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晗揚起眉毛:「當然會!」
「那手印的紋線和特徵,不會受到影響,還是你最後依然採用了膠帶紙來改善?」
池逸晙的學識再次超出了她的預期,她吃驚道:「碰到行家了呀。手指上的乳突紋線上有汗孔冒汗多的情況下,特別是作用於像皮革這種材質的載體是,非滲透性的客體上502膠體聚合物會佈滿整個指引,這時候,用膠帶紙吸附表層聚合物,就能一定程度上消除特徵不清晰的負面影響。」
「我還要請教行家一個沒想明白的問題,剛才你都說了膠帶顯印會損壞提取物,難道最後還是冒險試了試,或者說是我們還有另一枚手印?」
左晗難得傲嬌地伸出一根食指。
「那請指教。表層面上的汗液被吸附之後,表層面下面的紋線一定還有沒經聚合物反應的汗液,你怎麼解決的呢?」
左晗再壓抑住大驚小怪的樣子,都忍不住驚呼:「莫非警校裡你學過隱蔽痕跡檢測專業,怎麼從來沒聽別人說起過?」
「沒有,盲人摸象而已。平時看到的聽到的,記在腦子裡,只知道點皮毛。你不也是自學成才了好多專業技能嗎?」
「這已經是非常專業的問題了。我是通過再次燻顯的辦法,增加了紋線處的502膠的聚合物。至於有損提取,其實是可以通過技巧規避的,就是存在相當大的風險。」
「你知道自己能夠成功。」池逸晙的結論更像是不容置疑的表揚。
左晗的臉微微紅了起來:「我只能說盡力而為,順其自然。」
曾大方這時走進來:「那就也教師傅一招,讓我日後冒充下‘專家’。」
左晗也不推辭,徵得允許後,拿起一卷膠帶和一張紙做起演示:「請看,要想做到提取不破壞本體,就需要膽大心細、全神貫注。先把膠帶一頭牢牢固定在客體面上。」
「我知道,這樣是防止手印殘缺,或者出現重影。」
左晗點頭:「其中很多的技巧其實說來都很簡單,並不複雜,但需要憑藉手感。」
兩個男人都低頭摩挲了下自己寬大的關節,曾大方的手指像砂皮一樣「沙沙」作響。
「繃緊另一頭,用手指的指腹把膠帶的光面均勻抹平,這是為了防止膠帶紙和客體面脫離或者黏連。」
「這個環節的確不難。」曾大方說。
「難的在膠帶剝離,因為磁性粉顯現的手印只能用一次膠帶,沒有失敗的機會。膠帶面和客體的夾角要小於90度,同時要儘可能的慢。」
「那是多慢?」
池逸晙想了想問:「剝離膠帶的速度不能超過膠帶粘質對客體面的釋放速度?」
「bingo。」左晗脫口而出,眼神多了一分惺惺相惜:「小角度和低速度都是為了防止膠帶粘面和客體面的黏連機率。」
曾大方一拍大腿:「我有時候在想,我們幹這行的會不會都是自虐傾向?」
左晗和池逸晙都忍笑看著他。
「你們想,好不容易解決一個問題,總是會有更多的難題冒出來,好像永遠都沒有個頭。就說眼下吧,這手印,確切地說是掌印,很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我們卻並沒有庫可以比對。」
「之前揚言要殺死被害人的嫌疑人到了,何不比對一下呢?」池逸晙習慣了問題層出不窮的情況,彷彿只有如此才是正常的狀態。
師徒兩人走進房間的時候都愣了愣,來者是父女兩人,女兒說是21歲,看上去稚嫩得像是高中生,眉眼間的清純和渾身上下洋溢位的青春氣息,讓左晗都覺耳目一新,不由多看了幾眼。男人對別人初次見到女兒的驚豔反應習以為常,鬆弛中帶著幾分傲氣,好像高顏值是拜他所賜。
曾大方有點嘴拙地請他們入座,劉浩更是欣喜激動得手足無措,左晗心裡罵著兩人真是沒出息,下意識地用餘光掃了下池逸晙,他卻在趁著別人轉移注意力的功夫,朝她微笑,似乎洞察了她的內心活動。左晗的臉又被他的盯視點燃了起來,取了男人的掌印,轉身離開。
男人得知男孩已死,臉上露出大快人心的表情,一字一頓地說:「他、死、有、餘、辜!」
整個過程中,凡是問到女孩的話,她剛「嗯、啊」著要開口,父親就挺身而出代勞。
曾大方不給他酣暢淋漓發揮的餘地,突然調轉槍頭問:「於封,請問你二月二十七日當天早上三點半在什麼地方?」
男人恍然大悟,不可思議地看看池逸晙,又看看曾大方,確定他們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我真要殺了他,還會等到現在,今天還會那麼配合地過來,自投羅網?」
「那天,對了,我想起來了,」男人猛拍腦袋,「我女兒第二天參加鋼琴考級,因為離家太遠,我們在附近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步行去的考點。」事後,果然查到了他們入住當天的監控錄影。
之後,每次談到這個光芒四射的魅力女孩,曾大方都直搖頭:「本來我倒眼前一亮,沒想到繡花枕頭一包草。女兒富養也有講究,否則像這樣看似寵愛,實則溺愛,可惜了一副好皮囊,連獨立思考能力都沒有。」
男人果然清白,還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臨出門了,他走了兩步,又回來勾住池逸晙的肩膀:「兄弟,我看你慈眉善目,一表人才,幫你一把。其實想殺他的人也不止我一個,那次我聽他輔導員說,他是專業電子遊戲的玩家,事後,我問過我一個整天沉迷網遊的表侄子,那臭小子居然還是tf戰隊的。」
池逸晙心裡咯噔一下,回頭就叫劉浩去查相關新聞。他雖然對於遊戲生疏,但這個名字在電競圈是如雷貫耳。劉浩莫名地摸著腦袋離開了,不一會兒,他興奮地拿著手機,指著上面的電腦截圖:「這小子仇家不少,他的對手是k財團暫住的火影戰隊。比賽當天,因為他們團隊作戰的手段陰險犀利外加暴力,沒想到又最終奪冠,對方揚言要滅了他。」
「到底是不是遊戲裡的‘滅’,就要靠我們來判斷了。」池逸晙說,「你去把老曾叫來。」
池逸晙給曾大方到了一壺茶,對方感慨:「看你這麼氣定神閒,是勝券在握了,還是線索有突破了?」
池逸晙抿了一口,示意他也喝:「焦慮會把智商壓低,放輕鬆放輕鬆。」
「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屍檢出來了,致死原因不是窒息死亡。」
曾大方臉色變了:「自殺?兄弟們這幾天忙裡忙外都白忙活了?」
池逸晙雙手下壓讓他運氣:「沉得住點氣,我什麼時候說是非正常死亡事件了?」
「你不是剛才說了不是窒息嗎?」
「他的咽喉、氣管都沒有煙進入。」
曾大方猛地站起來:「怎麼會沒有煙?」
「你想想,這像不像我們去年經手的一個案子?」池逸晙啟發道,「河邊的屍體,身上全溼了,肚裡卻沒水?蹊蹺的地方必有文章。」
「那死因到底是什麼?」
「腹內臟器多處受到撞擊,內出血直接導致死亡,但臧法醫認為,頭部嚴重受損難以準確分析,不排除顱骨也曾受到重擊。」
曾大方茅塞頓開,連灌了自己幾杯水:「我說你喝茶也太不方便了,這麼小的杯子,我都五六杯下去了,還不解渴。」
正要進門的左晗撲哧笑了出來:「師傅,功夫茶呢喝得就是個閒情雅緻。」
「行吧,你們不急,我才更急。這麼說來,那地方還不是第一現場?」
「目前我們至少切斷了兩個錯誤方向,學生家長一個,競技對手一個。」
「競技隊員排除嫌疑了?」左晗問。
劉浩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扶手上:「我們走訪下來,他案發時段不在場。當晚,他通宵在網咖和另一隊的成員單挑,網咖監控和路面監控都證明了這點。」
曾大方的臉色鐵青,像是熬了幾個通宵,他回自己辦公室抱了大玻璃杯喝起濃茶:「手頭的線索都斷了?」
「倒也不是,事實上,還有很多可挖掘的空間。」池逸晙敲敲筆記本,「首先,我建議對死者的兩個住處再進行全面復勘,他身邊相關人員的走訪調查繼續進行……」
中途,曾大方電話響了,他忙不迭打了招呼,左晗看到他眉毛微皺,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摁掉,很快放下筆記本出門接電話。
劉浩彙報說:「我們的人通過刑偵技術手段和走訪調查時發現,性格孤僻,個性極端,曾在死前一度有自殺傾向。」
池逸晙點頭:「嗯,有必要摸清他死前一段時間的作息內容及就診情況。另外,對死者的母親、父親、父親配偶及死者前女友進行重點調查,一一排除嫌疑。」
左晗聽到這皺了皺眉,每次都是如此,一遇到謀殺,總是懷疑最親近的人,她不明白,其他人聽起來就像司空見慣了一樣,難道他們都心裡陰暗到懷疑自己的枕邊人都會在某一天殺了自己?那她也真得感謝臧易萱的不殺之恩了。
直到會後,曾大方都沒有回來。中午,左晗沒吃午飯,就換了緊身衣去健身房搶佔橢圓登山機。一進門,就看到他在那裡揮汗如雨。
她一進屋,局裡其他科室的男青年眼光就再也離不開了,她像是站在舞臺上自帶聚光燈一樣,弄得曾大方都不自在,想要趕走站在自己跑步機旁邊的徒弟。
「你沒事杵這裡幹嘛?」
「關心師傅還要經過批准的?」
曾大方看她不走,只能調慢了跑步機速度,氣喘吁吁說:「有這功夫,還不如去關心你閨蜜室友去。我看她臉色倒是慘白慘白的。加班加的?」
「不用你提醒。」左晗和曾大方不知何時開始習慣這種沒大沒小的嫻熟談話模式,「她是碰到了感情困擾,我已經替她教訓了小張的老媽。」
曾大方毫無表情的臉眉毛高聳了起來。
左晗燦爛地露出兩排整齊白牙:「看不出啊,原來我師父也有一顆愛八卦的少女心呢!」
他索性停下腳步,拽了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汗:「瞧你這被她帶得說話都貧了。怎麼回事?你教訓人老媽,不是毀人家婚事嗎?」
左晗設定了橢圓機,一抬腿,輕盈跨上去,開始踏步,面不改色地加快速度:「才沒有呢,沒有婚事何來毀婚事?」
「那天不都求婚了?」
「你難道看不出她根本不願意嗎?」
「那怎麼又會扯上老媽?」
「長話短說,就是失戀了,旅遊了,車禍了,老媽認為全都是因為萱萱提出分手,還想讓她賠償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看著妝容精緻、裘皮大衣的,整個一潑婦胡攪蠻纏!真是大開眼界。幸虧我陪她去了醫院,看萱萱平時伶牙俐齒的,居然當時直接被罵傻了。」
「奇葩的。那你肯定不答應吧。只是難以想象你潑婦罵街的樣子!」曾大方沮喪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意。
「那必須的。不過她和我不是一個段位的,咱們擺事實講道理,痛快把她數落了一頓,拉著萱萱就走。她還想罵,旁邊看熱鬧的病友不幹了,群起攻之,那叫個大快人心!」左晗說得熱血沸騰,腳下的頻率加快了,「對了,該說說你了。」
「幾天不見,徒弟變政委了,關心群眾八小時之外的業餘生活了。」曾大方又想回到跑步機上。
左晗放慢腳步摁了暫停,跳下來問:「真的,我保密。說說。」
「也沒什麼好保密的,不是來單位第一天就被你見識了嗎?」
左晗想到消防通道里曾大方夫妻兩的爭執:「還在鬧?」
「一個月‘蒸發’算是導火線吧,這次真的提上日程了,再和我搶女兒呢。」
左晗輕聲驚呼:「說明了不就好了嗎,至於到這地步嗎?」
他搖頭:「絕對不能說啊,我也這麼關照過池逸晙。她就是反感兩點,太忙太危險。我能理解,我想過了,分了或許是一件好事,對彼此都是一個解脫。這麼多年折騰,也真的累了。」
左晗心裡一沉,從一旁的包裡遞給他一瓶運動飲料,兩人坐到旁邊的長椅上。
曾大方沉默著不停翻看手機裡的女兒照片,低著頭,過了一會兒,側頭抹了一下臉。
左晗環顧四周,裝沒看到,看他情緒平靜下來才問:「撫養權上,有幾成把握?」
「諮詢過律師了,她工資比我高,而且孩子年齡小,我工作又忙,父母年齡也大,各方面來說,幾乎是確定會判給女方的。」
「工作真的比女兒還重要?」左晗遲疑著問。
曾大方失神地嘆一口氣:「我也問過自己,但後來發現,這根本就不是誰更重要的問題,或許,她長大以後會理解我的吧。」
五
池逸晙在辦公室裡同幾人剛交流完手頭的工作進度,四下散了開始忙活,他正俯身收茶具,剛走到門口,看左晗欲言又止地站在門外,索性返屋把她迎了進來。
「有什麼事嗎?」池逸晙莫名緊張。
「我是來談工作的。」左晗揮了揮筆記本,「第三點真的有必要嗎?」
池逸晙的表情鬆弛下來:「你認為,這些人可以直接排除嫌疑了?」
「都說虎毒不食子,難道在你眼裡,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真的有父母會謀害自己的親生兒子?還有前女友,你有什麼理由懷疑這些人呢?」左晗不解。
「這就是你的理由?」
左晗鼓起勇氣:「是不是刑警做久了,見什麼人都覺得對方是壞人?」
池逸晙聽著,嘴角漸漸揚起,服從意識多過思辨意識,這是紀律部隊的基本要求。隊裡還從沒有人敢這樣和自己對峙,哪怕是老曾。他真希望左晗永遠像眼前的女孩,單純善良,不要被汙濁複雜的塵世沾染。
左晗的眼神從莫名一點點滲透出不滿來。
池逸晙忙繃緊了嘴角:「我曾經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事實上,我還問過自己很多類似的問題。有問題是好事,說明你在思考。」
左晗沒想到他會用這些話來搪塞自己,第一次覺得眼前的人八面玲瓏得讓人厭惡,他的溫文爾雅好像都成了虛偽的華麗外套:「那你給自己的答案是什麼呢?」
「我很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們穿著制服,維護的是法律,而不是情理。我們站在中立的立場,哪怕心裡更同情或是更信任某一方,但只要她觸犯了法律,獲取了證據,就要依法辦事。」
「至少對於被害人的母親,她的話沒有撒謊,憑什麼認定,這些死者身邊最親近的人會有重大嫌疑?」
「不是我在說,而是過往的真實案例在說,人性的複雜性在說。」
「慣性思維有時候反而容易出錯。」
池逸晙被左晗的固執弄得有些無所適從,他不明白,一向溫和謙恭的左晗,為什麼會在這問題上鑽牛角尖:「你我或許都不能理解這些,但的的確確就這麼發生了。就像你檢驗隱蔽痕跡,分析犯罪心理一樣,不能說,我不希望這樣,或是我不認為會這樣,就無視實實在在的證據。」
左晗的臉微微發紅,不同於往常的害羞或是愉悅:「現在你的話,才是無視下屬的想法。」
池逸晙被她從未有過的主動攻擊震驚了,嘴半張著,在尋找有力的論據來勸服她,脫口而出的卻是讓自己一向厭煩的倚老賣老說辭:「你的想法我很重視,不代表我很認同。相反,需要你抱有開放性的態度,來聽一聽過來人的意見。有的主觀想法、客觀證據,我們永遠站在客觀的那一方,要求自己必須保持理性。你現在是不想再去死者家裡勘查?」
左晗悶悶地「嗯」了一聲,低下頭:「我不忍心再去刺激死者的家人,她都夠可憐了。」
池逸晙思索了幾秒,起身給她泡上一壺茉莉花茶,請她到沙發上入座:「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和你說件親身經歷的事情吧。」
他很低調,左晗從未聽他親口提以往的事情,即使傳說中他是極少數活著獲得過一等功勳章的,她好奇地靜靜坐好。
池逸晙坐到了她側面的單人沙發上,說得是自己在剛入警第三年發生的事。那次,他跟著師傅去執行一次抓捕任務,物件是組織拐賣兒童婦女的蛇頭夫婦。
「當時,是冬天,我們去了北方,從小到大沒見過的鵝毛大雪,雪埋到了膝蓋,多功能警服都扛不住。收網當天,我師傅的腰椎病發了,連站都站不起來,我被臨時指派指揮行動。」
「你一個人?」
「有當地的刑警配合我,但因為我們是主持一方,我必須衝在前面。」池逸晙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事先我做足了功課,知道嫌疑人曾經當過兵,他老婆風癱,長期臥床。」
「有抵抗能力的也就一方?那好辦多了。」
「儘管這樣,我們還是做好了周全的預案,凌晨四點,外圍機動部隊分頭在臨近路口就位,我們在內圈分三組死死包圍了老式小區中的一處五樓公寓。」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開始,一切按照我們計劃的那樣,衝進門的時候,那男人還在睡覺,幾乎沒有什麼抵抗能力,一下子被我們的人摁住了,直接上銬。女人本身就癱在床上,看上去連喝口水都難,看男人被抓了,一激動,幾乎話都說不出來,就是哭。」
「那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人都抓到了。」左晗對池逸晙說故事的能力有點好笑,沒有懸疑意外、沒有高潮迭起,能叫故事嗎?
「大家都這麼想的,讓其他兩個人高馬大的兄弟一個控制著不足一米七的瘦子,看著另一個殘疾人。不會有什麼問題,我當時就衝對講機說‘其他人都撤了吧’。」
「這能有什麼問題?」
「到底還是太年輕了,臨出門,師傅關照我就一句話‘注意安全’,我沒當回事。就在我門外和師傅打電話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槍響。」
左晗吃了一驚:「誰開的槍?」
「我第一反應和你一樣,邊跑邊問自己,怎麼會有槍,誰開的槍?進門的時候,手槍還卡在槍套裡,平時用的機會太少,一緊張,都沒及時取出來。」
「屋裡的人都怎麼樣了?」
「老房子的結構是手槍式,就是那種過道廳,進門是廚房,一眼能看到臥室和陽臺的那種。我一進門,就被那男人從側面撲倒了。當時又一聲槍響!」
「大腦一片空白吧?」
「我被撲倒在地的那一刻,看到客廳裡兩雙腳,地上全都是血,很濃稠的那種血,還在冒著熱氣的那種。」
左晗把茶杯捂在手裡:「當地公安的殉職了?」
池逸晙眼眶紅了:「前一秒還在和你擊掌遞煙的人,後一秒沒了呼吸,而當時根本沒有時間思考。」
「誰開的槍?」
「嫌疑人的老婆。她的房間拉著窗簾,她又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誰也沒注意到她枕頭底下有槍,還是上了膛的。後來另一個搶救過來的刑警說,他們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半坐了起來。」
「你當時怎麼逃過一劫的呢?」左晗一口水都沒喝。
「她開第一槍的時候,我身子一偏,她打在了嫌疑人的手臂上,打偏了。後來,可想而知,後援到了,我把她男人制服了,她沒法走路,摔到地上,身體蠕動著爬到門口。」
「真是有驚無險。」
「沒有人預料到她的殺傷力,就在她被上拷的那一刻,她面露狡詐和仇恨的笑,突然揚起手。」
左晗瞪大了眼睛:「她要幹嘛?」
「當時來不及看清她用哪隻手開得槍,她的這隻手原來一直垂著,但我清楚記得,按照她的情況,有一隻手完全有運動能力。」
池逸晙沒有告訴她的是,他奪下女人手裡東西的那一刻,幾乎是被後來居上的刑警架住才沒有癱倒在地的,純粹生理上的應激反應徹底蓋住了心理上的恐懼緊張。
「她的手裡是正啟動倒計時的自製炸彈,看上去很簡陋,但是後來聽專家說,也足夠讓我們當時一屋子的人‘光榮’了。」
左晗起身:「我明白你想說的是什麼了,不要因為任何人的弱勢而放鬆警惕。但我不會改變判斷,嫌疑人應該是其他人。」
池逸晙的聲調從記憶泥沼裡拔出,恢復了平靜:「恐怕你沒有完全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這對夫妻,他們賺了錢,無非是為了給兒子讀書娶媳婦,他們原來也老實打工,但過年了連回家的車費都拿不出,後來就選擇和同村人一樣,鋌而走險。沒錯,有時,我也會同情嫌疑人,大多數罪犯或多或少都有讓人可憐的過往,不得以或是一時衝動走上歪路再也回不了頭。」
「你想說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你沒有見識太多的惡。罪案,就是不斷試探人性的底線,有時,對於他們根本就沒有底線。同情毫無必要,對於善良的人來說,是良藥。但是面對嫌疑人,有時可能危及的不僅僅是自己的生命。」
左晗低聲說,「但我還是願意相信人性本善。我不想參加這次勘查,即使我的判斷是爭取的,我也不想贏。」
池逸晙好氣又好笑:「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左晗喝了口水,好像只是在提出一個普通的建議:「我記得在我報到當天,你提到,刑隊是個民主公開平等的團隊,有任何的想法,有任何的困難都可以提出。」
「你認識當事人?」
「我和她素不相識,但是我不願意再去傷害一個失獨的母親。她甚至都能回憶齣兒子小時候玩伴的名字,知道孩子最喜歡什麼顏色,我想任何一個人都能夠感受到她對孩子全身心的付出。」
池逸晙把公德杯架在杯架上:「請給我解釋下,問題有那麼嚴重嗎?換做另一個母親,還是需要這麼做。到兇手到案前,並沒有任何結論指向某個明確的物件。或許你這麼做,只是給她一個徹底的清白?」
左晗態度決絕:「即使去了勘查現場,根據你之前的理論,也會有感性的偏差,反而影響案件的進展。」
池逸晙往後靠坐在沙發上,房間裡只能聽到掛鐘秒針的聲響,他不明白左晗是怎麼了。左晗看著他線條清晰的側臉,感覺他離自己那麼近,有那麼遠。
「你是不想做了?」
「做什麼?」
「你覺得你現在是在做一個刑警該做的事嗎?」池逸晙聲音不響,但左晗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如果你還想幹下去,那麼凡是對案件有一絲一毫正面作用的事情,哪怕是無用功。」
左晗沉默,池逸晙比她想象地要嚴厲。或許,男人就是能夠在職場和感情上天生的涇渭分明,親疏不分。
池逸晙看了看錶,匆忙要趕去局裡開會,臨出門前最後對她說:「現場勘查必須做,而且由你主持。這不是我給你的命令,是我們沒有辦法迴避的職責。如果哪天你可以不後悔脫下這身警服,我們再來討論這個話題。」
左晗其實做好了被拒絕的打算。她自己都不明白,既然知道會被拒絕,何必又要去嘗試,弄得兩人都不愉快。
或許,潛意識裡,她希望知道自己在池逸晙心裡的分量?現在看來,試探實在幼稚,她從一開始就應該知道答案了。就像她對於懷疑男友是否出軌的大學室友所說的「當你懷疑時,大半結果就是最壞的那一個。」可是,落到自己身上,一切都喪失了理智。
她能讀懂池逸晙心裡的莫名其妙,如果換做其他領導,估計早就不耐煩地轟她出去,下級對於命令討價還價,不是蔑視權威就是任性天真,她甚至在心裡感激他的耐心,欣賞他在自己無理取鬧時不失涵養的氣度。
不是每一個領導都能做到這個份上,尤其是在體制內,她雖然從警時間不長,但或多或少見識過其他科室的領導趾高氣揚的教訓甚至侮辱人格的咆哮,她不懂權利是怎麼變成男人自信的解藥,但慶幸在池逸晙這裡,一切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形式。
她嘆了口氣,如果不是母親那一次的歇斯底里,她和父親或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她逆來順受地接受母親改志願,也全然是懼怕她再因為「生活脫離掌控」而在床上四肢抽搐。她清楚記得在那個急診室的通宵未眠,母親乾枯蛻皮的嘴唇和父親疲憊下垂的眼袋。而那個女人失心瘋的樣子,和母親是何等相似,她沒有辦法告訴池逸晙,她只是害怕,萬一有一個女人因為自己的技術,下半輩子都毀了。
左晗想起父親和她說的「做刑警需要付出的心理代價」,當時她輕描淡寫的一笑了之,沒想到,這麼快要一個人面對殘酷的真相。
這一夜,她獨自坐在床上,抱著被子,徹夜未眠。之前有一次出滅門案現場回來,她和臧易萱不約而同地選擇在商場裡溜達到關門,換了一身新衣才回家。
那天晚上,兩人在客廳裡沙發上聊到精疲力盡,睡倒在沙發上,第二天,心照不宣地沒有提這茬。他們知道,如果沒有這些鋪墊,或許閉上眼睛,或是空下來的一剎那,被害人一家的屍體就會在自己眼前鋪陳開來。臧易萱司空見慣受害人,但對於所有人來說,不適感還是轟轟烈烈襲來。
一如今日,左晗閉上眼,整個世界就是母親瞪著自己的眼睛,寫滿了絕望和憤怒,耳邊充斥著的全是她的辱罵和詛咒。她不明白為何會如此讓母親不滿,恨自己為何沒有如她所說的那般不堪,更痛恨每次在她新一輪的關心體貼中自虐般選擇原諒,直到下一次後悔莫及。
要不要把殘酷的真相揭開,或許她真如母親所說的「無情」?
六
第二天一早,大院食堂裡,左晗端著餐盤,坐到了父親對面:「爸,我想和你聊一聊。」
左志樺正和兩個年輕人聊得歡,前仰後伏著,看左晗一臉嚴肅,那兩個新警打了招呼,就到別桌去了。
「說吧,我可是聽說你長本事了,敢頂撞領導了。」左志樺笑:「倒是有我幾分當年的風采!」
訊息傳得那麼快,而左志樺根本沒有一絲責備的口氣,左晗是有些驚訝的。無論是家裡還是單位,他都是墨守陳規的那個,不要說頂撞,連交報告都永遠不會是最後一個。大概也和他以前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脫不了干係,他是轉業後進入公安隊伍的。
「可能在你眼裡我是個只會服從命令的兵。但你大概不會想到,我像你這年紀時候還因為不聽指揮,團長的門牙都被我打掉了。」
左晗「撲哧」笑了出來:「爸,你還有那麼野蠻的過去啊。後來被處分了吧?」
「關了禁閉。從這點來說,你還真像我女兒。」
左晗舀了一口小餛飩放到嘴裡:「我可不會動手,團長做了什麼事,讓你那麼恨?」
「其實團長是大好人一個,當時年輕氣盛,一言不合,就拳頭說話了。去年去老家,我還看過他,拉著他去重新種了顆牙。這都是後話,有時候,時間會給出你當時解不開的答案。」左志樺在空中做了個拋物線的動作,「不計較過去了,誰沒有個糊塗的時候呢。好在我還有挽回的餘地,團長也原諒了我。」
看她沉默,左志樺喝了口水:「我不會問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也不會告訴你應該又怎麼樣的觀念。我只想告訴你,當時我一個痛恨體制束縛的人,怎麼會變成現在你看到的這個樣子。」
「我不是痛恨體制,而是……」
左志樺做了個拉手剎的動作:「不需要任何解釋和說明,每個人都會有自己堅守的觀點和原則,很難輕易改變或是打破。這時候,應該怎麼辦?」
左晗放下勺子,等著他的答案,父親平時看上去笑呵呵的,但關鍵時候總是能一兩撥千金。
「想想,按照你的做法,真的就能夠達到你的預期嗎?」
左晗兩手交叉,像是認真上課的好學生:「爸,起初,我以為幹這行,可以彰顯公平,懲惡揚善。但現在,現實好殘酷,壞人卻成為維護的物件,或者根本得不到教訓,好人有時妻離子散,沒有個公平圓滿的結局。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工作會造成悲劇。」左晗難過地低下頭。
左志樺輕輕點頭:「你還記得十多年前,有一次你外婆開刀,暫住我們家裡,外公把幾隻鵪鶉養在家裡,準備待生了幾窩鵪鶉蛋了,再殺了給外婆補身子,你把它們卻當成寵物日日悉心照料?」
左晗點頭:「直到一天放學回家,鵪鶉變成了盤中餐。」當時,她捧著鵪鶉被油炸的頭骨,嚎啕大哭,直到現在說起來依然哽咽。
「或許,你從小就有的強大同理心決定了,幹這行,必定是對你的自我折磨和挑戰。但,這是你的選擇,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決定付出代價。」
「那如果我不願意,就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嗎?」
「這麼說吧,舉個例子,如果你不希望某個人是兇手,但事實上,出於某種他認為合情合理的原因,他的確違法犯罪了,你認為,單純依靠你的選擇,他就能逃脫法律的制裁了?」
左晗不置可否。
「再退一萬步,就算他真的逃脫了,你某種意義上成了幫兇,你覺得他的良心就不會受譴責,你過後的某一天就不會後悔當初的變相包庇?」
「我不知道。」
「很多事情,本身並沒有絕對的對錯公平,就像人沒有清晰的善惡區分,很多罪行也只是一念之差的情緒表達。」
「所以,我們只有依靠法律來告訴我們哪些是絕對不能做的,只有法治秩序,我們才能守住最後的底線。是這樣嗎?」
「其他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只求在一個角色裡盡力問心無愧。就像我,在家裡,我是父親,是丈夫,你大概會覺得我很窩囊,事事都要聽你媽的,不敢違抗。」
左晗想起了那個風雨交加的晚上,父親終於受夠了母親的強烈控制,一夜未歸,她寫了一張字條,偷偷塞在他汽車的門把手凹槽裡。上面只有幾個字「爸爸,你別離開我們。」
左晗搖頭,低聲說:「沒有,之前是我不懂事,不該說你窩囊。我知道,你只是不願意和媽媽吵,你受委屈,只是為了守著這個家。」
左志樺意外地看著女兒,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看吧,時間會告訴你一切,你的感受會告訴你一切。不管怎麼樣,我都不後悔當初的選擇,希望你也是。」
和父親的談話,如同一杯清晨醒腦的拿鐵,左晗心情愉悅不少,精神抖擻地走進辦公室。但這股勁頭很快就過去了,嚴重的睡眠不足,她扛不住了,輕伏在辦公桌上。
曾大方大步進門,敲敲她的桌面:「怎麼了,昨天還勸我來著?」
她無力搖頭:「有事?」
「嫌疑人縮小範圍了。」
她興趣寡淡:「排除了兩個?」
「是排除了四個,現在只剩兩個了。」
「效率好高,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了,哪兩個?」
「死者的鄰居反映,在案發時段裡,死者樓面的走廊裡,爆發過激烈的爭吵,雖然聽不清具體的說話內容,但是,有人乘電梯時看到是死者的母親和前夫。」曾大方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聽說昨天鬧情緒來著?」
左晗抬了抬眼睛:「這麼快,都到你這裡告狀了?」
「有句話叫什麼?‘隔牆有耳’。」
「現在訊問室裡有一個,一起去看看?」
左晗想起父親剛才和自己的那番對話「如果不去做,結果會怎麼樣?」倘若嫌疑人真的是自己不希望確定的人,那自己罷工不過是把她往不歸路上又推遠了幾步,根本於事無補。
她心念一動:「誰?」
「掌紋對應的那個嫌疑人。」
左晗壓抑著胸口開始狂跳的心:「到底是誰?」
「我去審了就知道了。」曾大方說完就推開椅子大步流星朝電梯走,左晗想了想,好奇終究戰勝了恐懼,小跑著跟上去。
池逸晙說得沒錯「一個天生的刑警,骨子裡只有一個目標,找出那個兇手」。一整個早晨,她都在用這句話克服糾結,說服自己迴歸中立的態度來出現場。她希望自己不會後悔這個選擇。
房間裡坐著的是個年輕男人,左晗暗中長舒一口氣。
「叫你來幹什麼,知道?」曾大方聲如洪鐘。
對方嚇得在椅子裡全身震動了下,很快搖搖頭:「我什麼都沒做啊。」
「那說說你和於封怎麼認識的吧?」左晗翻看著資料,這人是多人指認,在於封死前,曾經到過學生宿舍甚至教室門外,有過多次糾纏。兩人在同性酒吧認識,前者猛烈追求,死纏爛打,但死者不從。
嫌犯面有難色,欲言又止。他的羽絨服在安檢時被脫下,手臂上的肌肉透過淺色上衣都隱約可見。他看看曾大方的撲克臉,又看看左晗毫無笑意的嚴肅面孔,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於封他是出什麼事了嗎?難怪發他訊息都沒回。」
「他死了。」左晗冷不丁直截了當地說。
對方似乎並不意外,但淚如雨下:「他還是走了。」
左晗盯著他的每一個表情:「你知道他想死?」
男人點點頭:「雖然他沒有答應我做我男朋友,但我很瞭解他,他有重度憂鬱症,我一開始就知道,所以想救他,不想眼睜睜看他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麼快……」
「你知道他死在哪裡嗎?」曾大方問,左晗看著她要把拋屍現場照片亮出來,手一伸,把照片背面朝上壓下:「你今天怎麼過來的?」
對方不假思索抽泣著說:「開車來的。」
「麻煩給一下車鑰匙,等會兒還你。」左晗接過鑰匙匆匆離開了,臨出門前揚了揚手機小聲告訴曾大方:「浩子查過了,他近一個月沒有租車記錄,也沒有向其他人借過車。」
曾大方明白她的用意:「快去快回。」
車停在局大院五十米開外的馬路上,劉浩陪她一起去提了車,又跑上樓幫她提了40多公斤重的工具箱,氣喘吁吁:「幹嘛一定要停回來檢測,咱現在可要爭分奪秒。」
「需要檢測隱蔽痕跡,讓痕跡告訴我們他有沒有說謊。」
「我看《犯罪現場調查》裡,不是露天環境也可以檢測的嗎?再說了,你不是靠微表情和肢體語言也可以判斷真假?」
左晗苦笑:「我不熟悉他,僅僅靠這些判斷,會有誤差。不過,真沒想到,你這麼聰明,電視劇裡的情節你也信?」
劉浩撓撓頭:「難道真的只是說說而已的嗎?」
她指指車庫裡暗無天日的角落:「停那。要用到熒光劑,必須在黑的地方才能顯示出來。你有沒有聞到一種特殊的味道?」
劉浩抽了幾下鼻子,搖頭。這是一輛銀白色的suv,才開門,左晗就聞到了一股漂白劑的味道,在她聞來,就是死亡的味道,因為兇手大多會試圖清洗掉所有的痕跡。
左晗取出熒光劑,戴上護目鏡,對車身開始噴塗。她像在雕琢一件工藝品,寧靜肅穆,似乎稍有雜念就會破壞整體的美感。
劉浩在旁邊不時驚呼:「尾氣管亮了!底盤亮了!受害人好像不是失血過多死得吧?!」
左晗凝神靜氣,不回答,把身上的外套一脫,頭髮一紮,坐到車身尾部的地上,兩腳一蹬,直接滑進了車身底部繼續噴塗。劉浩徹底看傻了:「天,血流成河了,哪哪都發光,這還怎麼看?」
左晗聽不下去了,笑著探出頭來:「金屬部分噴了熒光劑,都會發光,我們現在要找的是,有沒有特別亮的區域性。」
「這都炫得我眼花,還怎麼看!」
左晗揉了揉酸脹的眼睛,靜靜掃視著高亮銀白的整個車身,她在腦裡回放著可能有血滴的部位,可能疏忽的部位,耐心地如同在天空翱翔的鷹隼,目光犀利,只待恰當的時機,俯身而下。
左晗回到訊問室時來不及換衣服,隨便拍了頭髮上的塵土,就一身泥灰就走了進去,池逸晙和曾大方都不由多看了她兩眼。她毫不在乎,輕聲請示曾大方:「我來問兩句?」
「你最後一次見到於封是什麼時候?」
對方回憶了下:「我能看下手機嗎?是上個月3號。」
「你們當時幹什麼了?」
男人居然不經意地臉紅了一下:「我們……發生關係了。」
曾大方和池逸晙相視一眼。
左晗不意外:「在什麼地方?」
「能不說嗎?」男人扭捏了下。
「你說能不說嗎?」曾大方冷冷低吼。
「我……我想一下。」
左晗冷冷地問:「第一次,需要想嗎?」她感覺到池逸晙又掃了一眼自己。
男人胡亂點頭:「什麼都逃不過你們的眼睛,我說,我都說,他不是自願的,我沒想到他是第一次,那天送他回家,靠著我車尾說話的時候,我吻他的時候,我看他沒抗拒,以為是接受了,沒想到……」
「後來呢?」
「我當時失控了,又把他拖到車裡……」
「有人看到嗎?」
「可能他的母親看到了,因為後來我才知道,他家廚房的視窗正對著我停車的地方。」
池逸晙問:「你們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男人似乎又想起了於封已死的事實:「是上週二,他突然換了手機號,並且用新註冊的微訊號告訴我,他心情不好,準備去旅遊。我當時還竭力勸他等我請了假,一起去……」
「他聯絡你的新微訊號寫下來。」池逸晙緊皺眉頭。
門鈴響了很久,門才緩緩開啟。女人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馬上作悲切感激狀,把池逸晙等人迎進門:「是不是有進展了?」
這幾日,他們幾乎天天都能接到女人的電話,每每要安慰一番,解釋一遍,卻不能透露半點案件進展。說得好了,是安撫家屬,說得差了,就是把自己放在偵破案件的被動位置,誰知道過激家屬會做出什麼拖後腿的舉動,違法亂紀或是打草驚蛇,他們一樣都不想看到。
「李女士,我們的案件有了較大的進展,前段時間我們團隊連軸轉,今天是來給您彙報工作的,怎麼,您是準備要出遠門?」池逸晙指指餐桌旁的兩個大行李箱。
「沒有沒有,這不,我老孃聽說外孫沒了,住院了,我得去看看她。今天怎麼來那麼多警官,還有美女警官。」女人打量著左晗,她勉強朝她微笑了下。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還想做一點收尾工作,您再耐心等待一下。」
女人忙擺手,面露難色:「沒事,等你們,就是這飛機不等人。」
池逸晙驚訝:「您不想知道真相了嗎?」
女人突然嚎啕大哭,癱軟在沙發上:「我做夢都想啊,我天天夢到我的兒啊。」
池逸晙朝幾人使眼色,劉浩和他一左一右坐在女人的身邊,曾大方和左晗迅速投入工作。
左晗站在廚房裡,開始打量著這個複式結構的公寓。她看過屍檢報告,根據死者身上遺留的傷痕,她幾乎一眼鎖定了樓梯,沒有更匹配的區域了。
至於直接物證,死者的相關的血跡經過這麼長時間,肯定會被清理乾淨,只有找兇手會疏忽的地方下手。
「還不動手?抓緊時間。」曾大方低聲催促。
左晗難悖師傅的面子,又不滿他急吼吼的樣子:「磨刀不誤砍柴工,讓我思考下。」
在曾大方的詫異中,左晗扛起箱子匍匐在樓梯口,從上往下進行掃蕩。她趴在地上,拿著放大鏡尋找著木地板縫隙中的血滴,果然一無所獲。但好在這並不是她追尋的目標。她讓曾大方把屋子的燈關上,把厚重的窗簾拉上,屋內頓時一片漆黑。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女人的哭泣停了下來,聲音裡發顫。
池逸晙溫和地勸慰:「李女士,我們都是警察,能夠保證你的絕對安全,請您放心。」
透過熒光粉,左晗捕捉到了第一枚非常規腳印,因為曾經沾滿了鮮血,殘缺的發光腳印,沿著樓梯拾級而下,如同一群悄聲細語的精靈,指引著真相。
女人似乎明白了點什麼,語無倫次地說:「那……我有一次在小區裡踩到了一隻死……死老鼠,對,死老鼠。」
「哦?」曾大方挑了挑眉毛。池逸晙沒說話。
窗簾猛地被拉開,女人用手擋了下光,睜不開眼睛。屋內靜無聲息,每個人都在期待最後那一刻的到來。
女人惡聲惡氣地斥責:「你們都這麼看著我幹嘛,我已經解釋了,這是……」
「那請問這是什麼?」左晗提著一雙鞋子到女人面前。
「我的鞋子,有什麼問題?」
左晗目光炯炯:「難道你不記得穿著它幹了什麼嗎?」
女人的身體僵直起來,不說話,似乎在考慮應該怎麼回答,又好像是在努力地回憶卻一無所獲。
「我來提示一下,這雙鞋上有血跡。」
「我不是說了,我有碰到死老鼠……」
池逸晙看左晗胸有成竹,轉向女人:「李女士,我提醒你一下,今天我們警方親自上門來,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一般,如果犯罪嫌疑人自己說,就是自首,態度好壞決定犯罪情節是否減輕,和我們去逮捕審訊,得出的事實結果,哪怕一樣,那性質和量罪輕重也是完全不同。」
「我們隊長解釋得很清楚了,你應該聽明白了吧。」
女人的臉一點點發白,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一點點抽去了精氣神:「我不太明白,你們為什麼要說這些,不是說已經找到了嗎?」
池逸晙看看女人:「沒事,我們再聽聽左警官說下去。」
左晗舉著一雙鞋,把鞋底面向眾人,展示道:「李女士,剛才您兩次承認了這雙鞋的確平時是您穿的。剛才,經過檢測,我們能看到你們家的扶梯臺階上,幾乎每隔兩三個階梯,就有一個發光的鞋印。雖然鞋印不夠完整,但因為用力很猛,非常清晰,我已經把他們用照相機照下來,從上面可以直接提取鞋底花紋。是不是可以一眼看出,這兩個鞋印,屬於同一雙鞋?」
女人眼神直勾勾的:「那又怎麼樣?」
「錯就錯在,鞋印提取的地方不是我們平時走路會經過的地方,而是臺階的側面。」
「我走路的姿勢和普通人不一樣。」
左晗不理會她的狡辯:「我有理由認定,死者被害時,這裡就是第一現場。兇手在作案時穿了一雙鞋,她自以為事後處理乾淨了所有血跡,但恰恰由於慌張、愧疚和悔恨,還有對我們警方檢測手段的低估,並沒有完全毀屍滅跡。現在,屍體和痕跡完好無損地把真相一一告訴我們。」
「我不知道你在乎說點什麼。我飛機來不及了。」女人起身想要離開。
劉浩和池逸晙一左一右把她摁回了沙發。池逸晙冷冷說:「別擔心,票在飛機起飛之後還是可以退的,多少挽回點損失。」
「透過工具檢測,這雙貌似普通的鞋面上,其實有五塊不同型別的血跡。有些是被塗抹過的,有的是被稀釋過的,但是還有一種血跡,特別需要引起注意。因為它是於封在臨死前從嘴裡噴濺出來的。」
女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鞋面。
池逸晙示意讓左晗和她保持一定距離:「為什麼這麼說,你給我們解釋一下。」
「它們的稀釋與普通的稀釋不同,混有死者的唾液,中間是有氣泡,氣泡破裂後會在留下痕跡,從形態上看這幾滴血帶有圓圈,出現在鞋的側面。說明這來源於死者肺部,而且死者當時躺在地面,和鞋面呈水平方向。
「也就是於封臨死時把血咳到了這雙鞋上?」曾大方問。
「沒錯,您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左晗艱難地問女人。
池逸晙示意曾大方再開一部取證儀進行全程錄影,她像沒有聽到旁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朝著池逸晙伸出手來,淚如雨下:「我認罪,是我失手弄死親生兒子,我剛剛失業,問他爸爸要學費又一分不給,不知道怎麼和他開口,等他的時候還看到了……他一點不臉紅地說他就是喜歡男人,想到辛辛苦苦一輩子我要斷子絕孫!當時血往腦子湧……我悔我悔死了,我又後悔又害怕,我好怕……」
女人停不下來地訴說著:「我一個人拉扯大一個孩子容易嘛,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真的是不甘心啊我氣啊。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居然是個同性戀,還為了男人想要和我斷絕母子關係。你們知道這種痛嗎?啊?」
左晗把茶几上的紙巾遞過去,女人的眼睛被淚封鎖了,沒有看到:「十多年了,我又當爹又當媽,他十五歲那年,高燒四十度,我一個人揹著他到馬路上叫車,根本背不動,死沉死沉的。他十八歲那年,我們凌晨四點多就開始刷高考成績,可是,他卻落榜了,還堅持要復讀。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了,卻學了壞道,在小區裡……哎,不堪入目啊。」
女人揚了揚手裡的銬子:「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被老公拋棄,被老闆辭退,連兒子也不認我,我這輩子到底在為誰還債!現在,你們都滿意了吧!」女人突然再次站了起來,猛力掙脫了池逸晙,朝面前的電視牆頭頸一犟,直衝衝地撞過去。
曾大方起身飛躍,擋在了她的面前,兩人都重重地應聲倒地……
結案後的聚會很high,轉場到ktv的時候,大家都摩拳擦掌準備獻歌一曲,一舒心中的壓抑。
左晗不愛湊熱鬧。這一個月來雖是同住一套公寓的室友,加班往往岔開,見到彼此的時間恐怕都不及見到小區保安的時間長,偏偏還都有不少感情上的細微進展和情緒,碰到一起,說不完的私房話,又不便過早離場,就躲在沙發坐角落裡對著耳朵說著話。
「當時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兇手會是她?」
左晗搖頭:「也沒有,在掌印匹配前,我害怕是她,也只是潛意識裡希望不是她。焚屍到一半中止,在那個環境那個時段,不會有任何人的干擾,只能說明兇手是有畏罪心理的,而且和被害人認識。被害人身上換了整整齊齊的一套新衣服,恰巧說明,兇手對他有很深的感情。我當時的確懷疑過是她,但不敢相信。」
「後來怎麼突然想通了,願意服從命令了呢?」
左晗舉著杯子,小手指朝曾大方的右側指指:「你說他飛身撲出去的那一瞬間,有經過思考,想到會這樣嗎?」曾大方在那次撲救中右手骨裂,至今還綁著石膏,「我其實也不是服從命令,而是服從事實。」
曾大方意識到她們在說自己,舉起酒杯朝他們揚了揚。臧易萱拘謹舉杯回敬,轉過身問左晗:「現在不同情那女人了吧,把你師父害得那麼慘!」
「我也沒你說得那麼厲害,做的只不過是根據現場發現一些不正常的跡象,證據有時候是痕跡來告訴我們的。就像劉浩他們調查取證到了她屢次行為失控,而且最近又接連受到刺激,她的確有足夠的殺人動機,即使只是激情犯罪。」
「不過,你真的厲害,一眼就找出了證據。」
「沒有劉浩查明,微信傳送時間在案發之後,是從於封母親伴隨手機上發出的,我們也沒法鎖定犯罪現場。如果沒有依靠你的屍檢分析結果,這些證據找到了也沒有太大用處。」
「觀察死者的身體痕跡,根據受傷情況推斷他們的生活方式和遇害方式,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我現在才開始體會我爸說得真有道理,證據是一根繩,我們每個環節都必須死死相扣。我的確同情那個女人,她的人生就是一場悲劇,雖然導演就是她自己。不過,被害人也需要同情,如果只是可憐她,那於封不就白白死了麼?」
臧易萱莞爾一笑:「這麼說,我們的痕跡專家又回來了?」
兩人乾杯,池逸晙在眾人哄捧中正舉起話筒。他唱得是《廣島之戀》。
「你早就該拒絕我,不該放任我的追求。給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丟不掉的名字。」
他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左晗在黑暗的角落裡看著他的臉。有這樣一個男人愛慕,理應欣喜,她卻倍感壓力。池逸晙總是那麼純粹簡單,說話有一說一,做事也利落乾脆,而現在卻讓她感到陌生不可捉摸。
左晗見識過父輩在婚姻中的煎熬和痛苦,碰到部隊的人,愛何嘗不是一種最深的傷害?愛,就像一個邏輯失重的世界,一個習慣對人好的人,不一定是個好人。而好人,也可能對自己不夠好。池逸晙會是哪一種呢?
經過那次爭執,她好像能夠預感到今後兩人對於種種觀點的不肯讓步,甚至不歡而散。這份在外人看來一定會無比完美的感情近在咫尺,只要她輕輕說一個字「好」。可是,左晗遠遠看著他深情低吟的側影,卻彷徨猶豫:到底要不要開始?一種難以言狀的情緒湧上心頭。