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什麼想不明白?」劉浩問。
「正常人都有常識,要勒死一個人,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就是勒脖子。脖子細,受力面積小,氣管和食道被掐住,沒幾分鐘就會窒息死亡。如果力氣再大一點,傷到頸椎,那也是致命的。但他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勒臉呢,他是想達到什麼目的?」
劉浩不以為然,和她辯論道:「你可能真的想多了,在我看來,很簡單,所見即所得,咱們不要把事情搞複雜了。兇手很有可能就是第一次殺人,心理素質不夠好,慌亂了,手發力了,腦子還沒跟上,勒錯地方了唄。」
臧易萱毫不猶豫地搖頭:「事情偏偏沒那麼簡單。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說的多慮指得是我明確知道這條勒痕蹊蹺,卻不知道它蹊蹺在何處。你的說法從我們專業角度來看不成立。」
「怎麼不成立了?」劉浩問。
池逸晙和曾大方也把目光轉向她。
「如果像你所說的,他心理素質比較差,那勒痕就更不應該是這樣的形態了。沒有人可以在殺人時還能穩穩當當地把繩子丈量好,只勒人一半的臉,這從目的上、實施可行性上,都說不通。」
池逸晙點頭,問:「那你說的另外一處是?」
「就是我在發現屍體的現場說的,她身上最多的傷痕集中在頭部,可是頻繁的敲擊卻沒有擊碎頭骨。人的腦袋由顱骨外板和間骨內板組成,只有敲碎骨質支架也就是顱骨,才會真正威脅人的性命,但兇手沒有這麼做。」
「會不會是兇手手裡的工具不順手,所以使不上力?」
「不存在這種可能,根據受力面的印記,兇器是一把袖珍鐵錘,雖然體積比較小,但質地硬,如果力夠了,擊碎顱骨,就能讓人立刻失去生命體徵。」
「那或許就是兇手力氣不夠大,或者說是心慌了手軟了呢?」又有人提出一種新的可能。
「這和臉面部的印痕不相符合。兇手的力氣很大,但為什麼要敲擊那麼多次,卻不致命,我覺得還是互相矛盾的。」
曾大方說:「有沒有可能是兇手在受害人死後,出於報復心理,才多此一舉呢?」
臧易萱又搖頭:「根據屍檢情況,這些傷只有腹部的穿刺性傷口是在死後形成的。」
池逸晙問:「你經手的案子裡,以前有沒有過類似情況?」
「至少這兩種情況同時發生的,還從來沒有過。」
「大家有什麼想法沒有?」
沒有人回應,幾個刑警面面相覷。
池逸晙往座椅上一靠:「好,這個細節很好,值得研究研究。我的想法是,對於她的頭部傷痕,極有可能是在一個狹窄空間形成的。」
大家投去詢問的眼神,池逸晙總是在案件步入沼澤之際力挽狂瀾,久而久之,大家都對他有種習慣性的依賴和信任。
池逸晙條分縷析:「敲了那麼多下,費時費力又又無效,在什麼情況下,兇手會不那麼爭分奪奪秒,讓受害人一擊斃命?要麼,主觀意願不想這麼做,或者客觀能力達不到。對於前一種,我們現在還沒法判斷,先放一放。對於後一種,無非再有這麼幾種可能性,第一,工具用得不順手,使不上力。第二,力氣太小,敲不碎顱骨。第三,相對密閉的空間,舉起榔頭需要有個緩衝的空間,才能發揮效用。剛才我們的首席法醫已經排除了兩種可能。」
「對哦,空間有限制,他發揮不開,敲上去力氣自然就小。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劉浩恍然大悟。
池逸晙點點頭,總結道:「什麼樣的空間會是有限制的空間,這個條件還太寬泛,但至少我們現在知道,嫌疑人會開車,作案時在密閉空間,殺人事件在兩週前死者餐後四到五個小時,第二次拋屍時間在昨天凌晨兩點到三點。好,現在死者身份,是我們現在需要突破的第一個缺口。」
曾大方說:「在拋屍路段,我們走訪了案發時間範圍內,經過這個路段的車主,沒有一個目擊人。不排除看到了卻不敢說的情況,但至少我這裡沒看出明顯的隱瞞情況。在死者死亡時間範圍前半個月到現在,全市失蹤人口庫裡也沒有對應體貌特徵的人員。」
池逸晙提醒道:「案發區域上方的車道距離省際國道大約有二十公里,也不排除外省市人口流動的可能性。這樣,我們擴大排查範圍,比對下臨近兄弟省市的失蹤人口情況,看看會不會有情況。」
曾大方點頭:「好,馬上去辦。」
「涉案車輛查得如何?」
「不太樂觀。在重點時間段內,我們一幀一幀對影片錄影進行了排查,其中發現有兩輛車上了高架,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在其他下砸口出現過,應該就是嫌疑人當時駕駛的車。」
「車憑空消失了,那肯定是套牌了。糟糕,那就難辦了。」劉浩一臉沮喪。
「而且,監控有盲點,即使追蹤套牌車輛,線索也斷了,追不下去。」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往常對於蹊蹺的情況,至少能一個個進行選項排除。而今,這個案子擺在這裡,卻連頭緒都不知道從何處開始理。
劉浩有點垂頭喪氣:「人和車,都找不到任何突破口,這案子還破不破了?」
「我能提兩個問題嗎?」角落裡傳來一個柔美的女聲,嗓音不低,整個會議室的人都扭頭去找聲音的主人。
曾大方就覺得腦仁一疼,對方正是他的剋星,今天見識了他狼狽的睡姿還插手了他糟糕婚姻的美女徒弟——一直在角落裡默不作聲做著會議記錄的左晗。
他懊惱地捂著自己的額頭,默默用眼神盯視她,希望能夠最後關頭制止她。他方才就少提醒一句,誰料到文文靜靜的女孩,看似低調,不僅愛「拔刀相助」,還會在新單位報道第一天的第一次會議上,就主動發言呢?
左晗眼睛掃到了他的目光,卻沒理會。眾人都好奇地看著左晗,有的人剛才急匆匆進會議室,腦子裡都想著事情,才剛注意到左晗。
池逸晙本來不想讓大家注意到這個耀眼的存在,這時只能略帶歉意向大家介紹:「抱歉,都忘了給大家介紹下,這是我們刑隊的新成員,左晗,曾大方的帶教徒弟。小左,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左晗明白池逸晙特意點明師徒關係的意圖,一定是曾大方不情願卻有苦說不出,被「霸王硬上弓」了。
她按耐下幸災樂禍,淡淡朝眾人莞爾一笑算打了招呼,轉頭就向臧易萱開問:「美女法醫,死者胃內容積物都有哪些,她活著的最後一頓飯都吃了點什麼東西?」
「首席法醫。」臧易萱糾正道,「嚴格意義上都不算飯,沒有米飯,只有水果。」
「有哪些水果呢?」
又有人扭頭朝她看,吃了什麼水果和破案有什麼關係?
臧易萱看了她一眼,左晗眼裡全是對真相的渴望,毫無雜念的樣子,倒也不讓人反感。
她想這個女孩倒有點意思,有些自己剛工作時候的影子,這麼想著她即使不明就裡還是很配合地回答道:「死者胃容積物裡只有兩種東西,全是水果,菠蘿、草莓和西瓜。」
左晗也不說所以然,點點頭:「能讓我再看一眼死者的面部特寫和手部特寫嗎?」
這時,池逸晙抬頭朝她瞟了一眼,左晗看似胸有成竹,卻並非是初出茅廬的懵懵懂懂,而是有底氣的氣定神閒。
幻燈片切換到了左晗指定的畫面,沒有人知道她到底要幹什麼,可是大家又都隱隱約約在期待著什麼。
左晗恭恭敬敬地問道:「我能說說對於案件的初步想法嗎?」
在場的人都覺得,池逸晙實在沒有什麼理由拒絕她,目前的案子死者不明,嫌疑人更沒一絲線索,實在讓大家都如鯁在喉。管她是否新人,何況態度謙恭,即使真的恃寵而驕,只要現在能夠幫大家找到案件突破口,誰也不會多說什麼他的不是。
池隊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左晗用筆圈著筆記本上的內容,不緊不慢地說:「我認為,剛才在各位前輩的指點下,基本能夠捋清楚死者的身份線索。」
聽到這句話,有幾個老刑警剋制自己露出一種「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鄙夷,曾大方微閉著眼睛,索性不去阻攔她,就讓她出點洋相長點教訓,滅滅這股傲氣也好。
左晗很是清楚眾人的各種心態,她明白自己的發言是冒著風險,會引來偏見的,心間有那麼一絲焦躁慌亂,但很快調整好了。
左晗繼續說:「死者應該明確是娛樂場所的‘陪酒女’或‘小姐’,我同意池隊的說法,她是在相對狹窄的空間受到襲擊。嫌疑人是激情作案,不知道其中起了什麼糾紛,由性侵轉為殺人。我認為應該排查拋屍點附近娛樂場所,尤其是有隱蔽色情服務的場所中,受害人死亡時間前四到五小時仍在工作,而後無故曠工聯絡不上的人員。」
曾大方睜開眼睛,首先發難:「‘小姐’是命案的高發受害群體,這我們都知道,對於大機率事件,怎麼就能肯定她一定是‘小姐’?就算猜對了,根據池隊分析的‘有限空間’,你說的她的工作場所,那種包廂相對於空曠的室外,不都算‘狹窄空間’,你又怎麼得出這個結論呢?」
左晗早料到他會發話,笑著回答:「曾隊,我不是猜的,而是分析推理的。」
曾大方被她噎了一口:「往下說。」
「她的職業不難確定。根據法醫鑑定和死者的照片,她貧血、身體狀況差,她塗的指甲油、種的睫毛、甚至包括她用的化妝品,有點美妝經驗的都能分辨得出,指甲油殘缺脫落,不是根據指甲生長速度而整塊位置上移,睫毛弧度不自然、材質比較硬,還有她的粉底,能看到粗大的毛孔,根本掩飾不住並且泛油光,她用的東西基本都屬於低端產品。總而言之,她是個經濟條件比較差、收入相對較低的人。」
劉浩納悶:「那又能說明什麼呢?」
「而與之矛盾的是,她吃得卻是比較高階的水果。」
曾大方說:「菠蘿、草莓,西瓜,都是很普通的水果,誰沒吃過,沒人規定打工妹就吃不起啊。」
「這就涉及到她是在什麼時間吃的。現在是冬天,而這兩種水果都是夏季成熟的,眼下能吃到,就屬於反季水果,價格相對較高。吃一種是正常的,再經濟條件有限也會偶爾嚐鮮,但是一般而言,普通人都很少會有同時吃幾種反季水果,更何況是經濟條件較差的人。結合她的妝容、打扮,如果她自己不會出錢買,卻又能同時吃到三種反季水果,那麼就只有在娛樂場所ktv裡。那裡的高價果盤,恰恰就會包含這幾類不當季的水果。」
列席分析會的刑警中有人在點頭。
曾大方和池逸晙也意外地互相看了眼,沒想到左晗能分析地頭頭是道。曾大方對於自己強行派了徒弟還耿耿於懷。池逸晙心知肚明的,卻覺得莫名其妙,那麼才貌雙全的徒弟,如果不是避嫌,早就自留了,還輪得到他?莫非左晗長得像他當年冷酷的校花,被傷了心,多年難以忘懷?
曾大方沉默,還在慢慢喝茶。隊裡少數男人輕視女警能力,已是公開的秘密,臧易萱早就看不順眼,這時笑著引導:「那你又能推斷出‘封閉空間’是哪裡嗎?」
「我現在掌握的資訊不夠,後續可能還需要你幫助驗證,目前沒法確定。」
會議結束後,池逸晙特地坐著沒馬上起身,曾大方看他不走,知道有話要對自己說,也就慢吞吞收拾檔案。大多數人乾脆利落地拉椅子走人幹活去了,最後就剩下左晗坐在原地。
「哎,還不走?」曾大方看池逸晙不響,忍不住了,問左晗。
「池隊說了,我臨時辦公點就在這。你們是有事要商量?那我只好外面走一圈迴避咯?」
「走一圈?」曾大方沒好氣地說,「你到我辦公室等著,我馬上過來。進了刑隊,人人都腳騎到肩上,哪有功夫給你散步?」
左晗倒也沒情緒,大概習慣了他對自己的那張臭臉,收了筆記本就快步走開了,輕輕給兩人帶上門。
門掩上的那一瞬間,池逸晙看到了她眼睛裡的平和,不是掩飾太平的那種淡定,而是真正的波瀾不驚。如果是其他新人,哪怕不是面有窘色,都要心懷怨氣了,這女孩的心態真是不一般。
左晗一齣門,在洗手間門口就撞上了臧易萱。
「學姐好。」她笑盈盈地先打招呼。
臧易萱看是她,甩甩手上的水,從口袋裡掏出個75%酒精溶液的小瓶,朝手心噴了噴,朝她豎起大拇指:「厲害厲害,後生可畏啊!別叫我學姐,大家平時都叫我萱萱。你這點招數都哪裡學來的?和你相比,我們讀得大概是個‘假警校’吧。」
「哪有什麼招數……」
「還賣關子?行,不說也沒問題。咱們在這地方就是要‘少說多幹’,你別誤會了,剛才那樣的分析會上還是需要知無不言的。你目前還沒派具體跟進的案子吧,要不要到我那裡學兩招?」
左晗很早就有去法醫室一探究竟的念頭,無奈一直沒有機會。她想到曾大方讓她到自己辦公室待著,估計不是故意支開她就是憋著勁要教訓她。會議室的門還緊閉著,走開個一時半會兒應該沒有大礙,抬起腿就跟著臧易萱去坐電梯了。
不知為何,左晗一想起曾大方那張國字臉,就覺得自己坐在了嫌疑人的位置,只因為他和人面對面交談時,即使談話內容很是平常,也會給人一種嚴厲的壓迫感,似乎在說「我知道你都幹了點什麼」,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離。
她不知道這是長久的職業形成的固定表情,還是他的性格使然。池逸晙則是另一個極端。如果不是在這裝樓裡相遇,知道他的身份,走在街上,池逸晙應該會被誤認為是一個年輕的大學老師,或者是團支部書記。他走路的步態、說話的語調乃至舉手投足的姿態,都是大寫的「溫和儒雅」,給人春風拂面的感覺,讓人情不自禁想要和他說話,哪怕是聽他說教。
從會議室通往解剖間的短短幾分鐘裡,左晗回想著警校學習時所見過的所有最血腥照片,本以為遊刃有餘,一走到法醫室,堅固的心理防線被眼前的場面瞬間擊潰。
有那麼一瞬間,左晗都懷疑臧易萱是不是故意整新人,但看到她旁若無無人地開始介紹一些基本用具,解剖的大致流程並進行演示,她才明白,這些對臧易萱或許就如同奢侈品牌對於女人,不僅是習以為常,甚至可以說是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了。
躺在解剖臺上的是兩具全身發黑,幾乎被烤焦的幼童屍體,上半身被開膛破肚,能清晰看到裡面的腸子,而這個過程還在繼續。解剖室空氣裡迴旋著的焦味、肉味混合著血腥味、腐臭味,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沖鼻氣味,不受控制地往鼻腔裡鑽,直衝胃部開啟了噁心的開關。
左晗幾乎是依靠強大的意志力轉移注意力,用手猛力摁壓著胃,才將洶湧而來的衝擊重新安撫平靜下來。
臧易萱在講解他們平時是如何通過人體特定部位的骨頭判定死者年齡:「首先,我們先要把它用沸水煮,直到上面的肉掉下來,然後將附著在骨頭上的剩餘組織全都去除乾淨……」
左晗聽著她的介紹,怎麼聽都覺得像在聽一個蹩腳廚師在傳授廚藝,趕緊打斷她:「這兩個孩子怎麼了?」
「前天送來的,房子著火,老人接了孩子又去買晚上的菜,左鄰右舍上班沒人在家,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成這樣了。父母做生意的,外面大概得罪過不少人,堅持說孩子是被謀殺而後又偽裝成火災現場。」
「你不這麼認為?」
「我是沒有觀點的人。」臧易萱解開口罩,走到一旁,喝了口水,「我只根據科學和資料的引導,得出一點客觀的結論。」
左晗不忍心看孩子的慘象,眼睛還是不自覺地飄過去:「現在還沒到時候?」屍體的全貌和細節絲毫不漏地進入她的視線。
「這不是又冒出來女屍案了嗎?忙不停啊。」臧易萱說著,突然想起來,笑著告訴左晗,「如果下午沒安排,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現場,人多力量大嘛!」
看左晗關上門,曾大方上去又檢查了下,才回到原位放心坐下。池逸晙手撐額頭,對他有點哭笑不得:「準備開始講新徒弟壞話了?」
「沒有,沒有。」曾大方的表情卻是欲蓋彌彰。
池逸晙笑:「說說吧,你的新徒弟,人家今天發揮不錯,怎麼就讓你那麼反感了?」
「那都是紙上談兵,運氣好罷了。」
「但你不能否認她的確有點刑偵天賦,觀察力強,善於思考,發現了我們都忽略的重要細節。」
「就怕調起得太高,唱不下去。」曾大方對左晗的職業生涯並不樂觀,「何況咱這地方,不是光靠頭腦的,還需要膽量、體能……」
「我知道你又要說,最重要的是有犧牲精神。這些條件她未必不具備。」
「老池,你我都不是新來的。你可不要被她的外表給矇蔽了。」池逸晙的眉毛微微抖動了下,曾大方沒有察覺到,接著說,「你要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我不看好她,不否認我是帶有偏見,但刑隊的確是男人幹事業的地方。過往幾十年,市裡出了幾個神探、‘三劍客’,這裡面有哪個是女的?全市的刑隊裡女警加起來都數得清吧。還有,我見她第一眼,就覺得她幹什麼都行,就是不應該來辦案。光體能這一項,你見過她的成績,三年六個學期,加入校、畢業,總共八次大的考核,沒有一次不在及格線上徘徊。這還不知道補考了多少回,裡面是不是有同情分的因素!這副小身板,到底誰抓誰,加得動班嗎?這不等於變相削減了警力嘛,本來人手就少。」
聽曾大方抱怨了一堆,池逸晙摩挲著手錶上的金屬搭扣,淡淡回應:「對你的觀點,我持保留意見。嫌疑人都有死緩,你這師傅可不能上來就把人給斃了,還是給她個機會?」
「行,一個月的期限,如果達不到我要求的體能標準,那你收下這個女徒弟,或者索性把她退回政治處去,重新分配部門。我無所謂,反正習慣一個人幹活了,拖著個尾巴,倒是不乾不淨。」
池逸晙心裡咯噔一下,他眼前閃現出那張淺笑如明媚豔陽日的臉,一時有點迷醉又有點心疼。他摁了摁太陽穴,理智在告訴他這是一個老刑警都會做出的選擇,老曾是對左晗負責,對刑隊負責。
今天會上,他從左晗的眼神里看到了對刑隊工作滿滿的期待。這樣的新警,是巴不得參與每一次走訪、每一次勘察、每一次抓捕。
如果為了保護她,不讓出外勤,那可能比受傷還讓她痛苦。可是,在刑警要經歷的種種場合,沒有什麼「下一次再努力」的任何空間,執法的非黑即白,如同狙擊手的每一次呼吸,不能有半點差池,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否則,搭上的可能是警察的榮譽、可能是群眾的安危,更可能是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曾大方是隊裡的抓捕好手,下肢力量大、爆發力強,即使如此,池逸晙清晰記得有一次在追捕嫌疑人逃竄時,亡命徒駕駛的汽車突然調轉方向直衝他而來,他的手都摸到了引擎蓋。如果反應慢一拍,腳下速度慢一秒,今天就不能坐在自己跟前了。多少次的死裡逃生,靠得就是平時紮實的基本功,出乎常人的強體能。
曾大方等著池逸晙提出另一種溫和的方案來全盤否定自己,他紳士慣了,一向對女同志憐香惜玉。沒想到池逸晙起身,搭搭曾大方的肩:「行,老曾,徒弟是你的,全聽你的。」說完,就留下瞠目結舌的曾大方呆坐在原地,大步流星地走出會議室,好像稍微放慢腳步就會後悔一樣。
四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臧易萱嘴裡的「工作量比較大」,左晗大概是永遠不可能準確理解的。來到現場,左晗才明白她說得「力量大」是什麼意思,這成了後面幾日左晗腰痠背痛的主因,也成了曾大方訓斥自己的第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臧易萱沒有開警車,一輛普桑七拐八拐,轟著老爺車特有的油門,馬力十足地進了一個安靜的別墅小區。
一個年輕的保安制服整潔,腰桿筆挺,像是退伍軍人,見有車忙快步從崗亭裡走出來:「找哪家呢,停多久?」等看清是臧易萱時,忙點頭打招呼:「是臧警官啊,你們辛苦,車停老位置,儘管停。」
在一棟別墅門口,拉起的警戒線內外,兩班人馬正鬧得不可開交。
左晗聽了兩句,就弄清了大概的來龍去脈。手裡拿著小鏟子等各色工具的是自己人,大概是被「問候」祖宗弄得急了,也不幹活了,正杵在那氣急敗壞地想要理論。滔滔不絕的是死者的七大姑八大姨,技術人員的現場勘查他們看不懂,也沒有耐心看。他們只知道時間過去了幾天,而「案子」依然沒有進展。
左晗皺皺眉頭:「他們這樣能達到什麼目的?反而誤事嘛。」
「還不算最糟糕的情況呢。」臧易萱見怪不怪。
左晗說:「好在死者的父母沒有出現,很有可能他們內部也有意見分歧。現在你們打算怎麼辦?」
臧易萱苦笑:「有時候,其實家屬想要的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個他們想要的‘結論’。可是,我們又不可能睜眼說瞎話,讓他們滿意而歸。還有時候,他們純粹就是想鬧,把事情鬧大,最好上新聞。在他們看來,這樣就可以呼叫最大的警力來把案子儘早結了。」
左晗搖頭:「純粹是‘執法碰瓷’,以往你們都怎麼處理?」
「我還真沒經驗,以往都是池隊去出面解決的。可這會兒他應該還在跟進那個案子,忙著呢,也不方便。」
「我來應付下,你和其他師兄師姐先進去忙,實在不行,我再和你說,問池隊討救兵。」
臧易萱看看個子比自己小一圈的左晗,狐疑地提醒道:「今兒幾個可都是厲害角色,分貝高也就不說了,罵起來可以一天兩天不重樣。況且,他們人多可以接力,連喝口水的功夫都不耽擱,你這樣可是車輪大戰啊。」
說歸說,臧易萱看看左晗胸有成竹,自己滿腦子都是幹不完的活,腳步匆匆穿過紛擾的人群,招呼了幾個面紅耳赤的同事。幾個人氣呼呼抬起警戒線往下一鑽,直衝屋裡投入真正的戰鬥。
不到十分鐘的功夫,透過滿滿一層薄灰的護目鏡,臧易萱看到左晗雄赳赳地走了進來。
她才發現左晗小小的身體裡,好像有著自己原先沒有發現的滿滿能量。那雙透亮的眼睛裡,是刑隊人特有的精氣神。如果說方才開會時還有些生疏和試探,似乎經過外面一戰,她現在已經完全投入了角色。
臧易萱的膝關節「咯噔」一下,她揉著發麻的腿慢慢站了起來:「那麼快搞定了?」
「有理不在聲高。我不和他們吵,損失的無非是點面子,但如果他們敢得寸進尺,那執法記錄儀不是假的,警察也是如假包換的,他們損失的就可能是自由了。」
左晗回答得輕描淡寫,卻是言簡意賅、有憑有據。她看現場碎片遍地、塵土滿屋,倒是有點手足無措,腳都不知道往哪裡站好了。
屋內與其說是火災現場,倒更像是考古現場。
技術員們一個個都蹲著,慢慢移動搜尋的位置,用極慢的動作在一遍遍篩選灰燼。流程簡單,但是過程繁瑣,他們要先用粗篩子把屋內的殘餘灰燼過濾,再用細篩子把它們復篩一遍,眼下他們剛剛完成第一個步驟。最後的最後,才是吸鐵石,在細如粉末的灰塵中,獲得目標物。
左晗看他們的動作,基本就明白了工作內容,接過臧易萱遞來的防護裝備,一邊佩戴一邊問:「我們這是要找什麼?」
臧易萱說:「問得好,我也想知道答案。」
左晗好脾氣地笑了笑,她知道臧易萱就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說者無心,聽上去讓人無法回應,實際並沒有惡意。
她環顧房間裡燻得發黑的白色傢俱,掉落在地上快認不出原型的毛絨玩偶,還有大小不一、變形扭曲的塑膠碎片,憑想象都不知道原來是什麼構造。
她貼著牆角,儘量跨大步子地走了一圈,四處觀察了番,又問道:「萱萱,底樓使用面積107平方,如果需要篩選尋找可疑物品,按現在的灰燼數量,要達到上千噸的篩查量,這就是你和我說的工作量吧。」
臧易萱停下手裡翻揀的動作:「你看過平面圖?」
「沒有啊。」左晗很詫異她為什麼想到問這個,很快反應過來,「大致估算的,不一定對。」
「一模一樣,正好是107平方。不要糾結了,趕緊幹活吧。」
他們就這麼蹲在地上一整天,收工時,每個人都體會到了老態龍鍾的感覺。
「如果年紀大了,就是這樣渾身痠痛的感覺,那我還是早點自我了結,否則生活質量太低了,活得毫無尊嚴。」有個男同事感慨道。
臧易萱聽了又說:「好死不如賴活,忘記這句老話了?」大家鬨笑,其實並沒什麼好笑,不過是靜默了一整天,笑點突然就變得敏感了。
左晗看大家樂呵,她也想笑,但上了車,一捱到座椅,她的大腦馬上停止了思考,漸漸閉上眼,很快就跌入了疲憊不堪的夢境中。長長的睫毛像有人驚擾了,時而撲閃著,白皙柔潤的臉看上去如同初生的嬰兒般單純美好。她剛才繃了太緊,一個人完成了三四個人的工作量,想來全是憑精神撐著,早就透支了她的小體力。
臧易萱看她睡著了,輕輕「噓」了下,幾乎所有人都壓低了嗓音,一路上,非說不可的事情才簡短開口。
這一路,她睡得很熟,夢境特別逼真。在她的夢裡,她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開啟的一瞬間,她像被子彈擊中一樣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母親從裡屋出來,接過她手裡的通知書一看,喜上眉梢,連忙招呼父親過來:「老左,咱們家出大學生了!」
父親臉上掩飾不住喜色,嘴上卻辯駁著:「說什麼呢,搞得像是頭一回一樣,我的文憑又不是假的,也是正規教育部認證的本科。」
「你們公安大學,那和職業學校沒什麼兩樣,再說了,你都幹了半輩子公安了,咱們女兒可不能再幹這出生入死的活。幸虧我眼明手快,你知道她填得什麼,市裡的刑警學院,我打聽過了,畢業分配了就是去刑隊,或者去監獄、看守所,這是女孩子能去的地方嗎?」
父親左志樺有點沒反應過來,再看看她的臉色有點異樣,馬上明白過來,怒斥道:「陳雅靜,你做事不要太過分,平時大事小事都讓你做主也就算了,女兒考大學,這是她的人生轉折點,志願你說改就改,你和晗晗商量過嗎?」
「你嚷嚷什麼,女兒考大學你有操心過嗎,從小到大的教育,你有參與過嗎,每次節假日都在加班值班,說得好聽是‘以所為家’,說得難聽點‘我就是在守活寡’。現在倒好,馬後炮了,在女兒面前故意貶低我做媽的權威,否定我這麼多年的付出是吧?」
「別扯那麼多沒用的,我就事論事問你,你有沒有和她商量過志願表?」
「商量什麼,我是她媽,她的命都是我給的,我和她商量過嗎?我不改,她真的考了刑警學院,萬一像他們那樣,你讓我還怎麼活?」
陳雅靜的手往一個方向一指,那裡有一對年輕夫妻,正趴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左晗不理會他們的爭執,她的淚無聲地劃過臉,在每一寸皮膚上滑落的時候,癢癢的,她卻不想擦,她的心也如被千萬螻蟻碾咬一樣。透過淚眼,她驚訝地發現,那是一張解剖床,床上躺著的居然正是那兩個被活活燒死的孩子。
她從噩夢中驚醒,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有點喘不過氣。她四下朝車上的同事看了看,沒人留意到她的異樣。這個夢太逼真了,以致於車進了單位大院,她都有點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就等你們了。」車門一開,劉浩從大堂裡竄了出來,「總算把你們盼來了,上面開會呢,確切地說,是等你們兩位女將。」
這劉浩皮相看上去和新警的年紀差不多,實際在刑隊摸爬滾打兩三年,經歷了不少案子,也算是隊裡的「老人」了。無奈個子精瘦,大粗銀鏈不時從領口冒出來,不知道被領導批評了多少回警容風紀。他不是穿分趾鞋就是穿低胯褲,就是穿警服也鬆鬆垮垮沒個正形,遇到凡事都要問個為什麼。這個形象讓新來的學弟們總和他沒大沒小,他倒好脾氣,從來都是呵呵而過。
臧易萱「哈哈」大笑:「看你神探浩子也有做迎賓小姐的這天,是被曾隊派下來的吧。」
「你以為我願意。打你手機也不接,害得我在這裡吹了半天風,吃風都吃飽了。」
「不飽不飽,話還說得利索。」
「那還不是我玉樹臨風,天資聰穎?」劉浩朝自己臉上貼金。
「我不接電話是有原因的。我們忙著工作呢,再說你也不是我通訊簿上的優先人士,手機都沒響過。下次記得拿領導手機打。」
「萱萱,你總欺負我,你是不是有虐待狂傾向?」劉浩假裝生氣,上去質問她。
左晗看著兩人笑罵著,低頭跟著走進電梯。剛才的夢亦真亦假,她的心情還沉浸在低落傷感中。好在她平時話不多,別人也只以為她是文雅恬靜。
母親的強勢讓她多花一年時間重新考進了夢寐以求的刑警學院,這期間所經受的精神壓力,只有她自己知道。和母親之間親密的關係,似乎也再回不到從前了。
會議室裡,有種熱騰騰的氣氛,這種不可見的氛圍是由隊員們冒光的眼睛,亢奮的表情,高八度的聲音烘托出來的。
順著左晗提出的思路,他們幾乎把周邊地區的娛樂場所搜了個底朝天,人困馬乏顆粒無收之際,在名單上的倒數第二家找到了一個叫「慧慧」的女人,經過查驗比對、親屬辨認,確定就是本案的死者,案子由此朝前邁開了一大步。
此時,池逸晙正在鼓勵眾人:「咱們大膽推測,小心求證,很可能會有一種新的突破。大家不用怕說錯,都把自己的想法拿出來討論討論。」
左晗原本想要和臧易萱私下溝通,在現場大家忙著幹活,也就沒提這茬事。但之前她在參觀解剖室時,看了看尸解的詳細報告,飛快把幾個資料刻在了腦子裡,心裡其實有了九分底數。
有幾個刑警對作案動機、作案人生活習慣提出了建設性建議。池逸晙看似毫不否定,但不動聲色地在引導中,幫助填補了一些邏輯漏洞,修正了思維定式,破案方向變得越來越清晰可見。
左晗看大家都熱烈討論,幾乎每個人都說了個遍,她也就不猶豫開口了:「嫌疑人作案時,‘密閉空間’我有個大概的設想,如果說的不對,還請前輩們包涵。」
看大家鼓勵的眼神,靜靜等著她分析,她接著說:「如果我沒記錯,死者左腿上下各有一處皮下出血。」
「沒錯,她的膝蓋上鼓起了個圓圓的包。」劉浩一臉壞笑,「這不是職業病嗎,你不說大家也知道。」
左晗怔了下,明白他在暗指什麼後,臉微微一紅,平靜地接著說:「我認為,這種傷痕是在特定環境下才會產生的。如果兇手是男人,兩者力量懸殊,對方沒有必要擊打受害人的腿部,這和他勒死者面部、擊打她的頭部一樣,比較蹊蹺。」
「的確也不符合同一種作案工具的形態,更不是手部擊打能形成的傷。」臧易萱把幻燈片調到腿部特寫照片。
「會不會是自衛時的防禦傷?」有人提出。
曾大方搖頭:「抬起腿來防衛,受傷的部位不太符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既不是防禦傷,也不是擊打傷痕,很有可能是死者在特定封閉空間內躲閃,被身邊的硬物磕出了傷?」池逸晙脫口而出。左晗會心朝他笑了笑,池逸晙的心停了一拍。
池逸晙顯然是猜到了她想說什麼,聰明人總是一點就通。她點頭道:「我同意池隊的說法,傷痕為什麼集中在左腿?又為何集中在左腿的外側?這麼一想,其實可以和之前莫名的兩處傷聯絡起來。」
「這樣我們可以把‘密閉空間’再縮小一下範圍。」
「甚至可以縮小到一個特定的空間。」池逸晙補充道。
「比如說?」曾大方將信將疑。
左晗仍然是不慌不忙,絲毫沒有改變之前的語速和音調:「假設死者在生前被害搏鬥時,頭上有低矮的阻擋物,她的右臉旁有推不開的阻擋物,加上左腿外側也有硬物擋著,影響嫌疑人發揮,會是哪裡呢?」
劉浩思索著:「這樣看的話,豈止是‘封閉空間’,包廂都還過於寬敞。」
左晗微皺雙眉:「對,包廂再小,還是有迴旋餘地的,而死者身上的傷都指向一個特徵,她被害時所處的空間非常狹窄,幾乎是只能容下她一個人。所以,加之她是被拋屍在高架上的,如果兇手把她從其他地點轉移到車上,不可能逃過所有旁觀者監控探頭。那隻大大增加了一種可能。」
池逸晙明白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根本不用搬運屍體,死者被害時,就是在他的車上,而且是在副駕駛位上被害的。」
左晗點頭贊同:「當然,這只是一個猜想。」
一直靜靜聽著大家分析的臧易萱肯定地接話:「這不是猜想,而是結論。之前,我有考慮過她膝蓋處的傷痕,因為位置特殊,所以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沖積物推測,但並沒有和案件聯絡,所以寫在屍檢報告上的也只有一些客觀資料。但剛才我又重新對照了下傷痕形態,查詢了下車輛的引數,從客觀資料來看兩者是匹配的。」
左晗早估摸了兩者的資料,快速在腦子裡盤算過了。臧易萱說這些話的時候,眾人長舒一口氣,只有她淡定處之,毫不意外。
劉浩面露欣喜:「這麼說來,她的臉部勒痕,頭部敲擊也全解釋得通,迎刃而解了。」
池逸晙臉部稍稍鬆弛,暗壓內心欣喜,不忘順水推舟一番把帶教關係敲牢實了:「好,咱們強將手下無弱兵,曾隊的徒弟今天可是一鳴驚人,幫我們開拓思路,接了難題了。」
曾大方低頭做著記錄,字型潦草,池逸晙看不懂他寫得是什麼,他像是全然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
五
公安的培訓點分散在市郊的三個地方,一個是左晗當年畢業的刑警學院,在職民警的警銜晉升和幹部培訓也集中在這裡,另兩個是供在職人員進行警務駕駛、特技訓練的培訓點,各區縣的幹訓處也會根據警員的素質和崗位匹配度按計劃進行定製培訓。這天,曾大方開車,帶著左晗來的就是她的母校,想必是和培訓部的老同事打了招呼。
池逸晙像是無意間提到,她的師傅曾大方要對自己進行考核,很有可能穿插魔鬼式訓練,左晗不感到意外。
從見到曾大方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這個老刑警的個性如同他面部輪廓的線條一樣,有稜有角。在他的世界裡,原則和信仰是第一位,誰也無法撼動,甚至連他都改變不了自己。
看似在會後收拾投影儀時對她隨口提起,左晗相信池逸晙是特意提醒她,讓她有點心理準備的。以她的直覺,池逸晙是好不容易找到個合適的當口,既不讓別人留意到隊長特意對新警有所囑咐,以免旁人側目,又說得不那麼鄭重其事,讓自己有額外的心理負擔,對這個師傅有畏懼和憎恨心理。
向站在崗亭裡的學員回了警禮,左晗環顧著熟悉的校園,看到那條記載著每屆畢業學員名字的磚路一路綿延,暗暗有些興奮。曾大方在案子密集的當口,忙裡偷閒來考核左晗。她想這個師傅是把自己當真了,嚴師出高徒,如果真如臧易萱講得那麼神,看來自己能學到兩手。
只是,左晗沒有想到,曾大方把車停在警校培訓三部的停車場裡,一個人走在前頭,帶著她直奔警體館。第一個科目居然就是搏擊!
左晗故作鎮定,暗暗叫苦。走過一棟再普通不過的獨立玻璃房時,她回想起三年前在警校,整個大隊的同學有了畢生難忘的一次集體體驗。
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就在這個密閉的玻璃房裡,每批次一個班十餘人左右,整齊有序、赤手空拳的走進去。玻璃房面積很小,不到十五平方。大家還在面面相覷,想象著會有什麼感受的時候,教官飛快地端起槍,朝屋子的天花板放上一彈,瞬間煙霧四起。左晗能看到的最後一個場景就是玻璃屋外,其他班的同學嬉笑、驚訝和恐懼混雜的表情。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卻很快因為缺氧又深呼吸了一下。這恰恰犯了大忌,教官之前特意警告過不能大口呼氣吸氣。一股刺鼻的氣味隨著呼吸飛快衝刺到了她的鼻腔、直達她的肺部,她的眼睛因為刺激性氣體不停地流淚。她開始劇烈地咳嗽,彎下腰難以抑制地咳嗽,隨著喘息,更多的氣流灌入她的肺部。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感覺到自己快不行了,但她很快平靜下來。透過迷糊的淚眼,她看到同屋的同學有的在拼命拍打玻璃屋的門,有的在焦躁地原地蹦躂,這些都全然無用,因為如此只有吸入更多的煙霧。
左晗還看到了教官冷酷的臉,與犯罪分子眼中的冷漠相比,多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忿忿不平。他像是看著再尋常不過的一間屋子,低頭看看秒錶,紋絲不動,也不讓其他任何人靠近房間的門鎖。她調整呼吸,儘量降低咳嗽頻率,忍住不去揉眼睛,冷靜回想著教官的每一句話。
開啟屋子時,一打彷彿半瞎的人摸索著走出來,在同伴的幫助下俯下上半身,側過頭,用清水沖洗眼睛。那種咽部、肺部和眼睛火辣辣的灼燒感,胸部的窒息感,至今依然清晰可辨。
與這次經歷相比,烈日下暴曬兩小時站警姿,整整兩個禮拜蛻皮不止不算什麼,半夜練習搏擊而拳頭紅腫、吃飯連筷子都拿不起的日子,在痛苦程度上也只能屈居第二。與犯罪分子鬥爭,知己知彼,有些科目是難以避免的自虐。左晗絲毫不憎恨教官,相反,她對有這段青春記憶充滿感激,是這樣的經歷,讓她一次又一次地挖掘了潛力,看清楚自己原來有驚人的自制力和超乎尋常的冷靜。
不過聽到「搏擊」這兩個字,看著曾大方門板一樣的高大背影,她的腿腳都有點發軟。跑步、搏擊,一個考驗下肢耐力,一個考驗上肢力量,即使左晗是個隱藏的運動達人,面對短板時,她還是未免心虛氣短。即使這不是她對於警校最痛苦的回憶之一,卻是她最無力改變的弱項。
曾大方看出她的心思:「怎麼,會上發言很踴躍,真槍實彈了,退縮了?」
「曾隊,如果是射擊專案,我問題小一點。」左晗立刻接上話。
這麼說,左晗其實還是謙虛了。當時在班上,左晗是射擊成績第一,在整個警校,都能和男生單兵較量。實際上,在爆破槍各班比拼時,她都拔得頭籌,讓男生們對嬌小文靜的她刮目相看。不過,因為左晗並不熱衷參加比賽,這些成績都沒有記錄在檔案裡,曾大方也無從得知,只以為他在躲避考核。
「槍可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的。」曾大方沒有被她的話轉移注意力,徑直開啟了其中一間訓練室的大門。屋裡的地墊上已經站著一個三十開外的女警。一隊喊著口號的學員意氣風發地從館外經過,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腳上的警靴擲地有聲。
簡單寒暄了下,左晗就知道這是曾大方的學妹,曾經是省裡的搏擊冠軍,特招入公安隊伍的。
左晗再次暗暗嘆氣,當年在警校時,這個科目對女警而言純粹是過場,考核都是事先排練好做做戲的,如今,卻要面對冠軍,還是重量級大過自己的冠軍,怎麼可能成功?
日後,當曾大方回憶這一幕的時候,他還能清晰記起左晗清澈的眼神,那是他頭一次看到她明白無誤的畏難和猶豫,也是他對左晗真正有偏見的開始。
日後,曾大方才明白,是左晗的美貌矇蔽了自己判斷的客觀,或許,她也從未想過,顏值和性別一樣,居然是讓她被自己誤解、職業道路變得艱難的原因之一。
面對冠軍,左晗技術和體能上自然甘拜下風。不過,好在反應比較快,應對閃拳幾乎全在側面躲閃。無奈對方稍微正經的一齣手,左晗就毫無還擊之力,好幾回還被背摔在地上。
幾次下來,左晗的身子骨趴在地上有點動彈不得,要散架一般。中年女警是個和氣人,看左晗如此狼狽,都下不去手,反覆和曾大方說:「今天就到這吧,可以了。」
曾大方衝著地上的左晗吹鬍子瞪眼:「最起碼的基本功都不紮實,打架還比不上街頭那些瘦不拉幾的零零後混混,還做什麼刑警?」
左晗剛被摔倒在地,頭暈暈呼呼地盤坐在地上,臉漲得通紅,她知道辯解什麼都是錯,畢竟自己理虧在先。
「你看,還說不得了。」曾大方更加氣急敗壞,對女徒弟的無計可施。這讓他有了種面對妻子哭泣卻無能為力的挫敗感,不禁火冒三丈,「你給我起來,走,換個地。」
不過,一到田徑場上,曾大方就後悔了。
跑道上是空無一人,但田徑場中央,正有一個大隊在上體能課。他們兩人一來,這可好,先是一兩個人回頭看了一眼,而後,口口相傳,所有人都扭過頭來看。
看得不是別人,就是走在他邊上,因為之前訓練面若桃花的左晗。她正解開頭髮散著頭頂的熱氣,一頭秀髮如黑色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她的肩上,她從褲子口袋裡取出一塊淡紫色的手帕,細細擦拭著額頭和頸部細密的汗珠。曾大方連走路都不自在了,左晗倒像是習慣了萬眾矚目,全然無視別人的注目禮。
「小曾,你新徒弟?」那個教官呵斥了學員幾遍,看還是管教不了,索性自己走過來探個究竟。
曾大方忙不迭打招呼:「老李,不好意思啊。這我們隊裡新來的,跑步不行,練練,誰知道影響你上課了。我們趕緊挪個地方,你們繼續。」
曾大方說挪地,左晗知道他是要把跑步考核的地點從田徑場擴充套件到了整個校園。田徑場有兩個通道,一個從東食堂後方延伸到觀眾席入口,另一個穿過沙坑過了槓桿一路穿向泅渡館側面的通道。
警校生都熟悉這條路,平日的跑步訓練起點在正門口警衛室旁的小道,一路通過教學區,通過田徑場,再回到起點。沿著這條路線,儘管沿路還有小橋流水、綠鴨白鵝的風景,路程卻是隻長不短,足足有二點五公里,女生到了終點,男生都要再跑個小圈才算湊足三公里。
左晗的小腹隱隱有墜痛感,同時覺得下身一小股蠢蠢欲動的暖流。壞了,幸虧穿著藏黑色的警褲。她表情複雜地看向曾大方:「師傅,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對方卻誤會了,一瞪眼:「跑還沒跑就想討饒?快去,不過你給我記住,這世界上我曾大方最討厭的是什麼人?不是嫌疑人,是逃兵,是敵人還沒殺上來,自己就揮白旗的懦夫。」
左晗小碎步走開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落荒而逃。池逸晙的電話進來:「老曾,在哪兒?」
「培訓三部。」
池逸晙在電話另一頭淡淡一笑:「就說你雷厲風行,見縫插針給練上了。」
「扶不上牆的泥,還不得好好敲打敲打?這不,還沒開始跑呢,逃衛生間去了。」
「呵呵,在你面前,那也是孫悟空翻跟斗。」池逸晙的聲音聽上去毫不意外,「告訴你下,你徒弟昨天脫崗去了哪裡。臧易萱說是看她擅長物證分析,被她拉去火災現場了。」
「發現什麼了?」曾大方說到案子,就其他都不管不顧了,心急火燎地問。
「的確有發現,她們在近100公斤的灰裡找到了幾個塑膠碎片和金屬彈片。」
「我沒記錯的話,那死了的男孩手裡也拽著個塑膠片,上面還有字。」
「嗯,經過比對,都屬於同個一次性打火機,家屬辨認了的確是家裡的物品,是他們以前去旅遊博覽會拿到的紀念品。」
「那這個案子撤了,確定是意外了。」曾大方鬆了口氣。
「轉派出所治安組了,家屬這裡估計還要鬧一陣,法制科也跟進協調了。」
「行,」曾大方想起池逸晙來電的初衷,「不過紀律這事你應該強調下,哪有上班時間,師傅不知道徒弟去處的。」
「沒問題。」池逸晙答應得很乾脆。
曾大方這麼一說,就表明這事情作數了過去了,不再提了。老曾這人暴脾氣,隊里人都有所畏懼,但為人仗義,人心不壞,幾次重大抓捕都是主力,大家又有所敬佩。總體來說,人緣甚至不比他這個常年「恆溫」的隊長差,接地氣嘛。
「死者社會關係理順了,有沒有眉目?」曾大方對案子牽腸掛肚。
「關係相當複雜,你們昨天走訪掌握的情況還在梳理比對。她小姐妹那裡的線索斷了,其他的也沒那麼快,你就安心練,有進展我就第一時間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