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視覺神經被啟用了嗎?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1頁,共2頁

一

冬日,窗外的世界處於深夜和清晨面目模糊的邊界,天色雖混沌曖昧,卻靜謐安寧。只有零星開過的卡車轟鳴著,如同城市在節奏平穩地喘息。路上除了三兩覓食的麻雀,就只有環衛工人弓背縮肩,抵抗著夜的餘寒在清掃街道,掃去城市一夜殘留的平靜之下的焦躁和落寞。

凌晨四點不到,110接警平臺大廳裡燈火通明。在這個地方,從來就沒有黑夜白晝的區分。相反,夜晚才是真正的白日。忙碌、有序、紛雜、平和的人聲裡,聽筒那邊是歇斯底里程度不一的語調。

經過不斷培訓、日常操練,接線員習慣了用不變的聲調來應對各種突發緊急,甚至是危急情況。在這個時候,同理心並沒有什麼用,還會影響判斷,驚訝和震撼更是不職業的表現,需要竭力避免。他們會不自覺地模仿機器人,以便在最短時間裡,在一堆感嘆詞和情緒宣洩描述中,獲得更多的有用資訊,從而真正幫到報警人。

但這一天,幾個關鍵詞瞬間啟用了一名接警員的感性神經,她提高音調,反覆追問了幾次:「真的嗎,你確定沒看錯?」甚至還忍不住感嘆了一句:「怎麼可能?」

嘴上說著不信,但是不妨礙她在電腦螢幕上飛速打下一行字:「凌晨三時三十七分,報警人稱在駕車行駛途中,至距離閩真路下匝道五百米處,發現一全裸女性攀爬在高架右側鐵絲網上,呈靜止狀態,疑似死亡。」

兩分鐘後,刑隊大隊長辦公室裡,池逸晙沙發旁的對講機毫無徵兆地響起,方才還在熟睡的他像從未睡著過一樣,騰地坐起,回應著指揮中心的警情。

他只穿著背心,雙臂肌肉也馬上跟著甦醒,線條清晰流暢,和他的少年白頭看上去很不協調。他剛放下對講機,辦公桌上的座機又響起。

池逸晙臉色一沉。壯實有力的大腿兩步一邁,跨到桌邊,臉色陰沉地提起話筒。接踵而至的聲響透露著一個不成文的規律:大案來了。

果然,電話裡傳來分管刑偵王副局長低沉的嗓音:「小池,這個警比較特殊,你知道應該怎麼辦?」

池逸晙以毫不遲疑又短促有力的「是」來回應領導的問話。這並非表信心,更不是表決心。他從來不屑於得到領導的褒獎,而只是他一貫的說話語氣,乾脆利落。

實際上,在用代號簡明回應對講機「兩動么明白」時,他就在腦子裡迅速打點盤算了警方即將面臨的局面:由於閩真路是市區通往閩知工業產業園區的必經要塞,一直是交通頻道關注的重點路段,大約兩小時內,大流量的公司班車和獨角獸公司員工將駛過「攀爬點」。無論是否能夠確認「全裸女」死亡,都將是眾說紛紜的又一輿論熱點,最短時間內封鎖現場,這是不可避免的。

他套上黑色修身休閒長褲的時候,就在考慮——姑且稱為案件的——事件難點。如果真是一起兇殺案,誰會選擇把屍體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屍體一旦移動,某些物證或者痕跡就會隨之被破壞甚至消失,整個案件偵破工作在一開始就會陷入僵局。更要命的是,蹊蹺的現場,開放的空間,夜間只有值班人員留守,大量的取證工作。從通知人員到全部到位,留給他們的時間,可能只有短短一個多小時!

他結束通話副局長的電話,第一個電話撥給了交警大隊的兄弟,第二個電話撥給了刑隊的內勤。他開著擴音,通話的同時在簡單進行洗漱:「通知全隊人員,馬上到局裡集合。不管用什麼方式,二十分鐘後統一發車。我要在四點一刻之前看到他們,技術組的全套裝備帶上。」

內勤愣了下:「池隊,包括請假的,全體人員?」

池逸晙想起了曾大方,遲疑了一秒,說:「老曾電話就不用打了,我來說。」說話間,他把自己倒騰得神清氣爽,從辦公室的衣櫥裡一沓純白衣物中,取出了一件定製的白色襯衫換上,對著鏡子扣上衣領的最後一粒紐扣。

等他關門的時候,褲袋裡的手機高亢地唱起了「軍號」,他猛地一機靈。這是平時他晨跑的鬧鐘,哪怕通宵訊問、做筆錄,聽到軍號,他就喝了特濃咖啡一樣,瞬間神清氣爽地輕鬆去跑上三公里,看著太陽昇起。他在部隊大院長大,從十四歲開始,就跟著大將爺爺晨跑,風雨無阻。爺爺過世多年,習慣雷打不動地保持了下來。不過,今天顯然是沒有時間了,他摁掉了鈴聲,轉身快跑出門。

牆面脫落骯髒的居民樓內,幾層過道的頂燈暗著,忽地撲閃幾下,如垂死掙扎一般,透過樓道鏤空的外牆,顯出一座樓的暮氣沉沉。

女人坐在布藝沙發上,微閉雙眼,疲憊至極又像是心灰意冷:「等會女兒醒了一定會哭著找你的,平時我不說什麼,但今天孩子還在發燒,你不多陪陪她?」

曾大方張在忙亂地洗漱,他含糊地衝外面說:「今天是個大案,隊裡有個專案小組在錦城出差,人手少,時間緊,否則池隊也不會給我電話。」

說話間,女孩屋內有翻身的聲響,女人起身往裡走。他洗漱完畢,套上件純黑色羽絨服,把手機和充電寶往口袋裡揣。

曾大方彎下身想要穿鞋,又大步無聲地走到女兒房間門口,張望了兩三秒。臨出門前,眼神瞟過女人,對方不再看他。

他搖搖頭,深嘆一口氣,腳步匆匆往門外走去,眼眶不知不覺卻熱了起來。曾大方隨著自己腳步的節奏,在心裡默默對著母女倆反覆說著三個字:「對不起。」

「浩子,幾點了,都沒睡過,這精神頭夠足的啊!」小民警惺忪著眼睛,從值班宿舍裡出來,隨口招呼道,「池隊說半小時後集合出發,他先過去,我們一批,你抓緊了啊。」

等看清屋裡還有個看上去文縐縐的嫌疑人時,半夢半醒的小民警趕緊收口。對方等他走遠,就嬉皮笑臉地低聲學舌叫:「耗子警官,您這不幫幫咱自己人啊。」

「去去去,還真把自己當老鼠了。」被叫做「浩子」的民警劉浩氣不打一處來,朝他準確無誤地扔了個紙團,嫌疑人躲閃不及。他沒問小民警集合是去哪,做什麼,服從命令是規矩,不該問的不問也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了。

他看了看時間,把筆錄列印了,遞給嫌疑人確認。

眼前在審訊的物件讓他又氣又恨。劉浩氣得是嫌疑人對自己的斑斑劣跡供認不諱,像在說其他人的事情,恨得是自己居然還同情他,對方說犯事的原因是「我家窮,兩個月前,爸爸出車禍死了,媽媽得了尿毒症,一直要血透,需要錢。我除了偷,沒其他辦法能來錢快了。」

嫌疑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大男孩,白白淨淨的書生模樣,卻是個慣偷,足跡遍佈城市角角落落。

劉浩這一夜,硬生生「問」出了二十多個案子。這小子腦子倒是好使,每一次都記得清清楚楚,就可惜沒用到正路上。

劉浩又看了眼時間,用指節點了點那毛賊面前的筆錄:「麻煩你核對一下,沒問題的話,就在最後一頁寫這句話:以上筆錄我已看過,和我說的相符。」

對方倒也是爽氣,悶頭龍飛鳳舞地寫,很配合地伸出拇指,問他討印章。

劉浩揮揮手,讓他別急,細細辨認他的草書,看完後往桌上一拍:「你故意玩我是不是?」

「警察叔叔,你這麼說就冤枉了。你說什麼我就寫什麼了啊。」

劉浩揉揉酸脹的眼睛,哭笑不得罵道:「你語文大概是體育老師教的,我讓你寫的是‘以上筆錄我已看過,和你說的相符’嗎,我再打一份,不許再寫錯了。」

對方唯唯諾諾點頭。

直到上車,劉浩還在罵罵咧咧,拉著曾大方評理:「曾隊,我要問這小毛賊要精神損失費。媽的,碰上戲精了,年度最佳演員,把老子都給騙進了!」

曾大方好笑:「怎麼回事?」

劉浩一拍方向盤,喇叭「嘟」地猛響一陣,車上的人都嚇了一跳。尤其值班那幾個,睡意一下子煙消雲散。

劉浩憤憤不平抓著方向盤:「真得把這臭小子好好改造了,否則下次進去不定是詐騙罪。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聲淚俱下,我要不是強忍著,也得跟著掉幾回眼淚,什麼父親車禍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什麼母親血透虛弱到都走不動路了。」

「然後呢?」法醫臧易萱來了興致,問道,「能把咱浩哥氣成這樣的,必定結局是個超級大反轉啊。」

劉浩氣鼓鼓地說:「剛才曾隊也看到了,視窗前面停著的好幾十萬的大奔就他們家的,父母都活蹦亂跳好好活著!」

臧易萱笑道:「人家坑爹不假,誰讓你同情心氾濫。你就應該去做個社工或者心理諮詢師之類的,現在趁年輕還來得及跳槽。」

劉浩眼神在反光鏡裡移向她,呵呵笑:「你這雍容華貴的羊皮毛大衣,真皮長靴的,是要去參加時裝秀呢,還是出現場呢?」

不管什麼場合,臧易萱都是街拍時尚博主的造型。因為養眼又怕傷害女同志的自尊心,加之她的工作又一向可圈可點,沒人好意思提醒她工作時要低調,也只有劉浩敢這麼說。

果然,臧易萱丹鳳眼一瞪:「管得真寬,我就愛這麼穿。」

「我作為革命同志,一個團隊的小夥伴,關心你下。」

「我的衣服很方便行動,至於隔離保護現場,這是起碼的職業素養。我好像比你工作時間還長几年,多謝你關心。」

劉浩甘拜下風:「我專心開車,不和女士爭辯。你長得漂亮,說什麼都對。」

全車人聽著兩人的對話捧腹而笑。臧易萱對工作的全身心投入,有目共睹。她甚至不吝惜新買的衣服沾上腥臭難洗的灰白色腦漿。臧易萱偷瞄了眼曾大方,圓潤的娃娃臉微微紅了起來。笑聲比往常來得短,臧易萱不明所以地看看周圍幾人,後來才注意到了曾大方的面無表情。

她問:「曾隊,這時候是休養腸經的節點,腸胃不好,營養不能吸收,惡性迴圈啊。什麼案子那麼重大,現在總能和我們說說案子的情況了吧。」

眾人看看曾大方鬍子拉渣鐵青的臉,心裡雖然都好奇,但沒人不敢附和。

曾大方像是沒聽到她的打趣,板著臉說:「具體情況還不清楚,池隊電話裡和我說是‘本市從沒有發生過類似的案件’,大家過去了就知道了。」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是疲憊。

幾個年輕刑警議論開了:「案件,確定不是意外事件了?」

「那有的忙了,下週末還執法考試,都沒時間複習了。」

還在開車的劉浩看看反光鏡裡的大夥,插了句:「刑隊的傳統,就是‘三全’,形象全無,年假全免、考試全裸。你要是不裸考,怎麼好意思說是刑隊的人。」

就在眾人小聲的議論中,警車穿越了警戒線,駛入了一處空無行車的高架路段。還沒下車,大家遠遠就看到了高架路段上隔離用的鐵絲網上,趴著一團白花花的東西,一動不動,形態上像一隻巨型青蛙。

就在眾說紛紜之際,警車開到了距離「青蛙」最近的路邊,熄火停穩。這時,所有人都看清了,這不是什麼「青蛙」,也不是什麼「不明生物」,而是一個蜷縮著的、一絲不掛、倒掛在鐵絲網上的年輕女人!

隔著窗玻璃,大家瞬間陷入了靜默。

下車後,站在原地,劉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哎,你們有沒有感覺有股陰風吹過啊。」

沒人應和。隔著警服,其實每個人都和他一樣毛孔張開,寒風透入,說不出的陣陣涼意。然而,這會兒並沒有風,地上的樹葉都紋絲不動。

眾人幾乎是屏息靠近,怕是任何腳步驚動了「熟睡」的女人。天色透亮起來,天際的太陽露出幾縷紅光,半片天空都如飄著紅絲帶一樣瑰麗炫目,她卻頭朝下、腳朝天的紋絲不動,保持著一個吃力又怪異的姿勢。

如果不是天色更替,沒有人會反對,這樣的場景幾乎是恐怖電影裡才會見到的場面。幸虧封路,否則因為她的「吸引力」,早高峰時期的連環撞車恐怕是難以避免的。

再走近幾步,能看到女人身下的那一段鐵絲網護欄已經變形坍塌,而且,她根本不是爬上鐵絲的或倒懸在上面的!因為其中幾根鐵絲,直插入她的腹部,幾乎要把她的身體刺透!她的血在冬日寒風中已經凝結起來,把本冒著銀光的鐵絲染成了暗黑色。

刑警們雙腳好像踩在了未乾的粘稠柏油路上,無法向前。駭人的場面讓見慣了世面的他們都呆滯了幾秒,一貫和屍體打交道的臧易萱面色凝重起來,披上法醫白大褂,戴上橡膠手套,快步上前檢視。隨後,就朝迎上來的池逸晙搖搖頭。

大家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只是女人的死相慘烈,讓見多了現場的刑隊民警們都無言悲痛。沒有人說話,像是在對死者表示最後和遲到的尊重。

在幾個工作人員的協助下,女人被抱離了鐵絲網,臧易萱蹲下身開始為她做初步檢查。

這時,大家才看清,這是個年齡大約二十的年輕女人,秀麗的臉因為厚重的妝容顯得有幾分風塵氣。她的眼睛微睜著,露著一絲眼白,像是死不瞑目。

池逸晙戴上手套,用手輕輕擺動了下屍體的手臂,抬頭問臧易萱:「小臧,目前看是沒有屍僵現象,能大致確定死亡時間嗎?」

臧易萱面容肅穆,仔細檢視屍體說:「死者的屍僵完全緩解了,但是腐敗的「巨人觀」還沒有出現。理論上,能夠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三天以上。」

「那實際上?」快言快語的臧易萱,到了工作時就判若兩人變得惜字如金,池逸晙已經習慣了。

她也習慣了池隊的雷厲風行,索性脫下手套,檢視手機上的天氣app:「根據氣象資料顯示的溫度,夜間最低氣溫達到零下五度,我需要比對往年同期溫度。剛才的結論可能需要微調,我過後會給出一個結論。」

「致命傷目前能確定嗎?」曾大方檢視了周圍一圈後,回到死者身邊問道。

「肉眼能見的致命傷有三處,一處是機械性傷痕,在頭頸部有環形閉合索痕跡,另一處是穿刺性傷痕,在腹部有脾臟及肝臟大出血情況。但最多的傷頭集中在頭部。她的頭頂有鈍器擊打傷痕三十多處。不過,只是傷著頭部皮層,顱骨沒有致命損傷。」

「誰會選擇在這裡拋屍?」劉浩問,「難道真的是認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才扔在這裡?」

曾大方搖頭:「應該不是。要解決目擊問題還是比較簡單的,這裡凌晨的車流量並不大。如果是熟悉路況或是提前踩點,完全可以做到。」

「話是這麼說,可是,難道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嗎?他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把這裡作為最後的選擇呢?」劉浩百思不得其解。

池逸晙也陷入沉思。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在尸解完成、死者身份確定前,所有的猜測都是無根的浮萍,看似密佈,實則毫無聯絡,對案情根本沒有推動作用。他看到臧易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疑雲密佈,走過去,站到她一側,問:「發現什麼問題了?」

臧易萱的眼神轉向了女孩的上半身,一臉的難以置信,抬頭輕聲告訴池隊:「這裡還不是拋屍的第一現場!」

「什麼,拋屍還有第二現場?」耳尖的劉浩早從人堆裡鑽出來,快步走來問,「鐵絲網的鋼絲都彎曲變形了,我剛才試過用手掰,非常堅固,不是有高空拋擲這股衝擊力,根本做不到。」

池逸晙點頭:「她既不是別人放上鐵絲網的,也不是自己爬上去的。就這樣拋一次都要冒著被發現人或車的超大風險。如果第一次拋屍成功了,還有什麼人會把她從其他地方搬到這裡拋第二次呢,又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池逸晙知道她一向不輕易下結論,但還是追問,「你從哪裡得出這個判斷的?」

臧易萱指著屍體:「你們剛才還記得她是哪一側身體掛在鐵絲網上,和網架直接接觸的?」

池逸晙回憶了下:「她頭朝下,右半邊身體差不多斜三十度騰空,左半邊穿刺在鐵網上。」

臧易萱條分縷析,語速很快:「對,屍斑是怎麼形成的?是由於人死後血液迴圈系統停止工作,心血管內的血液缺乏動力,沿著血管網墜積到屍體相對位置低下的部位,造成這個部位毛細血管和小靜脈充血,透過皮膚就最終呈現出來現在這種暗紫紅色的斑痕。明明是一側身體騰空,卻偏偏是這一側有屍斑,只有一種可能……」

池逸晙明白她的意思了:「所以,屍體肯定是在死者身後又被挪動過了。」

臧易萱點點頭。

眾人面面相覷地盯視著死者,想要從她青灰色的面部尋找到一絲方向。到底這是一個怎樣膽大妄為的兇手,為何要奪取這個女人的生命,甚至在死後還不斷折騰她?

女人的髮絲隨著路面的塵土一起飛揚,帶著某種淒涼和悲壯的意味。太陽照常升起,而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左晗沒有預料到,自己到新單位的第一天,就會被未來的同事兼領導怒目圓睜地呵斥。

結束新警歡迎儀式後,左晗由培訓處的民警領著,到刑隊報道。門敲開後,首先映入視線的是一頭花白的頭髮,而後再看到有個人正巧和她四目相對,但很快移開了視線。

這人就是接待她的隊長池逸晙。

他幾乎空無一物的辦公室讓左晗訝異。牆上沒有領導辦公室慣有的錦旗、字畫,要說裝飾物,恐怕只有衣櫥上掛著的一套籃球服,還有衣櫥下襬放端正的一雙明顯穿了很久,看上去卻簇新的三雙籃球鞋。

池逸晙恰好沒穿制服,酒紅色的襯衫質地紮實,人字紋的西裝背心把寬肩窄臀的體型勾勒得有稜有角。這套裝束讓她有點奇怪,這可不是一個典型的刑警形象。在警校實習下基層的日子裡,她所見到的刑隊民警,著便裝的時候,無一不是永遠一身深色夾克外套t恤,再夾一個小手包或是斜挎包,如果不是熟悉他們的人,都會懷疑他們似乎從來不換衣服。

池逸晙向左晗簡單描述刑隊的情況。介紹到一半時,她去找往年的簡報,說是給她學習。

轉身時,她發現隊長的襯衫背面沒有一絲皺褶,她甚至留意到他的馬甲紐扣上刻著他名字的縮寫,這說明他的一貫坐姿和站姿一樣挺拔,他應該是個相當有自制力,又追究生活品質的人,從他穿衣打扮的品味,和書櫥裡的數目來看,他的家境和家教也相當不錯。

只是不知為何,自始至終,池逸晙的眼神似乎都沒有在她身上停留過,而且,左晗敏感地捕捉到,在他和善的面容之下,有著隱藏得很好,又恰巧故意讓人感受到的冷淡。

左晗並不感到意外。

畢竟,端坐本市一線大區刑隊隊長位置的,除了他,清一色是年長他二十餘歲的老公安。哪怕不是恃才傲物,也只有端一副架子,才能讓人忘了他的資歷輩分,在他少年白頭的掩護下,聽他發號施令吧。

然而,池逸晙對自己遞檔案、關門、請入座的動作又不失儒雅,和她道別時的表情甚至略帶謙恭。再一次四目相對,對方又若無其事一樣馬上挪開視線。左晗最後看了眼他佈滿血絲的眼睛,雲裡霧裡地捧著材料退了出來,還停留在仰望他一米八身高的肢體動作上。

日後,直到有一次看到池逸晙審訊一個正在詭辯的殺妻犯嫌疑人,左晗才知道,池逸晙儒雅的一面只是對於嫌疑人以外的人。

面對真兇,他的嗓音不響,眼裡飛出刀子,話不多,卻煙霧四起。

他好像匍匐在暗處的獵豹,對方被他攪得自我疲軟之際,他就一躍而起,直咬住要害。此時,再撬不出一個字的罪犯、累犯都是他的手下敗將。而這一切,也給這個公檢法系統裡赫赫有名的鑽石單身男,在排名上又加了重重的一碼。

通往會議室的過道乾淨到極點,到讓左晗想起個成語「一塵不染」,但這樣的整潔也是讓人有生疏的游離感的,即使牆上鏡框裡裱著警校裡司空見慣的語句。

刑隊是局裡的核心業務部門,破例獨佔了一棟樓。樓並不大,兩側共八九個辦公室,一眼能數得清。辦公室的門大多敞開或虛掩著,桌上堆滿了藍黑兩色的資料夾,幾乎每個椅背上都掛著一套警用執勤服,座位上卻東倒西歪,有趴在電腦前埋頭睡覺的,有後仰靠在椅子上朝天閉目養神的,安靜隨意地有些不像上班時間。

她走過最後一幅「打黑惡、反兩搶、禁黃賭、追逃犯、護人民」的標語,就到了走廊盡頭。消防通道的另一側,就是會議室。

池逸晙讓她先到會議室學習材料,說已經讓內勤幫她去申領辦公傢俱和裝備,調整辦公室佈局。在她辦公室安排好之前,她的臨時辦公點就在這。

她抱著材料,看會議室的門緊閉著,左顧右盼了下,有節奏地輕輕叩擊了三聲。

裡面沒有應答。她清亮地喊一聲「報道」,輕輕推門而入。誰知裡面還真有人,一個正四仰八叉躺著睡覺的大漢全身一震,差點沒從沙發上滾下來。

左晗都笑出聲了,趕緊捂住嘴。那男人已經穩穩站在地上,怒目圓睜地問自己的身份。他的頭髮因為是板寸頭,絲毫沒有凌亂。

睡眼朦朧間,曾大方以為是哪個毛頭小子不知輕重闖了進來,實在是太過疲倦,否則非同時怒吼一聲。可等雙腳落地踩實了才發現,面籤站著的是個年輕女警,皮膚白皙透亮。

她應該是被自己的模樣嚇到了,但也只是愣了一秒,隨後就毫不慌亂地自我介紹:「您好,我是今天剛分到刑隊的新警左晗。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

她用徵詢的眼神,指指橢圓形會議桌最遠離自己的一端:「請問我可以坐嗎?」

曾大方有點不耐煩地點頭。

這時,就聽幾聲敲門聲,還沒走到門口。門開了,一張笑吟吟的圓臉探進來:「啊呀,原來你躲在這裡。」

左晗循聲望去,來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便裝,單手抱著個大紙盒,胸口掛著門禁卡吊牌,另一隻手正在往下摘。

曾大方朝他點點頭,大步流星朝他走去,兩人很是默契地一前一後出了會議室。沒多一會兒,他們又折返回了進來。

曾大方拉開椅子讓男人坐,他看了看左晗,笑問曾大方:「這小姑娘是新來的吧,在這裡聊,你確定不會影響人家三觀,拖隊伍後腿嗎?那我就罪過大了。」

曾大方看看幾乎陷在寬大椅子裡的左晗,眼神瞟過她光潔的指甲和纖細的手指,大幅度一揮手:「有的人生是刑隊的人,死了也是刑隊的鬼。有的一時是,骨子裡卻不是,只不過自己把自己給騙了,終究還是要走。」

圓臉聽者有心,面露慚愧:「你這是在嘲諷我了。」

曾大方連連擺手:「不敢不敢,話說這會兒是下了決心了?」

男人指指身上:「嗯,可不制服都脫了嗎?」

「制服脫了可以再穿回來,上交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我記得兩年前,你就脫過一次。」

「哦,你說我剛轉到刑隊那會兒。」

「沒錯,你還記得呢?那次怎麼回事?」

「特大盜竊案,三天裡我只睡了五個多小時。半年裡,這樣的情況有不下五次。那是我第一次不想幹了。」

曾大方笑:「我以為什麼情況呢!這事情還真沒辦法改變,刑隊首先就是拼體力的地方,吃得了苦、不怕吃苦才能呆得下去。你應該有這個心理準備。我們幹這行,說得崇高一點,就要有這個覺悟啊。」

男人臉色有點落寞,翻看著紙箱裡的物品:「道理我都懂,體制內的人,誰願意放棄安穩,畢竟公務員還算是老百姓眼裡的‘鐵飯碗’嘛。」

曾大方搖搖頭,嘆了口氣:「我還記得你剛來刑隊的樣子,怎麼會……現在又有這念頭了?」

圓臉突然反問道:「領導,你覺得我這幾年,幹得怎麼樣?」

「不錯,從來不拖後腿,關鍵時候不掉鏈子。」

男人有些不滿:「原來這就是領導對我的最高評價了。」

曾大方有些尷尬,忙解釋:「我口頭表達能力不好,你這是給我下套來著。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曾隊,你也知道,單身時候,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但婚後尤其是有了小孩以後,就不一樣了。我兒子有一次生日,我問他想要什麼禮物,你猜這五歲小毛孩子說什麼?」

曾大方想到了還發著燒的女兒,沉默地搖搖頭。

「他說,‘爸爸,你能來幼兒園接我一次嗎?大鵬、彤彤都說我沒有爸爸,說我吹牛有個警察爸爸。’後來,我回想起來,我真的除了報名那天,兩年多都沒去接過他一次。」

「你幾乎年年都是全勤,加班每次都少不了你,你從來不和組織提困難,是我們疏忽了,以為你真的沒苦難。」

「沒錯,你們不也都是,除了病得爬不起來,哪怕發燒也不會有人請假,最多是去街對面的醫院掛個水就回隊了。案子不等人啊。」

「這就是我們這行當,別人看不出苦的地方。沒有人會因為你有了家庭、當了爸媽,就多給你時間去當一個稱職的丈夫、妻子、去做一個合格的父親、母親。」

「也不會因為年齡大了、毛病多了,就會對你放低標準。有時候,我看那些快退休的老師傅還要拖著關節炎的腿,腰椎盤凸出的腰跟我們一起熬夜、站崗、抓捕的時候,我都……哎……」

曾大方點點頭,表示理解:「辭職以後,你準備做什麼?」

男人長嘆口氣:「以我們的資歷,不管做什麼,都能拿到更合理的薪水,再怎麼不濟,也總算能有加班費,能有年終獎了。」

曾大方的手摸索著口袋裡的煙,臉色有點陰沉:「印象中,你不是個看重錢的人。」

「難得領導還能看到我這個優點。要為工資,前兩年就有獵頭給我翻倍薪酬的工作了。我只是到現在,都忘不了那天兒子在幼兒園門口看我那個眼神。」

「小傢伙激動壞了吧。」

男人仰天大笑一聲:「可不是,那眼神和平時都不一樣。其實,不管做什麼,我只是想過正常人的生活,陪孩子過每一個生日,陪家人過每一個節日。相比起見不到人影的警察爸爸,或許一個平常普通的爸爸才是孩子真正需要的。你知道的,我錯過太多了。」

曾大方點點頭,想說什麼,卻最終沒說出口。男人捏著手裡的東西反覆摩挲,一直埋頭看材料的左晗抬頭的一瞬間,就看清了他拿著的是警服上撤下的幾組警號,他低著頭,眼眶有點紅。

曾大方很想問,那你一個人怎麼帶孩子。年後,隊裡就傳他離婚了,他愛人受不了他在外面沒日沒夜加班,說是在過著單親家庭的日子,他不敢深想,這恐怕是他未來生活的樣子。

他起身站到窗邊,沉默了幾秒鐘,再說話時聲音有幾分沙啞:「對於其他工作來說,這只是底線,是最基本的保障,但是對我們來說,就是奢侈品,奢侈到必須下了決心咬緊牙拿制服去換,或者說,拿當初的承諾和當下的信仰去換,沒有其他的辦法。我只希望你做出一個不會後悔的決定。」

「可是,我肯定會後悔。實際上,我現在就後悔了。」男人起身,看了眼左晗,似乎拼命忍住不在她眼前掉淚,眼眶卻已經紅了,「我捨不得弟兄們,捨不得這身警服。」

曾大方轉身為他開門:「既然決定了,就不要想太多了,人這一輩子總要有取捨,記得回來看看弟兄們,把自己的日子過踏實了,別像我們這樣飄著,挺好……」

男人點頭,伸出手重重拍了幾下曾大方的肩膀。在他的護送下,回眸朝左晗笑了笑,那笑裡帶著心酸和不捨,也有歉意和期望。

左晗原本高昂的情緒,也跟著窗上的霧氣一樣溼漉漉的。會議室的門並沒有關死,幾分鐘後,左晗又聽到了曾大方的聲音,儘管壓低了嗓音,還是能聽出怒氣衝衝的語氣:「我和你解釋不通,也沒必要解釋,我就問你,你來這裡幹什麼?」

一個細細的女聲,明顯不是剛才那圓臉男人:「我不來,怎麼能找到你?」

「我昨天接到電話忙到現在,剛停歇了會兒,你來了女兒怎麼辦,她好點沒有?」

「現在想到女兒了,剛才不是挽留別人來著嗎?我們挽留你的時候,是誰頭也不回冷酷心腸地關門就走。你加班把女兒扔給我一個人,我就不用上班?」

「你到底想怎麼樣,今天是來找我吵架的?」

「本來還真沒這打算,我只是想和你們池隊說說看我們家的實際情況,能不能幫你工作量減輕點,或者索性退居二線。」

曾大方楞了一下:「這是我的工作,你有什麼權利干涉,你徵求過我的意見嗎?」

「你把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一股腦子推給我,說走就走的時候,好像也沒有徵求過我的意見,現在來和我講民主了?有時間和同事聊天,就沒時間陪陪生病的女兒了?」

「我是在勸他別辭職,再說了,我陪了,她的病也不會說好久好。」

「女兒現在是最需要你的時候,工作比她還重要?」

「不要無理取鬧。」

「我是在和你講道理,你一定也要我們走到他那一步嗎?」

曾大方愣了愣,他明白女人是暗指「離婚」,這是從前從沒有過的議題:「要講回去講,這裡是工作的地方。」

「回去講?人我都見不到面,你讓我怎麼講?」

兩人壓低了喉嚨,還是因為怒氣情不自禁聲響越來越大。

曾大方火冒三丈,喉嚨更響了:「走走走,不要再我讓再在這裡見到你。」

一記重重的撞擊到門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女人尖叫:「你別推我。」

消防通道被關上,會議室的門緊接著也被無處逃遁的風關上,左晗能感受到整張桌子都為之一震。

一直被動「偷聽」著兩人對話的左晗起身就往外走,開啟消防門衝到曾大方面前:「哎,我說這位同志,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把手放開。」

她指指曾大方那隻青筋暴出、正拽著妻子手腕的大手掌。

曾大方惱羞成怒,指著她的鼻子:「你管什麼閒事,這是我的家事。」

「家事?」左晗毫不畏懼地又上前一步,「我只知道好男不跟女鬥,你這是家庭暴力。」

曾大方的妻子這時候甩開了他的手,抹著淚打圓場:「哎,這位同事,謝謝你關心。誤會誤會,我們沒什麼大事,等你結婚就知道了,夫妻磕磕絆絆正常的。」

「老公?」左晗鄙夷地朝曾大方瞟一眼,「有這麼對自己老婆的嗎,嫁給你就是被你欺負的?」

曾大方沒料到這新警不但多管閒事還居然如此咄咄逼人,他的眼睛裡噴著火,鼻子重重地哼了下,不屑、憤怒都隨著這股氣流讓左晗在心裡後退了一步,心生寒意。

「那我是不是還要表揚你,見義勇為啊?」曾大方壓制了怒火,冷冷地說。

「不用,人在做,天在看,好自為之吧。」左晗說完就同情地看了眼那女人。

看曾大方雙手都插在褲兜裡,確認他沒有再動手的樣子,左晗才放心離開。

回到會議室,左晗埋下頭繼續看往年的簡報,典型的業務型公文,乾巴巴的沒有一點形容句,上來小標題的第一個總是「領導重視」。難道其他案件領導就不重視了?真是畫蛇添足。

她在簡報裡看到了女人口中的「曾隊」——曾大方的名字,幾次重大案件的收網抓捕行動,他都是現場總指揮。同時,她也明白,自己給這個副大隊長的第一印象,沒有最糟,只有更糟了。

左晗沒有猜錯,當池逸晙把一份個人資訊遞給曾大方,說是由他帶教時,他眼睛一掃上面的照片,像被燙了手一般,馬上把資料丟了回去,脖子一扭:「池隊,這新警我帶不了。」

正在籤檔案的池逸晙詫異地抬頭:「年年新警都我倆帶的,往年都帶得不錯,怎麼今年就帶不了了?」

資訊表的證件照上,左晗淡妝略施、光彩奪目。池逸晙從小到大,見慣了部隊裡女軍官,那都是各省裡拔得頭籌的美貌,算是見了不少風格各異的美女。但見到左晗照片的第一眼,他還是有點挪不開眼睛。

再等到見了左晗真人,表面不動聲色,她的笑已刻在了心裡。池逸晙竟然有點不知道把眼睛往哪裡放,好像多看幾眼就會冒犯了美女一樣。

左晗的五官都很小巧精緻,除了一雙分外大的丹鳳眼,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是組合之下卻是毫無爭議、在眾人中脫穎而出的美,又是如溫潤的白玉、讓人舒坦憐惜、反覆品味每每生出新味道的美。

看曾大方盯著照片發呆,池逸晙心領神會:「怕嫂子誤會?」

「我怕她幹什麼?」曾大方立刻否認,又問,「你看到她了?」

池逸晙點頭。

「她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打了個招呼。不過,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好像哭過,眼圈紅著。你們沒事吧?」

曾大方有點焦躁,雙手抱臂:「這女徒弟,我真帶不了。」

「什麼理由,總有個原因吧?」

「咱們這地方雖說不上天天出生入死,那也是實打實和嫌疑人面對面較量的地方。女同志,智力上、專業上咱先不說,就說那膽量上、體力上,那能和男人比嗎?」

池逸晙只是笑:「你這可是性別歧視,先入為主了啊,那,剛交辭職信的那位,剛進隊,你也不看好,說了一堆理由,不肯帶教,人家不是後來也幹得好好的嘛?」

曾大方卻一臉嚴肅:「隊裡辛苦培養幾年,有經驗了磨合好了的同志,小張說走就要走,留也留不住。還不如現在就先不開始。這叫儘早止損。」

池逸晙扔給他一支菸:「你怎麼知道左晗不是第二個小張,甚至比他更能幹呢?」

曾大方一把拉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這不明擺著嘛,你看她細胳膊細腿的樣子,資料上她的體能成績排末位,估計都是補考好幾次的主,這幹起活來能成嗎?還有那初出茅廬的一臉單純,外勤派她,遇到點什麼破皮出血、傷筋動骨的,我們到時候是抓物件還是搶救她啊?內勤現在幹得好好的,也不能因為她來了,就讓人給挪地兒,對不對?」

「你就是對人家信心不足。」池逸晙兩手撐在辦公桌,身體往前傾,「徒弟資質差,那才更凸顯出你這師傅的水平。」

曾大方沒想到池逸晙這麼執著要把左晗派給自己「傳幫帶」,心裡不舒服,又沒法把之前的前因後果說出來,欲言又止。

「看來還有其他原因?」

曾大方索性順著他的話:「池隊,你說這麼高顏值的小姑娘,怎麼就想不通了,非要做警察,做警察也就算了,還偏偏進咱們刑隊?這是給咱隊裡一大幫光棍提神醒腦,還是來分散注意力渙散隊伍凝聚力的?」

池逸晙對曾大方今天的扭扭捏捏覺得奇怪,好氣又好笑:「老曾,你這想象力也太豐富了點。這事就這麼定了。拋屍案那屍檢出來了沒有?」

「剛才去過一趟,屍檢完成了。詳細報告臧易萱說,再過半小時就能趕出來。」

「那我們半小時後直接會議室裡集合,開案情分析會,叫上你徒弟一起。」

曾大方看池逸晙堅持,心裡氣結難消,不忘補充一句,「既然領導這麼看重我來當這個師傅,那我醜話說在前頭,當我徒弟沒那麼容易,不分男女。如果過不了我的考核,我還是會退回來的,到時候,就只好由你親自來帶了。」

不知曾大方哪來的無名之火,重重摔門而去。

池逸晙的喉結動了下,慢慢走過去檢視了下門鎖有沒有摔壞,又到走廊裡左右看了看,並沒有人出來瞧熱鬧。看來,大家都累得夠嗆。

池逸晙本來就神,他不允許自己在工作時有任何的雜念,這既不專業又不職業。他看著曾大方走路帶風的背影,隱隱感覺到曾大方不肯接受左晗,不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自己輕描淡寫、不動聲色,一向直腸子的他沒有看出自己的想法。

根據自己的推測,曾大方似乎之前和左晗打過照面,兩人還因為某些其他原因,鬧了點不愉快。這事在曾大方這個大大咧咧的人身上實在難以想象。

曾大方不說,他也不想問,他只相信自己的感覺,自己的判斷。這是他的脾氣,即使對這麼多年的兄弟也是如此。

多年的刑偵辦案,看過了那麼多或邪惡或卑賤的嘴臉,品過了那麼多的人間悲劇,他甚至覺得,哪怕看到的也未必真實,歸根結底,他更願意相信洞穿人心的眼睛,他也逐漸練就了這麼一雙眼睛。

池逸晙心裡暗暗祈禱,左晗一定過了老曾這一關,不要落到自己的手裡。

日後,他不曾會預想到,即使如此,他還是逃不過命運的安排。

案情分析會上,大家面色凝重,氣氛死氣沉沉。

不是沒有鬥志,而是太缺覺,他們面對的案件是個突發的命案,而且很明顯,這個案件就像一個密封的鐵球,圓潤堅固,不管人們多想打探這其中的核心,似乎都找不到一絲縫隙可以突破。

左晗看著一張張隔夜臉走進來。最先出現的是個瘦瘦的男人,疲憊沒擋住他眼裡的活絡。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裡、低頭在做筆記的左晗,眼睛放光,似是驚喜到難以置信,剛要熱情地和她打招呼,曾大方沉著臉在背後推了他一把:「發什麼呆,擋著道了。」

劉浩吐吐舌頭朝左晗鬼笑了下,順勢坐到了她旁邊的座位。

曾大方這才看清他愣在原地的原因,無奈地搖了搖頭:「本性難移。」

他看到左晗絲毫不受影響,淡然朝他張望,一抬下巴命令道:「那……誰,今天你做會議記錄,正好學習學習。」

臧易萱先一字一頓地補充道:「曾隊,我的名字叫左晗,左右的左,日字旁蘊含的含。左晗。」而後又響亮地回應:「好的,明白了。」

會議在池逸晙入座後就開始了,他把手裡的報告遞還給臧易萱,開門見山道:「手頭這個殺人拋屍案比較特別,說特別,是因為在我市建市以來,或者可以說是全國範圍內,之前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類似在高架進行拋屍的惡性殺人案件,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第一時間封鎖現場。這起案件容易引起社會集體恐慌情緒,訊息傳得很快,市局領導今天一早就打電話給張局特地問了案子的情況。所以,留給我們的辦案時間非常緊迫,要在局面被動之前,不說破案,至少要有實質性的突破。」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全神貫注聽他說話。

「我這裡再額外關照一下,請所有此案參與的辦案人員,面對任何打探訊息的人,哪怕是我們自己內部的人,尤其是記者,都要嚴格進行保密。我相信這點,我們在座的都能夠做到。」池逸晙說完,就朝臧易萱點點頭,請她先做一個簡要的彙報,和大家通個氣。

臧易萱點開幻燈片,死者在高架鐵網上、解剖臺上的照片一閃而過,她介紹說:「昨天大致屍表情況我們在現場基本都看到了,其他細節我報告裡都寫了,這裡就不一一羅列。目前能夠確定的有三個要素,死者年齡經過檢測,在24到26歲之間。由於發現屍體時的氣溫比對往年同期溫度,死亡時間在兩週左右。另外,根據死者胃內容積物的消解情況,基本能判斷,被害時距離死者最後一餐約4到5個小時。致命傷有兩處,經過分析,能確定死亡原因,是由於機械性窒息,也就是脖子一處被環狀物壓迫造成。」

劉浩問:「之前我們在高架上匝道通往現場正上方的途中,有一處水泥墩身上發現有壓痕和血跡,能和死者dna對得上號嗎?」

臧易萱說:「dna樣本被汙染,沒有辦法比對,但是屍斑情況和壓痕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匹配度。」

「死者生前身體狀況如何?」曾大方又問。

「未婚未育,有性侵痕跡,但沒有精液殘留。還有,死者長期處於亞健康狀態,貧血嚴重。」

劉浩質疑:「沒查到其他人的表皮細胞?」

臧易萱瞥了他一眼:「仔細查過了,死者指甲有非自然脫落,應該是在搏鬥過程中抓傷過嫌疑人,但都被兇手處理過了,提取不到嫌疑人的dna。」

劉浩揚起眉毛,又是第一個問道:「怎麼處理過?」

臧易萱無奈攤開手:「指甲被修剪過,身體被擦拭過,所有嫌疑人可能殘留過的痕跡目前都不存在了。」

池逸晙知道臧易萱就事論事,並不給任何推斷,細細問道:「其他還有什麼異常情況?」

臧易萱仔細回想著,把屍檢報告遞給大家傳閱:「毒化檢驗做過了,胃內容積物也沒有安眠藥成分,可以確定她的死亡原因。身上有多處傷痕,但致命傷比較明確。有兩個地方我沒太想通,但也有可能是我多慮了。」

曾大方鼓勵她:「沒事,說說看。」

臧易萱把幻燈片調到一張死者的正面面部特寫,一條紫紅色的血印清晰印在女孩的左半邊臉上,右邊的臉上毫無印記。

她用雷射燈在臉部打圈示意:「你們看,死者的臉上有一條痕跡,沒有脖子上的勒痕那麼明顯,但肉眼能看清,當時用力的程度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