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夜聽講「血液動力學」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1頁,共2頁

一

屋內,一張乳白色櫸木兒童床的兩側,曾大方和妻子相對而坐。床的四周如舞臺放下帷幕,看不清兩層薄紗後他的臉色。

舞臺中央的那個女孩緊緊摟著兩隻乖巧的警察小熊玩偶。小女孩六七歲的光景,五官精緻小巧,讓人一看就不想再移開目光,即使睡著了依然如天使般耀眼奪目。她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幾滴淚珠,臉蛋紅撲撲的,潤澤的小嘴像是受了無盡的委屈一樣,肉嘟嘟地撅著。

曾大方拿起耳溫槍,探過身子,小心翼翼地撩開女兒耳旁的長髮,妻子想要阻攔,又怕驚動了淺睡的孩子,只有壓低了聲音:「你能不能別三五分鐘量一次?」

曾大方即使坐著,也能看出個子超過一米八五了,寬肩厚胸,一雙大手青筋凸顯,他的頭髮有著和年齡不符的花白,和女孩極其相似的面容裡有著股說不出的狠勁,這和他的英俊不相協調,很是突兀。

曾大方的眼睛裡和妻子一樣滿是血絲,即使這樣,他的腰板還是很直,倦怠至極的面容裡有著讓人一眼能夠察覺的幹練機敏。他短促有力地低聲怒斥一下表示不滿,這時,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靜默了一週的手機。他迅速摁掉了鈴聲,然後看了一眼耳溫槍上的數字「38.3」,緊鎖著的眉毛略微鬆弛開來,輕輕帶上門,朝客廳走去。

等曾大方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女人不知何時靠坐在他身後的深灰色布藝沙發上,看著他走向衛生間沖水抹臉,打著哈欠問道:「又要走?」

「請假三天了,這會兒全體人員集合,我沒理由再缺席。」男人頭也沒抬。

「女兒的燒還沒退吧?」

男人猶豫了下,音調沒有變:「下來點了,差不多穩定了。」

女人的聲音滿溢位委屈和憤怒:「我倒是想知道,什麼工作,比女兒得了肺炎還重要。那天,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她高溫抽筋了,你是不是也不會請假?是一定要有什麼後果了,你才甘心待在家裡嗎?」

曾大方壓著眼睛裡的火,不朝已經淚流滿面的妻子看,他有點厭倦她的眼淚了。他並非不想改變,而是無力改變,隊裡離不開他:「池隊沒事不會給我打電話的。」

女人抹乾了淚,一連串的詰問撲面而來:「單位裡的事都是事,家裡的事再大都不是事。他打給你,還不是你自己和他說就請假三天?女兒的病三天能好嗎?你工齡超過十五年,年休假十天,你用過一天嗎,錯過了她多少次生日,為女兒多請幾天假,多陪陪她,有那麼難?」

男人懶得爭辯,說:「我是對不起你們。」

女人不屑地搖頭:「不用說‘你們’,對不起我沒關係,反正結婚九年我都習慣了,我們倆也就這樣了。那能不能對得起女兒?她和你最親了。你知道愧疚,那就用行動來彌補一下,現在能不去嗎?」

「我已經答應了。」

妻子憤憤不平:「你答應女兒的事情反悔的還少嗎?上次我們一家都到機場了,你說走就走,好好的假期就被你毀了,女兒哭了一路,回來就病了。等會兒睜開眼睛看不到你,她又要哭了,你也知道,她一哭體溫又得上去。」

曾大方看著妻子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有些蒼老甚至醜陋,很是陌生。他們曾幾何時也是如膠似漆的,妻子時從何時開始恨他的?或許是生孩子那天,他終究沒能兌現承諾,趕到醫院時孩子已經呱呱墜地;又或者是丈人車禍過世那天,他得知訊息後還在外地出差辦案,直到葬禮結束兩天,結案後才趕回家。

曾大方明白,虧欠女兒的次數就更多了,小傢伙開始習慣了對他每句話都當做玩笑,不抱希望。但也奇怪,血緣的聯絡從來不會因為他的付出少而冷淡。

記得有一次,還是女兒上託班前在家的日子,他去調監控,正是家附近的那個網點。想到辦案几天沒有回家了,他匆匆回去了趟,拿點換洗衣物,再抱抱女兒。兩歲多的寶寶在「哇哇」大哭著,只因為夠不到他掛在牆上的警服,妻子正狼狽不堪地託舉著她哄著,餐桌上的殘羹剩飯零散撒了一地。那天,他摟著女兒默默流淚,小寶寶卻很快止住了哭,大概是哭累了,甚至在他懷裡甜甜地睡著了。

輕輕掩上門,曾大方還是如往常很多次那樣,離開了。在他背後,女人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雙手拂面。曾大方走出樓,抬頭望那扇熟悉的窗戶看去,一如既往,沒有那個曾經甜蜜的笑臉探頭張望。這麼多年來,妻子真的是怨了,他們倆還能走多久呢?

公安專科學校的操場上,第四個三公里,左晗如願以償地跑進了曾大方設定的及格線。之所以不是女警常規的兩點五公里,曾大方的解釋聽上去合情合理——執行任務時,犯罪嫌疑人可不會因為你是女警就讓你先跑500米。他看到左晗的眼裡沒有質疑和抗拒,即使她幾乎是跑一次就要去一趟洗手間,他還是把在嘴邊的訓斥憋了回去。

但他不知道,這次左晗高估自己了。曾大方設定的及格線比警校常規的考核線要整整短三分鐘,她不得不用全程衝刺的速度來彌補時間上的短缺。

跑完,左晗感覺是踩著棉花走進廁所的,更多的鮮血和著血塊源源不斷地從下面緩緩湧出,她身上隱隱有點發冷。起身的時候,她察覺到了身體從未有過的虛弱,有那麼一秒後悔自己的逞能。可是,她還能有什麼其他的選擇嗎,她幾乎可以想象,同曾大方說自己來例假不能劇烈運動時,他會是什麼表情,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說。左晗一直覺得自己能堅持到底,而這一刻,被一股精神撐著的力氣隨著血水一洩而盡。她才走到警體館門口,突然眼前一黑,停留在最後的直覺裡,只有曾大方的呼叫和全身的生疼。

左晗醒過來的第一眼,就是曾大方那張鬍子拉渣的國字臉。他沒有預料到她的甦醒,眼睛裡來不及掩蓋的焦慮和擔憂,那種表情讓左晗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醫生說了,你在特殊時期運動量過大,休息休息就好了,只是你摔倒的時候從警體館門口臺階上滾下來,身上有幾個地方擦傷,幸好沒有骨折。」

左晗很是意外地朝他看了一眼,他難得的平和友好。

這會兒是晚上七點,看來她昏厥加昏睡的兩三個小時裡,他一直沒有離開她的左右,連晚飯都沒吃。左晗說不出感激的話,但她的沉默和微笑表達了這個意思。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和曾大方是同一種人,很難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情感。左晗微微點頭:「曾隊,對不起。」

曾大方搖搖頭,不說話。左晗突然直視著他的眼睛,問:「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除去個人原因?」

曾大方沒想到她這麼直截了當,反而一時語塞,還是選擇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在警校學習的是一套,但是實際工作中你需要面對的調整要大得多。如果你沒有充分的心理和身體上的準備,不僅僅你會有危險,你的搭檔,整個行動組,都難逃風險,甚至經營很長時間的案件都會功虧一簣。這些,你都明白嗎?」

「我明白。」

「不,你還不明白,否則,你會自己主動找我練習,找時間操練,而不是現在這樣,都是我在逼著你。」

左晗嘟噥著:「我有訓練。」

曾大方一臉揶揄:「哦?就拿射擊來說,你肯定認為自己沒問題。但警校教程裡學習的是單兵靜止狀態下的瞄準,學習的《執法規範》都是理論靜止射術,可是,實際在抓捕亡命徒或是突發的暴力抗法情況中,你需要面對的都是移動靶位,你要考慮的是周邊群眾的安全、自身的掩護、隊員的配合和目標的抓捕,方方面面都要在短短幾秒內做出決策,看似考驗條件反射能力,其實就是自身的功底。」

「嗯,我明白了,難度不在一個層面,我會加緊練習的。」

「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我要表達的是,如果只是這些依靠技術和經驗能夠彌補的,那都足夠簡單了。更難的是,我們還要面對無形的一些阻力。」

「無形的?」

「你別忘了,我們雖然是警察,但不是時時刻刻都非常理智冷血的機器,首先是有血有肉的人,有家人有朋友的普通人。」

「我知道,你是指大多數警察在面對危險時,也會害怕也會流血,我們並不是刀槍不入的。」

「沒錯,這時候,克服恐懼,預判危險,理智做出決策,才是最最關鍵的。這一點,有的人,依靠訓練一輩子都做不到。」

左晗想了想,問:「因為這不僅需要智慧,還需要勇氣,我們最大的敵人還是自己,需要剔除一切雜念?」

曾大方少有的愉悅點頭,左晗的一點就通讓他不由自主生出一絲歡欣,他在心裡抱怨不停「女人真麻煩」之後,終於有點感謝池逸晙,好歹給他派了個悟性不低的徒弟。他知道,自己不用再多說了。

「對了,你身上怎麼會有那麼多傷?」曾大方問。

左晗簡單地回答:「運動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的。」

曾大方不相信,有什麼運動是會留下品種那麼豐富的傷痕。雖然左晗身上的大多是舊傷,褪去痂很久了,她是疤痕性體質,所以還能清晰看出當年受傷時的形態。

以他的經驗,這些傷絕不是常規的力量訓練和形體訓練會留下的印記,更何況她的表現實在難以解釋考核的不盡如人意。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其他運動是這樣一個文弱的女孩子會熱衷的呢?他實在猜不出。

日後,當他親眼目睹左晗的運動天賦時,他才不得不承認,即使天才,在某些方面也是愚鈍之極如庸庸凡人的,這才讓他有了誤解她的機會和理由。

拋屍案中間走了不少彎路,讓池逸晙都有點沉不住氣。

死者身份的明確倒像是給他們上了一道緊箍咒,《賣淫女為愛獻身,命喪渣男之手》、《昔日高材生,緣何走上不歸之路?》媒體記者不斷深挖出的死者生前故事聽起來一個比一個有料,無形中增加了他們的辦案壓力。

而與此同時,由於死者生前複雜的社會關係、龐大的電話聯絡庫還有頻繁變換的稱呼和手機號,一度讓走訪陷入了龐雜糾纏的線索排查中。

好脾氣的劉浩每天帶著一幫兄弟回來,嘴裡都罵罵咧咧的。白天走訪調查,晚上排查影片監控,梳理銀行流水,每天只能像鳥打盹一樣休息。案件的停滯讓人焦躁。

左晗沒有被指派到具體的案子,曾大方又行色匆匆、獨來獨往,來無影去無蹤,預設了她可以當「消防隊員」,哪裡有急事,她就頂上。

這天她跟著劉浩他們尋到一個二手車交易市場,其中一輛符合案發車輛特徵,他們不抱什麼希望,只是做些常規檢查。不想,這一查,查出了問題。當翻開地墊和副駕駛位的儲物倉時,一副帶血的繩索、幾滴疑似陳血的滴跡靜靜地露在他們面前。

幾人面面相覷,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擊中而不知所措。左晗倒是立刻從口袋裡掏出幾副乳膠手套,給他們一人一副戴上。劉浩瞅著:「這是要開工?」

「排查嘛,和店主打聲招呼,方向盤、地墊和車上的雜物我們都要帶回去。」左晗撥弄著方向盤。

「直接把車開回去不就得了?」有隊員嚷嚷著出主意,一個小飛機(公安院校畢業的警員肩章為「一拐」,行內簡稱「小飛機」。公務員直接考入公安隊伍的,肩章為「兩拐」,俗稱「大飛機」,通常「大飛機」因整體素質高、年齡大更受待見),還是個女的,跑到自己地盤上指手畫腳,誰買這個賬。

「不行,痕跡本來就比較脆弱。」左晗斷然拒絕。

劉浩自從兩次會議後,簡直把左晗視為「智慧女神」,幫她解圍說:「這樣會打草驚蛇。你們沒聽到老闆說,這輛車因為價格便宜太多已經有人看上了,不過車主只接受現金交易。這裡面到底有沒有貓膩,晚上車主露面前,我們必須把情況摸清楚。現在是難得的機會。」

「就算這樣,現在都五點多了,路上正好是下班高峰,開回大院車程20分鐘不到,都起碼要賭上個把小時,送回去檢驗都來不及拿回來。」另一個隊員也反對如此鋌而走險。

劉浩看左晗,她志在必得的樣子讓他決定用行動支援她一回。

劉浩直接問她:「需要我做什麼?」

「只要在最短時間裡讓老闆拆下方向盤。」

左晗說得輕描淡寫,劉浩不免吃驚,想這丫頭倒是大刀闊斧,幸虧不是什麼擔肩膀的事情,否則可被她坑慘了。

他支援的姿態擺出來了,現在也不好搖頭,趕緊過去攬著車行老闆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處商量,過後又打給池隊彙報即時情況。

池逸晙在那頭沉默了一兩秒:「你沒問她打算怎麼辦?」

「頭,這女人的心思,尤其是聰明女人的心思咱就別猜了,到時候不就知道了嗎?」

劉浩在和隊員溝通案子的進展,就聽到耳邊議論紛紛,正要回頭吼讓他們小聲點,掛了電話轉身看過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左晗不知何時,換下了警服,神速變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裝束。

左晗隨身帶著一個又大又沉的黑色背包,看來不少裝備都是從這裡面蹦出來的。她上穿灰色的運動型羽絨衫,一條黑色的運動褲,腳蹬白色運動鞋,一身的運動裝束和她小巧玲瓏的身材倒也相得益彰。

她正在眾目睽睽之下,用物證袋將幾樣物品一一放入,最後接過老闆遞來的方向盤,套上防護套,往大包裡一塞,再取出一樣讓眾人更加大吃一驚的玩意——滑板,而後就在一片注目禮中,背上雙肩包,飄逸著長髮,腳下一蹬,嫻熟地如同乘風而去,那塊滑板哪是什麼萬物,好像根本就是她原來身體的一部分一樣。她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臧易萱正焦急等在大院門口,正在車流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號牌,只看到一個長髮黑影呼嘯而來,裹著一股熱氣停在自己跟前,一個漂亮的勾腳動作,把地上的滑板夾在了臂膀和身體中間。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左晗,再打量一下她的裝束,猜想她是一路滑板從二手車店回來的,這等爭分奪秒,不等氣喘吁吁的左晗和她解釋什麼,接過她的包就在頭頂豎著大拇指:「服了,服了,其他的交給我了,你趕緊去喝口水歇歇。」

身後的左晗只有苦笑,水杯就在包裡,幸虧辦公室鑰匙和手機隨手揣兜裡了。她解開羽絨衫拉鏈,能感覺到胸口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內衣應該也溼透了。她隱約覺得頭頂有人在看著自己,她抬頭找去,那個人影卻很快縮了回去,人是在走廊。

她看了看辦公室的燈光,除了剛才和自己一起的組員,其他辦公室的等全亮著,包括隊長池逸晙。她也不多想了,徑直去臧易萱的辦公室等。她不知道等的是確定嫌疑人的結果,還是等取回物品物歸原主。刑隊工作的不確定性,大部分時間讓人煎熬,恰恰也正是最大的樂趣之一。

視窗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池逸晙。他是被好奇心吸引到這個視線清晰、視野開闊的位置的。左晗並不是那種自信過度的女孩,而今說出了聽似誇下海口的話,著實讓他好奇。

那條路他很熟悉,回局的路不復雜,但是每到下班時間就水洩不通,摩的都炙手可熱、一車難求,更不用提同樣擁堵在路上的公交了,即使騎上共享單車,車程也在近一個小時。他倒很想看看,這個女孩到底是用什麼辦法,居然胸有成竹表示能在半小時內就回來。

左晗長髮飄飄、英姿颯爽地滑進大院,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心好像停擺了兩下。她跳下滑板的動作很是輕盈,她抹汗的動作都是那麼優雅,池逸晙還想靜靜看一會兒,左晗卻毫無防備地突然抬頭。

他敏捷閃到一邊,心跳得很快。池逸晙暗笑自己沒出息,再窮兇極惡的嫌疑人看到他,不用吹鬍子瞪眼,都只有乖乖吐料招供的份,而今,他卻被個初出茅廬的女孩惹得心緒雜亂。

池逸晙突然想起前兩天,她跑步後昏厥,曾大方嚇得不輕,電話過來連抱怨帶求安慰說了好一會兒。難道這麼快,她的體力就恢復了,她的身體就能承受劇烈運動了?

驚豔被隨之而來的擔憂所取代,他往會議室走去,那裡空無一人,只有菸灰缸裡滿滿的殘蒂。

池逸晙在辦公室裡呆坐了許久,腦海裡的左晗或低頭淺笑或娓娓道來或活力滿滿,交替著揮之不去。

多年前,他還不是隊長的時候,他和曾大方在一次漫長的盯梢中,百無聊賴之時聊了幾句。他們經常聊天,到現在還是如此,但大多談的是工作,涉及到個人問題總是草草幾句,倒也不是故意迴避,似乎多談就顯得有點婆婆媽媽,這不符合兩人一貫的作風。所以,那一次的聊天,讓池逸晙影響很深刻。

不知誰起的話頭,池逸晙不小心談到了曾大方已故的未婚妻。其實已經是過了很久的事了,雖然那個女人曾是他們的學妹和同事,也算是警校公認的刑偵專業隊花,池逸晙幾乎都回想不起她的長相,只記得有這麼個人。

老曾默不作聲、定格喝水動作的那幾秒鐘,池逸晙知道他心痛難耐。池逸晙很是抱歉地拍拍他的肩,懊悔自己幹嘛非要提到這個名字。

曾大方長舒一口氣:「有時候,我特別後悔認識她。你知道這種感覺嗎?她就在你的夢裡走來走去,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會來報道,而你,根本就沒法和她說話,她聽不到你說話,我也在夢裡發不出一點聲音。我好像變成了她生命的旁觀者,而她變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心痛也成了沒法迴避的一部分。我有時候甚至會想,如果從來沒有這個人,或許我的日子都會過得更輕鬆一點,而我,還會是原來的那個我。」

池逸晙難得的詞窮,他的確沒有這種感覺。話說到底,如果不是親生感受生離死別,誰也無法理解這種體會。而恰恰,老曾的未婚妻死在了他們訂婚宴後的一個月。

可是,老曾說得揮之不去的感覺,怎麼會出現在他的身上呢?池逸晙承認,他看到左晗的第一眼,就似乎被下了魔咒,儘管他不喜歡這種被操控的迷戀感,卻身不由己。

他緊閉雙眼,靜坐放空自己,而後開始快速地審批檔案。等桌上雜亂瑣事的一厚沓檔案全都過目,時間已過去了一個小時。桌上的座機還是靜悄悄。

他聽到走廊裡有輕快的跑步聲,跑得很快,讓人擔心對方一不小心滑倒扭到腳踝。池逸晙才走到辦公室門口,飛奔著的左晗幾乎是整個人差點撲到他的懷裡。

池逸晙扶住她的肩,幫助她停下腳步,穩住重心,而後很快鬆手。

左晗捕捉到了池逸晙臉上一閃而過的緊張,沒有理會,只是氣喘吁吁地告訴他一個全隊盼望的好訊息:「池隊,對上號了。」

汽車踏腳墊上的血跡是受害人的,繩索上的血跡是受害人的,方向盤上噴濺到的血跡還是死者的。繩索上的指紋已被破壞,方向盤內側的幾處指紋倒是清晰可辨,幸虧左晗帶回了方向盤,否則以現場的條件,是不可能勘查出的。

左晗端坐在臧易萱的辦公室,心急如焚地乾等。其中一組指紋匹配上了一名有鬥毆刑拘前科的物件,調出他的身份資訊,和二手車店老闆描述的、案情特徵推測的嫌疑人特徵完全相符。

左晗穩定了下情緒,遞過一份簡要的工作簡報:「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嫌疑人就是兇手。」

池逸晙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應,還是像往常那樣平靜地點頭。他接過報告,瞟了一眼左晗,她也沒有任何歡欣雀躍的表情,臉上反而是愁雲密佈的表情。

兩人都心知肚明,即使物證、死者全部指向這名嫌疑人,在這種情況下,證據鏈還是不夠完整。別說遞交到檢察院不會立案,就連在局內的法制科那裡都過不了關。

眼下,能做的只有依靠訊問,看是否能得到完整的口供。

凌晨兩點多,審訊室外,一股濃烈的泡麵香味撲面而來,無縫不入地鑽進房間裡,曾大方皺皺眉頭,繼續和嫌疑人對質。池逸晙在旁邊不鹹不淡地插兩句,雙眼絲毫沒有倦意,炯炯有神地盯著對方,那眼神里露出的堅定和信心,一點點蠶食著嫌疑人僅存的僥倖。

屋外左晗手捧一碗泡麵,小心吹著上面的熱氣,一旁的劉浩正在大口吃面喝湯,他的泡麵口味是香辣泡菜,勁頭十足,幾乎是吃一口、哈一口氣、擦一把眼淚的節奏,如此這般,都不影響他們的視線始終鎖定在屋子中央那人身上。

左晗突然把手裡的碗一放,靜靜地看著裡屋的動靜。劉浩奇怪了:「還大半碗呢,減肥也要挑時候啊,看剛才你餓得都快低血糖了,走路都打飄怎麼幹活?」

左晗只是搖頭淺笑。

劉浩忍不住問她:「看出什麼究竟了,給我說說?」

左晗指指屋子裡的嫌疑人:「你聽,他想表達什麼意思?」

「都快一個小時了,顛來倒去無非是一個意思‘我沒殺人’。」

左晗搖頭:「他在說謊。」

「我也知道他在說謊,可是有什麼依據嗎?」

左晗說:「你看,人在描述不客觀事物的時候,會不自覺做出一些潛意識中的表情和動作。而這些動作,都是有一定原因的。」

「比如?」

「他的四肢會出現不對稱動作,個別部位的器官還會因為撒謊而出現異常的生理狀況,從外部來看,就是肉眼可見的相應肢體動作。」

「咱能不能說得深入淺出一點?」

「你看,池隊和曾隊每問一句話,他幾乎都要重複一遍,而且眼睛直視著他們。」

「這不是正好說明他坦坦蕩蕩,毫無隱瞞嗎?而且重複問題,是我平時也有的習慣,很多人都有這習慣。」

「不一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他的話每句都是機械性的重複,而我們仔細觀察他的眼神,結合他的其他微表情,你就能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坦蕩,而是心中有鬼,看對方是否識破。」

「和作弊的學生盯著老師看是一個道理?」

左晗忍俊不禁:「看來你很有體會啊,說得沒錯。你再看,他從談話至今,做得最多的動作是什麼?」

「就是你剛才提醒我看的那個,摸鼻子,還有眼睛向右瞟的動作。」

「你觀察得挺到位,他為什麼要向右看?房間的佈局上來說,右邊只是一睹白牆,沒有任何多餘的事物能夠引起關注。而大多數人都在下意識回憶時,眼珠向左移動,下意識思考時,眼珠向右移動,他不是在回憶客觀事情。」

「那摸鼻子呢,我看他既沒有鼻炎,也沒有生皮膚病,難道也和撒謊有關?這是什麼原理?」

「人在撒謊的時候,一種名為兒茶酚胺的化學物質就會被釋放出來,引起鼻腔內部的細胞腫脹,鼻腔的神經末梢就會傳送出刺癢的感覺。太癢了,他就忍不住要摸。」

「每個人的行為習慣還是很不相同的,說不定只是習慣動作呢?」

「的確,微表情是在瞬間發生的、非常強烈的隱藏表情。它只是一個突破口,要想明白他真正的內心感受,還必須研究一個人的所有行為舉止從手勢、聲音、到姿勢、眼神。」

「僅僅憑這幾點來判斷,可靠嗎?」

「至少,從我的判斷來看,他在撒謊。他表述傷心的事情時,面部表情卻是不同步的。當時,他的下巴揚起,他的嘴角卻耷拉著往下,這代表著他內心相當自責。他在反駁曾隊對他的質疑時,勃然大怒之後,才拍了桌子,他內心有糾結矛盾和思考的一個過程,所以才有這滯後的肢體動作。無論他是不是兇手,這個人都是非常可疑的,裡面一定有故事。」

「可是我們手頭的證據只有這些,你都知道的,哪一條都沒有直接的指向。」

左晗突然想到了什麼,站了起來:「剛才他身上的東西都檢查過沒有?」

「他的鞋子臧易萱拿去比對了,怎麼這會兒還沒訊息?」

「你看到有什麼異樣嗎?」

「他的衣服估計早換過了,但鞋子上有血跡,他自己處理過了,但沒發覺有遺漏,還在接著穿。不過,他剛才也承認了,他到過車裡。」

左晗繼續扒拉著麵條,朝裡看,屋裡的曾大方用一貫的粗獷大嗓門問話,壓倒性的氣勢讓嫌疑人膽戰心驚,不時小聲地反駁兩句。池逸晙一直紋絲不動地坐著,倒是冷不丁的冒幾句話,真真假假,讓嫌疑人一下子誠惶誠恐,額頭冒出了虛汗,低下頭在用手背擦拭。

左晗搖頭,嫌疑人如果真的是兇手,那太功於心計了。對於和死者的金錢交易關係,他毫不否認,甚至主動承認自己請對方到車上,是為了「培養感情」。

他的解釋聽上去合情合理。他回憶道,當他中途停車,到一處小賣部買東西,上了廁所後回到車上發現,受害人已經死了。因為很有可能死者生前是被看到和自己在一起的,他有最大的作案嫌疑,他不敢報警,慌慌張張開車到附近一個僻靜的路段拋屍。誰料忙中出錯,過了一日,他特意開回原處看看屍體是否被發現,才看到死者因為地勢關係,滾落到路邊,幸好這條路基本無人經過。不過,他是不敢再扔在那裡了,思來想去,他決定鋌而走險,從高架橋墩上將屍體滾落,預計死者會掉入下方荒草叢生的死角,如此等有人發現時,基本早就腐爛辨認不出了。計劃不如變化,等看到屍體不偏不倚,居然正好無比顯眼地掛在鐵絲網上時,他大驚失色,但已無計可施,也不敢多停留片刻,只能憂心忡忡地離開了,抱著僥倖的念頭度日如年。

難道真如他所說,「沒殺人,只拋屍」,兇手另有其人?但如果兇手是他,他既然敢說出來,說明最後的所到之處時間、人證都有。而他說自己回到車上對方已死,恰恰可以證明,為何他的鞋子上有血跡,只因為他到過案發現場,「到過」而已!

「難了,這下碰到釘子戶了。」劉浩揉了揉眼睛,「你不去休息?那等會兒曾隊他們要接班到值班休息室叫我。我去眯一會兒,困得頭都暈了,估計血壓高了。」

左晗衝他點頭,示意他去休息。

這時,屋裡池逸晙的表情已經轉換成了淡定的微笑,是那種「奉陪到底」、「你幹了什麼我都瞭如指掌」的微笑。旁人看上去很是平常,但清楚手頭到底有多少「貨」的左晗知道,這樣的笑是需要多麼強大的內心來壓制心頭的焦慮和憤怒。不過,這樣的笑足以讓嫌疑人心裡發毛,倘若嫌疑人真的是兇手,再加上之前舉重若輕的那一句句聊天,他的心理防線崩潰,只是遲早的事。

可實際情況根本容不得他們有一分一秒的猶豫和耽擱,羈押訊問期限一到,沒有有力的證據,哪怕是間接證據證明死者就是他所殺,也只能眼睜睜看他鬆開手銬,送他出門。哪怕所有一切都在告訴他們,兇手就是他,沒有別人!

左晗不相信什麼直覺,更準確地說,她不依賴直覺更不被直覺左右。面對這種很多刑警奉為「上天指點」的感覺,她有相當大的定力將它們從心裡、腦子裡剔除出去,她更倚靠的是觀察和思考,科學和資料。她又定定地看了會兒訊問程式,直奔技術組。

技術組的辦公室裡悄無聲息,只有零星幾個人在埋頭工作。臧易萱的助理仲是個嚴肅的姑娘,左晗在她消瘦的長臉上從來沒有看到過笑容,好像她所有的喜怒哀樂好像都消融在了資料裡,只有一份鑑定報告出爐,數字精準無偏差、結果核對後準確無誤時,她的表情才會稍稍鬆弛。

現實生活中,她似乎又不是個刻板的人,有一次,聽到她的手機鈴聲是thirteensenses的另類搖滾曲時,左晗有點意外,這支她也鍾愛的組合畢竟比較小眾,不如linkingpark那樣人盡皆知。面對她們這樣看似文靜的姑娘,人們永遠不會猜到這類曲風的歌會對她們的胃口。

從她的面部表情來看,是無法預知嫌疑人鞋子上的血到底是他自己的還是被害人的。仲凌此刻臉上就是報告完成時特有的愉悅表情,她衝左晗點點頭,左晗緊跟在她身後,到她辦公桌前站定。在她開口前,左晗接過一看,結果不能直接證明他就是兇手,但能確定的是,如他所說,他「到過」兇殺現場,因為他鞋上的血跡正是死者的。

「很遺憾,沒能幫到你們。」臧易萱從裡屋出來。

左晗搖頭笑笑,這是她預料中的結果,她指指實驗室桌面上的取樣標本:「我看下他的鞋。」

仲凌很快取出證物袋,裡面是雙很普通的帆布鞋,41碼的酒紅色高幫鞋,鞋面被刷得乾乾淨淨,鞋幫後靠近腳後跟的右側面,有非常不顯眼的幾處血滴,左晗取來臧易萱遞過的放大鏡,仔細觀察著,為數不多的凝結血滴在上面不容易顯色。

「你放心吧,我們能取樣檢驗的都做了,這上面沒有第二個人的dna。」仲凌對左晗的舉動略微有點不滿,左晗這樣做,分明在質疑自己的職業素養,這是她無法容忍的。

臧易萱擺擺手:「沒事沒事,當局者迷嘛,你幫我們把把關也是好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左晗抱歉地笑笑,「我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其他的突破線索。這個案子,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聽她這樣解釋,仲凌再不滿,也就不言語了,任憑她一個人杵在那裡,細細研究那雙帆布鞋,好像在研讀一本寫滿遠古神秘文字的典籍。

池逸晙起身到門外抽菸,他看了下表,凌晨四點半。幾隻野貓在猖狂地叫著,像是大戰後的喘息聲,此起彼伏。有一隻從垃圾桶裡跳了出來,嘴裡叼著半個雞腿,飛快地從他腳邊溜過,消失在濃墨般的夜色裡。院子的寒意裡混雜著溼氣,他不由自主裹緊了多功能大衣,罩上了帽子,深深打了個哈欠。

為了提起精神,他開始在院子裡踱步。從樓外掃視過去,整棟樓沉默在漆黑中,也已沉睡,只有底樓值班室宿舍的燈亮著,裡面有人在說話,他沒在意,繼續往前走。他穩而慢地朝前踱步,打算抽完這支菸,進去告訴值班的浩子安心休息,不用來接替自己了。今晚他是打算和嫌疑人死磕到底了。

沒走幾步,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往回放輕腳步踱了幾步。他認出了左晗的聲音。

劉浩無奈又疲憊的聲音:「左大小姐,雖然你貌美如仙,但我現在又冷又困。趕緊讓我再打個盹,待會兒要交班了。」

「你沒覺得這鞋子有問題嗎?」左晗的聲音,隱隱中似乎有點興奮。

「鞋子有問題不假,洗過了,裡面多少都有點貓膩。但我們掌握的證據他全都認了,我們沒掌握的資訊,他半個字不多吐。現在的問題是,不能排除他只是在現場,卻沒有行兇的可能性。」

「我認為有這個可能,事實勝於雄辯。池隊和曾隊都在審著,你有經驗,我只有來找你說了。」

「行,今天舍覺陪美人了,我把床鋪收起來。這大半夜,孤男寡女的,到時候,我能把持住自己,別人可不信,有口難辯咯。」

左晗剛要坐下,一聽這話,趕緊站起來,把門開到最大,重新回到椅子邊上,哭笑不得:「這哪出和哪出?我是來和你談工作的。」

「行,你說,我聽著。」浩子意識到自己玩笑開過頭了。

不知道為什麼,池逸晙並沒有打算到宿舍裡去,靜靜站在原地,又點燃了一支菸,半信半疑地聽著。左晗貌似很有信心,宿舍的窗簾露了一條縫隙,能清晰看到裡屋,但他們看不到夜色裡的自己。

「你看這雙鞋子上的血滴,能看出什麼不同之處嗎?」

「左大小姐,你別說那麼小的血滴,我現在困得眼淚直流,看你都是成雙的,能看清什麼呀。」劉浩一個接一個打著大哈欠。

左晗不理會他的話,她的手上套著乳膠手套,拿著放大鏡,把鞋湊到他跟前:「照嫌疑人的說法,在他沾上血滴之前,兇殺已經結束了,他只不過蹭上了幾滴血。但我不這麼認為,你看,後跟這裡的血滴有一處形態比較完整。」

左晗肯定的語氣,比前兩次會上的發言還自信,池逸晙掐掉了眼,瞬間睏意全無。鞋他看過,血跡他也仔細觀察過,再普通不過的一滴血,能看出什麼名堂。可是,左晗是否有了新的發現,會不會給眼前的僵局帶來一絲轉機?

左晗興奮地問:「你有沒有聽說過血液動力學?」

劉浩迷茫地搖頭:「什麼呀?你給解釋解釋。」

「就是根據血液的形態,能夠還原罪案發生現場時的情況,還有沾上血液的人當時做了什麼。」

「那麼玄乎?別的不多說了,我對你只有崇拜……」

池逸晙在窗外直搖頭,浩子本性難移,困成這樣還是不忘在美女前巧舌如簧、恭維不斷。

劉浩不想左晗從小到大是聽慣了各種褒獎,絲毫不為所動:「其實我沒有太深入的瞭解。但是,對付這個案子還是夠用的。你再仔細看看,這上面的血滴是圓形的,還是蝌蚪形的?」

池逸晙看著劉浩湊近放大鏡那費力勁,真恨不得自己湊過去看個究竟。他慢慢放下了放大鏡,依然疑惑不解:「圓形的啊,這和案子能有什麼關係?血滴下去,不就這幾種樣子麼,隨機機率罷了。就像你打個噴嚏,一次聲音大一點,一次可能就小一點,自己都沒數。」

池逸晙在夜色裡啞然失笑,倒也說得沒錯,話糙理不糙。

「那我問你,如果是動脈受損,噴濺而出的血和非動脈處反覆被擊打噴濺出的血,會是一樣的嗎?」

劉浩顯然還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懵著答不上來,只顧著猛灌幾口咖啡。

「動脈被外力擊打破裂,噴濺出的血形態密集,方向一致,相反,其他非致命性的傷口噴濺出的血滴方向散佈不同,形態也相對分散,我沒說錯吧?」

「原來還有那麼多道道,改天要請你給我們專門講一堂血液動力學。可是,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呢?」

左晗才不會告訴他,這些知識都來自於基層實習時,從不同的案卷現場勘查報告中,總結得來的經驗。不過說了也不會相信,換做另一個人,根本不會留意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

她繼續解釋道:「同樣道理,如果血是滴落在上面,不會是這個形狀,而應該是圓形帶著長長的尾巴,就是我說的‘蝌蚪形’。」

左晗止住話頭,在屋裡急切地尋找著什麼,隨後從桌面上翻出一張紙,在上面畫圖示意著:「你看,這就是垂直滴落的血和飛濺上去的血,運動的過程,和最終粘在物體上的形態。」

「飛濺上去的形態最終是圓形,這鞋子上的血滴也是圓形的。怎麼會那麼巧?」

左晗輕輕打了個響指:「世界上從來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巧合,真相只有一個,這就是關鍵的一點。一滴血,恰恰說明了,死者在遇害時,嫌疑人正在現場,而不是他所說的事後才進入現場。」

劉浩眼裡的睏意一下子消散開來:「他從始至終的口供裡,都印證了一點,他在場的情況下,只有他和受害人兩個人。」

「聰明反被聰明誤,說得就是他。」

「天!這樣,兇手除了他,就不會有別人。」劉浩反應過來,欣喜若狂,「這不結了?!你還和我在這裡說半天干嘛,趕緊去彙報池隊他們啊。」

「你彙報和我彙報不是一樣嘛,正好交班,把這事給說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就算幫我忙了。我其實老早就困得不行了,我去休息了。」左晗打著哈欠,不由分說地把證物袋交給了劉浩,留下他一個人愣在原地。

週六,左晗在和父親投籃,手臂上的運動手環震動著,告訴她又有電話來了。本來父女倆打算收了球回家吃飯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他們的週末娛樂專案總是在籃球場的燈光亮起來時結束的,好奇看熱鬧的群眾在這個時候也散得七零八落了。

左晗合身的淺藍色衛衣配上黑色緊身褲,看上去更像是籃球寶貝。她是球場上的唯一女性,投籃的球技卻是讓一眾穿著背心的大老爺們自嘆不如,三分球、帶球上籃都畏畏縮縮,再也不敢班門弄釜。

他們有所不知的是,她的這份逢投必進的絕活,是父親左志樺從小陪練的成果。陳雅靜因此總是笑盈盈「數落」左志樺:「還真把閨女當兒子養了,現在有人陪玩了,高興了吧。」

這天,左晗的命中率出奇得低,球場上熟悉這對父女的球友隔了半個球場,回望時都唏噓吹著口哨。左志樺撿回了球,攬著她的肩,指指旁邊的長條木椅。她點點頭,兩人就偃旗息鼓坐了過去。他們離開後,半片場地很快被一群剛來的十四五歲少年歡呼雀躍著佔用了。

「怎麼了,剛工作就碰到不順心的事了?」左志樺收著球,抹著汗,隨口問道。

初冬的風已然沒有了夏日的涼爽,父女倆不自覺地同時雙手抱於胸前。

「爸,你工作那麼多年,身邊同事有沒有辭職的?」

左志樺愣了愣,很快回答道:「辭職的極個別,主要是物件不在這個城市,為了團聚,又沒法直接在系統裡調過去,不得不離開公安。」

「那大多數離開公安的,都是什麼情況?」

左志樺掰著手指:「讓我想想啊。我們這代人,和你們不一樣,選擇了一份職業,往往都是從一而終的,以往退休時同時還敲鑼打鼓歡送呢。從我工作到現在,離開的有些是下海了,不單單是離開公安,還是離開了體制。這其中,主動離開的更是數得過來的數目。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不是主動離開得多?」

左志樺沉重地點點頭:「有的是犯了錯,‘剝了皮’(警察被免去公職的俗稱),有的是倒在了崗位上,能算是主動嗎?自己都預料不到。」

「你有過這樣的念頭嗎?」

「應該算有過吧,警察也是人,也有害怕、擔心的時候。」

左晗轉過身,面向他,認真地問:「只是想想而已咯?」

她以為父親會說些「提高覺悟」之類的話,來勉勵自己。不想左志樺只是嘆了口氣:「有時候,容不得多想,多想容易後怕。我們能做的只是活著,活著工作,活著退休。」

「這倒是和警校裡畢業典禮上說得一樣,老校長說希望我們‘平安退休’,當時我們還想,剛工作,怎麼就和我們提幾十年後的事了。」

「你將來就會知道,警察的日子不是用年來計算的,尤其是刑警。警察的時間刻度是以破了多少個案子,抓了多少嫌疑人來衡量的。‘平安退休’聽起來是誇張,但是有資料支撐,平均有五分之一的警察活不到退休。」

「嗯,看來警察真是高危職業。」左晗覺得不可思議,在她印象中,除了節假日不能陪自己、家長會屢屢缺席,她記憶中的父親,和其他孩子朝九晚五的家長沒什麼兩樣。

左志樺把目光投到籃球場最遠的一個籃框,像是掉進記憶的黑洞,整個人木木地說:「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最怕聽到什麼嗎?」

不等左晗猜,他就回答道:「最怕聽到‘送英雄回家’。你別說,有一次,我差點也‘光榮’了。」

左晗瞪大眼睛,左志樺肯定地點了點頭,表情很嚴肅。

「那天,我們去抓賭徒,事先都卯準了,時機一到,就收網。我那時候還年輕,工作大概就兩三個月,跑得比誰都快,第一個衝進了門。一進門,就眼前一黑。他們在門口望風的人感覺到了動靜,燈一關,沒等我抄起警棍,就直接把我用蛇皮袋罩了。」

「天,然後呢,其他人呢?」

「我當時被錘得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快失去意識了,同事這時候還好趕到了。他們說我血流得到處都是,都以為我不行了。」左志樺指指自己右側靠近耳朵的頭皮。

伸手翻看,左晗看到隱藏在縫隙裡的一道扭扭曲曲的傷疤,大為震撼。

「你爸命大。就這,縫了八針。當時不覺得什麼,甚至於隊長讓戴防暴頭盔都嫌麻煩,現在回想起來,真的距離死亡也就那麼一斧頭的距離。」

「這件事媽居然不知道?」

「這怎麼能讓她知道,我醒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讓隊長幫忙打掩護,後勤給你媽打得電話說是‘臨時安排出差’。」

左晗捂住嘴笑,笑完了又不免心酸:「爸,看你大老爺們一個,心倒挺細的。這裡還疼不疼,不會以後老年痴呆,連我認不出吧?」

「想什麼呢,詛咒我是吧。一開始我騙你媽騙得嚴嚴實實,抓毒販說是抓小偷,抓殺了人的說是抓詐騙的。後來一次收網行動,盯梢的時候,正好你媽帶著你去看病路過,你看到我隔著馬路就大喊‘爸爸’,把隊長嚇得趕緊讓我帶你們離開。從這時候,你媽就知道我工作的危險性了,說什麼都讓我換部門,否則就和我離婚。」

這件事情,左晗完全沒印象了。爸媽總是相敬如賓的,那次吵架天崩地裂的,她倒是記憶猶新。她記得媽歇斯底里地喊「我不想女兒沒了爸爸,我不想當寡婦。」

左晗哆嗦了一下,記憶裡的傷痛讓她更冷了。她脖子一扭,忿忿不平地說:「就是你把媽寵壞了,什麼都要由她來做主,說一不二的,否則我能浪費一年復讀嗎?」

「我說這些,你應該更理解你媽才對。老實說,我也沒想到我的工作對你影響那麼大,讓你也許選擇了做刑警。我是想提醒你,做警察尤其是刑警很光榮沒錯,但是所有需要付出的代價,你真的清楚嗎?」

左晗毫不遲疑地點點頭:「我報道那天有個女警辭職,各種工資低、加班多、升遷無望的吐槽,我都能背出來了。大不了我單身,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年輕人啊。」左志樺無奈地苦笑,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可他還是忍不住要說。這些話他很早就想說了,只不過他沒有想到那麼多警種裡,女兒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刑警,「你還是太年輕啊,你看到的只是抓壞人破大案,你看不到的是要和那些骯髒的靈魂或者是沒有靈魂的人鬥爭,你在明處,他們在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