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臨死還被難住了

二十五時區 葛聖潔 第2頁,共2頁

左晗和劉浩不約而同下車,他們都身穿便服,女人這麼找來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又不便到局裡說。

果然,女人氣喘吁吁地長話短說,她正是嫌疑人的母親。她強烈懷疑兒子同父異母的哥哥才是引發這起悲劇的禍因。兄弟倆從小就都喜歡這個女孩,但哥哥是學渣,沒能和他們一起留學,每次他們回國,都對女孩糾纏不休。得知他們婚期已定,惱羞成怒,說是非得到女孩不可。兄弟倆還曾經為這事情打過一架。但父親的態度很偏袒,從小溺愛哥哥的他放任哥哥,還說是讓他們公平競爭。

中年婦女聲淚俱下:「我兒媳婦肯定是因為那混賬才死的。死老頭子越是偏心,我越是覺得可疑,我不能讓我兒子白白被冤枉啊。他是個善良的孩子,從小連一隻寵物兔死了都要難過一個禮拜的,他不可能做出這種殘忍的事情。何況他是真的很愛小雅。」

劉浩和左晗面面相覷,女人的說法完全印證了曾大方的推測,他曾經有所指的感慨「誰說的虎毒不食子,一入豪門深似海」啊,可是即使他們完全相信她的說法,那證據呢?

沒想到一回到局裡,臧易萱就送來了他們想要的證據。她和仲凌完全處於亢奮狀態,處於一唱一和無間隙的興奮狀態:「我們鎖定了嫌疑人的血樣。」

「雖然我們的工作,就是在各種清洗過的現場尋找血跡。」

「但其實,要在一些細小的縫隙裡找到被嫌疑人在清洗過程中稀釋到肉眼看不見程度的血跡是需要輔助手段的。我們擁有化學增強技術比如熒光劑、匈牙利紅、隱色結晶紫等等……」

「還有光學裝置和替代光源技術,我們還是能夠在現場發現血跡的。」

左晗隨著他們興奮起來:「請注意,你們一直用的是‘嫌疑人’一次,也就是說,排除自殺可能性了?」

「你別急,聽我們來龍去脈地娓娓道來。」臧易萱賣起關子,「一開始我們是有顧慮的,這種輔助手段只有在不得已的時候我們才會用,因為每次對帶有血跡的物體表面使用一種化學增強劑,就會稀釋一次上面的血液樣本。」

仲凌揮了揮手裡的紙:「但直到我們發現了現場有除了死者之外,還有第二個人的血,這份血樣本不屬於嫌疑人一號。」

「而且,關鍵是,這份血樣同樣符合之前對於精液的檢測標本?」三人會心相視一笑。這意味著,嫌疑人二號正式登場了。本來只是嫌疑,精液相符,、血液出現在現場,也會有清白的場景,但畢總千方百計的迴避,模稜兩可的回答,讓他們短時間內迅速卯牢了大兒子的行蹤,曾大方決定再親自跑一趟,「把那小兔崽子逮回來」。

左晗出門的時候,臧易萱提醒她早點回來。前兩天,左晗搬到了她的公寓,和她同住的好處是,不用擔心太晚回家有人在黑漆漆的房間裡,呆坐沙發上等自己,也不用費心敷衍或撒謊說幾點回來。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夠吃完當天的夜宵回家還是第二天的早飯,直接上班。

凌晨三點,室外的溫度降到了一天最低點,曾大方把車挪了挪位置,下去背靠著車尾準備點燃香菸,新買的,還沒拆封,睏意讓他有點招架不住,只能懷著內疚心開始復吸。他聽到車門「砰」的一聲,左晗的輕喊聲「曾隊」,他直接掐了菸頭,鎖了車門:「傢伙帶齊沒?」

左晗揚了揚腰間的手銬、她的胸前掛了執法記錄儀,還提著個公文包,想必文書就在裡面:「放心吧,數過了,人散得差不多了,現在屋裡應該不超過四個人。」

曾大方點頭,他們的主要目標是畢大公子,沒有必要驚動更多的人。他是個派對狂熱份子,這天正是他召集的聚會,選在市中心這處私人會所裡。

曾大方亮了下警官證,帶著左晗,一路直闖會所深處,急得迎賓小姐攔也不是拉也不是,只能跑回接待處對講機裡呼保安。

進到裡屋時,曾大方出手極快,左晗還沒看清,吞雲吐霧的畢大公子被直接上手提了起來,他有點空洞的雙眼迷迷糊糊睜開,在兩個人臉上打漂。

曾大方直接甩了杯酒在他臉上:「多大年紀了,還老爸長老爸短的?!」

畢大公子呆站一會兒,反應過來,嗓音不知是否因為極度憤怒變得發飄:「你們知道我老子是誰嗎?信不信,我讓我老爸告你們。」

「畢總,行啊,我還等著和他會面呢,你現在就把你爸請來吧,一直躲著我算怎麼一回事呢?」

左晗不理會,開啟執法記錄儀,告知權利義務。旁邊一個行屍走肉般的女人這會兒半醉半醒了,噤若寒蟬,不敢動。

曾大方梗著脖子一字一句呵斥道:「都給我靠牆、背手、蹲下。小小年紀不學好,爸媽賺錢就是給你們來花天酒地的?」

左晗突然很想笑,這一刻的曾大方像是高中的德育課老師,但曾大方很嚴肅,真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這時,左晗的手機震動了,她看了眼,摁掉,但電話又固執地震動起來,她皺著眉頭壓低聲音:「別打了,我現在正忙呢,回家再說。」

曾大方給兩人上了銬,看左晗正戴起乳膠手套要收拾現場的東西,大手一伸,攔住了她:「你別動手,我來。」

左晗莫名地閃到旁邊,圓眼怒睜瞪著那對男女。屋內的空氣悶熱渾濁,讓人幾近窒息,這裡的一切都讓人透不過氣來。她心裡咬牙切齒,曾大方真是越來越過分了,居然連這樣的小事都不讓她參與,如此下去是要徹底讓自己和辦案一步步絕緣吧?

曾大方對左晗的怒氣衝衝渾然不覺,他小心翼翼戴上乳膠手套,把包廂內所有的燈一拍按開,仔細打量著眼前凌亂的一切。屋裡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放著幾排酒杯,幾隻空空如也的酒瓶倒伏在殘留著幾片獼猴桃的果盤上,空氣裡聞起來有一股怪異的味道。憑藉多年的工作經驗,再看這兩人飄飄欲仙的勁兒,一準是沾毒了。

包廂裡的燈光即使全開還是昏暗,曾大方打著警用手電筒,白熾強光讓眼眶發酸,他很快適應了強光,一樣一樣分門別類往證物袋裡放。

「曾隊,我一起來吧,省點時間。」左晗不死心。

曾大方頭也不回:「不用。」他動作流暢又有條不紊,好像左晗的加入反而會打亂他的節奏。他不會說,也不想說,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左晗,估計說了也不會信,倒以為危言聳聽,當他年紀大了膽子卻愈發小了。

左晗眼睛不時在嫌疑人和曾大方之間瞟來瞟去,這種插不上手的時候讓她度日如年、百無聊賴,餘光裡,她看到曾大方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突然卡殼了一下,似乎還聽到他輕輕倒抽一口冷氣,左晗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到她看到嫌疑人側過臉嘴邊詭異的一絲笑,再看曾大方像是被蜜蜂蜇了下一樣愣在那裡。

曾大方吞了只蒼蠅一樣,迅速脫了手套,捏住自己的一根手指,朝桌上的一杯酒裡伸進去,衝左晗喊:「呆愣著幹什麼,把搜查扣押下來的東西都要帶回去,劉浩他們應該也到了,讓他們帶人,現在回去了。」

左晗後來陪曾大方到了醫院才知道,照行話來說,他們這樣的屬於「職業暴露」,壞就壞在冒著寒光的針頭在燈光的掩護下,讓人防不勝防,他預料到了風險,卻沒躲過被刺破感染。更要命的是,刺破他手指的恰恰是一支「艾滋針」。

曾大公子甚至在詢問室裡洋洋得意:「你們有沒有點人性,頭都快不行了,還湊這裡來關心我的私生活?我反正沒有幾天了,千金難買樂意。」

劉浩不以為然地站起來訓斥他:「老子不是嚇唬大的,少給我吹牛!」

池逸晙馬上警覺起來,直截了當問:「你有艾滋?」

曾大公子一臉輕浮,盯視著池逸晙,似乎在期待對方如臨大敵的表情:「對啊,我有,他也有,好東西大家分享嘛。」

劉浩和池逸晙眼神一對,劉浩猛然間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馬上打電話叫來了另一個刑警頂上,池逸晙鐵青了臉朝曾大方辦公室跑,奪門而入的時候,曾大方還頭頭是道在給左晗說著什麼,若無其事在整理東西。

冒冒失失闖進屋的池逸晙讓兩人都怔了怔,池逸晙二話不說,抓起曾大方的手一一檢視,很快發現了他左手食指上的一個細微的針眼,從未有過的嚴厲,質問:「我不發現,你是不打算說了對吧?」

曾大方縮回手:「紮了下,以前也有過,沒多大事。」

「你以為你每次運氣都那麼好?今天那貨有艾滋。趕緊,左晗你陪曾隊先去醫院,我押了嫌疑人後面就來。」

曾大方事後有和池逸晙說起當時的感受:「說不害怕,那是逞能。你和我說對方有艾滋,我的腳都軟了一記,幸虧當時坐著,否則估計一屁股坐地上,當著徒弟的面,洋相可出大了。其實扎到的那一刻,血在手套裡漾開來的時候,我就有這種預感,只是沒敢多想。」

「你就是存有僥倖心理!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考慮面子問題,還在傳授抓捕經驗!」池逸晙每次說到這事,氣不打一處來。刑警,常在懸崖邊走的警種,最要不得這種不把自己當回事的大義凜然,沒有了革命本錢,再拼專業再拼職業精神,都是徒勞。人都不在了,還辦什麼案?!

左晗一到醫院急診室,讓曾大方待著別動,他看上去有點恍惚,居然出奇的配合,左晗衝到急診預檢臺抓到個護士就問:「醫生,被疑似艾滋針紮了看什麼科?」

「艾滋針?」對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是,我同事抓捕時候被艾滋針扎破手指了。」

兩三個護士聽聞這三個字齊刷刷湊了過來,其中一個戴著護士長帽的神色匆匆從裡間出來親自帶路:「急診外科,你先去掛號,我帶病人過去。」

左晗付完費來到急診外科門口的時候,就看到門外病人自覺地讓出一大片空地,她正要往裡走,一個大媽拉住她:「姑娘,別急,等等再進去,裡面有個艾滋病的。」

左晗看看周圍人或是嫌棄或是同情或是敬佩的複雜眼神,無名之火從心裡竄出來,她甩掉大媽的手,大聲對人群說:「我是警察,裡面那個是我們隊長,他是工作時受傷的,我必須進去看看。還有,即使真是艾滋病,也不會通過空氣只會通過體液和血液傳播!你們不會連這點常識也沒有吧?」

人群靜默了片刻,三五成群的交頭接耳,左晗來不及理會,匆匆走進曾大方所在的診室。沒多久,劉浩帶著「艾滋針」、池逸晙領著嫌疑人也到了,分頭進行檢測。

左晗清晰地看到聽到「艾滋」時,年輕主治醫生的瞳孔縮了一圈,他放下手機,直接起身,椅子在地磚上劃拉出尖銳的聲音,讓人立馬起一身雞皮疙瘩。他拉起曾大方的手指,就到水頭龍下反覆沖洗,慌亂地和一個外行沒什麼兩樣。看來急診室很少碰到這樣的案例。

在漫長又單調的「嘩嘩」水聲中,池逸晙敲門進來,屋裡的三人立馬滿含期待又隱約透著絕望地一齊朝他看,他陰沉著臉,衝曾大方點了點頭:「確診了,兩人都攜帶艾滋病病毒,針也是他們用過的。」

得知「噩耗」後的一個小時裡,曾大方都沒緩過勁。池逸晙忙著諮詢、開藥,他倒置身事外一樣,一個人悶悶地朝外走,池逸晙朝左晗示意,讓她緊跟著。他也沒去什麼地方,在醫院外小花園裡停下了腳步,在一片空曠的草地前一根接一根的一口氣抽了半包煙。左晗默默地陪著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

誰也不知道,曾大方不是害怕死,多少次他都和死亡擦肩而過,老朋友了,即使不喜歡也至少不陌生不恐懼,他也不是悲嘆命運的不公,怎麼這種事偏偏被他碰上,他只是在發愁怎麼對家人開口。

池逸晙一轉身,就沒看到他人,打了左晗的電話,找到花園來,手裡提著個小塑膠袋。曾大方面無表情朝他看,掐了菸頭,他從袋子裡拿出三盒藥,一一解釋給他聽,最後把袋子一起塞到他手裡,拍了拍他的手背:「阻斷藥及時吃應該問題不大,一個月後再來檢測,到時候我們再討論下一步。現在什麼也別多想了,副作用會比較大,一定要好好休息。案子的事情就先別操心了,有我們在。」

左晗回到公寓的時候,已是早上七點。這天是週日,陽光很好,一直鋪灑到客廳裡,但臧易萱的房間門緊閉著。左晗看門口沒有她的拖鞋,想必是還在睡懶覺,也就沒叫她。

她去衛生間簡單洗漱了下,拿了杯水在沙發上坐下,開啟電視看了不到五分鐘,又摁掉了遙控開關,心緒不寧地走到陽臺上,趴著窗框遠眺,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長時間的緊張和疲勞,讓她的神經亢奮,有種喝了好幾杯意式濃縮的恍惚感。經歷了這驚魂一夜,她非常想找個人說些什麼。她看看手機微信裡有母親發來的「早上好」表情符號,撥了電話回去,寒暄幾句,讓母親放心,說這天就不回去了,要好好補個覺。直到電話掛掉,她也沒有提具體工作上的事,更不用說曾大方的情況。

臧易萱不多一會兒,睡眼朦朧地拖沓著拖鞋走出來,看到左晗在陽臺上,開口就是滿腔的委屈:「我這個好室友啊,為什麼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不在?」

左晗哭笑不得:「加班呀,還能幹嘛?你可是萬能的女漢子,居然有需要我的時候?」

「別提了。」臧易萱的臉色有點蒼白,狼狽地指指下身:「昨天‘血崩’,悲催的家裡居然斷貨,你又不在,我只能艱難地自己去門口便利店買。」

左晗不以為然地「哦」了一下。

「你怎麼沒有一點同情心呢?左大小姐。」

「你這頂多就是沒形象,曾隊都差點沒命了……」

臧易萱把頭頸的羊毛大披肩往身上一裹,神色凝重地坐下身:「什麼?!曾隊怎麼了,要不要緊?」

左晗說:「不小心摸到了針頭,手指感染了,嫌疑人有艾滋。」

臧易萱上上下下拍打左晗,瞪著眼睛,睡意全無了:「那你呢,你沒事?」

「你不知道,他壓根就不讓我碰那些東西,我站在那裡像個傻子一樣。」

臧易萱輕推她:「你傻呀,當時的情況,他肯定是預估到了風險,不想讓兩個人都冒險。感染艾滋病毒必須儘快治療,曾隊阻斷藥吃了沒有,傷口處理了嗎?」

左晗點點頭,兩個人都陷入了一陣沉默。左晗耳邊竟然傳來了低低的抽泣聲,臧易萱哭了。

左晗從沒見過她落淚,一直以為她沒心沒肺的,連「傷心」兩個字都寫不來,有些疲於應付:「哎,曾隊是我師傅,我都沒那麼著急,你急什麼呀,不是在治了嗎,以你的專業知識,應該知道,這不是我們想象中的絕症,而且即使是被艾滋病毒汙染的針頭刺傷,感染機率一千個人裡只有3個人。醫生說了,如果真中彩了,雖然hiv病毒目前還沒有疫苗可以防控和治癒,但通過藥物輔助治療,是可以把病毒控制在非常低的水平的。」

臧易萱激動地站起來:「千分之三,但如果遇上了就是百分之百。醫生應該是沒有告訴你,全球的艾滋病死亡率還是很高,‘雞尾酒’療法只是降低了40%的死亡率,把hiv病毒攜帶者和艾滋病患者的預期壽命平均延長到14年。如果在發病期遇到其他病毒的感染,那併發其他惡性腫瘤死亡的風險更高。他現在人在哪裡?」

「在醫院抽了半天眼,我除了站在旁邊發呆也勸不了什麼,最後送他回家休息了。」

「他還抽菸?!不是戒了嗎?」臧易萱跑進自己的房間找來手機,「不行,我得提醒他,如果艾滋病病毒攜帶者在接受抗逆轉錄藥物治療時還吸菸,死於肺癌的可能性比死於艾滋病的機率還要高出10倍左右。」

左晗一把摁住她的手機:「別呀,他不定還沒和家人說,你這電話一打,不是露陷了嗎?」

臧易萱滿臉悲痛,坐立不安:「那怎麼辦,怎麼辦?」

臧易萱掩面哭泣起來,對男女感情再神經大條的左晗突然有一種不尋常的感覺,她細細回想起每一次和臧易萱抱怨曾大方時對方的表情,當時只是覺得她對曾大方欽佩有加,未曾想到這個層面。左晗遞了張餐巾紙給她,她看也不看一眼,接過去繼續痛哭流淚。

左晗耐心等她哭了好一陣,冷不丁來一句:「人家可是有家有口的人,你又何必呢?」

臧易萱猛地止住了哭泣,朝左晗看了眼,隨即繳械間接坦白:「你不懂他的好,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已婚,我也不求什麼,只要看到他,我就高興。」

左晗壓抑住內心的震驚。她從認識臧易萱起,就沒看她有提過感情的事,據說在警校時有過一個男朋友,後來分到了郊區分局,距離一遠,時間一長,大家又都忙得不可開交,開始是一週見一次,後來是一個月也懶得見一次面,最後兩人也就無疾而終了。後來新交了個男朋友,到現在也有好幾年了,卻從未聽她提起過,像是個「影子男友」。左晗還以為她平時清心寡慾,沒想到卻是心有所屬,還是已婚大叔級的重口味。她問:「哪裡好,我是沒覺得。」

「那是你對他有偏見,就像他對你一樣。」

「哦,那還算公平,沒有重色輕友偏袒他。」

臧易萱擦乾淚,轉向左晗,很認真地問:「哎,你好好回答我,曾隊有沒有向你打聽過我什麼,到底有沒有哪怕那麼一點點喜歡我?」

左晗笑:「拜託,你可是有男朋友的人,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問這個。我只能告訴你,他很愛他的家庭,很愛他的女兒。」

臧易萱低垂下眼睛,輕聲說:「這我也知道,可是他老婆不愛他。他很可憐……」

「人家夫妻間的事情,和你沒有關係。」左晗恨鐵不成鋼,語氣想要嚴厲起來,看她梨花帶雨又狠不下心,只能探口氣搖頭:「學姐,你真是聰明人犯糊塗。不說他是不是已婚男,你到底看上他哪點了?」

臧易萱掰著手指:「他大度、善良、勇敢、強壯、體貼……」

「等等,還從沒聽你用過這麼多形容詞,你就差點把所有褒義詞都堆他身上了。」左晗哭笑不得,「他在工作上的確用心,業務能力也很強,但要說他‘大度’和‘體貼’,我可是深受其害,你又不是不知道。」

臧易萱想到曾大方的遭遇,心如刀割,眼眶紅著說:「如果你知道他一丁點的過去,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左晗無語。臧易萱欲說還休,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去廚房取了兩杯牛奶,溫好,示意臧易萱到客廳沙發上坐,把杯子遞給她暖手。坐定之後問:「他的過去,是指什麼時候的事?」

「你先答應我不會在他面前再提起我們說的話。」

「那當然。」

「你知道曾隊今年幾歲了嗎?」

「看他那滿臉褶子,至少比我們大個十來歲吧。」

「沒錯,他今年應該有三十七了,和他同齡的,孩子都快上初中了,他女兒明年才進幼兒園。你不覺得奇怪嗎?」

「現在別說晚婚晚育的正常,丁克的都不在少數。說不定他是當年丁克,後來反悔了呢?」

「不是這樣的。曾隊是特別傳統的人,只喜歡走常規路線。我後來才知道,十五年前,剛畢業那會兒,他就打算結婚的。」

早婚,倒像是曾大方這種保守傳統的人會做的事。左晗詫異:「那是臨結婚分手了?」

「分手倒好了,頂多傷個兩三年,也就從頭開始了。誰離開誰能活不下去呀,當初吵著鬧著非誰不娶的到最後不也都結婚生子了嗎。但是,曾隊從失婚到終於結婚,當中整整有八年的真空期,現在這位是閃婚,三個月就領證了。」

「看不出曾隊那麼長情,前面那位未婚妻到底與眾不同在哪裡了,讓他這麼念念不忘?」

臧易萱黯然神傷:「沒錯,就是與眾不同,沒人可以和她相提並論,恐怕在曾隊心裡,連比較的資格都沒有。」

「失去的一般都比較讓人難忘,難道是初戀物件?」

臧易萱搖頭:「是他的警校同班同學,一個女警。在一次解救人質行動當中,綁匪突然情緒失控,引爆了自制炸藥,曾隊趕到現場的時候,她整個人都糊了,支離破碎,還是憑藉殘肢上的訂婚戒指才勉強辨認出來。」

左晗一時無言以對,臉上冷峻起來:「你怎麼會知道的,哪兒聽來的?」

「來源就保密吧。隊裡知道的人很少,池隊是其中一個。我雖然沒有親歷曾隊這段傷心往事,但是有一次,參觀公安博物館時,我特意留意過,他不敢靠近那面烈士牆,一到那個樓層,眼眶就紅了,後來說是去衛生間,等我們參觀完,他已經等在門外抽菸了。」

「你有看到他未婚妻的照片嗎?」

「我是估摸著年齡,找到那張照片的。本來女警就不多,烈士牆上最多的還是武警消防官兵,女警鳳毛麟角。那的確是個美女,耐看型的大氣美女,像是曾大方會愛上的那一款。你別說,他老婆和前任未婚妻有幾分神似。」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他會閃婚了。」

「據說,從爆炸現場回來,到參加葬禮,他就悶悶的,沒掉過一滴淚。他去退掉了兩人一年前就訂下的婚宴,把這筆錢用來代替岳父母操辦起喪事的一整套工作。葬禮結束的當晚,他叫上兄弟去喝了一頓酒,當時就喝高了,哭得昏天黑地躺在街邊花園的草地上,幾個人怎麼也抬不動他,又不敢離開,怕他想不開出什麼意外,只能陪著他一晚上聽他絮絮叨叨,說和未婚妻本來約定要生幾個孩子,去哪些地方旅遊,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不會是一屍兩命吧?」

「沒錯,他收拾未婚妻遺物的時候,才發現一張早孕的驗血報告。在日記裡,她寫了本來打算滿三個月,胎兒穩定了給他一個驚喜的。她走的時候,還差幾天。」臧易萱眼淚止不住掉,像在悼念自己的愛人。

左晗的眼眶紅了:「沒想到曾大方這麼可憐!」

「那天之後,他大病一場,高燒40度好幾天,驗血什麼的都查不出病因,被家人架了去看名老中醫。對方不知道他受了這麼大刺激,搭脈下來就說他是急火攻心,痰氣阻滯,除了喝藥還要多靠靜養、平穩情緒。曾隊身體底子好,很快就恢復了。但從那件事以後,他就拼了命的工作,好像每多抓一個嫌疑人,就為未婚妻多報一份仇一樣。沒人勸他,也不知道怎麼勸他,就看著他年紀輕輕冒出了白頭髮。他原來身材微胖,還有點啤酒肚,後來就一下子掉了幾十斤肉,變成現在這樣十年如一日的有稜有角。」

「他原來的個性應該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吧?」

「你知道我們背地裡都喊他什麼綽號嗎?」

左晗搖頭:「你們膽真大,還給他起綽號。」

「幾乎每個人都有,你長得好腦子又聰明,當面背後我們都習慣叫‘女神’。池隊永遠穩重可靠,又照顧我們這些兵,我們叫他做‘首長’,仲凌比較嚴肅,像是抓紀檢的政工幹部,索性叫做‘政委’,小李是個官迷,整天幻想著升遷,我們就嘲他叫‘李局’,至於曾大方,我們都偷偷叫他‘綠巨人’。」

「綠巨人?」

「你有沒有看過‘怪物史萊克’,就那裡面的‘綠巨人’,長相醜陋、力大無比但心很善良的怪物。曾隊就是這樣,如果遇到工作上的事情,他就是個永遠不知道疲倦、以一當十的怪胎,但其實,他內心的細膩全都被他強悍的外表和強勢的行為掩飾了,這不是,你也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有嗎?」

「你一直以為他排擠你,嫌棄你,但實際上,你在業務上的精進主動都讓他害怕,讓他潛意識裡想要阻擋你再進一步。」

左晗莫名:「為什麼?」

「他擔心悲劇重演。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在刑隊幹了十多年,全國各地的同行認識不少,每年聽到的看到殉職的兄弟總有好幾個,自己親歷的危險也數不勝數。你想,如果愛人曾經遇到過無法彌補的危險,失去了生命,自己的徒弟再有個意外,他拿什麼來和你父母交代?」

「可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才不會那麼想,曾隊是個特別有責任心的人,我曾經和他一個值班組,當時女警不用通宵值班,晚上九點就可以撤,我住得比較偏,他不放心,如果他手頭沒事,一定會親自送我到家。」

左晗笑:「你就是那時候看上他的?」

臧易萱發覺平時柔弱文靜的左晗眼裡一閃而過的光很是犀利,臉紅了起來:「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哪件事開始,只要一到單位,眼睛就不由自主開始找他,走進食堂,也總是一眼就在人群裡能找到他……」

「行行行,我能理解你。」左晗握住她的手鄭重其事地說,「那你能不能做到,把這份喜歡放在心裡,就當敬重一個前輩,而不是愛一個男人?」

「世界上有兩樣東西是掩藏不住的,咳嗽和愛情。我已經很努力地在剋制自己。」

「那就請繼續保持這份剋制。」

「我做不到你這樣自欺欺人。」

「我?」

臧易萱理直氣壯地說:「你對池隊有好感,別以為我不知道。」

陽臺上一層朦朧的紗被風突然撩開,眼前的陽光讓人覺得刺眼不適。左晗下意識地揉眼睛,臧易萱的發難讓她同時問自己:「真的喜歡池逸晙嗎?」

這天,本來要補覺的左晗大白天的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有種茅塞頓開又心如刀割的奇怪感覺。

曾大方和池逸晙的臉交替在她眼前閃過。那是一張嚴肅地似乎永遠怒氣衝衝的臉,她今天才知道往日厭惡的戾氣背後是這樣一個悲傷的過往;那是一張溫和可靠好像從來不會生氣的臉,她不知道在工作中經歷那麼多生死離別,他是如何保持這份平靜和純真的。

左晗拿起手機,點開照相,把攝像頭對準自己,螢幕上出現一張迷茫略帶焦慮的臉,之前的問題,她找不出答案,但是或許她可以先解決和曾隊之間長久的矛盾。

她摁開和曾大方的微信對話方塊,輸入一段文字:「臧易萱讓我提醒你,休養期間切記禁菸,否則危險!!」打完字她想了想,還是刪了名字,改成「專業人士」按傳送。對方一貫的沒有回應,但她知道他手機不離手,一定會看。

笨死了,「綠巨人」,左晗暗罵,曾大方一閃而過的恐懼表情讓人震驚之餘,只有心酸。曾大方上有老下有小,她寧可是自己被針扎。曾大方妻子在得知事情原委後一定會不依不饒讓他換崗,他也一定不會讓步。如果還知道前任未婚妻是他執著於留任刑隊的原因之一,那必定又是一場惡戰。

左晗腦子電光一閃,實力,只有當她有足夠的實力,具備不遜色於曾大方的體能和技巧時,她才是曾大方樂於承認的徒弟,勢均力敵的搭檔。如果她能做到,或許,未來的某一天,她可以來保護師傅呢?左晗再也沒有睡意了。

她一個躍身坐了起來,去浴室衝了把澡,臧易萱在餐桌旁用早餐,訝異地看著她換了套運動裝束,準備出門。

「你都通宵了,還不再睡會兒?」

左晗笑笑:「只爭朝夕去啦。天天五公里,健康又美麗。」她在心裡盤算過了,繞小區跑三圈,再一路朝單位大院行進,一天的運動量就達成了,她得去看看,嫌疑人有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臧易萱之前告訴她,就在他們出發抓捕時,死者的屍檢報告完整版也出來了,「上頭還派了公安部刑事技術科學院的專家,還不是和我得出的結論一樣,受害人符合自殺的死亡特徵。」

左晗回想起了兩把刀的捲刃部位和形態,曾經有人提議說:「從現場情況來看,估計是有兩個兇手追擊她,其中一個一刀劈下去沒有致命,另外一個繼續追趕著,太過用力,刀就劈在了她的腦骨裡。」

當時左晗就覺得不對勁,既然是砍人,為何要用刀背?既然是想置人於死地,又何必不痛不癢地砍擊多次淺表層,殺人還要做熱身操?現在她心裡一處突然照進了光,亮堂起來:「死者是用其中一把刀作為斧頭,用刀背敲擊另外一把刀?」

「但是實在太痛了,所以她幾次下不去手。」

「所以,房間裡沒有搏鬥的痕跡,也沒有第三個人進屋的足印,只有她痛得不時徘徊跑動的血印。」

「根據屍檢情況來看,致命的一刀是她對準已有的新鮮傷口,一下一下加重打擊力,最後頭骨被劈開,腦漿崩裂,她才重重地仰天倒在浴缸裡的。」

嫌疑人用某種方式讓死者在被動情況下和他發生了性關係,如果之後她直接或間接地知道被強姦並且攜帶了艾滋病毒,但沒法和未婚夫開口,也認為不可能和他再結婚生子,萬念俱灰之下決心自殺,這樣慘烈的自殺就理順了。那現實情況到底是這樣的嗎?

左晗運動羽絨外套裡透出一股股熱氣,一刻多鐘,她跑進了單位大院,門衛大叔衝她點點頭,一臉的詫異:「這不剛回家嗎,怎麼又來了,到底是年輕人,熬了個也還那麼神清氣爽!」

訊問室裡,劉浩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一上午的攻堅,池隊和他打配合戰,軟硬不吃的嫌疑人在桌下的腳開始抖動起來。兩人相視一看,彼此心領神會,有戲。

左晗敲了敲門,池逸晙衝她點頭,她很快加入了他們。正如同她推測的一樣,畢大公子終於承認,在死者和弟弟的單身派對上,他派人在準弟媳的飲料下了迷藥,而後又把神志不清的她故意引到了自己的臥室。

「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對佳佳其實也是真心的,可是,她從來不正眼看我。」畢德志一臉慍怒,「這不公平,我哪點比不上畢嘉楠了?他不過是個二房的拖油瓶,那死老太婆還以為我爸會真心對他?!做夢。」

左晗問:「郝佳是什麼時候見你最後一面的?」

「佳佳……」畢德志好像終於想起來郝佳已經死了,「那天派對之後,我有找過她,想在清醒的情況下,讓她再給我一次機會,沒想到,她再一次拒絕我。我們在她樓下吵了起來。」

「你得不到,也不讓別人得到?」

畢德志愣了愣,馬上明白他們在暗指他「殺人」,再次矢口否認:「其他的我都認,但人可不是我害的。那天,她告訴我,這輩子只會和那臭小子結婚生孩子,連樓都沒有讓我上去。」

「她什麼時候知道自己可能感染hiv的?」

「我氣急了,和她說她可能已經懷孕了,而且把我的病情告訴她,她當時臉色都變了,一聲不響地轉身上樓。」

「你跟上去了?」

「我看到畢嘉楠的車從外面開進來,就趕緊從弄堂後面的小路離開了。沒想到,後來她會想不開……」畢德志說著抱頭流淚,哽咽地幾乎說不出話來,「我錯了,我後悔了。我不應該把對畢嘉楠的怨氣出在她身上,如果不是因為那一夜,她現在都戴上戒指了……」

左晗說:「我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畢德志抬起淚眼:「你們真的能體會我的感受嗎?所有人都認為他比我勤奮、比我出色、比我有文化、比我有前途……」

「其實呢,這些都是事實,你自己也認識到了。」池逸晙不緊不慢地說。

畢德志愣了愣,低吼著咆哮:「可我才是堂堂的畢家大公子,我爸的企業原本是準備傳給我的!現在畢嘉楠一定特別後悔,他沒了老婆,沒了愛人,我死也能瞑目了。」

畢德志臉上的笑陰鬱變態,同那天曾大方被針扎到時一模一樣。

三人都不理他,他無趣地開始打量起房間。左晗在看時間,十點半,她和池逸晙耳語了幾句,對方點點頭,走出來。左晗是輕聲說:「估摸著曾隊應該睡了一覺了,實在放心不下,又不知那頭情況,沒法探望。」

池逸晙走出門外,一個電話撥過去,通話音響了好久,才有人接起。曾大方說:「我還沒和家裡說,但是副作用上來了,頭痛欲裂、上吐下瀉。」

說著,那頭傳來一陣排山倒海的嘔吐聲,還有人在敲打房門,著急地詢問他怎麼了。曾大方的聲音完全不似平時的中氣十足,甚至有點虛弱:「估計瞞不了多久了,其他倒沒什麼,我是真不想讓他們擔心,尤其是兩個老的。」

中午,左晗和劉浩吃完飯回來,看辦公室裡的池逸晙石像一樣紋絲不動,保持著之前的姿勢。這天,他一點都沒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