大方,一路快走,坐電梯從地下室回到了辦公樓層。

曾大方到的大靠背椅上一坐,左晗跟進去,連門也忘記關,就站在辦公桌前,看他三口猛喝了半杯水。

「怎麼回事,你自己說。」

「是我的錯,我就顧著做筆錄,沒注意到他把鎖開啟了。等到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撞上去了。」

「撞了幾下?」

「就一下,後來我就控制住他了。」

「一下還不夠,我要表揚你咯?」

「……」

「你不是平時觀察力很強嗎,怎麼關鍵時候掉鏈子?我才走開兩分鐘,兩分鐘!你就闖這麼大的禍。」

「的確是我的疏忽,我沒有想到……」

「我靠,不要和我來這套,照你這麼說,我沒想到的事情還要數不清了,沒想到乾死幹活的老百姓也不記警察的好,沒想到一齣事有的媒體就巴不得看我們警察笑話,沒想到這個死變態扎來扎去的都是不認識的,就因為他媽的失個戀!今天這事情,如果被媒體知道了,會是什麼新聞你知道嗎?」

左晗搖搖頭,她的鼻子有點酸,從小到大,她都是被誇著捧著眾星拱月的資優生,除了在警校被教官集體訓斥罰站警姿,還從沒接受過這樣的「洗禮」。

「這種套路我太熟悉了,我都能編出一個標題來——‘警察刑訊逼供,男子畏罪撞牆’。今天如果他撞斷脖子了,你我也都完了,你到底明白這個嚴重性嗎?」

「曾隊,真的是我疏忽,我知道錯了。」左晗抱著「知錯認罰」的態度,響亮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嘿,你還理直氣壯了是不是?我和你說,你不找出疏忽的原因,不認識到問題的後果,你下次還會疏忽。仔細想想,什麼原因?」

「我輕敵了。」左晗輕聲說。

「他有盜竊前科,你不知道?進過號子,等同於我們培訓,他的技能到什麼程度,你我都不知道,以為自己能制服他就行了?他今天是自傷,如果他是要襲警呢,你是準備好‘光榮’了?」

「領導批評的是。」

「你也別和我來這套,我吃東西不挑食,但就是不吃馬屁。我再問你,你是不是覺得他挺可憐的?」

左晗點點頭。

「你忘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問題的根源就在這裡,我們對於犯罪嫌疑人永遠不能有同情心。你的身份是什麼?」

左晗的臉陣陣發白:「警察。」

「警察是什麼?是執法者,是沒有感情的中立方。你永遠都要記住你的身份,不是說這樣不會犯錯,而是會少犯錯。你不能讓任何的感性因素來影響你的判斷,左右你的行為。」

左晗搖頭,又點頭:「我明白了。」

「你不會明白,看到一個紋身的和一個西裝革履的,你能做到不光憑衣著地位談吐來判斷哪個是嫌疑人?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違法的人,哪怕他再光鮮再老實再可憐,只要違法,那就是我們的敵人,根本不值得同情。要學的很多,你不要以為自己靠著好運氣上來就破了兩個大案就是好刑警了。不先入為主,不夾帶情緒,你好好給我修煉一下。」

「曾隊,你說的我不完全同意。」左晗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眼神。

曾大方暗暗驚訝於她的勇氣,音量卻是絲毫不減,來遞檔案的臧易萱走到門口晃了下又原路撤退了。曾大方聲如洪鐘:「我不是來和你辯論的,或許你覺得我做的也不夠好,那我來告訴你一個故事,不是,是我親身經歷的事情,你就會明白,雖然我可能在將來的某一天也會犯錯,但是我至少有這份警惕能夠讓我少犯錯。」

曾大方告訴她,那時候他也還是個剛工作不久的小民警,和左晗差不多年紀,一天晚上十一點,出了個警,醉酒打人。他到了現場,其中一方西裝革履的躺在地上,看上去都快斷氣了,昏迷不醒,還有一個小混混的樣子,雖然也頭破血流地卻活蹦亂跳,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胡亂說著酒話,看到曾大方就劈頭蓋臉地罵警察。

曾大方當時壓住火氣,想著回去等他酒醒了,包紮了,好好以「故意傷害」拘個十天半月。送到醫院,剛踏進急症室,那小混混腳下一軟,看臉色蒼白不像在裝,送進去搶救,原來是脾臟破裂,半小時後就「走」了。曾大方回看影片,才發現是那個穿西裝的先動的手,他不過是醉酒加暈血。當天凌晨「西裝男」知道那個人死了,半醉半醒站起來就撞牆。幸虧有經驗的老民警不知從哪裡弄來個摩托車頭盔,就這樣,辦案區的軟包牆都被撞出一個個大坑。

「如果不是那個頭盔,那人的脖子估計早斷了,我和當時帶教民警的警服也都保不住了。不誇張的說,一條人命,兩個人的前途,三個家庭的未來,全毀了。不要以為是疏忽,這種防範意識沒有,兩敗俱傷,你懂不懂?我知道你想做個好刑警,可你這樣,警察都當不了,還談什麼其他的?」

方才鎮定自若的左晗一個勁點頭,淚流滿面了。她為自己感到羞愧,怎麼就沒有看到他袖口藏的鋼絲,怎麼就忘記了他有憂鬱症自殺經歷,到底是樂極生悲,掉以輕心了。幸虧他是選擇了撞桌角而不是吞鋼絲。否則,自己曾經的夢想,這兩年多的努力,後面幾十年的刑警生涯,恐怕就在這一刻永遠終止了。她的身體因為後怕微微顫抖,她哭得不出聲,眼睛望著窗外,淚水不停地跌落下來。

曾大方看她哭,覺得莫名其妙,這丫頭大概淚腺比常人遲鈍一些,剛才訓得兇時不落淚,現在勸了兩句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樣。曾大方最見不得人哭,一見她這樣腦袋就蒙了,口不擇言地罵起來。正罵得蕩氣迴腸,一箇中年婦怒滿面怒容地衝了進來,氣勢洶洶跨到他跟前,拽了左晗邊走,邊扭頭怒目相對著抗議:「哪有這麼當領導的,有理不在聲高,把下屬當孫子啊,滿口粗話,一點水平都沒有。我把女兒養那麼大,是給你來訓的啊?!」

左晗被拽到走廊裡就甩開她的手:「媽,哎,鬆手,你來也不打招呼,這是幹什麼?」

陳雅靜氣得胸脯起伏:「打招呼,我打招呼還能看到女兒被人欺負成這樣?」

「的確是我差點犯了大錯,那是我師傅。」

「師傅就可以罵人了?我都沒這麼罵過你,誰給他的權利?」

左晗心煩意亂,懶得和她多解釋,又怕同事看到,把她拉到電梯口的消防通道里,滿臉不耐煩,一字一頓地對她說:「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插手我的事?」

陳雅靜一時無語,只有把籃子往她手裡一塞:「行,我又錯了,媽就給你送點吃的。你給我記住,不管誰欺負你,媽都會幫你的,你別怕。」說完,「蹬蹬蹬」推開門,等電梯去了。

左晗衝著她的後背說:「媽,真沒人欺負我,你就別操心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